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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还-时间循环 酒千觞 17909 字 2025-05-18

第111章 第111章边关大捷

边城之南,一队人马正全力奔驰,这是禹州城的驻军,也是援军中的一支,他们接到边关告急的信报后立刻出发,全速进军,大军几乎不眠不休,只停下来用了两顿饭,才在两日之内赶到了边关附近。眼看离城门还有十几里路,领队的将军派出了小队斥候先一步进城探看情况。

斥候们防备着埋伏,特地分散绕路,分别从几个城门进入。他们都听说过夷狄人此前种种作为,路上给彼此鼓了劲,做好了准备,心知自己将面对一副惨绝人寰的景象。也许此地百姓和守军都已经一并化成了焦尸,在一片断壁残垣中,会有一个被爹娘藏在水缸里侥幸未死的孩童,饿了两天两夜后爬出来,呆滞地看着父母无头的尸首倒在地上,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斥候们深吸一口气,进了城门,展目望去,最先入眼的倒的确是一片被烧毁的房屋,但废墟之上,有百姓正俯身打扫,虽然家园被毁,但他们面孔上看不到麻木或绝望。一旁几个孩童还未到懂事的年纪,在废墟上跑来跑去,百姓们也未加

以呵斥,而是笑着看了孩子们一眼,温声让他们去别处玩。

“谨慎!这一定是夷狄人故弄玄虚,用来麻痹我们的计谋!”老斥候低声提醒自己的徒弟。

斥候们行动起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大街小巷,迅速巡查四周,却不见生灵涂炭,只见百废待兴。

街道两边有些民房、建筑尚保存完好,这些百姓们就纷纷帮助邻居打扫废墟、修整房屋。看得斥候越发不解,明明这里所有人都应当经历了一场大劫,为何看上去仍如此积极乐观,行动起来井然有序?

还有……夷狄人竟然没有大开杀戒,是突然转了性子不成?看这些废墟,夷狄人分明已经打进来了不是吗?

斥候们宁愿怀疑自己收到的情报有误,都不敢相信大楚军居然在城战当中取得了胜利。

他们逡巡着四周,接近一位百姓状似无意地打听道:“大哥,我看你的房子都被烧毁了,怎么还这么乐呵?”

“大难不死,活下来就是有福啊!”百姓笑道,“再说了,沈老板承诺,重修房子的费用她都给补贴,我们还苦着脸做什么?”

“我是来这里走亲戚的,不料路上就恰好赶上了战争,敢问大哥,大家是如何大难不死的?”

“花期酒约后面的地道嘛,来不及从城门撤退的,就从地道往外跑。别提了,大家还没赶到隔壁城池,又有人通知咱们,不用跑了,打赢了!那我们可不就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打赢了?!”斥候激动得险些走了音。

“可不是打赢了吗?咱们楚军神勇啊!”百姓手舞足蹈地给斥候描述当时的场景,“我们一回城,迎头就碰见了楚军推着车往城外运尸首准备焚烧呢!那小车连成了长队,天知道死了多少夷狄人!楚军还担心我们害怕,让我们先避一避,我们怕什么?这是大捷,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斥候难免多想:“确定都是夷狄人的尸首?”

“你什么意思?”百姓大怒,“咱们自己的人尸首自然要好生掩埋,哪有运到野地里烧了的道理?”

一旁的大婶听见对话,也气得叉腰骂道:“胡说什么?我上午还主动帮忙运了些尸首,那边还没开始烧呢,你要不信,自己去看一看数一数!还怀疑上咱们保家卫国的军队了,别是夷狄人派来的奸细吧?”

斥候连忙找了个借口溜了,一边让其他斥候赶去城郊探看,一边自己又拉了位路人,询问花期酒约怎么走。

路人好心给他指了路,斥候一路摸了过去,看到一间小店门口排起了长队,过去一问,才知道是在给战争中失去住所、暂时无处做饭的百姓们放饭。

他以为是施粥,却看到一旁百姓捧着托盘走过,盘中有菜有肉有白米饭,在战争时期,算得上十分丰盛了。

边城未乱,一切都井井有条,百姓们逃命时原本惶惶不可终日,不知能否活下来,就算活下来也不知是否还能有朝一日重返故土,更不知道那故土是否今后便跟了夷狄人的姓氏。

但如今家园守住了,自己还活着,损失的财物也有人承诺补偿,哪里还会抱怨?有口吃的,能在邻居家里打个地铺入睡,就已经万分满足了。

这便让斥候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进城后所见的一切,没有哪件不令他惊讶。若不是夷狄人与中原人外貌差异十分明显,他简直要异想天开地怀疑眼前这群人都乃夷狄人假扮,只为了引援军入城再一举歼灭了。

斥候连忙又拉了人询问公西郡丞何在。

“郡丞大人?”被他拦路问话的百姓一指花期酒约招牌下,“那不就在那儿呢!”

公西郡丞正坐在一只煮米饭的大锅后,捧着碗埋头苦吃。苦战结束之后,他本该倒头就睡,睡它个昏天黑地,但他实在太激动了,才休息了几个时辰就冲来花期酒约看看其他人,闲聊间反复品味胜利果实,顺便蹭了个饭。薛夫人也坐在他身边,郡守府被毁了,她吃住疗伤都在花期酒约。两人难免都受了些伤,好在未伤及要害,因为打了一场胜仗的缘故,硬是开心到将这点小伤视若无物了。

斥候连忙大步上前,取出自己的令牌:“见过公西大人!”

“援军!”公西郡丞定睛一看令牌,“多谢你们远道而来,我们的战斗打赢了!城外城内共留下尸首、俘虏约一万有余,只不小心叫几队夷狄军走脱了,具体如何还待仔细清点。我已经给禹州城去了信,你们急着赶路,可能还没收到消息。”

“竟是这样,恭喜郡丞大胜!”斥候大喜,又匆匆道,“我得立刻去通知将军一声!”

“好。”公西郡丞逮到个人,就想讲一讲守城战的激烈战况和己方以弱胜强的战绩,见斥候行色匆匆地离开了,不免遗憾。

斥候出了城,打马迎上往边城进发的大军:“将军,边关大捷!”

“什么?”

“大捷!百姓安好!共留下夷狄尸首、俘虏一万有余!咱们不必急着赶路了!”

将军严肃地盯着自己的属下:“你什么时候被夷狄收买了?”

“我……”斥候欲哭无泪。

好在没等他艰难地解释太久,和他一道出发的其余斥候纷纷回转,都带来了边城安好的消息。

将军难以置信:“你们是说他们一万人战胜了两万突袭的夷狄兵马?公西这小子第一次上战场居然就这么厉害!还有什么消息?”

“夷狄大军攻破了城门,与楚军在街巷中对战,最终楚军大胜。听说其中有江湖人士相助,城战中利用了机关,”其中一名斥候简要道,“我还打听到,是一位姓沈的姑娘斩了敌军主将的脑袋!”

“真是奇迹……赢了就好,百姓都活着就好,”将军逐渐放松下来,“此人何方来历?”

“未及细问,只听说是做生意的。”

“好,”将军没再派人去仔细打听,他知道这些事迹终将流传于世,自不必急于这一时,“传我号令,边城之危已解,大家都辛苦了,先就地扎营歇息吧。至于继续前进帮助边城重建,还是返回禹州城,等上面的命令好了。”

士兵队伍中众人热泪盈眶,为边关的胜利,为楚军的所向披靡,为百姓的安全,也为他们自己。边城守住了没丢,让接下来几道防线的重担顿减。

将军望向边关的方向,有此一役漂亮的战绩,这位远离京城权力中心的小小郡丞,自此便在皇帝面前挂上了名号,未来怕是要前途无量了。

此时此刻的公西郡丞还没想到这么远的未来,他看到沈乘月从后厨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再三对她在战争中的所有帮助提出了感谢:“多亏沈老板斩杀敌军主将,本官回去便上书,禀明陛下,绝不使你的功绩被掩埋!”

“公西大人言重了,”沈乘月是瘸着腿蹦出来的,闻言客气道,“我只是尽我所能出了一份力罢了,真正决定胜局的,还是诸位将士的英勇无畏、拼死搏杀。”

公西郡丞严肃地点了点头:“那些战死的士兵,我一定好生处理他们的身后事,亲自盯着抚恤银发放。”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沈老板请来的人可都安好?”

“受了些伤,轻重不等,已经安排

大夫疗伤了,暂且无人有生命危险,“沈乘月如实道,“大人如要上书,可否提一句武林中人在此战中亦有相助?”

“自然。”

杜成玉也受了不轻的伤,另外他和兰濯两人精神都有些透支,此时都在卧床休息。

这一段经历,仿佛做梦一般,匆忙间得知大军压境,帮忙疏散百姓,恍惚间登上了屋顶,以为自己一定做不到,却又莫名奇妙坚持了下来,生死一线间手中挥动着指令,一旗未错。又在屋顶上亲眼目睹了楚军几度起伏取得了最终胜利。

烈火浇熄后,楚军的勇敢和他们蓬勃的战意,给在场旁观的人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原来这就是战争,未到结束的那一刻,便不能定论。

这场战争的胜利,也并未一切的终结。

草原之上,不久之后,还有一场规模更大、参与人数更多、对大楚而言举足轻重的战争即将开场。

第112章 第112章懒人统治世界

边城医馆在城战中幸免于难,此时已经被伤员填满,还征用了附近的几栋未倒塌的建筑和民房。一部分受伤较重的士兵正在这里接受治疗,余下轻伤的都在军营里。

沈乘月尚未踏入正堂,就听到了伤者无休止的哀嚎声。

大夫们忙得团团转,看到沈乘月来了,也只分神打了声招呼:“沈老板。”

“我来送东西。”

“什么东西?若是吃的玩的,这里可暂时用不上。”

“麻沸散,”沈乘月指挥身后的人把箱子搬进来,“加急从别处运过来的。”

“麻沸散?”大夫眼神一亮,“沈老板怎知我们正缺这东西?”

“受过伤,自然就懂了。”她受过伤,知道有多痛,自然就会想办法去减轻其他人的痛楚。

“什么?”

“没什么,用得上就好,”沈乘月叮嘱,“止痛是要紧事,别替我节省,过两天我还能运过来一批。”

“我替众伤员谢过沈老板!”

“不必客套。”沈乘月知道大夫们忙碌,不再多加搅扰,说清了事情就告辞离去。

花期酒约侧门也排起了一条短小的队伍,是边城中的百姓们,敌军来犯当日他们受了惊吓,又匆忙逃命,犯了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他们不好意思在这种时候去和伤员去抢大夫,只能自己忍耐。沈乘月得知以后,就让他们来这里排队,店里的大夫已经去军营中帮忙了,但缺少人手的时候,她自己也能充当个大夫。

“脚踝扭伤,骨头移位,这个我师父能治。”正看诊的沈乘月转身呼唤师尊。

武林盟主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阔步走上前去,用自己修炼数十年的高深功夫给崴脚的孩子正骨。

“能者多劳。”沈乘月恭维道。

武林盟主白了她一眼,见眼前的孩子泫然欲泣,又只得温声安慰道:“别怕,我瞪旁边那个姐姐的,不是瞪你。”

孩子后面排队的是一位女子,她对沈乘月行了一礼,才指了指脸上的伤,看起来有些局促:“我知道是小伤,这种时候不该来麻烦你们的,但夫君劝我说,眼睛附近的伤口不是小事,万一发疡就不好了。”

“是该来看看,总归看过才能放心些,”沈乘月凑近,观察了一下她的伤口,“怎么弄的?”

“敌人攻城那天,我帮着搬木头推车,结果还不小心磕到脸,把自己弄伤了,”女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有些自不量力了。”

“姑娘别这么说,冒着城门随时告破的风险留下帮忙实在值得敬佩,每一股小力量加起来才能汇聚成海,何来自不量力之说?”沈乘月笑道,“你的伤口没什么问题,不会发疡,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用草药给你清洗一下吧。”

“多谢,”女子面色微红,“不知草药要几多银钱?”

“不收银子,姑娘稍坐,我让人去备药。”

女子再三道谢,依言去一旁安静等待。沈乘月吩咐了人去备药,又叫了下一个人上前。

如此下来,看完所有病人已过了一整日。

夜色降临的时候,杜成玉披着外袍,倚在她身后门边看着她。

今日月色很温柔,沈乘月回头对上了他的视线:“怎么?”

“只是从没想过,有人在立下斩杀敌军主将的大功后,还能立刻沉下心来给其他人看伤,保住这座城你厥功至伟,”杜成玉与她对视,“尤其你现在还拖着一条瘸腿。”

两人经常互吹,他吹她吹得天花乱坠,她时而也投桃报李,吹他妙笔生花、字字珠玑、锦心绣口、世无其二。

所以现在沈乘月也没当真,只当他习惯性一吹,闻言笑道:“我是挺厉害的,但别说杀了敌军主将,就算杀了夷狄皇帝,日子不也要照样过?”

“累了吗?”杜成玉也跟着笑了起来,“饭备好了。”

沈乘月对于用饭还是很积极的,闻言就支起劳累的身体,伸了个懒腰,和他一道走进了后院。兰濯正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几只筒车发呆,大概是那一日太吵太乱了,如今她很喜欢安静。

沈乘月放轻了脚步,捧了碗在她身边坐下:“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从床上跑下来了?”

“躺太久了,想出来坐一会儿。”

“还好吗?”

“还好,就是仍然有些不真实,”兰濯笑了起来,“天杀的,谁还记得我当初被卖进沈府,是去当丫鬟的?”

沈乘月捂脸。

“沈府对丫鬟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些,”兰濯笑得停不下来,“当年刚进月华院时,哪能想到我的职业还能这样规划?”

沈乘月惭愧,这么一想她确实是要求挺高,兰濯身兼数职,文要能经商,能看管铺子,能经手军火;武要拜入武林盟主门下,要面对两万大军临危不乱。

“如果……”

“假使……”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

“你先说。”沈乘月示意。

“姑娘,假使我要请辞,你……”

“我会很欣慰地接受,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忙。”

“姑娘,我请辞,并不是说我从此便不再为你做事了,”兰濯斟酌措辞,“只是,我想,我是时候该独自活着了。”

沈乘月明白她的意思:“这是好事。”

世上每个人要走的路都不尽相同,有的人在人生的前十几年和父母一起生活,然后成亲,和丈夫或夫人一起生活,最后生儿育女,和孩子一起过活,一生都有人相伴。但有的人,需要一些独自活着的时光,并不是说不交朋友、不与人相处,而是不听从任何人,不跟随任何人,只是独自……活着。

“也许我需要一个姓氏,”兰濯思索,“我可以跟姑娘姓沈吗?”

“你喜欢的话当然可以,不过‘兰’其实也是一个姓氏。”

“是啊,”兰濯忽然有些奇怪,“说来也巧,我和云沾,一个兰字,一个云字,都是既可以做名字又可以做姓氏的字眼。”

“是啊,真巧。”

“怪不得外面常有人唤我兰姑娘,原来他们以为那就是我的姓氏,”兰濯想了想,“那我就姓兰好了。”

“好,兰姑娘。”

“我一定会很舍不得你。”

“我知道,我这么有魅力。”

“……”

“说笑的,我也舍不得你,”沈乘月笑笑,“但我们还可以通信,天南海北,你随时都会知道我身在何方,我们还是朋友,还可以互相帮忙,偶尔一起旅行。”

兰濯给了她一个拥抱。

“对了,姑娘,”兰濯并不打算改口,“之前士兵来借筒车,他们推出去冲洗城中血迹的时候,被百姓看到,有人觉得很方便,想买你的筒车,问到了我这儿。”

“有人意识到这是好东西了?”沈乘月站起身,拍了拍筒车,“真不错,卖,可以卖!”

“姑娘为何如此骄傲?”兰濯太熟悉她,立刻看出不对劲,“它是何

人改良的?”

“我母亲,”沈乘月如实道,“这东西由她改良后,方便了很多,力气小的人也能轻易操作。我每座城都运了些筒车,除了自用,就是打算推行的。”

兰濯微怔:“原来是夫人。”

“她就喜欢这些,还写了一本书,讲农术农具的。”

兰濯对俞寒书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只曾经逢年节时陪着沈乘月去拜访过几回,通过门缝看见过一张安然的侧脸。俞寒书不喜欢太多人吵闹,兰濯只等在外面,从来没和她搭上过话。

“这筒车其实是母亲送我的礼物,”沈乘月笑道,“上次回京看她,我提起此日正是我的生辰,她说她从没送过我生辰礼,如今可以做一样东西送给我。”

“……”

“我把我想要的东西描述了一遍,她反问我是不是找她许愿来了。”

“你要的是什么?”

“一辆马车,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起来,压成一个球系在腰间,要用的时候,向地上一抛,就变回马车的形状。”

兰濯失笑:“异想天开,夫人没抽你?”

“没有,我娘涵养真好,”沈乘月托腮,“总之,最后我看了她的手稿,选了个能用得上的筒车。”

兰濯垂眸,她还记得沈乘月小时候因为见不到夫人哭过不知多少回,此事大小姐自己大概都已经没有记忆了:“你还在想念她吗?”

“想当然是想的,其实在马车之前,我还提了一件事,邀请她和我一道乘船遨游,只是她拒绝了。”

“姑娘……”

“没什么,她不喜欢和人相处,我得尊重这一点,”沈乘月笑道,“这么多年来,外祖母、舅舅请她回去住,她都不肯应,没理由愿意为我破例。”

兰濯看出她并不为此纠结,便没有再多说,两人望着筒车,沈乘月道:“留两辆吧,其余的都可以卖掉。”

“我们用得上吗?”

“其实我原本是打算开展一项新营生的,需要大量用水,只是要打仗了,就暂时搁置了,”沈乘月解释,“我注意到很多懒人,包括我在内,都对亲自洗头发不情不愿。所以我打算在每间客栈里都加一项替人洗头的项目,用皂荚和木槿叶仔细搓洗,住店客人免费,其他人可以付费来洗。虽然很多管事都不看好,但除了僧侣和孩童,所有人都有一头长发,我相信一定能赚上一笔。”

“我不敢相信这就是你运筒车来的理由,”兰濯简直目瞪口呆,缓缓道,“夷狄军队居然败在了洗头的新营生上。”

沈乘月得意:“懒人必将统治世界。”

第113章 第113章愧疚

“姐姐,我爹娘都说你很厉害,是真的吗?”第二天沈乘月继续为百姓看诊时,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孩子问她。

她丝毫不肯谦虚:“是真的,我就是特别厉害。”

“为什么?”

“因为我习过武。”

“习武有什么好处?”

沈乘月哄孩子:“走夜路不用害怕,想玩到何时回家就何时回家。”

孩子羡慕地张大了眼:“真好!”

“你也想习武吗?”

“我身子不好,爹娘说我不能习武。”

“那就读书吧。”

“可我不喜欢读书,”女孩子扁了扁嘴,“读书也能像你这么厉害吗?”

“当然,武力不足,就靠脑子来补,”沈乘月一边给她包扎伤口,一边随口聊着天,“我认识一个人,她啊,手无缚鸡之力,但她光凭脑子,干出了不少缺德、我是说不少大事,搅动两国朝堂风云。”

“那我也要读书。”

“读吧,等战争结束,我在这边再建几个学堂,”沈乘月怕她疼得哭出来,用话语分散着她的注意,“你好好读书,将来考科举做大官好不好?”

“姐姐,女孩子不能做大官,”小孩提醒她,“这点连我都知道。”

“谁说不行?一定可以的。”

“你保证?”

“我保证,”沈乘月对她眨了眨眼,“我已经有了足够的谈判筹码。”

女孩子只听懂了前半句:“好!”

“好了,你的膝盖包扎好了,”沈乘月扶着她站起来,“下次小心点,别再摔了。”

“嗯!”

小黄卧在沈乘月脚边,“汪”的一声提醒队伍里下一个人上前。她低头含笑看它:“乖,待会儿给你切果子吃。”

一鸡一鸭不在,这里人太多,杜成玉生怕一个没看住,它们就被人捉去吃了,暂且把它们都关在了房间里。

公西郡丞关于守城战胜利的折子递了上去,很快收到了御批。他有些内疚又颇为茫然地找到了正在给百姓看诊的沈乘月:“沈老板,本官在奏折里细细写了你在城战中的作用,但陛下的御批中只赞赏了我和众将士,还拨了赏赐,却并未提及你,这实在有些……”

他应当是想说不公平,却不太敢妄言陛下行事。

沈乘月摇了摇头:“没关系,大人不必萦怀,陛下应当对我另有安排。”

今上并不是一个会卸磨杀驴的人,更不会吝于一份赏赐,他这一次没有动静,说明对她的计划还在后面呢。

她想要的,她所求的,也并不是一份赏赐。

沈乘月并不急躁,事情要一件一件做,路要一步一步走。

她低下头,继续给眼前老人诊脉。

公西郡丞见她沉得住气,心下赞赏,顺势又探头偷瞄了一眼花期酒约今日放饭的菜色,看到自己喜欢的卤猪蹄,就留下来蹭了顿饭。

杜成玉休息多了,有些无趣,近几日都喜欢坐在街角大榕树下奋笔疾书,书写着战争中他亲眼所见的一切。树下的位置,正好让他抬头就能望见在给病人诊脉的沈乘月,小黄也能望见他。他一旦书写超过一个时辰,沈乘月就示意小黄过去叼住他衣角,扯他回来休息。

杜成玉总是拒绝不了小黄。

兰濯习过武,身体恢复的比他要快些,此时闲不住地坐在花期酒约的柜台后面,给小孩子卷麦芽糖稀。小孩子们围着她打转,一口一个兰姐姐。

边城恢复秩序的速度远比预想中还要快,百姓们很快就适应了目前状况,继续着他们的生活,这两日未被毁坏的店铺也渐渐重新开张,一切大致如常。

沈乘月已经给好奇前来的人群讲过无数遍瓮中捉鳖的故事了,人们会围着她这间小店惊呼赞叹,甚至还要伸手锤一锤墙面,发出咚咚的声响。沈乘月怀疑,再结实的钢板也总有被这些人锤倒的一日。

当日被沈乘月斩杀的主将身份也已经分明,竟是夷狄的三王子。据说原本可汗属意由五王子领兵出战,但他不知为何推拒了,把这立下大功的机会拱手让给了与自己并不对付的兄长。当时夷狄军中都在好奇他为何突然转了性子,直到战败的消息传回去,才知道他实乃高瞻远瞩。

知道将领是三王子后,听故事的人更兴奋了,有人提议干脆在小店里立一块碑文,上书“夷狄三王子葬身于此”。被兰濯送上一个白眼,赶了出去。

甚至有人一边听这段故事,一边低头在纸上记载。沈乘月一问方知,原来是写话本的。

她悄悄问杜成玉:“会不会抢了你的生意?”

杜成玉失笑:“怎么会呢?没有人比我更会吹你!”

“不会有话本抹黑我吧?”沈乘月担心。

“那我一定好好写,为你正名。”

“把我写得英武些。”她提醒。

“我办事你放心。”杜成玉拍胸膛保证。

算算时日,大楚军队也差不多该抵达夷狄了,不过暂时还没有开战的消息传回来。目前收到的信件里,只提起大军遭过两次埋伏,不过他们到底人多,都是精兵强将,战斗起来并未蒙受太多伤亡。

守城战胜利之事他们也已听闻,一边破口大骂夷狄人狡诈,居然绕后偷袭,一边为胜利而欢欣不已。这一场胜利,也是对大军士气的极大鼓舞。这几日军中听得最多的就是这样一句话,“一万胜两万人,夷狄人也不怎么样嘛。”李将军连忙提醒大家戒骄戒躁。

———

城外焚烧敌军尸首的那一日,有很多边城百姓前去围观。

之所以拖了这些时日,是要等上面的官员来查看、清点,确保边城军队没有夸大功劳,甚至杀良冒功。

如今天气还不算冷,再拖下去恐生疫病,一查点好,就会立刻焚烧掩埋。

尸首清点完毕,包括攻城时被当作替死鬼的那群老弱,共计五千三百余人,足可见这场战争之惨烈。

连公西郡丞听到这个数目都愣了愣,没想到己方一日一夜间居然杀了这么多人。

边城百姓世世代代都继承着对夷狄的仇恨,听说要焚

烧敌军尸首,除了孩童被留在家里,其他人几乎都来围观了。

众人站在小山上,看着山下的火光,眼下场面却不如他们所预料,五千余具尸首一同焚烧,场面太壮观太残忍太可怖,火舌高蹿,浓烟滚滚,空中飘洒着簌簌的白灰,饶是百姓们站得已经足够远,依然能嗅到空气中刺鼻的味道。不过片刻,便有人实在不忍,掩面而去。

离开的人越来越多,到后来小山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

沈乘月自然是其中之一,她伫立于此,一直看到了最后,眉目间夹带着微不可察的悲悯。

如果夷狄士兵看得到,一定要气得大骂一句:“你一个机关就灭杀了几百人,现在又来装什么样子?”

小山上视野极佳,抬目远眺,就能望到远处官道上正前进的大队人马,那是押送夷狄俘虏的队伍。这些人被关在边城军营,百姓觉得不安,上面也不放心,生怕再有队伍打过来,这几千人里应外合,又是一场麻烦。于是紧急下了令,押这几千人去大楚南边无人的野地里开荒。

一南一北,那里离边城太远太远,又有人看管,这些人终其一生大概都没办法再回到草原了。

沈乘月遥望着人群,漫长的队伍在她的视野里延伸到远方,一眼看不到尽头。

待山下终于焚烧完毕,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地面上堆叠起厚厚几层白灰和碎骨,大楚的士兵们操起铁锹,挖起泥土将其掩埋。

五千余人就这样消失于天地之间,沈乘月拍打着衣摆,转身踏上了下山的路。

天色已暗,树林里显得有些阴森。

武林盟主居然在另一侧的山下等她,沈乘月迎上前,以为他有事找自己:“师父找我?”

盟主对她点点头:“兰濯发现你似乎有些愧疚,想让为师在这种时候来开导开导你。”

“她是个好人,好人就算明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事,却也还是会愧疚的。”这是兰濯的原话。

沈乘月叹息:“有时候,我宁愿她没这么了解我。”

“这么说……”

“没错,我是有些愧疚。”沈乘月坦然承认,有时候,就算她说得出全天下的大道理,就算她可以把几百年来夷狄对大楚百姓的伤害悉数数上一边,也难免心存些许怜悯与愧意,毕竟是她亲自安排的机关杀伤了太多条生命。

这大概是心软之人的共性,这样的人总是想得太多,愧疚得太多。

“我明白,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难免觉得愧疚,哪怕那是个恶贯满盈之人,但其临死前的哀求声始终在我耳边萦绕不去。”盟主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机关杀死了多少夷狄人,就相当于救了多少大楚士兵的道理,她难道会不懂吗?于是他干脆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沈乘月察觉了他的欲言又止:“师父,我真的不需要安慰,更不是第一次杀人。”

“哦?”

“因为愧疚总会消逝,”沈乘月扬眉一笑,“而胜利是不朽的。”

她固然悲悯,却也永远坚定,从不动摇,无需旁人来劝。

武林盟主微怔,也跟着笑了起来:“你想得开就好,不愧是为师的得意弟子。”

“我居然成了得意弟子?您可还记得当初嫌弃我难有大成,只肯收我为记名弟子的时候?”

“不记得了,你可有字据为证?”

两人的笑语声回荡于树林之中,驱散了几分阴森。明月初升,又为此间平添了几分皎洁。

第114章 第114章誓不还家

边城百姓过上了相对平和的生活时,草原另一边,一场大战正式开场。

中原人常对游牧民族有些误解,以为他们全都居于帐篷或毡包之中,还会随四季迁徙,但其实这只是其中一部分人的生活方式。夷狄也是有城市的,他们曾多次侵扰大楚边境,怎会不怕报复?早就建立起了城墙做防卫,不过与大楚不同,他们的城墙并非石砖垒起,而是以黄土蒸熟筑成。

蒸土筑城,亦是十分坚固。想攻破整个夷狄,注定是一场持久战。因此楚军到达后,并不急躁,而是先安营扎寨,准备养精蓄锐后再行进攻。

楚国三十万大军,不似夷狄此前的两万兵马轻骑出动,大军动作太大,藏也藏不住,被夷狄人轻易侦察到动向,见楚军想休息,就以逸制劳,知他们北行几近千里,趁他们安营扎寨时,主动派兵出击。

不料这正是楚军诱敌的计策,李将军早暗地分出了另一支几万人的队伍,由薛方率领,与大家分道而行,此时绕后,断了夷狄军后路,两面夹击,给了夷狄一记痛击。

此战歼敌过万,给了大战一个绝佳的开端。

消息传回大楚,边城当中又是一片欢欣。

北境数城的百姓最近十分忙碌,因为又到了秋收的季节。皇帝从去岁开始,就下令附近众城池屯田,由各地守兵帮忙耕种,今年正是第一茬收割,恰好派上了用场。

一片金黄铺展在天地间,是再美不过的田园画卷。沈乘月也正混在百姓和士兵的队伍里,帮忙收割稻谷,丰收总是令人愉悦的,纵然劳累,大家脸上还是带着笑容。沈乘月深呼吸,鼻尖萦绕着稻谷的香气,里面混着泥土的气息,凝成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稻谷收割后,要进行晾晒、摔打脱粒、舂米,然后便要装车,运入草原。

一同运送过去的,还有城战中俘获的近万匹夷狄战马,战争中马匹难免会有所损耗,这也是很重要的补充。

马匹和粮食都由军队进行护送。同时出发的还有一支商队,是沈乘月的商队。这种时候,没有人敢去草原上做生意,怕被夷狄人砍,也怕被大楚军当成奸细误杀。但沈乘月不但敢派商队,还能由楚军顺路护送,实在是让其他商人羡慕不来的独一份尊荣了。

草原上的牧民们见到一车又一车紧缺的物资,都是欢欣鼓舞,他们原以为这种时候不会有商队,大家要过个简陋的辛苦年了。这些物资简直是雪中送炭,各个部落都纷纷把牛羊、奶酪等特产交易给了商队,商队也没有把这些东西运出草原,而是转手送往了前线。

打消耗战,物资是相当重要的一环,有了足够的吃食粮草,就有了可以抗衡下去的根本。见后方不断送来丰厚的物资,前线将士们心里也有了底。

他们有了底,倒是夷狄人观察之下,看到这群人忽然开始大口吃肉觉得不对劲,派出了奸细探查。

楚军并未对物资的来处藏着掖着,奸细很快查明回禀:“昨日楚军中刚刚运来了大量牛羊,我还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给将军看自己手中的一朵木耳,这种木耳与中原的形状不同,只有草原上才产出。楚军行军途中大概是没有余兴沿途采摘的,那就只能是其他部落送上的了。

夷狄可汗气得拍了桌子,战争才刚开了个头,这群墙头草居然就已经投靠大楚了?还送上了牛羊等物资,真当夷狄输定了?他一向不把这些小部落放在眼里,却也不能容忍这样的背叛,连夜去信痛骂了一顿草原众部。

沈乘月此时正坐在某个部落汗王的毡包里喝一种用牛乳煮过的茶,里面加了盐,是与中原截然不同的风味,她还挺喜欢的,打算将来去中原贩卖这种茶。

顺便一提,这些盐也是她运过来的,草原倒是也有盐湖,只是被夷狄把控,其他部落需要,就要高价去买。

“多谢沈老板送的绸缎,草原上就是缺这种精细物件,”汗王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腰,“还有你上次托人带来的宝剑,我一直好生佩在腰间呢。”

“您喜欢就好,”沈乘月这一次是跟着商队一道过来的,“汗王,我想问一句,贵部落是否还与夷狄有生意往来?”

“应当是有,”汗王点了点头,“不过只是和后方的百姓做点小生意而已,草原各部一直有私下的往来交易,我不怎么管这些,他们的朝廷也不管。沈老板不会因为这个对我们有些看法吧?”

沈乘月

摇头:“自然不会,这是我们大楚与夷狄两方的战争,何必裹挟你们?”

“沈老板果真大气。”

“我只想知道,你们的货物能否运上夷狄的领地?”

“可以。”

“我有个不情之请,”沈乘月不再兜圈子,“不知您能否帮我运些东西过去?”

“这……”汗王面露难色。

沈乘月见他为难,并未再说,只是随口转开了话题,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一名侍卫,用他们的语言叫“附离”的进了毡包,给汗王递上一封信,又耳语了两句。

沈乘月低头喝茶的工夫,眼睁睁看着汗王展开信件,脸色沉了下来,面皮涨得发红。

她对这封信的来处略有猜测,适时站起身:“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不敢搅扰汗王,我先行告辞……”

“不必,”汗王叫住了她,“沈老板,我们刚刚聊到哪里了?”

沈乘月顺势坐下,又饮了一口茶,她本来就连茶盏都未曾放下:“正聊到大楚人的习性,草原虽好,但我们中原人在这里可实在住不惯。”

“正是,这里鲜少下雨,干燥得很,温度变化又大,不方便开垦种地,你们楚人定然适应不得。”

“所以就算驱逐了夷狄,大楚也不会占据这块地盘。说起来若不是夷狄数度侵扰,大楚也不会被逼发兵,打扰这片草原的宁静。”

汗王微怔。

“这茶还能再来一碗吗?”沈乘月问。

“……当然。”汗王唤人给她重新上了茶。

两人这才继续聊了起来:“沈老板刚刚说起……”

沈乘月顺势重提刚刚的请求:“我在问,汗王能否帮我分批运些东西去夷狄后方?”

“什么东西?”沈乘月刚刚几乎是在向他保证,大楚驱逐夷狄后就会撤出草原了,不会干涉其他部落的生活。何况他刚刚收到夷狄可汗莫名其妙的骂信,心里偏向哪一方,再不必多言。至于待夷狄败了以后,这草原霸主之位将花落谁家……

汗王一时间心思百转。

沈乘月笑了起来:“这个咱们细说。”

———

草原之上,战争还在继续,这一次仍是夷狄主动出城迎战。虽然在大楚边城大败一场的消息传来回来,但他们似乎仍十分自信,并不一味防守。

敌军大队刚刚进入弓箭射程,李将军便要下令放箭,却忽然注意到敌军阵前,不知为何竟站着一排身上未披甲胄、手里也未拿兵刃的人。这在战场上岂不是平白送死吗?

又是敌人的什么计谋?李将军盯着前方细看,待终于反应过来时,怒发冲冠,几乎折断了手里的长枪。

那一排是什么人?只能是被夷狄人掳走的大楚百姓!

在五王子焚城之前,夷狄人亦曾几次犯边,在边境附近的村庄小镇中捉了些大楚人充作劳工,带回了夷狄。

此时大军阵前这几十人,显然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他们微垂着头,与其说是胆战心惊,倒更像是心如死灰,被夷狄人的兵器抵着背心逼着向前踏步。

看清了这些人与夷狄人不同的面目特征后,大楚士兵都反应过来,怒不可遏,阵中传出大骂声。

大楚也捉到过夷狄俘虏,但哪怕直接杀了,也不会用这般狠毒的法子。

怎么办?李将军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不停环绕。

夷狄军已经开始射箭,只有他这边迟迟还未下令。

薛方策马,立在他侧后方,低声提醒:“将军,慈不掌兵。”

“……”

“您若不愿,这令由我来下!”

李将军何尝不知该下令放箭,他握紧拳头,阵前百姓中忽有一人抬头喊道:“将军,放箭吧!打败他们,才能救后方被掳走的更多人!”

“是啊,放箭吧!”其他人被带动,也纷纷高喊起来,“我们左右都是活不成了,你们杀了这些人为我们报仇便是!”

更有甚者,回身主动撞向了夷狄人的兵刃,横死当场。

李将军双眼里含了一点泪花,高声下令:“放箭!”

众士兵已经上弦的箭纷纷射出,一时间箭如雨下。

随着冲锋的呐喊,两方军队相对疾冲,千军万马奔跑起来,马蹄踏得大地都在震颤。

两方士兵潮水般交汇,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亮起刀光剑影,一片金铁交鸣。

这一日,不知多少士兵在同胞枉死的尸首面前,立下了一道誓言。

夷狄不灭,誓不还家。

第115章 第115章以惧意为食

夷狄,前线战火纷飞,后方百姓生活得却还算平静,他们虽忧虑,但至少还远远未到要举家逃亡的时候。

街头,其他部落的商队照例前来交易,百姓们纷纷涌上前,各自交换着需要的物品。夷狄尚武,民风彪悍,此时因着战事大家的心情又不太好,交易件东西的工夫也有人起了口角,进而互相殴打了起来。

两个夷狄人在街道中央互相推搡,“啪”的一声,一道鞭子甩在他们脚下,把二人吓了一跳,顾不上对打,连忙转头看去,只见一名骑马的侍卫手里拎着鞭子,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两人:“让路!”

两人冲彼此吐了一口口水,闪开站在街道两旁,看到几名侍卫在前开路,后面的马上骑着一名白衣女子,此时还是秋季,她却已经披上了大氅,大氅宽大,越发衬得她弱不胜衣。大氅边的一圈毛领洁白如雪,被风一吹,轻轻拂着她的下颌。

女子眼波微动,扫过街边众人,这幅画面颇有几分清雅脱俗,甚至称得上美好了。但刚刚在打架的两名夷狄人看清她的面孔后,居然战栗起来。

女子看出他们的恐惧后,微微一笑,似乎他们的畏惧让她很愉悦。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像某种以旁人惧意为食的精怪。

商队的人好奇抬头,感受那女子笑意下掩着几分漠然的视线划过他们的脸。一行人经过后,刚刚的两名夷狄人“呸”了一声:“不过是个南蛮子,竟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南蛮子”是夷狄对楚人的蔑称,夷狄地处北边,楚人对他们而言都算是南人。但即便他不说,商队的人也看出了那女子明显的楚人长相。

“那是何人?”有人好奇问了一句。

“五王子身边的红人,王子看重她得紧,”喜欢说闲话倒是从南到北所有人的共性了,此时一见有人开口问,便有人回答,“听说就是这位给五王子出主意,叫他推了率兵绕后偷袭楚国边关的差事。”

商队人的眉头一挑:“听说是最后是你们三王子领兵,折在了大楚,这么说她是对的了?”

“可不是嘛,”说话的人撇了撇嘴,“她若不对,一个楚国人,五王子怎会给她这般荣宠?”她的献计相当于救了五王子一命,如今自然得势。

“荣宠?五王子喜欢楚女?”商队中人打探。

“五王子是喜欢楚女,之前也有过几个,但可敦看她们不顺眼,逐个弄死了,这个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五王子的可敦,那可是库勒吉的公主,”库勒吉是草原上另一个部落,规模比不上夷狄,却也不容小视,“可敦觉得这个楚国来的狐狸精勾引了五王子,趁王子不在,拿鞭子冲进了她的房间,要抽花她的脸。但兴许是五王子心疼她,提前给她做了机关,她一个袖箭把可敦穿过右肩钉在了墙上,任谁也不许放,把人生生钉了一天一夜。据说可敦的随身侍女转身要跑出去叫人,被她一箭射死了。”

“五王子回来以后就没收拾她?”

“问题就在这里,没有,”说话的人耸了耸肩,“库勒吉的汗王给女儿撑腰,发信要五王子处置了那女人,五王子不肯。气得可敦连夜回了库勒吉,至今还没回来过。”

“五王子竟色令智昏到如此地步?”

“谁知道呢,有人说都怪这女人,不然这次打仗,说不定库勒吉汗王看在女儿的面子上,还能发兵帮帮咱们呢,”夷狄人摇了摇头,“但我看未必,那老东西本来就不像

我们夷狄男儿这么有血性。就算没这桩事,他八成也不会管夷狄死活。”

“那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不大像这么狠的人啊。”

“温温柔柔?别提了,她刚来的时候大家都是这么想的。直到有一次她出门,遇到有人当面讽刺她南人的身份,她直接抱着那人就往一旁的湖里跳,她宁愿自己沉在水里,也要拼尽全力按着那人的头不让对方浮起来,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其他人一看真要闹出人命才连忙喊人来救,”夷狄人咂舌,“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据说她在楚国众叛亲离,回不去故国了,所以变成了个疯子,一点小事就要和人同归于尽,谁没事去惹她?”

“这……”

“对了,她还生剖一个得罪了她的男子的肚肠,”夷狄人继续嚼舌道,“我是没亲眼看见,但听在场的人说,那叫一个惨啊,肠穿肚烂。听说那男的还是大公主的人,大公主和五王子一直不对付,因为此事打上门去,被五王子的府兵打回来了。”

“大公主不是已经被幽禁了吗?”

“是啊,我说的是前两年的事了,也没人知道大公主是怎么被幽禁的,要我说,八成又和那女人有关。”

“会不会有些夸大了?”商队里的人不信,“她一个大楚人,还能扳倒你们夷狄的公主?”

夷狄人摆了摆手:“反正啊,五王子要保她,可汗不知怎么想的也不管。咱们普通人得罪不起她,躲着就是了。”

商队人觉得有些好笑,夷狄人对楚人一向极其残忍,如今遇到个心狠手辣的楚人,这群人居然被吓住了。

但他面上当然不会表现出来:“这会儿在打仗,五王子应当在前线吧?她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谁知道呢?”

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商队把夷狄人要的东西递出去,又接过他们的交易物。队伍里间或夹杂着几名汉人奴隶,来帮主人买些东西。

———

沈乘月带着商队走遍了草原各部,打探消息,想确认众部落有没有生出发兵援助夷狄的蠢主意。

夷狄可汗本就没什么好人缘,又经她游说一番,大多数部落都翘首以盼,等着夷狄灭亡后,己方部落崛起,争一争草原霸主的位子。有的看中了夷狄领地上的铁矿,有的看中了盐湖,甚至各部落间已经开始了互相拉拢。有位汗王还殷切地拉起了沈乘月的手,想让她从中帮忙斡旋,甚至承诺了事成后给她一个左贤王的位子。

沈乘月盯着汗王,只觉得各部落之间的情谊未免太薄弱了些,竟还需要她这个才在这里混了短短几年的外人来传话。

不过转念一想,大概正是因为她是外人,不涉及利益,大家才放心让她来当个中间人。另外,汗王真正想要的大概还有她的财力支持。

想到自己也能操纵小国兴亡了,沈乘月有些飘飘然。

“餐风露宿地当个商人有什么意思?”汗王劝道,“不如来我这里做个左贤王,尝尝权力的滋味如何?”

沈乘月叹气:“我不大适应草原上的气候,还是回大楚搅合搅合算了。”

“沈老板……”

“不过为了感谢您的提议,我有一计要献于汗王。”

“何计?”

“投靠大楚。”

“你说什么!”

“别激动,并非让您对大楚俯首称臣,只是上书给大楚皇帝示好,做出一些承诺,换取大楚的支持。”

汗王将信将疑:“楚国哪会那么简单就支持我?”

“放在以往也许不会,但现在是特殊时期,是大楚军队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这个时候示好,相当于雪中送炭,皇帝总会念你的情,未来也会为您提供相应帮助。”

汗王蹙眉:“我这样的小部落就算有心给楚国上贡,也顶多拿得出些牛羊,你们的皇帝也看得上吗?”

“汗王何必妄自菲薄?谁说示好一定要这些身外之物呢?”

“那要如何示好?”

“如果夷狄向你们求助……”沈乘月看着对方有些不自在的表情,笑了起来,“哦,夷狄已经向你们求助了是吧?”

“我本来也没打算帮忙,”汗王摇摇头,“他先发信冤枉我们投靠楚国,斥责一番,冷静下来又请我们发兵帮忙,真当我们都是他养的狗,可以随意使唤吗?”

沈乘月微笑:“夷狄可汗想必是被战事逼得焦头烂额,有些失态了。”

汗王压根不信她的解释:“得了吧,他就是霸道惯了。所以你说的示好是指……”

“如果汗王发现哪个部落有意出兵襄助夷狄,可以第一时间报于大楚边军知晓。这对您来说并非难事。当然,如果您能直接将那支队伍拦下,大楚就更了解贵部的诚意了。”

“这岂不是背叛?”

沈乘月肃然起敬:“原来汗王竟是如此忠直之人,只是恕我直言,其他部落的人并未有您的忠果正直,若被他们抢了先……”

“我、我再想想。”

“那在下先行告辞了。”

她离开毡帐,陪着商队一道来保护她的安全的杀手迎了上来:“如何了?”

“不知道,”沈乘月并不急躁,“反正我对很多部落的人说过同样的话,他们当中总会有人上钩的。他们上钩了,我就可以得寸进尺了。”

她闭目,把草原中所有部落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亲近她的、肯帮她运送东西的、疏远她的、和她仅有生意往来的、还在游说中的、聪明的、不识时务的……

“我们下一步做什么?”杀手静待她思索完毕,睁开眼时才开口问。

“祈祷吧,”沈乘月叹息,“下一步非人力所能保证万全。我尽了全力,只盼……老天垂怜。”

杀手看了她一眼,沈乘月并不像会说“老天垂怜”这种话的人。看来这件事,确实已经超出了她力所能及。

第116章 第116章眷顾

夷狄,后方。

夷狄丢了一座城,有人向可汗提议征兵,于是街头又少了一批青壮男子。有人是不情不愿被拉走的,却也有人喊着灭楚的口号,兴奋地跟随队伍离开。

从此街头巷尾又清静了几分。

此时,原本尚算平静的街道上,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响,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发现是附近一户人家发生了爆炸。这声响震耳欲聋,靠得近的夷狄人生怕有危险,连忙转身小跑着远离那户人家,刚跑开几步,不远处又一栋房子伴着嘭的一声轰鸣炸开。

同一条街的酒馆中,一名侍卫匆匆上了二楼。夷狄的街巷中普遍没有太高的建筑,最高的就是二层小楼。一位白衣女子正倚在二楼窗边,浅浅啜饮着杯中茶,这里原本只卖加了牛乳和盐巴的茶,但那不大合她的口味,她要清茶,老板便不得不想办法给她弄出了一壶清茶。

但这清茶仍然让她不够满意,她边喝边皱起了秀气的眉毛。

“外面有动静,我们得躲一躲!”侍卫对她道。

“与我何干?”白衣女子用流利的夷狄语反问。

“你不怕是冲你来的?”

“怎么会呢?”女子坐得安稳闲适。

侍卫蹙眉:“你到处树敌,这片土地上,不管是夷狄人还是楚人都恨不得杀你而后快,不然五殿下也不会把我们几个亲卫派给你!”

“他们若有这个本事,就不妨来取我这条性命。”

“你……”侍卫有些急躁,“请你配合,我可不想步我等前任的后尘!”

“前任?哦,对了,”女子笑了起来,“我差点忘了,上一批来保护我的人被大公主派出的刺客杀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