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看看,”杜成玉思考了片刻,认真开口道,“不只是想陪着你,更是想看看战争之下边关百姓的生活。我不能总写那些快乐的、美好的东西,也该写些真实的、残酷的。”
离京前,他的诗里,十首里有八首是写给沈乘月的,还有一首写景、写饮宴,余下一首用来伤春悲秋,为赋新词强说愁。
行万里路,对结伴而行的几个年轻人而言都是成长。
当晚,沈乘月做了个很短暂的梦,仍然是关于战争的,这已经是她梦里数月未变过的主题。
她梦到了沈瑕,一如既往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
梦里,她最先看到的是自己的鞋尖,奔走着,似乎很焦急。然后一个一袭白裳的女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抬头看她,轻轻柔柔地叫了声“姐姐”。
梦里的沈瑕平躺在床上,肚子上被开了一个血洞,声音虚弱,已是弥留状态。
“你后悔了吗?”梦里的沈乘月听见自己问。
“后悔?我为何要后悔?”
“你已经快要死了。”
“多有意思啊,百年之后,大家都要死,区别只在于临死前你记得什么?”沈瑕笑得颇有几分癫狂,“你若是我,你希望记得哪些?是作为庶女安分守己在京城活的一辈子,还是远赴万里、覆灭一国的三年?”
梦里的沈乘月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已经醒了。
她明知是梦,还是不讲理地骂了沈瑕一声混账。窗外阳光洒进几缕,提醒她这是一个崭新的清晨,悲痛可以留在梦中,现实中的一切都还充满希望。
“我的作息真规律,我真棒。”沈乘月例行夸了自己一句,弹出一只弹珠撞开了窗子,让新鲜的空气透进来,又翻了个身,抱住被子。
不远处的彩霞见她醒了,扑棱着翅膀飞上她的床,小黄也蹲在床边开始摇尾巴。
“霞啊,”沈乘月把母鸡抱在怀里,抚摸着它,五指划过它的羽毛,“真巧,你二姐名字里也有个瑕字,等她回来,我介绍你们认识,你一定不会喜欢她的。”
母鸡对沈乘月在说什么一无所知,只是轻轻啄了啄她,提醒她该放饭了。
另一边,草原之上,大楚军队还在行军,深入草原腹地,在他们不知情的远方,有一支夷狄人的精锐队伍绕过了他们,向军队后方的边境疾驰而去。
第106章 第106章守城
“嘭”的一声震天巨响,惊醒了还在沉睡中的边城百姓。大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趿着鞋子,披了件外袍纷纷冲出门去。
“是城门那边的动静!”有人边跑边嚷着,“夷狄人来攻城了!”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是一声巨响传来,原来那竟是冲车硬撞城门的声音。离北城门较近的百姓,甚至感受到了撞击带来的震动。城墙之上箭雨如蝗,两方互射的箭矢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双方军士的呼喊声、惨叫声,沦为巨大撞击声的陪衬。
月黑风高,杀气如霜。
“夷狄人杀过来了?怎么会?”百姓惊惶地喊着,“不是咱们的军队去讨伐他们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所有人都盯着北城门的方向,半晌才有人颤声问:“会不会是……楚军已经败了?”
夷狄人焚城毁尸的恶名在外,百姓如何不惊惧?
“不要胡说!”一道女声在人群中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仿佛抓到了主心骨,连忙追问:“薛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楚军没有落败,夷狄人定然是绕路偷袭后方
,“郡守薛方的夫人站在人群中,阻止了众人悲观的猜测,“他们对草原更熟悉,人数少,出发时携带的粮草也少,轻车简从,比之楚军自然更快。大家请振作起来,正是正面相抗时,夷狄实力远不如楚军,才会选择绕后偷袭!胜券握在我们大楚手里!”
“是了!”被她这么一说,大家也振奋了两分,“这群夷狄奸贼,一定是正面打不过咱们,才出此阴招!”
“但是……我们怎么办?”也有人还在忧虑,“李将军和薛将军带着大军在草原上,救援不及,咱们城里还剩多少人?守得住吗?”
是啊,守得住吗?李将军当然给边城留下了守军,可是人数够吗?她甚至还不知对面来了多少人!薛夫人表面强作镇定,内心却难免慌乱。她是有以死殉城、战至最后一刻的准备的,可城中百姓怎么办?家中那尚垂髫的幼子又该怎么办?
她握了握拳:“城墙上的投石大概快用完了,大家帮帮忙,往上搬石头吧!”
“好!”
城墙之上,沈乘月正立在墩台上方,不断拉弓放箭,弓弦几乎要磨出了火星。一箭出,一人倒,例无虚发。
她刚到边城没多久,就赶上了这场战争,用皇帝的令牌混上了城楼。
其他人也看出她射得最准,连忙喊道:“射攻城车!”
“我知道!”沈乘月喊了回去,微眯起双眼盯着那冲车,攻城车由十几名夷狄人操控着撞击城门,她当然知道应该去射这些人,但对方也不傻,自然知道躲避,他们在攻城车下方推动,只余几条木框中留出的两指长缝隙。守城兵士箭矢如雨,大都钉在那木框上,只偶尔能蒙进去一箭。
沈乘月感受到莫大的重担扛在自己肩上,她看着缝隙,夜色之下,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两指长的距离与严丝密合似乎也无甚区别。
“别慌,”她安慰自己,“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做到,那就是我。”是在循环里练习了无数遍准头的自己。虽然这次却不是要正中靶心、博个彩头,战争之中她要夺命,也要救命。
她闭起双目,深呼吸,片刻后,再睁开时,眼神里一片清明专注,不见了刚刚的焦躁,张弓搭箭,拉满弓弦,神态自若,眼里只有箭,没有得失,像她曾做过千次百次的那样。箭矢飞驰,撕裂空中薄雾,仿佛一只对着猎物俯冲撕咬而去的鹰。
“中了!”一旁的箭手百忙中还替她欢呼了一声。
沈乘月却如若未闻,抽出一支箭,再度搭弓,她的手很稳,眼里只有自己的箭和猎物,再无其他。攻城车下倒了一个人,又有另一个夷狄人补上,撞门的脚步被缓了一缓。她放开弓弦,又一箭疾射而出,如流星,如闪电,划过了长空,射穿了一个人的咽喉,带出一道艳丽的血花。
“好!”那人倒地,耳边欢呼声起时,沈乘月下一箭已经离弦,仿佛知道上一箭一定能中一般,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结果,下一箭已经瞄准了另一道空隙。硬生生用自己的百发百中,牵绊住了攻城车前进的脚步。
她射得准,很快也成了对手的众矢之的,夷狄人下令对她齐射。被无数道箭尖指着的那一瞬,她不慌不忙,仍是镇定自若,继续拉弓,稳准狠地射中了躲在攻城车里的夷狄人。城墙上其他人看她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敬仰,敬她的视死如归。其实沈乘月只是恍惚间,想到了当年那个七月初六的皇宫里,张开手臂迎接朝阳和万箭齐发的自己。
当初卡错时间,也被射成过刺猬,有些事做习惯了,就没什么紧张感。她完全清楚,还有几时几刻,这些箭矢会正好钉进自己的胸膛。
她临危不惧,与万箭抢时间,硬是又射死一人,才在箭矢离身体还有一尺,才纵身一跃,一个翻滚试图躲在墩台之后。
城墙上其他人早躲离了她的身周,俯身躲藏,看她不动,不由为她提心吊胆,见她躲开才松了口气,也因此亲眼目睹了她的翻滚,第一个翻滚行云流水,但大概是错误预估了两个墩台之间的距离,没滚到位,连忙又接上了一个翻滚,第二个……嗯,有些狼狈,紧接着第三个,就是连滚带爬了。
一波箭矢飞过,沈乘月爬了起来,再低头望去时,攻城车里推车的人已经顶了盾牌,弥补了那几道空隙。一手持盾,推车的力道比刚刚小些,速度慢了稍许,但撞到城门上仍然发出一巨震。
此时,薛夫人也匆匆跑上了城楼:“如何?对面有多少人,可数清了吗?”
“约有两万之数。”守城的士兵回答她。
薛夫人握拳:“比我们多一倍……”
她没留给自己太多时间感叹,立刻观察城墙上形势:“石头用完了?”
“是,”士兵脸色很难看,“夷狄人一开始派出几队人马,披着甲胄、带着头盔来攻城,我们立刻用了投石车,那群人被砸伤后,头盔滚落,我们发现其中有人头发花白,才意识到都是些老弱病残。他们真正的精锐队伍随后才出现。”
“嘿!这群天杀的畜生!居然把老人带上战场送死,”薛夫人不免咬牙切齿,“我请百姓们帮忙,再四处给你们寻些石头运上来!”
“是。”
“如果城门告破,做好迎战的准备了吗?”薛夫人又问。
士兵沉默着点点头,对视间充满悲壮。
薛夫人得知敌我数量悬殊后,下得城楼,连忙嘱咐百姓们:“搬完这一轮石头,就赶快逃命去吧!城门纵然坚固,却也不知还撑得住多久。”
她一路赶回府里,路上看到已有士兵沿街敲锣,把可能还在睡梦中的百姓统统吵醒,说明情况。她回府取了自己的长枪,牵了马,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才坚定了脚步,却正对上了一年轻姑娘的视线。
“兰濯姑娘,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薛夫人忙道,“快逃命去吧!”
“不方便逃命,或是来不及逃命的百姓,让他们聚集到花期酒约店里来。”
“你那里是有密室不成?”薛夫人思索,“城中是有些经不起折腾的病号,你那里能容纳多少人?可安全?”
“多少人都不在话下,”兰濯道,“薛夫人若信得过我,可以把家中稚子、老人都交托给我。”
“什么?!”薛夫人一惊,又打量了一遍那小小的店面,若不是之前的来往中兰濯一直表现得很神奇,此时她几乎要以为这姑娘失心疯了。
“沈氏有一位走到哪儿都喜欢挖地道的老板,”兰濯解释,“不过这一次,她的确是为了防备战争。”
“你们就在郡守眼皮底下挖了一条能容纳无数人的地道?”薛夫人不敢置信,“若非特殊时期,我必然要追究!”
“我知道,请?”
薛夫人叹气,转身回府,把家中老人扶了出来,身后跟着抱着稚子的家仆,跟着兰濯进了那道小小的门面。
兰濯掀开了通往后厨的那道帘子,薛夫人从未进过这里,此时好奇打量,见除了极为干净整洁,倒也和其他食肆后厨无异。
兰濯穿过后厨,又推开了一道门,众人跟上,这道门后豁然开朗,露出了一个极为宽敞的空间,一名年轻男子坐在里面,脚边伏着一狗一鸡一鸭。
“这是……”薛夫人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把后面的建筑都买下打通了。”
“没错,请。”
那年轻男子按下了什么东西,他身前的石桌便横移开来,露出下面的一道阶梯。
兰濯站在阶梯旁:“这条地道通往城郊,所以我说多少人都不在话下,从这里走,夷狄人不知情,便追之不上。不方便赶路的,也可以就躲在此处。”
“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薛夫人实在来不及惊讶,让家仆带着老人稚子入内,“我还要通知
其他人,你们先躲着。”
说完,不理孩子的哭泣声,脚步匆忙地离去。
另一边,城墙之上,酣战还在继续,靠着搜罗来的石头,众人又给城下夷狄军带来了一波伤亡,但石头终究有限,每听到城门下一声撞击,他们心底便跟着一颤。
百姓能躲,士兵们却躲不得。
这只能是一场死战。
月黑风高,好一个杀人夜。
第107章 第107章陷阱
“开城门吧!何苦受这提心吊胆的鸟气?”城楼之上有人热血上头,高喊着,“咱们冲出去,拼杀一回!”
“再等等!”此战负责指挥的是薛方手下的一名郡丞,复姓公西,“尽量消耗敌军!”
城下,不断撞击声中,敌方阵中又有几辆车被推了出来,众人定睛一看,认出那是底部带有轮子的云梯,心下都暗叫不好。
“简陋得很,”有人仍嘴硬道,“远不如咱们大楚的云梯!”
“这种时候就别骄傲了,”郡丞眼见一架架云梯立了起来,向城墙上抛出抓钩,连忙高喊,“准备!”
边境平安了二十余年,眼下这批士兵、指挥没有一个是经历过战争的,个顶个的新手,远远算不上精锐——真正的精锐部队跟着李将军在草原赶路里呢。但夷狄那边不一样,他们近年虽与大楚没有交战,却吞并过其他几个草原小部落。敌方有实战经验,外加敌众我寡,众人互相扫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两分绝望。
求援的信已经发出去了,但他们都很清楚隔壁城的军队抵达这里要花上至少两日两夜。
薛夫人已经取了长枪回返,登到城楼上观察情况,见状连忙鼓舞大家:“还远远没到绝望的时候!我们是大楚抵御夷狄的第一道屏障,是阻击敌方士气的最重要一环,就算战至最后一刻,也决不能让他们以为大楚军队软弱可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是!”众人齐呼,“宁可战死沙场,绝不束手待毙!”
沈乘月瞄准云梯上系着抓钩的绳子,箭矢连珠般射出,那绳子拧成多股,十分结实,连续射中同一个位置两、三箭方能射断,她聚精会神,半晌方解决了一根,那云梯共有两根抓钩连着城墙,断了一根,登时歪歪斜斜向一侧倒去,正攀爬的夷狄士兵未防备,手里一滑,晃悠着摔了下去。
“火油呢?”公西郡丞高喊着,再怎么没有实战经验,兵书总是读过的,知道对付云梯要么在城头上搬大石去砸,要么用火,“准备上火油!”
火油已有准备,此时有数名士兵各自提了一只木桶,等在城墙边,只待云梯上有更多人爬上来,便浇油放火。
眼看云梯上最快的夷狄人已经攀爬过半,公西郡丞大喝一声:“浇油!”众人应声而动,顺着云梯将几大桶火油统统浇了下去,确认夷狄人都被浇了个透,又立刻掷下火把。大家生怕投之不中,纷纷扔下手中火把,一时城墙上火落如雨,触到火油,立刻燃烧起来。
梯子上涂了一层防火的桐油,勉强能支撑片刻,但夷狄人可没有防火的本事,一被火星溅到,就立时燃烧起来,有人尖叫着坠落,有人死死扒着云梯,竟被烧死在上面。
城墙上众人看着,一时竟也有些被吓住了:“好大的火势……”
他们当然不是同情夷狄人,只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火势越来越大,卷着烧焦的血肉气息,混着头发燃烧时那独特而古怪的味道,恍若最痛苦的噩梦里才能见到的场景,令人作呕。
但夷狄人竟丝毫没有畏缩不前,这一批被烧死了,那就下一批继续涌上。
火油终有耗尽的时候,箭矢也有,沈乘月的箭早已用完,正匆忙摸索着夷狄人射到城楼上的箭,扒过一个士兵的尸首,从他身上拔箭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他的面孔有些熟悉,正是刚刚在她身侧给她欢呼过的那一位。
沈乘月拔箭的手微微一颤。
薛夫人再度下得城墙的时候,惊讶地发现百姓们竟还未离开,而是帮助士兵们在运东西,一趟又一趟,不停用车运来泥土、木板,木板一层层钉在城门内侧,再不停堆上泥土,尽量夯实,以拖延敌军攻破城门的时间。
她眼眶有些发红:“你们……”
“薛夫人不必多说,都是咱们自己的国自己的家!”百姓们道,“我等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只尽力而为便是!”
薛夫人深深鞠躬:“多谢诸位。”
时间一点点流逝,对边城所有人来说,这都是有生以来最为漫长的一夜。
直到天边已经开始蒙蒙发亮,众人才惊觉,他们终于迎来了清晨。
两方各有死伤,但楚军占了守城的优势,还是夷狄军被损耗得更多些。只是大家实在没什么经验,对于对方死了多少人,他们只觉得大概有几千,具体如何一时也估算不出来。
夷狄人的攻城车已经撞坏了一辆,但他们还有备用,又从阵后推出一辆稍小些的来。
于是好不容易停歇下来的撞击声重又开始响起,仿佛催命的音符般,扰人心智。
天色亮起的时候,城下一直守着的士兵匆匆传话:“郡丞,城门怕是要不成了。”
公西郡丞闻言,匆匆下楼,亲自去看了一眼,透过层层叠叠的泥土和木板上方,他看到城门上半部分已经几乎脱离了门轴,只余下下半部分在泥土和木板的守护下苦苦支撑。
“我知道了,”郡丞吩咐,“列好阵型,准备作战吧!”
大家早已准备好,阵型也早已排练过,此时迅速列队。公西郡丞神色凝重,正要发表一番讲话,却见一女子拦在了自己面前。
“沈老板,”他自然认出了这位箭无虚发的弓箭手,“何事?”
沈乘月迅速把城中地图摊开在他面前:“把夷狄人引向这三条街,那里我有埋伏,将军可能做到?”
“埋伏?”郡丞心下一喜,“当真?”
“这种时候我与你说笑吗?”
郡丞只是有些不敢置信:“多少人?能抵万人大军?”
“人数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条街,郡守府前门的那一条,这里埋伏最多,您能否佯装落败、弃城要逃,引夷狄主力过去?”沈乘月有些不放心地又补充了一句,“能演好吗?不成的话我有个推荐,他叫杜成玉,演怂演得特别神似。可以让他扮一下你。”
“……不必,我来!”
“好,一言为定!”
两人几句话匆匆交流清楚,就各自离开,郡丞准备率兵迎击,沈乘月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城门终于告破的时候,被从门轴彻底撕裂下来,发出刺耳的尖响,仿佛一声悲鸣。
夷狄人冲了进来。
薛夫人骑着白马,立在战阵最前方,手中长枪一抖,寒芒一道,就终结了一个对手的性命。
公西郡丞记着和沈乘月的约定,分兵三路,下令且战且退,边撤离边回身放箭,夷狄人十分悍勇,大概也是没怎么把他们口中“羸弱的中原人”放在眼里,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凶神恶煞,嘴里叫嚣着他们听不懂的句子,纵马挥刀上前。
“沈老板啊沈老板,”公西郡丞心底有些打鼓,“你的埋伏可千万别有什么意外。”
他纵马驶到郡守府前方时,看到地上铺着一层茅草皮,大概明白了什么,抬头望去,见一人负手立在屋顶,衣袂临风,正是沈乘月。夷狄人忙着追杀楚军,除了少数手欠的顺手给了她一箭,倒是没什么太大危险。
夷狄人紧追在楚军身后,距离只余一丈远,眼看就要被追上大肆砍杀,在楚军全数奔过郡守府门口后,屋顶上的沈乘月举起了一只红色的小旗子。
随即,不知躲藏在哪里的人手立刻动作,茅草底下拉起几道绊马索,夷狄人未曾防备,冲在最前方的那一批被绊得人仰马翻。
这算是军中比较常见的手
段,夷狄人中了招,为首的人却冷笑着用有些别扭的汉话道:“以为这点招数就能战胜我们吗?”
公西郡丞赞赏地回头看了沈乘月一眼,也期盼着她不止这点招数。正面迎敌他并不畏惧,但若能削弱对方人手,给己方增添哪怕一成胜算,也是天大的好事。
夷狄人看出绊马索藏在茅草底下,观察之下,见接下来的一路不再有茅草,大笑一声,继续追逐。
尚未跑出太远,屋顶上的沈乘月又举起一只蓝色棋子,前方楚军刚刚走过的平坦地面忽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其上的夷狄军连人带马纷纷跌入,后面几排士兵勒马不及,也冲进了深坑,发出阵阵尖叫。
这是比较大型的陷马井,深坑里布满利刺,跌进去的人再无生还之理。这一下怕就坑杀了上百人。
夷狄人很快反应过来,下达了绕路追击的命令。他们不熟悉这里的路,派人迅速探路,得知附近几条街巷都能通行。最宽敞这条路不能走,队伍便又分了几路,从稍稍狭窄些的街巷追击。
巷子里塞满了人时,已经有人开始下意识觉得危险,还未来得及想明白,两侧紧挨着巷子的民房忽然炸开。“火药!”有人喊了一声,但前前后后都是自己人,他冲不出也退不出去,来不及躲避,只能不甘心地倒在了火药的威力下,随着接连不断火光和爆炸声,一整条巷子的人都被埋葬此处。
有的巷子两侧埋伏了火药,有的窄街两侧楼上则埋伏了沈乘月自己招揽来的弓箭手,又造成了一波死伤。
类似的事,同时也在城中其他地方发生着。兰濯、杜成玉站在房顶上,根据情况变幻,挥舞不同颜色的旗帜,重压之下,额角已经流下了细汗。两名杀手保护在侧,武林盟主居中策应。
一切在乱中有序地进行着。
一万守军对上两万敌军,胜则人心振奋,败则尸骨无存。
第108章 第108章不死不休
朝阳初升,日光驱散了薄雾,照在每一寸大地之上。今日阳光很好,天空碧蓝如洗,却无人懂得欣赏。
沈乘月仰头,深吸了一口气,边城临近草原,空气十分清新,只是今日混进了浓重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紧张的巷战正在爆发,她站在高处,放眼望去,触目所及皆是安静的尸首和哀嚎的活人。
夷狄人不熟悉地形,在街道巷战里便注定了要落了下风。
草原战马的速度要优于大楚,但街巷中狭窄的路线,极大程度上削弱了战马的优势。
沈乘月居高望远,夷狄军快,她追得也快,在房顶上不需要绕远,有直路可走,遇到空当便纵身一跃跳将过去,始终缀在夷狄主力队伍身后,甩也甩不脱。
带兵的将领自然注意到了这个狗皮膏药,知道是她在指挥暗处的人手发动机关,抬头一望,阴沉的视线在半空中与她交汇。趁她纵身跃起,欲跳上对面的屋顶时,忽然手臂一抡,将手中大刀隔空全力向她掷出。
他瞄准的是她的胸腹处,看准了此时她悬空中无处借力,就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一刀。
兰濯在远处看到空中这一幕,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一同习武时,沈乘月总是被武林盟主批评为心思太多太杂,不够专注于武学,不然以她的灵性和理解能力,本该学得更快更好。
她学得确实不够好,换了同门几个师姐师兄在此,都是小意思。只有她此时无处借力,就绝对躲不开这穿胸一刀。
但沈乘月功夫稍差,工具却多。那将领一抬头,她就猜到对方要动手,未等那大刀脱手,她袖中一道抓钩已经直射而出,钩中到了前方一座较高的建筑,借力拉扯身子,眼看已成功偏离了大刀射来的轨迹。
但她显然不满足于简单的躲闪,与那大刀擦肩而过的一瞬,全力抬腿踢向刀柄,硬生生改变了它的去向,把它踢回了敌军阵中。
她的力气不如敌军将领,大刀去势慢了些,那将领一低头,轻轻松松躲过,倒是他身后的夷狄士兵惨叫一声遭了殃。
这一手短暂交锋,一个凌空踢刀看得人心潮澎湃,连倒提长枪正假装逃窜的薛夫人都忍不住抬头多看了沈乘月一眼。
沈乘月感受到了众人带着欣赏的视线,便没好意思俯身去揉自己被大刀来势震得发麻的小腿。
那夷狄将领一刀不中,自然不肯罢休,高声下令弓手把她射下来。沈乘月连忙闪避,手里工具花样频出,连钩索都有长短、柔韧不同的几种,在高空中悠来荡去,仿佛一只在丛林里撒欢的猴儿。
夷狄人不熟悉地形,自然也想到了要抢占高地,在高处指挥军队前进方向。趁沈乘月东蹦西跳、无暇他顾的工夫,派了两队人手登上屋顶。一队负责侦查地形,一队负责弄死沈乘月。
沈乘月一看有人逼过来,转身就跑,丝毫没有要决一死战的觉悟。跑出几十步,前方二层房顶上有一队人马忽然出现,从埋伏的二层跳到了她近前,逼了过来。前后无路,就向侧突破,她纵身起跳,跃过一条窄街,跳到了对面的屋顶上,又被街上等着她一队弓箭手逼了回来。
她叹了口气,为了弄死她一个,对手派了约有上百人,这划算吗?
沈乘月闪转腾挪,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勉强又逃出了一段距离,最终却还是被围了起来。眼看前后左右都没有空隙,她一甩刚刚抱头鼠窜的狼狈,大喊了一句“挡我者死!”就仿佛离弦的箭一般英勇地冲了上去。
众追兵还没适应猎物的突然变脸,就被她冲到近前,一拍手臂上的机关,袖箭一闪,放倒了拦路的几人。那袖箭几乎是贴脸发射的,根本躲无可躲,倒下去的几具尸首被沈乘月顺势踩在脚下,从包围圈里撕开一道空隙,猛地冲了出去。
她刚刚的英勇激的众人正欲拔刀一战,这厮却又开始抱头鼠窜,众人连忙嘴里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不料沈乘月也对夷狄的粗话颇有造诣,一边逃窜一边和他们骂得有来有回,嘴上功夫丝毫不落下风。
沈乘月不停逃窜,身后一百余人穷追不舍,时不时向她发射着箭矢,终于一箭擦过了她的手臂,让她的衣衫上漫开了一片血痕,众人似乎被这片血迹鼓舞了,追得越来越紧。她跳过一间院子时,眼看已是穷途末路,却反而回头一笑,手中黄色小旗一挥。
“不好!”众人立刻反应过来附近有机关,却还哪里来得及,随着一声震天的炸响,他们脚下原本尚算稳固的茅草屋顶纷纷塌陷,追兵们坠入房中,又被爆炸的震波掀到了天上,分散成尸块四散坠落了下来。
沈乘月回身看了一眼刚刚还在嚣张的夷狄人化作的血雨尸块:“追我?想不到我有埋伏的吗?”
只可惜她来不及,也没有足够的火药把整座城池夷为平地。
解决了这批人,沈乘月又奔走在城中,观察着街道巷战的情况。
夷狄人派上房顶的队伍此时都陷入了战斗当中,一名刀疤脸的女子手持一对儿鸳鸯钺,割开了眼前士兵的喉咙,看到沈乘月,就抽空对她点了个头示意。
她不远处的另一个屋顶上,一名极为高壮的男子踩着脚下的尸体,抖了抖大刀上的血痕:“怎么就这么几个歪瓜裂
枣?我说师侄女,赶紧让我下去杀个痛快吧!”
这群人都是武林盟主请来的高手援兵,也就是此前他口中巨大的人情债。沈乘月在另一座城里曾遇到过正在赶路的几人,只是当时他们还不认识她是谁。
“不,”沈乘月毫不犹豫地驳回了他的提议,“请诸位务必守好高处,这里才是最重要的必争之地!”
“好说,”刀疤脸女子摆了摆手,“师侄女忙你的去吧,我帮你盯着他。”
高壮男子扁了扁嘴,没再多说什么。
“多谢。”沈乘月施了一礼,匆匆离开,追向大楚主力军假装逃窜的方向。
大楚人和夷狄人已经在窄街中开始交兵,看到她重又出现,大楚士兵都是精神一振,夷狄人自然是咬牙切齿,不知她又要出什么阴招。
见沈乘月站在一间屋顶上,夷狄将领立刻下令绕开她所在的位置,因为她附近必有埋伏。
这一次她却没什么埋伏,沈乘月拉弓搭箭,瞄准了夷狄将领头盔下露出的大半张脸,刚刚在战场上,对方几名主要将领一直有人持盾保护,她不好下手,此时巷战中盾牌用起来太过碍事,他们刚刚收了盾牌,就被她找到了机会。
“射她,放箭!”夷狄将领也同一时间下了令。
奈何沈乘月这一次挑的角度比较刁钻,站在高处,被屋顶遮住,街上大部分弓箭手的视野里没有她,只有将领身周一些亲兵的位置射得到她。
这少数箭矢,被她随随便便躲过,手中箭脱手,向夷狄将领直射而去。窄街上挨挨挤挤的人让对手不便躲闪,他却不慌不忙,随手便抓了个亲兵给自己挡住了那一箭。
“……”两人对视,都意识到想取对方的性命没那么简单,眼神里,却也都透着势在必得。
边城另一处,一排炸开的民房中,有一队人正在收集砖石。
巷战中,若能抢占屋顶,最方便的方法自然是向下投石砸人,只是城中的大石已经主要供给了守门战,且已经消耗殆尽。
是沈乘月灵机一动,让大家收集爆炸民房里的石头,用帆布裹住。一大包碎石掷下砸人,也同样具备让人皮开肉绽的效果。
这些碎石被运往城中较高的临街建筑附近,只静待夷狄人经过。
这些层出不穷的小手段,渐渐把骁勇善战的夷狄军折腾得小心翼翼起来,开始提议每每经过窄巷时,都把盾牌举在头顶。
火油早用光了,沈乘月派出的人一一闯入了百姓家中,去厨房取了菜籽油,收集在一起,登高泼在夷狄人身上,再将火折子投下去。这么一遭,又消耗了对手数百条性命。
火光冲天,杜成玉站在屋顶上远远望着,有些心悸。
他看得出神,甚至没注意到沈乘月何时接近自己,被拍在肩上的手吓了一跳。
“在想什么?”沈乘月路过他附近,随口搭话。
“没什么。”杜成玉回过神来。
沈乘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各色小旗:“一旗下,百人死,却也有百人因此而生。”
杜成玉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多消耗些夷狄人,就能增加大楚军生还的希望。
“我明白,”杜成玉心下坚定,“我不会同情敌人。出城的门大敞着,夷狄人随时可以撤退,没有退路的是我们。”
“好。”情势不容沈乘月多说,她还有事要做,只能匆匆离开。
杜成玉继续盯着场上局势,适时挥舞着手里的各色小旗,不敢轻忽。
远处兰濯亦是如此,武林盟主见她已经汗透衣衫,提出替她一会儿,她咬牙摇头:“不必,你还有其他任务,这里我能坚持!”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目睹惨烈的战争,被追上砍倒在地的大楚士兵,哀嚎惨叫的夷狄军士,金铁交鸣,声音不断钻入耳中心底,地上的石缝里都已经填满了鲜血……
兰濯移开眼,尽量不去分辨脚下不小心踩中的东西是一条细小的萝卜,还是人的手指。
尸横遍野,血染大地。
战火弥漫,不死不休。
第109章 第109章请君入瓮
巷战与寻常作战方式不同,兵分多路,几乎每条街巷里都有两方战士在厮杀,很难由一位大将统一指挥调度。
但无论如何,擒贼先擒王总是最好用的战术。夷狄的将领一边厮杀,一边派人到处逡巡,想找到大楚的主将公西郡丞,将其一举拿下。
随着手下不断报信,两人距离逐渐缩短,很快隔着满街的士兵,短暂地在人群中对上了视线。夷狄将领大喝一声,一队人马随着他冲杀,策马向公西郡丞追去。
夷狄人普遍比中原人生得高大些,大楚人写的书中曾形容他们为“铜头铁额”,列队冲杀的气势无比骁悍。将领身边有大力士手里拎着一双铜锤,看准去向全力一掷,公西郡丞纵身勉强躲过,他身下的马却被锤中脑袋,皮开颈折脑浆倾,长咴一声倒了下去。
郡丞失了马,情势十分不利,一旁大楚士兵急忙过来要拉他上马,却晚了一步,一名夷狄人已经借着冲势,从马背上高跃而起,向公西郡丞的方向跳了过来,手中握着一柄长枪,枪尖直对县丞。
千钧一发之际,弩箭离弦,超尘逐电,几乎擦着公西郡丞的头皮,射进了那夷狄人的眉心中央。
出箭的人自然是沈乘月,她站在屋顶,看到这边情势,连忙出手襄助。但刚刚的房顶角度不够好,她为了射中这一箭,情急之下从屋顶上一跃而起,滞空的一瞬间发出了箭,随后整个人向下坠去,落在了战场中央。
夷狄将领已经注意到了她,举刀冲了过来,沈乘月连忙去摸身后的箭,箭筒中却已空无一物,捡来的箭再度用尽。
危急关头,当然没有再去捡箭的工夫,沈乘月在腰间一摸,抽出了一柄长剑。剑光闪耀,在阳光下如白虹映日。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对手虎啸一声,高举着长刀劈下,其力道仿若泰山压顶。沈乘月感受到杀机迫近,手腕一抖,用那柄看似轻盈如水的长剑硬生生架住对手大刀一击。
一力降十会,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剑是宝剑,没有损伤,只可惜沈乘月却不是玄铁铸成的人,她接了这一击,随着当的一声金铁交鸣,虎口应声迸裂,流出鲜血,身子也被震得连退数步,全凭一股倔强咬牙硬撑,才没有让长剑也脱手而去。
沈乘月别的没有,就是胆子大,接了这刚劲霸道的一刀,却丝毫不曾畏惧,后退的脚步一停下来,立刻剑交左手,快剑如风,携着剑影清光,主动冲了上去。
周围人有些愣怔地看着她的动作,似乎是为她的勇武所折服,直到听到了她的一声怒喝:“愣着干什么?打群架呢!真想让我单挑啊?”
公西郡丞从险死还生中回过神来,连忙下令,大楚士兵集体冲锋,两方交兵,再度陷入混战。
沈乘月剑势迅捷无匹、变幻莫测,出剑的角度极为刁钻,数道剑影一时间晃花了人眼,她学的本就是招里藏招、令人防不胜防的路数。但对手却只不屑地冷哼一声,以不变应万变,抬刀去劈砍,要将她连剑带人通通劈成两半。
沈乘月却滑不溜手,中途转了向,一剑钉穿了他身旁那使铜锤的亲兵的喉咙。
亲兵没想到这一剑竟是冲自己来的,战场上,反应慢一步,就只有一个死字。
杀了一人,沈乘月立刻征用了这匹马,翻身上马,将马背上的尸首向夷狄将领一推,试图挡住他直刺而来的一刀,对手却避都不避,干脆一刀透过尸首腹部继续向她刺来。
还能这么打?沈乘月一边躲避,一边叹气,实在羡慕这种人有使不完的力气。
一刀不中,就拔刀再刺,沈乘月手里抓着尸首,挥舞着当成盾牌来使用,一时间血花四溅,尸首被刺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又是一刀未中,夷狄将领再欲拔出大
刀时,却是怔了一怔。
“卡住了吧?”沈乘月微微一笑,“这个位置是胸骨,很容易卡住你的刀。”
对手应当也是清楚这个位置有些麻烦的,毕竟他看起来实在不像第一次杀人,只是刚刚被沈乘月戏弄得失去了耐心,胡劈乱刺,终于上了这一当。
而沈乘月清楚这一点,却不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救人。她曾经打开过一个人的胸膛,只是为了让那名老妇人不要死在七月初六那一天。她算是成功了,虽然最终那位老人还是没能活上太久。
现下当然不是回忆的好时候,沈乘月说话的工夫,已经扔开尸体,一剑刺出,夷狄将领一时无法拔刀,带着尸首挥了几刀,速度被迫慢了下来。沈乘月却趁机出剑如风,招招刺向对手要害。
对手终于失去了从容,被她逼得左支右绌,气得大吼一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被一个力气、经验都远不如自己的人逼到如此地步。
几次交锋后,夷狄将领干脆暂时弃了刀,赤手空拳,沙钵大的拳头向沈乘月腹部猛击,同时喊人来援。沈乘月与他缠斗几招,眼看终于抓住了机会,剑尖直刺向他的喉口。却忽听得身后异响,回头一望,一名夷狄人正举长矛向自己刺来。
她正热血沸腾,一时间倔劲儿也上来了,看那长矛瞄得是自己右肩,觉得被刺中这个位置大概死不了,干脆不作理会,剑尖继续往前,想先杀了对手再说。
她下了决定的那一个瞬间,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人一马,用力将她撞开。
沈乘月定了定神,看到薛夫人正策马立在自己面前,以从未见过的严肃目光盯着她:“战场上我们不搞以命换命这一套,保命为先!先保住自己的命,才能夺取别人的命!”
沈乘月讪讪:“我记住了。”
薛夫人也并未为难她,听了她的保证便转身继续战斗。沈乘月长呼一口气,环顾战场,见那夷狄将领已经夺到了一柄长矛,又被大楚士兵缠住,无暇再分心来追杀自己。
刚刚的机会的转瞬即逝,她有些遗憾,转念又想到,刚刚的一瞬间,其实也很难说清究竟是不是对手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她一心杀敌,以便让身后的夷狄人解决她。
沈乘月重新爬上了屋顶,找了个隐蔽处瘫倒,大口喘着气,刚刚短暂交手,数次踏足死亡边缘,回想起来实在可怕,又实在……畅快。
她休息片刻,想了想,没杀成实在不甘心,便又盯上夷狄将领,趁他与旁人缠斗时,一箭紧似一箭,骚扰不停。虽都被他身边亲兵挡了下来,但剩下的亲兵也不多了,此时只顾着保护将领,又被沈乘月夺了条命去。
将领眼神阴沉,抹了一把脸上被溅到的血,终于按捺不住,亲自拉弓搭箭,瞄准了沈乘月的方向,她转身就跑,箭矢射中她脚下茅草屋顶,身后将领疑心她又有陷阱,没打算去追,只下令弓手齐射。
乱箭齐发,终于有一箭射中了沈乘月的小腿,她惨叫一声,脚底一个踉跄,从另一侧屋顶上滑落下来。
“追!把她彻底弄死!”终于抓到了大好的机会,彻底杀死这个给己方带来了无数麻烦的家伙,夷狄将领立刻下令,亲自率一队兵马绕过长街,向她坠落的巷子里驶去。
沈乘月跌落在一条暂且无人、只留下几具尸首的小巷里,咬了咬牙,这种时候不便拔箭,不然会徒增痛苦,无法行动。她只能先砍断露出来的半截箭身,用长剑充当拐杖,拖着流血的小腿飞快前行,拐过巷口,忍痛跑了几步,躲进了路边一间小店里。
夷狄追兵很快追进了这条巷子,为求谨慎还举了盾牌在头顶,将领看到路上留下的星星点点新鲜血迹,不由冷笑:“跟着血迹追!”
路上还有不少尸首和其他人留下的血痕,一行人摸索辨认着,很快摸入了那间小店,发现了沈乘月。
“在这里!”
将领站在门口环顾一圈,见这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店面:“看来是你的死期到了。”
沈乘月倚在小店墙上,手里举着一支从柜台上顺来的麦芽糖稀,她一直没顾得上用饭,又流了血,此时眼前发黑,闻言,用流畅的夷狄话对答:“那真是要让你失望了。”
将领看着她流血的小腿:“哼,虚张声势,动手!”
夷狄士兵围了上来,沈乘月挥剑顽抗,这小店里挤不下太多人,她后背抵着墙,身边是一道帘子,同时和她交战的最多就只能有四五个人,其他人没法挤上前,耗了片刻,反而被她拼死搏杀,弄死了两人。虽然她右臂也中了一刀,血迹一层叠着一层,几乎染红了她整个身子,拧一拧衣服都能拧出血来。她艰难地撑着自己不跌倒,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
“废物,让开!”出于谨慎一直站在门口未动的将领终于踏了进来,见她凄惨成这副模样,料定她已经没什么手段,不然早就使出来反击了。
不料他进了门,刚刚经过柜台,忽见她嘴角勾起了一个略显愉快的笑意:“请君入瓮。”随后整个人跌进了身侧通往后厨的帘子里。
“不好!”将领猛地推开身后挡路的亲兵,自己飞身扑向门边,却终究晚了一步,下一刻,几道钢板疾速坠下,堵住了门窗,他撞在钢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踩着桌子,砸穿屋顶!”将领迅速下令,几人依言照做,却发现这外面看似以茅草铺就的屋顶坚硬无比,铁锤抡之不碎。
“钢板!”为首的将领听着铁锤砸中屋顶的声响,反应过来,连忙又去砸墙,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挖地!”
“地下也是……”有人用刀撬开地面青石板,挖了几下泥土,很快触到了硬物,不由心底发慌,嘴里发苦。
这根本就是一座钢板铸成的房屋,坚固无比,严丝密合。只要门窗被封,他们就再无突破的余地。
原来沈乘月那句那请君入瓮竟是要从字面意义上来理解的。
等等,请君入瓮这个典故,不就是有人在瓮外点火烤热以此逼供吗?
夷狄这位骁勇的将领,神色里终于流露出几分惊恐来。
沈乘月走进后厨,拖了张椅子艰难地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捉住统率两万兵马的主将真的很有成就感,不枉自己为了卖破绽故意受伤,把人骗了进来,也不枉她在郡守眼皮底下,把整间屋子改成了钢板。
她听着屋里传来的剧烈撞击声,微微一笑。
瓮中捉鳖。
第110章 第110章杀气冲天
沈乘月喝了茶,又从后厨里翻出了只柿子咬了一口,她靠在椅背上,视线透过窗子打量着窗外硝烟。
街头民房破败,有的是沈乘月炸掉的,有的是夷狄人毁掉的。他们在有些巷子里绕晕了,找不到路,就干脆毁掉眼前的房子,造一条路。郡守府更是首当其冲,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好在全府的人都已经提前转移。
她忽然想到,此时此刻,整座城中,她大概是唯一一个正在吃东西的人。
而昨日此时,边城中尚一切安然,行人来来往往,民房炊烟阵阵。
战争啊……
她吃完了一枚柿子,才强撑着站起身,摸出只医箱。给自己拔箭并不是一个愉快的过程,好在沈乘月也算熟能生巧了,给匕首淋了烈酒,放在火上烧了一下,咬住一块布巾,才小心翼翼地剖开箭镞附近的皮肉,将那箭头生生挖了出来。
很疼,下次可不能这么做了。每一次受伤她都这样想,但下一次总是照做不误。
箭头被她掷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响动,听说有人会收集这种东西,做成项链或是别的什么摆设,来提醒自己曾经的过往,但沈乘月没有兴趣收藏自己的苦难。
她在伤口上撒了金疮药,龇牙咧嘴地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包扎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本想休息了一会儿,但见身上的血迹层层叠叠,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于是又爬起来去找了件干净衣服。感谢习武的时光,感谢那些清晨她扎过的马步,不然这会儿她早已瘫在地上彻底起不来了。
城中,楚军渐渐开始觉得有些吃力,战斗已经持续了数个时辰,从敌军攻城开始众人就始终紧绷着精神,未有丝毫放松,且楚军人数本就处于劣势,他们也无法确切得知城里的机关究竟杀死了多少敌军,一时间看不到生还的希望,随着战斗时间的无限拉长,精神不免颓靡。
但夷狄人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竟不知劳累似的,攻势仍然勇猛无匹。大楚士兵略有些麻木地
架住每一次砍来的长刀,时不时看一眼天色,心知距最近的援军到来还有一日有余,而没有人知道自己能否撑到那个时候。
就在众人逐渐陷入麻木中时,公西郡丞带领的主力队伍再次迎面撞上了一股敌军,两方隔着一条长街对峙,夷狄人毫不犹豫地冲了上来,而楚军则是被动举起刀枪防守。
就在此时,屋顶上方传来一道女声,犹如天籁:“看看这是什么?”
有人下意识抬头看去,立刻发出一声惊呼,他们的惊呼声又引得更多人好奇抬头:“那、那是……”
屋顶上,一名女子逆着光,衣衫纤尘不染,在战场之上显得格格不入,她手中提着什么东西,见众人都看过来,就将那东西一抛,扔在了两军阵前,教大家都看了个清楚分明。
那是一只人头,被人从脖颈处斩了下来,断口齐整,面目定格在一个愤怒夹杂着惊恐的表情上,双目发红,目眦欲裂,令人看一眼都觉得胆战心惊。
“将军!”夷狄阵中有人震惊地大喝一声。
两方将士,没有人会认不出那是谁。
人人都看到过城中他挥舞大刀不停杀戮的场面,此人悍勇好战、凶残嗜杀,刀下亡魂无数,不知如何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只人头,被对手从房顶轻蔑地抛了下来。
“敌方主将已伏诛!”沈乘月又高声用夷狄语将这话喊了一遍。
楚军反应过来,阵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敌军中则是一片安静,似乎还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
“冲!”公西郡丞趁机大喊一声,下了令,楚军精神大振,仿佛疲惫都一扫而空,气势高涨地随他冲杀。
反观夷狄人,鼓馁旗靡,魂不守舍。不过片刻之间,两方攻守倒转,形势陡变。
薛夫人冲在最前方,策马奔腾,驶过人头落处时,勾住缰绳,身子向下半倾,趁乱用马鞭把那颗人头从地面上卷了起来,抛给身后士兵:“拿着这人头,环城敲锣打鼓,务必让所有人都知道沈老板斩杀了敌军主将!”
“是!”士兵咧着嘴,兴奋地领命而去。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人头,生怕多摔一下就给其毁了容,让夷狄人认不出这是他们的大将军来。
“沈老板,”薛夫人在沈乘月身后喊了一句,“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请一定给我讲讲这段杀人的故事!”
“好!”
沈乘月翩然而去,在高处的屋顶上找到了师尊请来的几位武林高手:“辛苦诸位,几位现在可以下去乱杀了。”
夷狄人对屋顶久攻不下,又失了主将,正是混乱的时候,应当不会继续攻打这里。
“痛快!”高壮男子风风火火地跳下房去,转眼间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刀疤女子白了他一眼:“急得跟要投……”平日这话她就脱口而出了,只是此时此刻,战场之上,这种话听起来实在不怎么吉利,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对沈乘月一颔首,在高处观察了一下,才转身离开。
沈乘月好奇跟上去看了一眼,见刀疤女子挑了个窄巷跳了下去,这种级别的武林高手对上普通士兵当真是砍瓜切菜一般,一对儿鸳鸯钺舞得密不透风,一招杀一人,不过片刻工夫就已血染战袍,当然血都是别人的,比之沈乘月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不知要强了多少。
很快,窄巷中几十人的夷狄小队尽数咽气,刀疤女子用倒地者的衣服擦了擦鸳鸯钺上沾染的血迹,重又纵身跃起,上了屋顶观察敌军方向,寻找着自己的下一队目标。
几位高手也不是傻子,分头行动后,只找几十人的小队,或者方便遁走的地形,不会贸然一跃进大空地上几百上千敌军当中。
夷狄军就这样一点点被灭杀着、削弱着,沈乘月路过有些街巷时,还看到几队大楚人马气势汹汹地追在夷狄人身后跑。
她正稍稍放松下来时,忽见城中一角火光冲天。沈乘月以为是自己点火没收好尾,导致城里烧了起来,便连忙赶了过去。到了地方,见一队夷狄人马正对火泼油,她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原来敌军也早有准备,见战斗已显颓势,竟要点火烧城。
“这群疯子!”沈乘月听到身后纵马匆匆赶过来的楚军怒骂了一句,“他们自己难道就不危险?”
战斗落于下风,就立刻搅乱形势,把己方和对手通通拖入危险境地当中。这种不顾死活的打法,楚军实在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火势随风起,城中约有七、八处民房被点了火,公西郡丞派出几队人马取水灭火,但百姓家中储水不够,从井里打水费时费力,河边又离得远,一去一回,根本赶不上这群人放火的速度。
楚军和夷狄军在火光下继续混战,楚方的马见了火恐惧不已,本能地后退避让,不顾主人驾驭,阵中顿时乱了起来。夷狄军的马虽亦有些畏惧,但至少肯听从指挥,大概是特地训练过的。
楚军这才明白,原来夷狄人放火还有这一层目的,气得破口大骂。
有人脑筋转得快,试着从盔甲下的衣襟上撕下布条蒙在马儿的眼睛上,尝试后发现效果不佳,它们似乎仍能感觉到光和热,裹步不前。
沈乘月观察情势,沉吟片刻,转身奔向城中建筑最高点,挥动手里的玄色旗帜。
有人抬头看到这一幕,有些不敢置信:“连这她也有准备?”但转念一想,她连敌军主将都能斩杀,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一时间对她满怀信心,等着她出奇制胜。
玄色旗帜却不是启动机关,而是要召集人手的,待众属下匆匆赶到,沈乘月语速极快道:“我曾运来边城几辆筒车,就在花期酒约后院,能迅速从井里大量抽水,我需要你们把它们推到城中几处着火点帮忙灭火,不会操作就来问我或兰濯。”
“这东西着火时恰恰得用!”一名属下讶然,“您连此都有预料?”
“没有,我运它们来别有用处,”沈乘月捂脸,“这个回头再说。”
“筒车有几辆?可足够?”
“不够,”沈乘月略作思索,“火药还余下多少?”
众人分别报了数,沈乘月点了点头:“差不多,去着火点,绕起火的房子一圈,大圈,切记别离得太近,把那一大圈房子炸掉,迅速把碎石清理掉,隔出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圈。让火无物可烧,自己熄灭。哪边用筒车,哪边用火药,你们观察附近军队动向,自行分配。”
“是!”众人匆匆领命而去。
筒车很快运到各个起火点,一头的管子伸进近旁的井里,一侧对准着火的房屋喷水,仿若天降的甘霖,让城中的火势逐渐得到了控制。
见井水胜了熊熊烈火,公西郡丞不由放声大笑:“今日看来是天不助你夷狄了!大军听令,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