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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蹙春山 七月闻蝉 16373 字 1个月前

“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为什么?”

顾兰因也笑了:“因为你没有把砒霜下到我娘的饭菜里。”

赵婉娘的神情僵在那里。

“你没死?”

顾兰因从袖中取出一份放妻书:“你想一生富贵荣华,就摁下手印,这里的一切我来替你收拾。”

婉娘眼神逐渐惊恐,她仿佛认出那是什么。

她缓缓摇头:“夫妻一场,你怎可如此绝情!”

她死也不会签的。

顾兰因朝她走近,他劝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和离对你对我都好。”

婉娘捂着耳朵,痛恨道:“我自出了赵家的门就没想过回去。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如今还要把我赶回去……我是什么东西吗?”

她望着他手上的刀,一把就要抢过来。

“你要杀我?”

婉娘面目狰狞,用力夺刀,她挤出声音道:“你也可以杀了我。”

顾兰因不语。

看清他痛心的表情,她眼泪夺眶而出:“早知道你要休我,我还进门做什么?如果没有顾鲤,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婉娘抢不过刀,哽咽着丢开手。

“你早就知道所有了,还看着我被人欺负……你就是恨我,恨我拆散了你跟何平安。”

她手指颤抖着,头疼欲裂。

周围的血迹红得吓人,蛛网一般遍布在各处。婉娘不敢再看这一地狼藉,她闭着眼,伸手摸索到他的衣裳,用力攥紧,质问道:“是不是何平安逼你跟我和离?”

“没有。”

“是不是她怀孕了?”

见顾兰因不语,婉娘嚎啕大哭,什么都明白了。

她点着头,胡乱抹着泪,跌跌撞撞离开了这里。

“少奶奶?”

小春还在不远处望风,她其实早就听到了这里的声音,不过有成碧拦着,只能远远观望,如今见女主人出来,弄得跟个鬼一样,声音都在颤抖。

婉娘没有理会她,她走在屋廊下,如行尸走肉一般。

顾鲤眼下不在这里,她坐在空洞洞的房子里,先清洗手上的血迹。

一盆水换了之后,她泡在浴桶中,抱头痛哭。

哭过了,眼泪哭干了,婉娘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去都没死,眼睁睁看着她受辱,为了何平安,为了与她和离,他这才现身。

他根本不爱她。

什么荣华富贵,赵婉娘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甚是可笑。

她沐浴后梳妆打扮,将匣子里的簪子簪好了,屋里黑布隆冬的,她将灯一一点上。

最后看了眼这天的月亮,婉娘倒了盏茶。

剩下的砒霜全部掺在里头,她一饮而尽,赶在药效发作之前,她点了把火。

火光一点一点蚕食窗前的帘子,舔到了木头,渐渐一发不可收拾。

屋里越来越暖和,婉娘闭上眼,忍着绞痛感,不愿意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渐渐盖过她的心跳。

深夜。

“院里走水了!快来人!”

三进院里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村里人都来救火,然而,夜里刮风,火势越来越大,几乎烧透半边天。

望着冲天的火光,顾兰因怔了许久。

婉娘自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 74 章 顿悟

婉娘的尸身被人从灰烬里发掘出来已经是第二日的事情。

偌大的宅子近乎被火烧了大半, 当初动土时来了多少人,今日收敛女主人的残骸时便有多少人。

周氏瞥着儿媳的骸骨,心惊胆战, 不断拍着胸口, 吓得厉害。

不过才几天, 一个大活人就死了。

她想找儿子问个清楚, 然而,暗沉沉的屋子里, 她那个儿子早已不像是她印象里的那个人了。

他死了老婆, 脸上却是无比平静,看他如此无情,周氏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她甚至怀疑这一把火就是他放的。

顾兰因身上除了一股烧焦的味道以外, 那股腥味似乎渗透到了布料中, 他看着天井上落下来的光, 一辈子仿佛被这里套牢了。

深秋天气, 一股冷风不知从哪里挤进来,他起身推开门,更多的风涌入,寒意透彻心扉,他一张苍白的脸,乌黑的眼, 对着黑洞洞的院子, 终于说出那句:“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

顾兰因望着自己的母亲, 如实道:“去该去的地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氏摸着他的手,发现冷极了,唬得一把松开,颤声道, “你是鬼?”

顾兰因不做解释,他留下成碧,自己径直出门。

外头日光薄透了,晒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顾兰因一身简朴,从田地间穿行而过,沿途牌坊成群,三两只鹰隼盘旋在空中,放眼望去,草色枯黄,深秋天气,又像是回到了自己十六岁那年。

他扣着斗笠,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山,眼下又是另外一座。

婉娘一死,顾兰因心里有什么东西仿佛也随之而去。

山顶上,他大喊了一声,鸟雀群飞,山脚下白墙星星点点,人渺小得像是尘埃。

从前功名利禄是浮云,如今连亲情家业也成了过眼烟云。

顾兰因不知何时找到一座土地庙,他弯着腰才能看见洞里的两尊塑像。今日是十五,洞口两边都是红烛,正中供着一碟苹果。

他坐在庙里,背脊堵住洞口。

耳边安静极了。

顾兰因摘下斗笠,肩上一沉,恍惚间像是有人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扭过头,原来是树上垂下来的红布。

山风呼啸,褪色的红布似一点朱砂,种在远近的山峦之间。

他从前像是在哪见过这一幕。

草叶间白霜露水统统被晒干,唯独他身上的味道一直久久不散。

顾兰因望着树上招摇的红布,看久了,鬓一侧似乎多出几缕白发。摆脱不去的前世跃然眼前,他终于信了那句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婉娘早就死了。

万事万物因缘而聚因缘而散,唯有放下执念,才能重获新生。

*

何平安已经忘了好多事情。

秋高气爽的天气,游若清夫妇在后山打毛栗,何平安坐在门口晒太阳,听到院子外头有人敲门,她睁开眼。

丫鬟把门打开,见是个高大的、满脸胡子的男人,她吓了一跳:“你是哪个?”

“何平安家在这里?我是她大哥。”

丫鬟回头看着平安,纳闷道:“我们家主子没有兄弟姊妹,你大抵是走错门了。”

刘大郎笑着笑着把半边身子挤进来,遥遥看了眼,见门口那个正是何平安,不由得点了点头:“没走错。”

“平安!”

何平安听到有人叫她,声音怪熟悉的,可看着那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她压根没有半点印象。

见她像是不认识自己,刘大郎不敢离她太近。

他看了眼左右,院子干净整洁,她人也白白胖胖,刘大郎笑道:“你没事就好。”

她坠崖后那么些天,临尧不分昼夜差人寻她,一连寻了个把月也不死心。他心中仍抱有一丝期望。

为她立了衣冠冢后,因事务繁忙无法脱身,临尧拜托他跟着顾家老爷,到她家乡来看一看。

刘大郎一路行了半年,不远不近跟着顾老爷,两拨人不久前在一个岔路口分道扬镳。

在来的路上刘大郎向周围人打听过何平安,原以为知道她的人不多,但一提起名字,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究其原因,无外乎是她嫁了个有钱的夫君。

他问那人姓甚名谁,听说叫顾兰因,刘大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院里,落叶满地。

丫鬟挡在何平安跟前,劝她先进屋。

来的这个男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身量高大,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样子,怕他发难,小丫鬟紧绷着身子,战战兢兢道:“我们家主人是这里的地主,家大业大,你不许造次。”

刘大郎抬手,耐心解释道:“姑娘误会了,我是你家主人从前的故人,在山西认识的,没有恶意,此行顺道来看看她。”

小丫鬟十分谨慎:“什么山西不山西,我家主人身子金贵,不见外男,你走罢!”

何平安在屋里听到山西两个字,探出脑袋。

刘大郎朝她笑道:“你之前从山上摔了下来,我找了你一个多月,还怕你被豺狼虎豹叼吃了,没想到你居然回了老家。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

何平安走出门,仔细打量他,见他不像是伪装出来的和善,这才开口道:“我把脑袋摔了。”

外面的男人脸上的笑有些沉重。

“那你还记得临尧吗?”

何平安摇了摇头。

“临尧是谁?”小丫鬟插嘴问道。

刘大郎想到这一路上的见闻,重重叹了口气。

何平安请他坐下。

趁他喝茶的功夫小丫鬟脚底抹油,一溜烟往山上跑,去搬救兵。

院子里头,何平安好奇道:“临尧到底是谁?”

刘大郎瞥了眼她的肚子,想起村里人说她近来怀孕了,脸上泛出一抹苦笑。

要是如实告诉她,她必然要落胎,可都五个月了,要是弄不好把命也弄丢了,他的罪过就大了。

刘大郎捧着热茶,抬头看她家的房子。

何平安揣着手蹲在一旁,翻过年就是二十岁的年纪,如今眼里单纯极了。

“你真是我大哥?”

“我娘是你干娘,你在山西的时候,吃住都在我家。”

何平安眼前一亮,在山西的那段日子顾兰因说得不多,无外乎就是两个人做生意,在生意场上那些你来我往。

“我怎么住你家的?”

见她对此一无所知,刘大郎便知道,顾兰因瞒着她。

刘大郎饮了口热茶,原本还想把她带回去,可何平安失忆过后怀孕了,想到临尧那头,他心里犯愁。

“这事你问问顾兰因就知道了。”

“顾兰因回家去了,他说过些日子来。”何平安坐在另一只裂了口子的树桩上,她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不过等孩子生下来了,我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

刘大郎皱眉。那一日两人坠崖,连带着他那个老婆也不见了。

该不会是脚踏两只船?

刘大郎越想越怒,忍不住站起来。

他放下茶背上包袱,婉拒了何平安的挽留,一路再打听,直往顾兰因老家去。

他已经想好了,要是顾兰因当真如此卑鄙,他当场就打断他的腿。

刘大郎紧赶慢赶,三天后到了顾兰因的老家,一进村,便瞧见村里好大的排场。

“这是怎么了?”

刘大郎听身边的村民道:“他们顾家前几天失火,儿媳妇被火烧死了,今日正好出堂。”

刘大郎愣在原地。

“顾兰因那个老婆?”

“哪个老婆,不就这么一个么?”

村民跟顾兰因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见这么个外乡人一脸凶相,不再多话。

刘大郎挤到前面人堆里看了眼,望见那个跟平安长得极像的孩子,瞬间明白过来。

顾兰因说回去,该不会就是放把火把老婆杀了?届时再娶了何平安?

他在人堆里望着送葬队伍走过,随后绕道后头。

成碧正在吩咐下人烧纸马,刘大郎从后一把勒住他的脖子。

成碧嗅到他身上那股味道,瞪圆了眼,一回头,见果真是这么个汉子,苦笑道:“你怎么来了?”

“你家少爷呢?”

“少爷……他摔下了山崖,至今生死未卜。”

刘大郎拍了拍他的脸,威胁道:“这话你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我才从何平安家出来,你老老实实说,否则……”

成碧叫了声老天爷,哭丧着脸道:“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们家少爷这回是存心要与她好好过日子,你非要棒打鸳鸯,这像话吗?”

“日你娘的,他顶了天算个王八蛋,老婆才下葬,他还有这样的心思,早知道有今天,当初何苦要招惹两个女人。”刘大郎越说越气,一拳打过去。

成碧捂着眼,幸好方才挥手把身边人都清走了,不然还真是没法见人。

成碧顶着发青的眼眶,叹息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顾兰因抛却所有,念及他的以后,成碧思量再三,打算把所有实情告诉刘大郎。

“少爷不是你想的那样。”

空气里一股烧焦的味道,纸钱洒了一地,远远看去像是雪一样。成碧扶着枯树,从最开始何平安逃婚那天说起。

他说到天黑,这里的细枝末节还没说尽。

刘大郎已经不打他了,只是沉默着,渐渐想通了何平安在山西时的种种不快乐。

眼下她什么都忘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选择

因成碧挽留, 刘大郎在顾家住了些时日。

这些日子不见顾兰因的影子,周氏急得不得了,加上赵家来闹, 夫妻两个当真是心力交瘁。

成碧猜到了顾兰因的去向, 他唯独只告诉了刘大郎一人。

这一片山连着山, 大半的农民一辈子也没有翻到山的那一头, 消息并不相通。顾兰因离了家,独自行了小半个月, 方才从这一片山脉走出去。

他身上脏了破了, 脸上多了些胡子,不说话时,瞧着颇为落魄, 可一出声, 便知道有些涵养在身上, 山里的打柴人半途遇到了他, 斗胆与他打了个招呼。

“近来有一伙贼人在山间流窜,不日前咱们山头上的翠山寺被人烧了,衙门里的仵作去验尸,发现那些个老和尚全都被人砍了脑袋,并非是被火烧死的。”打柴人与他同行下山,说起这事, 他还心有余悸, “你从那头过来, 一路可曾平安?”

顾兰因听到平安二字,抬眼望着何平安家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

“怪不得弄成这样,不久前下了雨, 山路泥泞,一着不慎就容易摔倒。不过幸好,命还在。”

顾兰因颔首,一路紧赶慢赶,总算窥见些许人家。

不过此时也已到了黄昏天。

他蹲在河水边,洗脸洗衣裳。

河水寒冷刺骨,手指冻得没知觉,他抬着湿漉漉的脸庞,望着天边的太阳。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夕阳一沉山,天就黑了。

顾兰因原想在此先休息一夜,但听着不远处村庄里的犬吠声,他便想起了何平安。

这些日子他脑子里全都是何平安。

从她十五岁进门起,那些人那些事,包括她那条陪嫁来的狗,所有都历历在目。

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定然害怕,又因为害怕,胆子看起来比谁都大。

也不知道游若清夫妇称职与否。

顾兰因甩掉手上的水珠,打算趁夜去镇里看看。他如今这副打扮,贸然上门,肯定要吓到她。

夜里落霜,顾兰因埋头走在乡里。

从家出来时他身上不过只有二十两银子。他不愿再回到那个家,于是比从前要节俭许多,可纵然如此,他依旧是打了一把金锁带走。

将要入冬,日光发白。

大片的芭蕉都黄了萎了。

三间结实的房屋前,何平安穿着毛领子,玉白的短袄厚而暖,水青的裙子膝襕织金,正好盖住脚尖,她眯着眼,近来肚子显怀,她身体沉重不少。

冬至一早,游若清夫妇先回了家祭祖,这屋里没人,她里隐隐有些失落。

何平安把地扫了遍。

树上的叶子终于掉净,她抬头看了眼,想到回乡后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个月,心里唏嘘不已。

顾兰因也走了三个月了。

他先前留下来的银钞何平安几乎分文未动,那是她一辈子也挣不来的钱。

何平安曾笃定他不再回来,可心里又萌生出一丝妄想。

她坐在门口,背靠着墙,隐约听到了别人的招呼声。

她懊恼地拍着头,憎恶自己这低贱的样子。

天底下的男人不少他一个,为什么偏要想他呢?

何平安埋着脑袋,不远处,那些欢声笑语离她越来越近。她从旁人的口中听到了顾兰因的名字,一双眼恨极了,除了流泪以外,恨不得把他留下来的东西都烧干净。

何平安踢翻院里裂开来的树桩,一身力气无处使,她抡起斧头劈柴。

啪啪的声音接连不断。

很快,敲门声响起。

何平安抹了把眼泪,神情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冷酷,她提着斧头到门扉一侧。

村里的老光棍如今还躺在床上,愿意光顾她家的,多半是他那个胡搅蛮缠的老太婆。

何平安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把门打开。

要是那个老太婆敢出言不逊,何平安愿意一斧头劈烂她的脑袋。

然而——

门外的不是她。

眼眶红肿的女孩放下手,手里的斧头落到一旁,看清那张脸,她猛地背过身去,疑心自己看错了。

“顾兰因?”

顾兰因没有应答,只是跨过门槛,从后紧紧抱住她,反问道:“你把信都看了?”

何平安只拆了一封,剩下那封薄的被她压在了褥子下头,如今听他问这个,她故意点点头。

顾兰因看着她点头,心里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笑得苦涩,埋首在她肩上,渐渐有些哽咽道:“原先是我不好,你这么恨我,眼下后悔还来得及。若是要杀我,我也甘心受死。”

何平安沉默不语,听他一番话,她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眼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如何能指责他。

“不哭了。”何平安扭过头来,对着他那一双哭红的眼,露出一个笑,“原来你也会哭成这样。你是来赎罪的么?”

顾兰因微微摇头。

事情大抵还有挽回的余地。

顾兰因道:“此行与家里人做了个了断后,我便一路跋山涉水过来。赎罪也好,还债也好,我此生不要再与你分开了。”

何平安被他一把抱在怀里,他古板又规矩,只敢在她耳边说喜欢她这几个字。

她望着他背后的风景,原先一个人时笼罩她的那股烦躁统统烟消云散。何平安抿着唇,吝啬地点了个头。

顾兰因还不知道她答应了,她故意看着他忙前忙后,故意冷着脸不理他。

晌午过后,游若清夫妇回来了。

院里一股腊肉的香气,两个人难得吃上现成的,顾兰因谢过他们,眼下他回来了,这屋里也就不够住了。

游大奶奶依依不舍收拾行礼,等出了门,这才笑道:“这苦日子总算到头了。”

“我看你乐在其中。”

游大奶奶一脚踩在游若清脚背上:“要不是看在顾少爷面上,我还来这乡下?!乐你娘个头。”

她连婆公家也不去了,径直回了城里的宅子。游若清被她半路丢下马车,走了一下午,方才精疲力尽到家。

夫妻两个蒙头大睡,尚不知晓顾家变天了。

小山村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消息闭塞至极。

因何平安这一胎月份越来越大,顾兰因不敢马虎。他一个大少爷,吃了两世苦头,到如今总算有些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样子,原先读书写字的手,眼下劈柴挑水做饭也样样精通。

何平安时常想要把那封信拆开,看看他究竟写了什么,可每每到了临近的关头,她又打了退堂鼓。

除夕那日,两个人关上门在灶房里忙着做年夜饭,天黑前门外传来敲门声。厚厚的砖墙阻隔了屋外的严寒,刘大郎的声音传进来,原先要开门的年轻男子陡然停住动作。

顾兰因脸上笑意尽失。

敲门声不止,何平安探出脑袋好奇道:

“怎么不开门?他是我大哥。这样的天气别让他冻着了,快把人请回家,正好,人多吃饭才热闹。”

顾兰因把门打开,刘大郎一张笑脸对着他,呼出的白气扑他脸上。

“妹夫这是耳朵聋了?”

“不敢。”

顾兰因看向他身后。

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刘大郎大掌一推,把他推进去,反手关了门。

“别看了,临尧没来,他要是来了,你眼下就只有死的份了。”

小院积雪被清扫干净,刘大郎上下望了眼,见墙上贴的对联写得好,字也赏心悦目,他笑着叹了一声:“你就真打算躲在这里过一辈子?”

顾兰因面无表情道:“这一辈子还不知有多长的命,我只愿与平安在一起,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刘大郎转身看着他。

顾兰因与他印象里的那个读书人大不同,如今居然也会洗手作羹汤。他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一身锐气也被磨了个干净,像是个穷秀才,不过——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正因如此,我才没有打你。”刘大郎没有进屋,他过了年就要走,临走前他仍旧不放心,适才绕路过来,他沉声道,“我妹妹失忆了,难保哪一日不会想起来,届时你又该如何收场?”

“我将原先所有事都写在了信上,她若是想知道,早已知道了。”

顾兰因低着头,嘴角笑容苦涩。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发现何平安那日骗了她。

她兴许没有拆信,兴许永远也不会碰那封信……

刘大郎见他诚心悔过,叹了口气。

“不论她是否会想起来,我希望你好好待她。”

顾兰因抬头,微微有些诧异。

刘大郎笑道:“临尧忙得很,这件事我不打算告诉他了。”

他这双眼睛也不瞎。

没有失忆前何平安就不喜欢临尧,那门婚事并非她所愿,如今她失忆,跟顾兰因和和美美,他纠结过后,最终是说服自己。

顾兰因抬手将刘大郎请进门。

何平安听不见两个人方才说了什么,单只看着两个人“兄友弟恭”的样子,悄悄松了口气。

刘大郎把自己买的肉还有糕饼放在桌上,眼下饭还没烧好,他跟进厨房露了一手,做了道粉蒸肉。

何平安甚是捧场,到了吃饭的时候,听说他要走了,往后难再回来,没来由生出一点伤感的情绪。

从前没有家人,一贫如洗,这一年睁开眼,什么都有了。

何平安夜里根本不敢睡觉。

顾兰因以为她是在守夜,殊不知她是怕自己在做梦。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突变

几座山之外。

除夕当夜, 顾家因接二连三的打击,不复往日的融洽与热闹。

顾老爷人到中年,膝下只有年幼的孙子孙女, 不久前才赔了他们赵家一大笔钱, 想到日后家业稀薄恐无以为继, 心中大为伤感。

花厅里, 一家人围坐一桌,看着两个孩子, 没一个像儿子的, 周氏叹着叹着忍不住抹泪:“因哥真狠心,一走了之,连孩子也不要了。这些天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我当初就说过了, 婚姻嫁娶首要的是门当户对, 他非不听, 跟赵家结了亲家后, 家里年到头光倒霉,原先你说破财消灾,现在好了……家都要散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当初求娶,你熬不住最先点头,现在知道后悔?别哭了,好好的日子, 别叫两个孩子难堪。”

顾鲤顾鱼就坐在两人身旁。

他们翻过年要喊四岁了, 大抵能听懂人话, 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顾鲤自婉娘死后就不爱说话,顾鱼摔了脑袋以后,亦是如此。

家里仿佛多了两个哑巴,这一顿年夜饭吃得安安静静。

饭毕, 一家人在一起守夜,顾老爷将红包发给两个小孩,闲来无事,他带着两个孩子画画。

顾家最不缺笔墨,各色的颜料摆了满满一地,明亮的灯烛下,一人一只笔,雪白的纸面上,很快被涂满。

顾老爷弯腰看着孙子画的东西,两个像熊一样的人。

“这是谁?”

顾鲤拿着蘸了朱砂的云笔,狠狠涂抹在两个人身上,吝啬道:“土匪。”

顾老爷沉默不语,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转头看孙女的画。

“你这画上怎么这么多人?”

有男有女,高矮肥瘦应有尽有。

顾鱼想到了平安,最后把他们全都抹了去,噘着嘴说不出话来。

见两个孩子心事这么多,顾老爷听着外头突然想起来的炮竹声,对周氏道:“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周氏没精打采,同样也有这样的感觉。

明日就是初一,赵家定然又要上门,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皱着眉头像是要见鬼一样。

自赵婉娘死后,赵家人三番两次上门,足足讹了一万两银子。

今夜除夕,他们赵家虽死了女儿,可屋里热热闹闹。

桌上的席面极尽奢华,偌大的桌子摆满了,赵老爹坐在上座,像是皇帝过寿一般,左手是正室,右手是自己的小妾,家里三岁多的小天赐被人抱在怀里,乐呵呵笑个不停。

赵老爹觉得自己总算熬到了头,也成了一方土财主。

吃过晚饭,烟火要到半夜才放,家里下人得了会儿空,大半回了自己屋里。

大宅子里,除了些帮工的生面孔外,几乎没有人了。

赵老爹洗漱沐浴后,坐在自己屋里算账,婉娘的嫁妆,连带着她宅子里没烧尽的东西,都叫他搬了回来。

女儿年纪轻轻就去了,他定然要为她讨个公道,如今讨来讨去,已经给小天赐讨下了他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赵老爹神清气爽,算过账,他拍了拍账本对儿子道:“你争点气,你姐夫是个进士,你往后也给爹挣个进士回来。”

小天赐懵懵懂懂,看着胖乎乎的球朝自己笑,他也咧嘴笑。

小妾抱着他,听老爷说这样的话,心里像开了花一样。

“有老爷悉心栽培,别说进士了,就是考探花考状元也有可能。咱们小天赐年纪小,看着就聪明。”

女儿一死,家里就这么个命根子,赵老爷把他当心肝,接过来亲了又亲。

见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赵太太转过身去。

“明天还要去给亲家拜年吗?”

“如今我外孙是他们家的独苗,只有我这么一个外公,打碎骨头连着筋,当然要拜年。”赵老爷看了眼老妻,收了些笑,劝慰道,“知道你难受,婉娘就这么一个孩子,我心里有数。”

赵太太听了只觉得可笑。

她独自坐在窗前,离他们三个远远的。

赵老爷哄着孩子玩了会儿,嘴里乏味了,喊了几声丫鬟,居然,喊了半天都没有回应。

“真是过了几天好日子,把耳朵都丢了!”

他让赵太太出去看看,赵太太无奈,拖着病躯出了门。

本以为是家里下人玩忽职守,除夕夜跑到别处吃酒,把这里忘了,可出了门,瞥见廊下那一排的眼睛,她魂都要吓飞了。

她尚未来得及叫出一个字,为首的男人便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出来。

院外黑漆漆的角落里,一伙上了岸的水匪摩拳擦掌,这附近的下人走的走绑的绑,已然是他们的天下,听说那屋里只有赵老爷三个,埋伏在此的汉子几乎倾巢而出。

姜家兄弟已死,按照生前的约定,他剩余的兄弟早已在暗中盯上了赵家,特意选在除夕夜为他们报仇。

几个水匪趁着大部队劫掠的功夫,一面搜刮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一面四处点火。

等他们东西都抢得差不多了,火也大了起来。

这一伙水匪的头子单独将赵家夫妇与那个孩子带出来,其余人全都丢到火海中,听到外头已有救水声,众人不再流连,纷纷钻入一早挖出来的地洞中逃走。

将到半夜,一行人钻到了树林中,老远就能看到冲天的火光。

那宅子是赵老爷新起的,虽比不上顾家的阔气,但在这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豪气,如今一把火就烧没了,赵老爷眼里直流泪。

“你还有老脸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水匪头子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原本老子也不想赶尽杀绝,都是你自找的!”

赵老爷嘴上的抹布被扯下,如今受人牵制,他姿态放得甚是卑微,颤声道:“这该从何说起?老夫不曾招惹诸位,若是缺钱,老夫情愿拿出所有家当,只求各位好汉能饶我几人一命……”

“你他娘个赵扒皮,年底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到你家里做短工,你那一副嘴脸呢?!一个月一两银子,到头来缩水了一半。家里头这么有钱,也好意思克扣咱们。”水匪头子越说越气,叫那几个潜伏到他家的兄弟排着队,轮流倒他跟前唾他扇他。

等人人都出了口气,赵老爷也被人抽得头晕目眩,嗷嗷乱叫。

接下来他们得去顾家了。

这一伙水匪在途中换了身头面,趁着消息还未传到顾家那头,星夜兼程,提早一天到了顾家。

“你想要带着你儿子活命,就按咱们说得做。”

水匪头子扮成了赵老爷的小厮,其余人扮马夫的扮马夫,扮丫鬟的扮丫鬟,一切就绪,他对赵老爷道:

“我们只要你那个外孙,你把他骗出来交给咱们,你儿子就安全了。午时三刻,林子里有人等着你。若是你来迟了,你就来见你儿子的人头罢。”

赵老爷灰头土脸坐在火堆前,闻言点了点头。

这一路走来,他活活瘦了十斤,儿子也被这伙人训傻了一样。想到自己老年得子,就这么个宝贝疙瘩,他忍不住流泪。

第二日,一伙人带着一马车礼物上门。

顾家人一听说是赵老爷,就跟见到瘟神一样,赵老爷好不容易进了门,亲家公就要送客。

他身后站着一众水匪,若是就这般回去了,他不敢想等着他的是什么。

花厅里头,赵老爷苦着一张脸,跟原先胡搅蛮缠、小人得志的样子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他还是原先那套说辞,顾老爷耳朵都听出茧了,若非看他近来老了几岁,兴许真的有些伤心,他连门都不会让他进来。

见好说歹说顾老爷都不肯再松口,赵老爹一个没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

“亲家公,我当真是想他了。今日上门跟从前不一样,你看我几时张嘴问你要钱了?我就一个女儿,一个外孙,等过了正月,兴许以后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你就让我看看他……”

他哭着哭着一把跪到顾老爷面前,把他吓了一跳。

见他还要抱着他爬,顾老爷抓着椅子,恨不得一脚踹飞他。

“都一把年纪了!给自己留些体面,这样子像什么?”他站起身避开他,可赵老爹阴魂不散一般,他去哪他就跟到哪。

见他今日是非要见到外孙不可,顾老爷挥了挥手,与他事先说好:“我今日也不留你饭了,等会他二叔家里设宴,一家人都要过去,你见过了顾鲤,就不要再缠着我了。”

赵老爹原先就无赖,今日更无赖,顾老爷一时没往别处想。

片刻后,顾鲤被人带过来。

穿着蓝色锦袍的小童如今性子沉闷,见了人也不会叫。听说是外公,他只抬眼看了看他,站在堂前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见此情形,顾老爷松了口气。

一旁的赵老爹硬着头皮夸了顾鲤几句,把他抱住。他本想用几句软话把孩子哄一哄,趁机哄出去,可嗅到了赵老爹身上有股臭味,顾鲤想也没想,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你这孩子!”

顾老爷喊了他一声,心里却巴不得他把赵老爹咬死。

赵老爹忍着痛,好不容易掰开他的嘴,脖子上已经出血了。

“我让丫鬟来给你上药。”顾老爷道。

“不必了,我外孙又没有毒,咬就咬罢。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娘就没了,我怎么会怪他。”赵老爹唏嘘不已,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早准备好的红包,“拿着,等会外公还有东西要送你。”

顾鲤似乎有些嫌弃,掂量过红包以后,当着众人的面,他拆开一看。

身后的丫鬟先笑出声。

大大的红包里只有一张一两的票子。

顾老爷连说也不说了,拉着孙子的手就要去赴宴。

赵老爹涨红了脸,找补道:“红包拿错了,我那车上还有好些孩子玩的东西,顾鲤,你跟外公一起去拿,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顾老爷啧了声,忍不住道:“你那一车玩具还是留给你自己的孩子罢,我们家顾鲤不缺这些。”

正月里上门弄得这般小家子气,实在是丢面,他也懒得给他留脸了。

赵老爹一面擦汗,一面纠缠。好说歹说,才哄得爷孙两个稍微靠近他那马车。

水匪把马车停在了湖边上,车里确实装了满满当当的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玩具,两匹马拉着。顾鲤只瞧了一眼,空着手就要走,赵老爹拉住他,拖延道:“再看看?”

说话间,水匪头子悄悄站在了顾老爷身后,猛地一推,将他推进湖里。

冬日里湖水冰冷。

趁着众人慌乱救他的功夫,水匪头子一把砍断套绳,夹着顾鲤翻身上马,夺路而逃。

赵老爹愣住那里,见跟说得不一样,心想完了。他拉着另一匹马想逃,可反应过来的顾家人早就将他团团围住,等顾老爷上岸,他又狠狠挨了一巴掌。

顾老爷披着厚衣裳,怒火中烧,见赵老爷是屡教不改,这一回还抢孩子,忍无可忍,叫人把他扭送官府,要与他断绝关系。

“亲家公,我也是被逼无奈!”

赵老爷跪在那里,将一切都道出来:“那一伙土匪烧了我家,用妻儿的命要挟我,可怜我一把老骨头,适才出此下策,他们只是要钱……”

顾老爷一脚踹翻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们要钱,就来找自己,自己在他赵王八蛋眼里是什么?送财童子?

“别以为你女儿嫁到我们家,你就有恃无恐。”顾老爷气狠了,要跟他们赵家断绝一切关系。

村里都是顾老爷的亲戚,听说了这个消息,正月里各家各户都出去寻,众人到赵老爷说的那个林子里,可地上除了两滩血并两具尸体以外,哪里有顾鲤的影子。

赵太太身上还是热的,小天赐却早就凉了。

顾老爷又破了一笔财,替这两个人敛了尸体。他把消息告诉赵老爹,赵老爹初时还不信,等见到尸体,整个人傻在那里。

“不可能……”

见他神色恍惚,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顾老爷叹了口气。

入夜后,顾家宅子里灯火彻明,周氏哭得一双眼睛都要瞎了,家里亲眷纷纷劝她看开些。

然而——

“儿子没了,儿媳死了,孙子也没了,老天爷瞎了眼,咱们本本分分做生意,捐桥修路,怎么就半点不讨好?”周氏捂着脸,伤心欲绝。

“不还有个孙女么?大不了就招赘,你们夫妻两个要振作起来。那天,也就是你家起火的第二天。”有人压低声音道,“村里有人在山里看到有个白影,很像是你儿子。”

“他兴许没死。”

周氏知道顾兰因活着,只是不知去了哪里,如今听人说起这个,她收了收眼泪,重新燃起希望。

她问道:“可见到那白影往何处去了?”

“他进了山,不如去山里找一找。”

周氏低着头,眼泪滚滚而下。

“要是山里没有人,又该如何是好?”

“那就去山外。”

山里山外,天地间拢共只有这么大。

只要有缘,迟早有再见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