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很残酷
第七十一章
凌緢眼睫颤动,她听到秦珏歌的话,如温暖的河流,抚平她心中的伤痛,这道疤,曾经是她的痛,而这份疼痛,却也要被秦珏歌一点点的抚平。
自从遇到秦珏歌后,她的人生就开始一点点的好了起来。
她也不再逃避,而是果断的做出了一个又一个选择,而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有人与她一同前行。这个人就是秦珏歌。
那个,她从花楼里救助的秦珏歌,那个她从温府宅里将她拉出的秦珏歌。
曾经,她以为是自己拯救了秦珏歌,殊不知,秦珏歌才是那个将她拉出苦海,走向光明的人。原来,在她以为孤身一人的时光里,有一个默默的陪伴着她。用她不知道的方式,暗自温暖着她。
就像是夜里家中的一盏暖灯,始终等待着晚归的她。
顾忌着秦珏歌刚恢复记忆,晚上凌緢很温柔,像是缱绻的春风,无形的化开在两人间
次日,凌緢拿着腰牌又去了趟城门口。
领班的士兵见到凌緢来,向她恭敬的行礼。
“我来找王莽。”
“凌将军,王莽今天不当班。”
“你知道,他的家在哪吗?”
“就是城东的药材铺,他的老父亲是我们边关小镇有名的老中医。”领班士兵如实说道。
凌緢听闻,便往药材铺赶去。
到了药材铺门口,她便闻到了一股子浓郁的煎草药的味道,她一眼看到药材铺门口,王莽皮肤黝黑,穿着个麻布马褂,拿着蒲扇,正在卖力的扇着炭炉,砂锅里咕嘟咕嘟的中药正冒着泡。
“王莽。”凌緢喊了声。
王莽抬头,看到凌緢的那刻,眼神里闪过一抹惊讶,很快趋于平静。他忙不迭的站起身,将炭灰的双手往马褂上囫囵的擦了擦,局促的看着凌緢。
“凌将军,好。”
凌緢看着眼前的男子,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应是个老实质朴的人,老父亲是悬浮济世的老中医,跟着父辈耳濡目染,想来也是心善之人。
那日见她站在城墙上,便立刻上前来阻止她。
想来,他应是知道二十年前发生在边关小镇的事情,刚才她也沿路打听过,边关小镇只有这一家药材铺。
她出生在二十年前的边关小镇,那么这个老中医定是替她母亲号脉问诊的大夫。
一切在见到王莽的那刻,都明朗化了。
凌緢面色淡然,想一一验证自己的推测。
“这个是你的。”凌緢将腰牌递到王莽面前。
王莽见状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后腰,神色一变,接着想要从凌緢手里拿走腰牌。却见凌緢动作快速的收回了手。
“知道这是我在哪见到吗?”
“我家后院。”
“如果我将这腰牌交给官府,你的饭碗可就没有了。”凌緢眯着眼,拿出平日里拷问囚犯的态度,威胁道。
“凌将军,我……对不起……”王莽语无伦次,语气中透着几分懊恼与自责。
“你担心我会再寻短见?所以特意跟着我回家?”凌緢语气放缓,小声问。
王莽听闻一怔,抬眸看向凌緢,凌緢聪慧,眼神如炬,似早已先他一步,洞察他的所有意图。他对凌緢理应不再隐瞒,于是轻声叹了口气。
“凌将军,我认识您的母亲。”
“她在哪?”凌緢眼神一亮,看向王莽时,透着几分期待的光芒。在对上王莽暗淡的眼神时,凌緢的心如同被巨石压住,透不过气来。明知她的生母可能早不在人世,可听闻有人认识她的母亲,她还是莫名的期待,哪怕只有渺茫的希望,她都想见一见自己的母亲。可事实却是。凌緢无奈的苦笑了笑,握紧拳头,强撑着内心的脆弱。
“墨姐姐是个善良的女医师。”
“随凌茫冲凌大将军的军队来到边塞小镇,墨姐姐是凌将军的义妹,她将一些京城的医药方子传给了我的父亲。”王莽说起墨竹时,眼底泛起一抹忧伤,语气沉沉的,旧时的记忆压抑沉痛,像是养好的伤疤,被人再次掀开,血肉模糊。
“那天,凌将军大战归来抓到了一群塞外的俘虏。”
“有个俘虏被箭刺穿了肋骨,命悬一线。”
“墨姐姐施针拔箭救下了那个俘虏的性命。”
“这个俘虏就是蒙托尔?”凌緢抬眸,说道。
“对。”
“凌大将军仁厚,俘虏都被妥善安置在营帐里,给他们提供医疗和食物。”
“蒙托尔是蒙毅的三儿子,蒙毅立了大王子为下一任首领,而身为三王子的他,在边塞并不受重用。”
“只是个先锋军的小将领,所以包括凌大将军和其余人都不知道他的王子身份。”王莽接着说道。
“蒙托尔长相俊郎英武,懂谋略善骑射,有着王者气度。与墨姐姐日久生情。”
“凌大将军见两人情投意合,虽如今两国交战,但还是做了主,替两人操办了一场婚宴。婚后没几日,蒙托尔便失踪了。
后听守城将士说,蒙托尔拿着凌将军的令牌,连夜离开了边关小镇,回到了边塞。
在之后,蒙托尔为边塞国三王子的消息便传到了边关,而蒙托尔在边塞已有两位妻子。与墨姐姐成婚不过是想要骗得凌大将军的信任,从而逃脱边关小镇。那时我的父亲为墨姐姐把脉,诊断出她已有身孕。“王莽说到这里时,神色复杂。
“墨姐姐因此大病一场,郁郁寡欢。大抵是因为怀有身孕所以苦苦支撑着羸弱的身体。”
“在生下你后,墨姐姐就得了癔症,她时常穿着成婚时的红衣抱着你,站在城墙上,盼望着蒙托尔会来找她。”说到此处,王莽咬着牙,眼底泛着泪。
“都是我的错,我的父亲让我看好墨姐姐,可我因为贪玩,将墨姐姐一个人留在家里。”
“那日,她跑了出去。”
“我和凌大将军追到城墙上时,她已经从城墙上跌落了下来。
凌大将军只救下了还在襁褓中的里。
那时,凌大将军的娘子也在临盆之际,因为凌大将军的娘子身子骨羸弱,又受不住边关的气候,孩子一出生就夭折了。
于是,凌大将军就做了一个决定。
将自己的孩子当做是墨姐姐的孩子,与她一同安葬了。
而将你作为了他自己的孩子,养在了身边。”
说到此处时,王莽热泪盈眶,凌緢能感受到他深深地自责,可她的内心也被狠狠捏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凌茫冲亦是对自己当年看走眼的自责,也能感受到王莽的自责,可最应该自责的难道不该是那个抛弃妻女的蒙托尔吗?
为什么这个世道这般的不公。
真正善良的,像她的生母,像凌茫冲,像王莽,他们都被困在那场二十年前的战乱中,而那个始作俑者的蒙托尔却能高枕无忧的做了这么多年的边塞霸主。
想到这里,凌緢的牙恨得痒痒的。
之前她还想要带着蒙托尔被亲子毒杀的证据,回到边塞,替他的死因正明。可,现在,她居然有点想看到蒙托尔的那对儿女自相残杀。
内心的阴暗被一点点的释放出来。
就像是藏在牢笼里的野兽,她好恨,恨自己为什么现在才知道,恨自己不能亲手手刃那个害死她生母的男人。
“凌将军,你还好吗?”王莽擦掉眼角的泪,看到面色苍白的凌緢,她心口咯噔一响。人在极度悲伤的状态下,才会呈现出像凌緢这样的表情。
他想去安慰凌緢,可意识到男女有别,而两人关系也不熟悉。
忽而,一阵香风袭来。
王莽抬头,见到一个身姿灼灼的女子走到了凌緢身旁,凌緢见到她,那些憋闷在内心的情绪一下子有了爆发点。
委屈的埋入她的怀中,像是受伤的小兽般,开始颤抖着呜咽。
女子带着面纱,眉眼妆容精致,举手投足,端庄大方。
王莽没敢多看,拽着自己的腰牌,拿着熬煮好的中药进了屋子里。再出来时,凌緢已经走了。
王莽深叹了口气,感觉深埋在心里二十年的愧疚,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马车上
凌緢靠在秦珏歌的肩膀上,感受到柔软的手帕擦过她的眼角,帮她擦拭眼角的泪水。在见到秦珏歌的那刻,那股悲伤感来的莫名其妙。
她本该是恨居多,恨所有人知道她的身世瞒着她。
恨她的生父居然还是个抛弃妻女的小人。
可为什么更多的是委屈,和悲伤。
还有,后悔自己这么晚才知道自己生母的消息。
“我想去拜祭她。”凌緢抬眸对上秦珏歌温柔缱绻的眉眼,心口一暖。
“我陪你去。”秦珏歌牵起凌緢的手,给与她足够的温暖。
二十年前的悲剧让一个温文纯良的女子惨死。让还在襁褓中的女儿失去了母亲。
站在墓碑前。
凌緢看着墓碑上,生母的名字,墨竹。她抬手抚摸着冰凉的墓碑,仿若回到了那个梦里,她很真实的触碰到母亲。
墓碑上还写着她的名字。
蒙伊萨,这是蒙托尔新婚时对墨竹说的,如果她们将来有了女儿,就叫蒙伊萨,儿子就叫蒙萨尔。
凌緢想起王莽与她说的话,手不由自主的握紧,手臂止不住的颤抖着。
她颤抖的手臂被秦珏歌揽住,她闭着眼,感受着秦珏歌温暖的拥抱,秦珏歌的手有规律的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凌将军希望你不要怀抱恨意的活着,替他已故的女儿好好的活着。”
“所以,才没有把你的身世告诉你。”
“凌将军是将你当做亲生女儿般疼爱的。”
“嗯。”凌緢平复着心情,想起凌茫冲,又想起卓玛,想起郝宏伯,又想起女帝。她们没有将自己的身世告知她,都怀抱着善意。希望她好好的活着。不理会这塞外的纷争,可她偏偏还是一头扎了进来。
以前的那些阴霾散去,剩下的只有对已逝母亲的感伤。这么善良温婉的行医女子,只因为错信了男子,误了终身。
“娘子,若你是我,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凌緢看向秦珏歌,现如今她的心慢慢冷静了下来,看向秦珏歌时,眼底满是迷茫。她觉得前路都是迷雾,她不知该怎么走。
“蒙托尔抛弃妻女,背信弃义,死不足惜。但我们也不能任由莫伊尔逍遥法外。”
“倘若他登上了塞外首领之位,两国百姓都无法安乐度日。”秦珏歌温声细语道。
凌緢听后,了然的点了点头。
“那我们明日就出发,前往边关,揭露莫伊尔的恶行。”
“好。”
“但,蒙托尔,我不想认。”凌緢看向秦珏歌时,垂眸说道。她目前还接受不了她的父亲抛弃了她的母亲,导致母亲惨死。她无法接受她身体里流淌着一半蒙托尔的血脉。这个冷清冷血的男子,害死了一个无辜善良的女人。
“都依你。”秦珏歌拉过凌緢的手,与她并肩站着。
“母亲,这是我的妻子,秦珏歌,我与她会携手此生,彼此相依。”
“希望您在天之灵,能得以安慰,也祝福我们。”凌緢对着墓碑,虔诚的鞠躬,语气认真诚恳。此时,她内心的戾气消散了,剩下的都是平静。蒙托尔已死,上一辈的仇怨也算是了结了。为了两国的黎明百姓,她必须揭露莫伊尔的恶行
次日,一行人一同出发。
这次除了二丫,青儿和吟儿还多了吴余,和几个江湖高手,和那个与莫伊尔勾结的医师。
进入荒漠。
狂沙袭来,燥热的天气下,凌緢用披风替身前人挡住了前路的风沙,淡淡的花香弥漫在鼻尖,她用下巴挨了挨秦珏歌微凉的肌肤,感觉到丝丝扣扣的凉意钻入她的身体,降下了她身上的燥热。
这段时日,在边关呆久了,气候干燥,风沙极大,她脸上的肌肤干燥出现了细纹。她本是武将不在乎这些,可她知秦珏歌以前在京城时,对自己的面容管理极为上心。定是受不了这样恶劣的环境。
如若能早日平息边塞的战乱,她们便能早日回归宁静的生活。
想到这里,凌緢夹了一下马肚子,加快了行进的脚步。
经过三天彻夜的赶路。
一行人总算到了郝宏伯安营扎寨的边关。
凌緢见到郝宏伯后,将莫伊尔毒害大首领的事情原委与郝宏伯说起。郝宏伯听闻,脸色变得复杂难辨。
凌緢看向他。
郝宏伯随凌茫冲行军多年,定也是认识她生母墨竹,得知当年之事。当得知那个背信弃义的蒙托尔死于自己的亲生儿子之手,他定是觉得活该。可,如今的战事,又令他们不得不将这个真相公之于众,让莫伊尔得到应有的惩罚。
“阿緢,你觉得此事,我们该与边塞的何人去说?”郝宏伯看向凌緢,想听听她的意见。
“我不想因此事让蒙颜风起势,所以想见北骑军将领赫尔。”
“可万一,赫尔早知此事,与莫伊尔坑壑一气,将我们提供的证据销毁,我们岂不是落于下风。”
“我想赌一把了。”凌緢沉着眉眼,说道。赫尔与凌茫冲是同辈的武将,论谋略和气度应是与凌茫冲比肩的。如果此次失败,她看走眼了,便也只能以蒙托尔的血脉,参与这场残酷的夺位之争。
那是最后一步,也是她最不想走的一步。
“我命使臣将口头书信带给赫尔,约他尽快一见。”郝宏伯见凌緢这般决定,支持道。又担心写下信笺会被莫伊尔的亲信拦截,于是决定用头口书信与赫尔联系。
“有劳郝叔伯了。”凌緢抱拳,从营帐内退出。*
不过半天时间,使臣回来,将赫尔的传话带了回来。
赫尔约她们在今日戌时在北骑军营一见。
这次去的是北骑军营,不是莫伊尔的营帐,可有了前车之鉴,对于这次的会面,她们也做了充足的准备。
吴余带的六位江湖高手,武功卓越,六人能敌一支军队。
再加上作战经验丰富的郝宏伯,和年轻气盛的卓玛。
凌緢犹豫着要不要带秦珏歌一同前往,毕竟上次去往边塞,她们九死一生的逃回来。
“阿緢,你若出事,我绝不独活。”秦珏歌看出凌緢的犹豫,狐狸眼抬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令凌緢震撼的话语。
凌緢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地敲了一下,以前她觉得身为武将,战死沙场也是一种荣耀。可现在,为了秦珏歌,她必须要将自己这条命好好的保护起来。因为,有人会因为她的死,丢掉性命。而且这个人,是她最珍视,最心爱的人。
“我们一起去,一起回来。”
“我会保护好你的安全。”凌緢牵起秦珏歌的手,与她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神交汇,默契的弯了弯眉眼,很多情感都在眼神里表露了。她们一起经历了太多,走到这一步了,一定要咬着牙,坚持往后走。
暴风雨后,定是有一片静谧美好的天空,在等待着她们。
她们在草原上经历过暴雨,也在荒漠中经历过濒临渴死,她们经历了许多,也成长了许多。凌緢觉得,再知道自己身世的这段时间里,她像是被痛苦笼罩,很多翻腾的恨意令她迷失过,好在有秦珏歌一直陪伴着她,让她从这充满恨意的牢笼里走了出来。
此时,为了两国百姓长居久安,她要尽全力将莫伊尔从王位之争中拉下来。
入了夜,漆黑的夜空中闪烁着点点繁星,草原上风很大,吹着半人高的草,沙沙作响。
一行人骑着马,往边塞边界走去。
侦察兵提前在前面探路,确保前方没有埋伏的士兵。有了上次被摆了一道的经验,这次,凌緢做了万全的准备。
一来她是担心莫伊尔得知她们手头有他害死老首领的证据,会埋伏偷袭,杀人灭口。二来,她担心蒙颜风听闻她们要与赫尔见面,会想先下手为强。
总之,在进入边塞的地界后,便落入危机四伏中,必须提高十二分的戒备。
赫尔军营与莫伊尔的军营分属两边。
赫尔所属的军营简朴,陈列简单,营帐内摆放着推演战局的沙盘,然后就是书架和一个单人床褥。
与莫伊尔奢华糜烂的生活有着强烈的反差。
看到赫尔军营内这样的陈列,凌緢对今晚要谈的事情又多了一分底气。
此时,脚步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