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发兵
“横峰城的百姓可安顿好了?”武林盟主惦记着百姓,“咱们对外说是一城百姓纷纷逃难,只剩下二百余人来不及逃的被烧死城中。结果逃难的百姓到了地方,甲城说接收了三百人,乙城说接收了四百人,一对账可就要出大问题了。”
“那又如何?君无戏言,”沈乘月满不在乎,“朝廷大军已经开拨,就算发现咱们造假,还能再退回去不成?”
“……”盟主皱起眉头。
见师尊露出一副不认同的表情,沈乘月只得解释:“我随口说说的,那二百余人我都塞到我那艘大船上了,让船员带他们出海游玩一圈,钓钓鱼吃吃蟹。等他们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夷狄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战争耗时极长,尤其皇帝心存彻底覆灭夷狄的心思,不是打几场胜仗就可以班师的,而夷狄也当然会全力抵抗,战争不大可能在短短一两个月内宣告结束。
“你倒是大手笔,随随便便就送两百余人出海,敢想也敢做,”盟主失笑,“对了,前些日子太忙碌,我还没问过你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沈乘月叹息:“我大概已经猜到你想问什么了。”
“你怎知夷狄要焚城?又怎知一定是横峰城?”盟主直视她的双眼,“你的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的消息来自一个抛却良心想干大事,自以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把天下人当棋子,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抛弃良心的家伙,”沈乘月总结,“当年她劝我的时候一套一套的,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什么逐鹿者不顾兔,什么优柔寡断是庸人。如果她能活着回来,我说不定也会当面嘲讽她。”
“听起来是个很矛盾的人,”盟主又问,“那你造假的事可通知此人了?”
“没有,我哪来的途径能通知她?万一夷狄人截获我的信就麻烦了。”
“那这个人应该被吓得不轻。”
“让她惊吓着吧,免得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沈乘月冷笑,“五王子突然焚城挑衅,若说其中没有她的怂恿,我半点都不信!这一次我拼尽全力兜住了,下一次可未必做得到。”
盟主了然:“你一定很关心这个人,朋友还是家人?”
“师父,”沈乘月贴心地劝他,“洞察力太强,很容易没朋友的。”
“……”
战争将起,各地商人纷纷动作起来,欲囤粮囤盐,结果到处一打探方知,市面除了足以供百姓正常食用的粮食,再无一丁点余粮。
众人再一追溯,发现沈氏商人旗下的客栈、商号,早就已经开始从各处购入粮食,还和很多地主、农人签过契书,地里的粮食一收成,沈氏就尽数收购。连如今市面上流通的供百姓们果腹的粮食,都是从他们手里放出来的。
商人们轰然,再细看那些契书,最早的签订时间竟在两年以前。一时都是瞠目结舌、惊诧不已,这岂不是说明沈氏早就已经开始为这场战争做准备了?这是巧合还是早有预料?
商人们自是不甚甘心,有人觉得这钱自己赚不到也不能让沈氏赚去,便煽动百姓去闹事,放话出去说沈氏不怀好意,发战争财,故意囤积粮食,制造短缺,哄抬价格,以此怂恿百姓去抢粮仓。
百姓却不信他们:“什么哄抬价格?我今儿早上刚买的米面,米五十文一斗,面八十文一斗,分明还是以前的价啊!”
“就是啊,我小姑姑就在沈氏底下的客栈做洗衣工,她亲口听管事说过,沈氏大老板下了铁令,战争期间正常供粮,一文钱都不能乱涨!”
人群里一大婶掩口偷笑:“我看是你们手里没粮,生怕钱被人家沈氏赚去了吧!”
“反正啊我信沈氏,自从沈氏在咱们这儿建了铺子,带来了多少便利,平日吃不着的外地蔬果咱们也能尝着了,海里的鱼虾也能运过来了,从不缺斤少两、以次充好,”一书生道,“孩童有所照护,老人有所养,女子有工钱,连街头的乞丐都少了!我们不信如此仁商,信你们不成?你们在本城几十年,也未见得做过什么好事!”
商人们气得一指大婶和书生:“我看你们两个是沈氏雇来说好话的吧!”
两人的确是。
涉及到利益的时候,其他人会做出多么下作之事,沈氏岂会想不到?早就在群众里买通了人手,特地套过词。
商人们猜对了事实,奈何沈氏所作所为百姓们看在眼里,此时宁愿相信那大婶和书生,反觉得是商人们恼羞成怒,胡乱指认,遂将其怒骂了一通,什么恬不知耻,什么行如禽兽,骂得商人们讷讷不敢言,众人才转身扬长而去,纷纷去沈氏大花银子采购了一通。
商人们一拍脑袋,也想到了要派奸细,让奸细们混进购买的人群,以原价抢些米面。但本城人互相之间多少都有些脸熟:“咦,王家大哥,你弟弟不是在李氏商行当管事吗?你也来抢沈氏的米面?”王大哥没来得及和雇主套过词,一被点名,立时有些慌乱,被众人看出了端倪。都没用沈氏的人动手,百姓就自发把奸细都揪了出来,赶了出去,混乱中那些奸细还中了些拳脚。
有的商人气不过,又闹到了官府,告了沈氏一状,当地官员却也不惯着他们:“你们知不知道沈氏运送了多少钱粮去边关,上面发话让我们照顾着呢,你们还敢在这个当口闹事?再敢来闹,别怪本官上板子伺候!”
手里没粮的商人们被气了个倒仰,手里有粮的也同样气得不轻,本来听说战事将起,打算把手里的陈粮高价卖出去的,结果沈氏一切按原价售卖,他这边想涨价却也没傻子来买。
很多城池都在发生类似的事,传到沈乘月耳中,她却半点不急。
兰濯了解她的镇定,一猜便知:“想来姑娘早有防备?”
“稍微有点脑子的商人早就闹过了,当初三品官被绑架死在夷狄的事闹出来时,就有人意识到风向,想少许囤些粮草了。再不济,在朝中主和的大臣纷纷安静下来的时候,也该察觉端倪了,”沈乘月笑笑,“你说,拖到现在才想起来要囤粮,结果发现粮食都在我手里,因此闹将起来的,能是什么有脑子的人?又能成什么气候?随他们闹去吧。”
兰濯无可反驳,的确,皇帝已经下旨出兵了,这些人才想起要囤粮,就算没有沈乘月在,以他们的短视也未必能赚上什么大钱。
“手里没粮的商人爱怎么闹就怎么闹,我们的目标是手里有粮的那些商人。他们会发现沈氏始终维持原价售卖米面,一个月两个月他们稳得住,三个月四个月未必,等他们沉不住气也跟着降价时,我们就可以出手了,”沈乘月在写信,“待他们把价格降低到只比沈氏高一成的时候,我们出手,把他们的粮尽数收过来,战争总是需要源源不断的粮草的。”
假装余粮充足,维持市面稳定,骗得其他商人降价后再一举收割,“他们都被你算进去了。”不过商人们本就不亏,只是赚得不够多罢了,沈乘月给出一成的利,也不算坑人。
“因为我不是在等战争发生,而是全力在促成战争,”沈乘月摇头,“我们开始准备的时间相差太多了,那些商人本就没有半点胜算。”
近期,她再未离开过北边,只是坐在一间小客栈里不断写信收信,杜成玉说她有几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味道。沈乘月说古人听了怕要气吐血了,自己还差得远呢。
她收到了祖母
和父亲的信,说外面要乱起来了,担心她的安危,想让她尽快回京。
沈乘月握着信,薄薄的宣纸上,几行墨迹透着暖意,只是家人们恐怕还不知道她在这场战争里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别说家人想不到,她自己也未曾想到会走到今日,当年谁人能想得到如今?可见人的潜力是不可预料的,她被自己赶鸭子上架后,居然就此在架子上待得安安稳稳,甚至还试图继续向上攀爬。
沈乘月回想了一下,也想不通自己是如何走到如今的,大概一靠循环作弊,二靠包天的胆色,凡事不必怕,干就对了。有救驾之功挡着,再怎样皇帝也不会砍她全家的脑袋就是了。
小桃也寄来了信件,说白云外的收入依然稳定,甚至小有上涨,大概有些人紧张的时候更爱花钱去放松一下。
白云外赚来的银子,除了又买了两座楼,其余的也流水般流经沈乘月手里,又化成物资流向了边境。
沈乘月在这里看信,杜成玉在楼下沈氏食肆前抓阄,抽到什么菜就吃什么菜。看在他前段时间差点累垮的份上,沈乘月也没忍心再去抓壮丁。
“来了,来了!”街上忽然乱了起来,百姓们奔走相告,杜成玉也连忙回头,面带专注。
不多时,甲胄整齐的兵士从城门口鱼贯而入,步伐稳健,阵容整齐。
原来是外地调来的军队到了,经过此地,前方再有两座城,就会抵达边境。百姓们自发地让出位置,挤在街道两侧,望着士兵们的甲胄银枪,仿佛看到了他们的主心骨。
沈乘月的窗口正临街,她一抬头,就被银甲映着日光晃了满眼,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容来。
第102章 第102章推进
客栈的小房间里,一只黄狗、一只母鸡和一只鸭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依偎着彼此,鸭子是沈乘月养的,取名“来财”。她本来想养一只白孔雀,羽毛洁白如雪的那一种,但白孔雀始终可遇不可求,她就退而求其次,养了只羽毛洁白的鸭子。
“我睡觉时它们不肯睡,在房里跑来跑去,”沈乘月看着它们气不打一处来,“我醒了它们倒是睡得香。”
兰濯失笑:“何苦与它们计较?”
“算了,”沈乘月大度道,“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的确不该计较。”三年筹谋,今日功成。
夷狄人早听说了大楚出兵的消息,内部如何收拾惹出祸端的五王子且不提,对外总不能表现得太怂,便点兵拨将,趁着外地拨来的大军到达前,在城下多般辱骂挑衅。守城的士兵们气不过,却早已得了军令,大军抵达前万万不可出城迎战。
大军抵达当日,夷狄人便又趁着他们舟车劳顿之际再度来城下叫嚣,污言秽语,直把大楚人骂成了个缩头王八,不料领兵而来的李将军大手一挥:“出城,迎战!”
当地郡守薛方心下惶急,连忙劝道:“李将军万万不可上了夷狄人的当啊!”
“我等路上歇息有度,我心中自有成算,”李将军道,“夷狄诸般挑衅,打压的就是我们的士气。此时当一鼓作气,拿下首胜,方能鼓舞兵士!”
“是。”
两军之战,就此一触即发。
楚军得知夷狄人焚城毁尸,心里早憋了一股郁气,一上阵便奋勇直前,杀一个就是赚一个。见大楚军队如此悍勇,夷狄人反而无心恋战,且战且退。
第一战中,李将军、薛方等率援兵和本地兵马,不遗余力,尽数出击,将夷狄先锋队伍打得落花流水,落荒而逃。李将军心知后方必有埋伏,并未追击,只唤出弓箭手全力射击,争取拿下更多性命。
这一次短暂交锋,留下几百条人命,事后仔细清点,超出了横峰城二百一十六条性命,消息传出去后,士气大振。
另一边,京城之中,朝堂之上,皇帝清了清嗓子,百官们安静下来。
“如今朝廷正是需要用银子的时候,贪污受贿过的,拿出银子做军费,既往不咎,”皇帝开门见山,“犯过罪状的,可以拿出相应的银子,买你无罪。”
这事儿倒是新鲜,之前夷狄那边传出来的罪状沸沸扬扬,却不见皇帝有动作,百官都以为他不信,原来是留到了这个时候。先把兵马发了出去,后方再来算总账。
有人想进言一句“这不合律法”,但陛下最近颇有些癫狂,大家生怕他张口就来一句“朕就是律法”。
百官一片静默,谁也不肯先开口做只出头鸟。
皇帝抬手示意,便有小太监一一给百官递过字条。排在后面的人,见前面的官员看过字条后面色不大好看,不由又是紧张又是好奇。
其中一名中年男子,拿到字条后展开一看,冷汗顿时顺着额头、脊背流下,字条上赫然四个大字“五百万两”,简明直白。但那五百万两早被人劫走,他如何能拿得出来?
喊冤?反正这五百万两并无对账,在他府上搜也搜不出来,他抵死不认,咬死是夷狄人污蔑,又能如何?
他偷眼去望君王,龙椅上的人高高在上、无喜无怒。
他心底忽然开始空落落地发慌。
散朝后,他请求单独拜见帝王,在御书房前却碰到了不少同僚,排了小半个时辰,才得到召见。
“陛下,臣冤枉!”他一进门,便伏地跪拜,老泪纵横。
“看看此人你可认得。”皇帝并未叫起,只让他抬头。
他一看,御书房中还有两人,一个他认得,是刑部的靳大人,另一个却有些面生。
那人对他行礼:“在下江心愁。”
大盗江心愁!这个名字他死都不会忘记,他盯着那张面孔,一些记忆渐渐复苏。
江心愁提醒道:“我与大人曾见过,当年下手前,我曾装作过路的行商,和大人在城郊茶摊上搭过几句话。”
“你、你、你……”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颤着手,但到底还记得自己身处御书房之内,“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靳大人,”皇帝唤人,“你是否正是怀疑此人乃大盗江心愁,才将其拘禁在刑部大牢几年有余?”
“……是。”
中年官员猛地抬头看向靳大人,一是惊讶两人平日私交还算不错,对方却从未对自己提起过这桩事,二是惊讶他就这样承认了事实。
他反应也不慢:“陛下,微臣记忆有些模糊,但若此人真的是大盗江心愁的话,他曾劫掠过我一万两银子,请陛下做主啊!”
他当年丢了五百万两,对外却始终只敢说是一万两。
靳大人神色淡淡:“你有一次醉酒时,亲口对我说过是五百万两。”
“你!”他看着靳大人,一时竟不知是自己当真醉酒失言过,还是对方为了迎合皇帝在捏造事实。
“下去吧,”皇帝示意靳大人和江心愁退下,才道,“好奇他为何出卖你?因为他也要戴罪立功啊。”
“……”他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陛下,微臣冤枉,微臣如何拿得出五百万两买自己无罪?”
“不必抵抗,便是没有靳大人和江心愁作证,朕也知道你贪腐,你若还不肯认,朕就派人去你任职漕运总督的地方调查,总能拿到更多人证物证。另外,想知道你那五百万两如今在何方吗?”皇帝抬手一指西边,“城西白云外。”
男子脑袋嗡
的一声,想起当日一年轻女子巧笑倩兮“喜欢吗?用你的五百万买的”,不过当时周围人声嘈杂,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瘫倒在地,意识到皇帝并不是真的想让自己拿出五百万两买自己无罪,而是他贪得太多,皇帝要抄斩他,杀鸡儆猴,吓得那些贪得不多的官员把银子通通拿出来买命。
甚至有可能,皇帝是故意把他留到此时此刻来斩。
皇帝俯视着他,面色中似有慈悲:“出去吧,顺便叫下个人进来。”
“……是。”
京城中又是一番动荡,自数月前开始,百官就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整日提心吊胆。如今铡刀落下,斩了个贪腐的同僚,他们又开始担心起自己的项上人头。众人不由怀念起当初唯一的任务就是时不时进言阻止一下皇帝出兵的美好日子来。
原本百官说好要同进同退,可那些罪状轻的官员也不傻,什么隐瞒父丧母丧逃过三年丁忧的、什么偷偷买房置地的、什么私下用刑打过家奴板子的、受贿数额少的,通通私下往户部跑,缴了罚银。
刑部靳大人最近尤其不好过,百官自从知道是他在被斩首的那位同僚罪状上签字画押之后,对他极为敌视。很多人若有若无地提醒过他,大家手里互有把柄,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靳大人嘴里发苦,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最近皇帝要查的一位官员,其夫人与靳大人的夫人乃闺中手帕交,平日十分亲近,他和那官员由此也常有往来,关系不错。本想从中帮其隐瞒一二,不料那官员被查的事情透露出去后,靳夫人出门时竟被奔马撞中,断了条腿。
皇帝关切地派了御医,说那断腿还能接上,保证不会影响行走。但靳大人又气又怒,说好祸不及家人,竟敢拿夫人来威胁我?转手就把那官员的罪状整理齐全,送上了御案。
后来反应过来,也觉得自己太过冲动,但事情已经做了。他已经成了皇帝手里的提线木偶,上面指谁,他就得咬谁,不然只会死得比旁人更快。
御书房里,皇帝翻看着奏折,责问身边的沈公公:“不过是让你派人吓吓靳家人,怎么还把靳夫人的腿给撞断了?”
“都是老奴失误,那奔马没控制住,”沈公公看着皇帝的脸色,知道他并未真正发怒,“不过靳夫人多次助其夫君收受贿赂,撞断一条腿也不算冤枉。”
“你啊,”皇帝果然轻轻放下,并未追究,“看看这份奏折。”
“陛下?”
“也不能只拿一个人杀鸡儆猴,朕就做个表率,把自己的小舅子献祭了吧。”
“是。”
沈乘月收到消息时,并不觉得惊讶,招数虽老,好用就行。
大盗的事当然是她捅给陛下的,江心愁听说今后不必再隐姓埋名、躲躲藏藏,也欣然配合。
朝中少了一个贪腐过的官员,并没有人觉得惋惜。而名单还有很长,沈乘月亲手递上去的罪状,她当然一清二楚,这场清洗不会那么简单结束。
沈乘月翻开信件下一页,看到张国舅已被斩首的消息,多少有些惆怅。对方也是循环中陪伴过自己很久的人了,被自己杀过不知多少次,有时是为了泄愤,有时仅仅是因为自己想练手。
“最终他竟没能死在我手里。”
第103章 第103章对门的许愿屋
边城,郡守府。
远道而来的李将军和当地郡守薛方一道议事,结束时,薛方一家一道送李将军出门。他们今日又取得了一场胜利,李将军面上微带些疲态,但仍是眼神锐利、脚步稳健。对街有一家商铺挂着“花期酒约”的牌子,一年轻女子坐在临街的柜台后,一群孩子围在她身边,开开心心地说着什么,笑闹声传入几人耳中。
从战场上下来,便见到这样一幅温馨图景,让李将军不由微笑,问薛方道:“那铺子是卖什么的?”
“是许愿屋!”薛方的幼子抢着回答道。
“许愿屋?”李将军只当这是稚子童言,并未当真。
“还真是许愿屋,”薛方笑道,“要买什么,那位姑娘都能拿得出来。”
“哦?”李将军不信,大步上前,几个小孩子认出这是来打仗的大将军,纷纷给他让出位置,他打量着坐在柜台里的女子,“姑娘。”
“叫我兰濯就好。”年轻女子对他笑了笑,这一回她倒不是被沈乘月赶鸭子上架来的,她明知边关危险,却仍主动来此坐镇。
“你信任我,我是最合适的联络者。何况我最懂姑娘的意思,如有突发事件我可以暂代你下令,其他人未必敢。姑娘不是也常说,我总要试着离开你独当一面?”兰濯反过来劝沈乘月,“再说,我也是大楚人,也想为这场战争贡献些力量。”
“……好。”
此时,花期酒约招牌下,兰濯对顾客微笑:“李将军,想要点什么?”
“我……你们具体卖什么?”
“五花八门,无所不包。”
“哦?”
薛方的幼子挤过来,在柜台上放下两枚铜板:“兰姐姐,我想要上次那个糖稀!”
“好。”兰濯点点头,掀开柜上一口小锅,露出里面已经熬好的糖,取了两根木棍在其中搅动,拉起细长的丝,不多时,就做好了一份糖稀,递给孩子。
“原来是麦芽糖,”李将军笑着摇摇头,“敢情这许愿屋是哄孩子的。”
战事已起,后方有这小店能哄得孩童一笑,倒也算是功德一件。不过这对他而言就过于幼稚了,他转身欲离开。
“李叔叔,你试试嘛。”薛方幼子却拉住他的衣摆。
李将军有些迟疑,作为这场战争的指挥者,为防奸细,他其实是不便外食的。正想随手买份麦芽糖算了,薛方上前抱起了孩子:“将军,这家店可以信任,我之前说想留你用膳,其实也是打算在这里吃上一顿。你想吃什么尽管点菜,这里八成做得出。”
李将军还是信得过薛方的:“那……给我来一份京城口味的热腾腾的烤羊排如何?离京后,我就惦记着这一口。”
“好,请您稍坐。”兰濯拉响柜台前的铃铛,吩咐下去。
见她应得如此轻易,一派当真能做出地道京城口味的自信,李将军招呼薛家几人也一道入座后,随口搭话道:“听姑娘口音,你也是京城人士?”
“没错,李将军要什么茶?”
李将军不觉得这边陲小店里能有什么好茶:“随意上些就是。”
不多时,后厨有小二掀帘子走出来,在他桌上放下一只茶壶,李将军一尝:“明前龙井?”
“可还合您的口味?”
“很好,”李将军又饮了一口,“好新鲜的茶叶,怎么运过来的?”
兰濯抿唇一笑:“这就是我们商号的秘密了。”
李将军又让薛家人推荐了几道菜,闲聊间,最初点的烤羊排被小二端了上来,他嗅着香气,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眼前一亮:“这、竟和京城白云外大厨做出的口味一模一样!”
兰濯狡黠眨眼:“那可真是巧了。”
“不错不错。”薛方也赞不绝口。
“老薛,这铺子就开在你家门口,你却没尝过这烤羊排?”
薛方摇头:“这里好吃的太多,您常过来就知道了,我哪里尝得过来?”
李将军一边对羊排赞不绝口,一边偷瞄兰濯身后,她看出他的意图,掩唇笑道:“李将军是盯上了我这几坛酒?”
“我现在不方便喝酒,”李将军摆手,“只是想看看那是什么酒。”
“是为楚军胜利备下的庆功酒。”
“好!”李将军笑道,“借你吉言。”
兰濯笑了笑,未再搭话,识趣地给几位客人留出闲谈的空间。
席间,李将军说起自己最近有些头疼:“老毛病了,近年没怎么发作,不料到了这边又开始了,不知是否水土不服。”
“正好在这儿,请店里的大夫出来把个脉吧。”薛方提议。
“店里的大夫?”李将军听着都觉得稀奇,“你是说这食肆里还有大夫?”
薛方挠了挠头:“其实这里也不算是食肆。”
李将军打量着桌椅、菜肴,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疑惑:“这不是食肆是什么?”
薛夫人劝道:“前几日轩儿发热,哭得睡不着,就是这里的大夫给开了药,没一会儿就不哭了,安安静静地睡下了。李大人不妨一试。”
薛方跟着补充:“家母的老寒腿也是这里扎了几针后疼痛减轻了不少,从前找了不少大夫都没效果的。”
李将军哭笑不得,薛方好歹是郡守,自己来前,他就是当地最高官阶,怎么一家子人都跑到一间小食肆里来看病?他不便推却,只
能点了点头:“好,兰濯姑娘,麻烦请大夫给我把个脉吧。”
“好。”
待他用罢饭,大饱了口腹之欲后,有位大夫一掀帘子,从后厨走来出来。李将军望着那道门,心下打鼓,大夫和厨子一起待在后厨里,那能干净吗?他盯着大夫背的医箱,试图从上面发现些烟熏火燎后的油腻痕迹。
大夫上前给他把了脉,掀开他眼皮看了看,又问了几个问题,很快开了方子:“问题不大,你就是负担太沉重,导致有些不安。按这个方子每日煎一服药,连服七日后改为三日一服即可。”
“就这样?”
“就这样。”
李将军将信将疑,回去后又找其他大夫看了方子,都说没毒,可以试试。于是他派手下煎了药,连服三日后,竟发现头疼无影无踪。一开始以为是巧合,又服了几日药,仍不见丝毫疼痛,不由大喜过望,又约薛方一道前往花期酒约,见到兰濯就开口道谢。
“李大人不必客气,”兰濯唤人给他们斟茶,“您是军中主将,我们当尽力保您无忧。”
“唉,要是得用的大夫能多些就好了,”李将军幽幽叹息,“夷狄人频出阴招,在箭头上安了倒刺,那东西实在难搞,大夫聚精会神地弄上一个时辰,才能取出一个人身上的箭头,都快忙不过来了。”
“李大人想调大夫过来?”兰濯拉响铃铛,“我这就吩咐下去,您要多少?”
“嗯?”李将军懵了,“你是说,你们连大夫都能提供?”
“不错。”不然哪能被戏称为许愿屋呢?
“你们能提供多少?”李将军想了想,“尽可能多!”
“好,汝安城有一百名大夫待命,我先把他们调过来,其余的也分散在附近城池,即刻出发,几日便至。”
“一百名大夫?”李将军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多?都恰巧会治疗箭伤?”
“从两年前起,我家姑娘就在各地寻找愿意学医、愿意奔赴前线的年轻男女,教大家治疗各种各样的伤口,”兰濯解释,“这批大夫别的不会,你让他们治个小风寒都未必可行,但术业有专攻,他们最擅疗伤。”
“你家姑娘是何人?难道她早预料到有此一战?”
“有备无患。”
李将军看了一眼薛方,后者点头:“我担保,她们可以信任。”他倾身,在李将军耳边说了什么。
“好!”李将军点了头,“姑娘解了我燃眉之急,请受我一拜!”
兰濯连忙闪身躲开:“将军不可!”
离开时,李将军回头看着小店的招牌,喃喃道:“原来真的是许愿屋。”
战争持续了大半个月时,李将军再度前往小店。
“大人这次要点什么?”
“总不会连粮草你们都有办法吧?”他苦笑着问。
“好说。”兰濯拉响了铃铛。
李将军直勾勾地望着铃铛:“这是某种巫术不成?”
“大人说笑了。”
战争持续一个月后,因为兵器报废得太严重,李将军想要一批铸铁师傅,他前往小店,得到了一批师傅和一批精铁。
战争持续一个半月后,他前往小店,得到了一批战马。
战争持续两个月后,李将军已经率兵推进到了草原腹地,草原茫茫,前后左右看着都是一模一样的风景,虽有舆图,也难免一时走错了方向。虽几日后就发现不对,重新调整了线路。但他们原计划会在某座湖边等待补充的粮草,如今错过了那座湖,随身携带的粮草便不够了。他立刻派人前往湖边取粮,但一来一回,大家还是要饿上三天三夜。从边城运粮,那就更远。
看着饿得无精打采的众兵士,李将军为自己的失误懊悔不已:“我给花期酒约寄封信,说不定她们会有办法。”
副将惊奇地看着他,只觉得将军这是饥饿加懊恼得失去神智了。
不料信由鹰隼带走,粮草第二日午时就到了,虽无米面,却有新鲜的肉食,这对士兵们而言实在有些奢侈了。肉食昂贵,储存麻烦,运输更麻烦,军队里最多也就吃些干肉、腊肉,还不是日日都有的。
众人连忙揉了揉眼睛,确定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有人送过来的。
大家兴奋之余,却还保留了一丝谨慎:“将军,这牛羊运来的方向不对吧?怎么是草原更深处那边过来的?”
草原?
是了,若非原本就居住在草原上的牧民,其他人哪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带粮草而来?
“那小店的本事真是大得很……”
第104章 第104章偷闲
李将军带人上前与牧民交谈,问清了前因后果,又让自己从京城带过来的大夫验过牛羊无毒,才让士兵们放开吃。
当晚,草原上到处支起锅灶,饿了一日的大家欢欢喜喜,像过大年一样,大饱口福。一口热乎乎的肉汤下肚,让辘辘饥肠重新感受到了活力。
整个人都缓过来后,他们难免对将军口中的“许愿屋”充满好奇。
牧民也正一道围坐在篝火前,接过了李将军亲自递过来的汤碗。
“你是说,那商号主人只是寄了一封信,你们就立刻带上了牛羊出发来找我们?”李将军说一句,就示意一旁懂对方语言的副手帮忙传一句话。
牧民点头:“我们一向不掺和中原和夷狄之间的事,但这一次沈老板来了信,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就帮上这一回,下不为例。”
“这位沈老板真是好大的面子。”
几城之外,沈乘月也正对杜成玉道:“战争中无人能独善其身两不相帮,他们卖我马匹精铁之时,就已经是在选边站了。何况,他们应当也看得出大楚胜算更大,未尝没有在其中讨个巧的意思。”
“怪不得你笃定他们会帮忙。”
两人并肩而行,沈乘月打量着正思索什么的杜成玉:“你又是在为何惆怅?”
“我在思考,城里只有两家烤肉铺子,一家年轻人开的,干净却难吃,一家老人开的,美味却不干净,”杜成玉认真问道,“换了是你,你选哪家?”
“……我真羡慕你的无忧无虑。”
杜成玉笑了起来:“所以你的答案是?”
“把两家都买下来,请老人指导,让年轻人学习,由年轻人掌管铺子、负责掌勺,每个月按比量分花红。”
“好主意。”
沈乘月笑了笑:“你不必特地逗我说话,我不会忧思过重的,我知道这场战争必将走向胜利。等等……”她停住了脚步,看向眼前的招牌,“你带我来的是哪家烤肉铺子?”
“你希望是哪家?”
沈乘月陷入了痛苦的思索。
沉思间,不远处一声“救命”引起了两人的注意。回头看去,见一孩童挣扎着要跑:“放开我!”
“你这孩子,怎么又从学堂里偷跑出来了?”一文士打扮的男子拉住小孩手腕,“快跟我回去!”
孩子那一嗓子吸引了不少路人的视线,听男子这样一说,有人本想上前的脚步顿住,陷入迟疑。
孩子拼命想挣脱:“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一女子伸手拧住他的耳朵:“你敢不认识你爹,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不认你娘我?你这个月逃了三次学了,快随我回去向夫子道歉!”
路人这才哈哈一笑,叹了声顽劣幼童,摇着头走开。
“你们不是我爹娘,我爹娘在家呢!”孩子试图叫住路人,向他们解释,“这两人不是我爹娘,我不认识他们!”
“别逼我当众打你屁股!”
女人要抱起孩子,孩童急得眼里溢出了泪花,张口就向女人手腕咬了下去。
沈乘月和杜成玉一道歪头看着,两张脸上浮现出相似的茫然。
女人吃痛,大叫一声,孩子趁机挣脱,视线在人群中逡巡,试图找到个认识自己的熟人、邻居,还没跑出去两步,又被男人一把捞进了怀里。
两人脸上挂着歉意的微笑:“让
大家看笑话了,我们这就回去教训孩子!”
向路人道了歉后,两人又相视一笑,看起来当真是一对儿恩爱夫妻。
两人经过杜成玉面前时,他忽然眼前一花,一个眨眼的工夫就见那文士打扮的男子已经倒飞了出去。沈乘月一手拎着抢过来的孩子,一手还维持着把人扇飞的作案姿势。
“你要做什么?还我孩子!”那女子冲上来,被沈乘月一视同仁地一掌拍开,她受了这一掌,脚下不稳,倒退几步,摔在男子身后两尺处的台阶上。
“怎么还是掌握不好距离?”沈乘月本想让二人摔作一团的,“对了,又忽视了两人轻重不同,怪不得师尊总说我不够上心。”
杜成玉怀里被塞了一个孩子,下意识抱好,拍了拍孩童背部:“别怕。”
那女人被摔出去后,懵了片刻,但沈乘月没下太重的手,她很快清醒过来,大喊道:“救命啊,光天化日有人抢孩子了!”
杜成玉凑近沈乘月:“你怎么确定这两人是假的?”
“我不确定啊,”沈乘月坦然极了,“但这种事,宁错杀不放过嘛。”
“所以,你刚刚……”
“所以要做两手准备,待会儿官差来了,他们若是假的,咱们就是功德一件。”
“如果是真的呢?”
“那我可能要先跑一步,回头再来捞你。”
杜成玉花容失色:“这么无情的吗?”
“但凡你跑得了,我就带你跑了,”沈乘月迟疑,“但你这天生享乐的根骨……”
“倒也不必反复羞辱我的根骨。”
“其实是今天两个杀手没跟着我,咱俩要是都进去了,没人来捞,我也不方便越狱,”沈乘月解释,“等他们发现我不见了开始寻找,可能咱们已经在大牢里和老鼠共枕眠了。”
杜成玉哽咽:“我明白了。”
“乖。”沈乘月安抚。
小孩缓过神来,听两人的对话都听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不用担心坐牢,他们真不是我爹娘。”
小孩的安抚比沈乘月有效些,杜成玉顿时安心了不少。
另一边嚎啕的夫妻两个终是引了不少围观者过来,女人上前讨要孩子:“你跑不掉的!还不把孩子还我?”
男子也喊道:“来人啊,抓拐子了!”
“拐子?在哪儿?”有些不明真相的路人陆续被吸引过来,一看沈乘月和杜成玉,愣了愣,大概是觉得两人实在不像拐子,才没有直接冲上来,而是劝道,“快把孩子还给人家!”
“不是,这两个不是拐子,是误会那两个是拐子。”围观了全程的人开口解释,其他人却没太听懂。只是见男子一脸焦急,女子哭得可怜,就纷纷替他们喊话,让沈乘月交出孩子。
眼看闹大了,那对儿男女却不再进逼,而是悄然退到人群之外。倒是好心人们凑得越来越近,指指点点:“怎么这年头衣着光鲜的也当起了拐子?莫不是有什么误会?快把孩子还给人家吧。”小孩子解释的声音都被淹没了。
“吵吵嚷嚷的,烦死了,再敢靠近,别怪我动……”沈乘月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等等,我是不是被沈瑕影响了?”从前的她似乎是会对被蒙蔽的善良人更包容些的。而沈瑕,才是坚持被蒙蔽的善良人就等同于恶人的帮手,不必对其包容的那个。
不行,这样以后怎么去鄙夷沈瑕没道德?她摇了摇头,一指人群之外,试着心平气和地解释一句:“人都跑了,还围着我呢?”
“我们去报官,”那文士打扮的男子喊了一句,“各位麻烦帮我看住这两个拐子!”
杜成玉无奈:“诸位还反应不过来吗?真正的父母哪里会跑?”
沈乘月不慌不忙地蹲下身捡了几块石子:“让开,不然别怪我清出一条路来!”
有些人机灵,连忙从夫妻两离去的方向上躲开,有些人却还傻兮兮地看热闹。
沈乘月手腕一翻,数枚石子疾风般射而出,挟着破空之声,直射向众人眉心。中了石子的人纷纷倒仰,跌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沈乘月上前,把大家的身体当作一道桥,施施然踩着过去,追上那对儿夫妻,一脚踢上那文士背心,把人踢倒在地。
“我让你们趁战时搞内乱,”沈乘月依样画葫芦,又把女子踢倒,“前方战士豁出性命去换大楚未来太平,你们倒是趁着乱象来敛不义之财,再乱搞一个试试!”
人群中已经有人认出了杜成玉抱着的孩子,急忙把孩子的真正爹娘喊了过来,几方一对上,事情总算被解释得清楚明白。
待官差终于前来时,两名拐子已经经历过暴风雨洗礼,都哭着抱住了官差大腿,恨不得立刻被押走。
沈乘月循环里不知应对了多少次对自己千恩万谢的人,此时熟练地应付着孩子一家,言语老套却不乏情感,轻快又不失警示意义。
叮嘱了大家最近因为战事,附近几座城可能会有些乱象,一定要看好孩子、注意安全后,沈乘月才瘫坐在烧烤铺子的椅子上,把这段小插曲抛之脑后:“我饿了,我希望这里是美味的那一家。”
杜成玉看着她笑了笑:“的确是美味却不甚干净的那一家。”
“有多不干净?”
“掉在地上的肉捡起来继续烤,我亲眼看到过。”
“也不是每天都会弄脏烤肉的吧,”沈乘月心怀侥幸,“反正就吃这一次,不会怎么样的。”
“是啊,不会的。”
自从离开京城,两人算是活得越来越随意了。
沈乘月最近还算清闲,真正的大战怕要等到楚军行进到夷狄国土之上时再爆发了。
第105章 第105章狸奴教派
烤肉果然美味,两人大快朵颐,杜成玉还待抬手招呼老板再加份肉,忽然感觉被一大块阴影所笼罩。他抬头,看到一位武者打扮的男子,生得极为高壮,比之身高尚算挺拔的杜成玉还要高上两尺,移动起来像一座小山似的。
武者一行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杜成玉悄声请教沈乘月:“如与这般高壮男子对打,可有什么技巧能应付?”
沈乘月也压低声音,给出中肯建议:“抱头卧倒,尽量护住要害吧。”
“……”
“他身后背着的用布缠住的长条物八成是柄刀,一力降十会,咱们两个没胜算的。”
那武者与同行者聊了起来,他对面的刀疤脸女子操了一口吴侬软语,一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则是赣地方言,一桌人口音天南地北,哪里都有,像是临时聚起来的一支小队。一行人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肉食,都是胃口极佳。
沈乘月与杜成玉起身离开时,对老板道:“窗边那桌的帐我一道结了。”
“好。”老板没有多问,收了她的银子。
“你认得他们?”杜成玉奇道。
“还不认得。”
两人回到小客栈,有人蹲在墙根边,看到沈乘月就猛地弹了起来:“沈老板,起效了!”
沈乘月笑道:“起效就好。”
“多谢您了,”那人塞给她一篮子水果,“自家种的,你尝尝。不知您何时有空,我爹娘想设宴请你用个饭。”
“水果我收了,用饭就不必了,”沈乘月接过篮子,掂了掂重量,熟练地从水果下面掏出了一包银子,“我要前往边城,归期未定,来日有缘再聚吧。”
“这银子您千万收下!”
“好,”沈乘月也不多客套,“我会转交给我名下济善堂,就当你为孤儿做了一份贡献。”
客套送走此人后,杜成玉奇道:“他为何谢你?”
“我从骗子手里骗了他爹娘全部家产。”沈乘月翻出一只桃子抛给杜成玉。
“啊?”
“他爹娘有一座果园,在当地算是富户,就是耳根子软总被人骗,”沈乘月解释,“前年才被人骗去了半数家产,今年又有人盯上了他家说要合作,他觉得又是骗子,好说歹说却也劝不住爹娘。正好他在和我谈给沈氏食肆运新鲜水果的事,就对
我提了一句,我去查证过那伙人的确是骗子,就将计就计,任他们行骗,他们成功后,我黑吃黑,又设局把骗子给骗了一道,将钱财拿回来了。”
杜成玉舀起客栈后院中井水洗了桃子,咔嚓咬了一口:“还挺甜,那刚刚说什么起效了?”
“他爹娘一开始不知道有我兜底,被吓住了,痛哭流涕,再**省,保证今后不会随便上当了。”
“你这一天天够充实的。”杜成玉评价。
“日行一善嘛。”沈乘月接过杜成玉洗好的李子,咬了一口,确实很甜,来者应当是给她挑了地里最好的水果。她晃悠回房间,睡醒了的小黄、彩霞、来财三只一起迎了过来,大概是和小黄混久了,彩霞和来财一鸡一鸭也沾染了些小狗的习性,用脑袋拱了拱沈乘月示意她不要吝惜于抚摸。
她取了只它们可以吃的梨子,掰成小块喂给几只。
杜成玉跟在她身后,把小黄抱了起来。
桌上堆着洗好的衣服,洁净干燥,带着些许皂角的清淡香气。这是她名下每间客栈都会提供的,客人们回到房间,看到窗明几净,一切干净整齐,通常会心情很好,花期酒约的回头客很多。
不过她的房间有重要信件,不方便让客栈的人进,这是她的属下送进来的,一并送来的还有桌上新寄来的信件。从北边来的,都是急件,需要立刻处理,从其他地方来的,倒是都可以缓上一缓。
眼前这封信来自京城,沈乘月打开一看,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怎么?”
“我手底下的邪教扩张了,”沈乘月把信递给杜成玉看,“离京这几年我除了利用他们散播消息,尽量控制街谈巷说的言论,倒是没怎么认真管过他们,没想到他们还有借战争趁机招揽教众的本事。”
杜成玉盯着信件只觉费解:“居然还真有人相信大楚会落败,夷狄会打到京城,而加入教派可以保命,他们在想什么?”
“不知道,但这也提醒我了,正好用邪教宣扬一下此战必胜的信念,稳住后方也很重要。”
杜成玉快速读完了信:“落款这个爪印是怎么回事?狸奴吗?一邪教弄个这么可爱的标志合适吗?”
“说来话长,再说他们又不觉得自己是邪教啊。他们原本信仰天师,是我信不过那家伙,把他撤了,急切地需要个人来替换,”沈乘月回忆,“我试图说服孙嬷嬷来顶替,但她觉得带着一群疯子混没前途,不愿意干,我很难反驳她。于是我就在路边用蛋黄引过来只野猫,告诉他们以后这就是天师的化身。”
杜成玉觉得实在离谱:“他们就这么信了?”
“信了啊,那野猫模样挺威严的,”沈乘月笑道,“教中人们身患病痛求到它面前,会有人抬起猫前爪在药汤中蘸一蘸,然后给他们服下,药到病除。”
“怎么会?”这就有点离奇了。
“怎么不会?那可是我高价请大夫抓的药,”沈乘月摊手,“我也算是为他们的康健操碎了心。”
“所以起效的是药汤而不是狸奴,”杜成玉觉得好笑,“几个大夫和一只猫在帮你管理邪教,简直比我写的游记还玄幻。”
沈乘月无奈:“没办法,那些人就信这个,越离奇越有人信,我一时也不好收场。对了,说起你的游记……”
“我的游记已经发行了,你看到了吗?”杜成玉眼神亮晶晶地望向她。
沈乘月大手一挥:“何止看到了,我买了几百本,我名下所有产业,不管客栈还是食肆里,都要摆上一本,让往来客人免费拜读!”
“哇,”杜成玉捂住心口,“沈老板豪横!”
“那当然!也不看看你是跟谁混的,”沈乘月拍胸脯,“我还在京城杜府门口开了间书局,把你的书一字排开摆在最显眼处,保证你爹娘长辈一出门就看到你的著作,想忽视都不成!”
“那我可真是太有出息了,仅对爹娘限定的出息。”两人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沈乘月把看过的信放在油灯上点燃,这是她的新习惯,除非特地要留作证据的,一概看一封销毁一封。
“对了,”沈乘月忽然道,“这次我去边城你就别跟着了,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