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糯的知识盲区,她其实也不太了解酆理之前有什么专门开摩托的朋友。
“那应该让庆姐陪你去啊。”
她百般推辞,一边往自己的碗里倒醋。
酆理:“她不去,这几天住院呢。”
陈糯啊了一声,“她怎么了?”
庆敏戈身体不好她知道,但其实一直不知道到底因为什么。
“胃癌早期。”
陈糯捞饺子的勺子顿了顿,“她也不大啊。”
庆敏戈到底多少岁酆理也不知道,之前被庆敏戈带着的时候她也想看看对方身份证,但是压根没机会。
现在反而没什么兴趣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喜欢的人。
酆理以为陈糯依旧一无所知。
陈糯假装一无所知。
维持徒有其表的姐妹关系。
“陪我去吗?反正跟着学校的车去就行,回来的时候我们自己回来。”
酆理说,她提到从前情绪总有点不好,那副之前流于表面的轻狂也卸下了,那副面容还缠着几缕哀伤。
陈糯觉得不忍心,她犹豫了一下。
酆理咬着她这点不忍心继续下菜:“反正这周大周放假,不影响你补课的。”
陈糯的补习班倒是还继续,酆理的英语还可以,也不用补。
“为什么要我陪你去?”
陈糯问。
下一秒她又觉得生怕问出点什么,急忙答应:“我陪你去好了。”
酆理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抓住了点什么,但是太快了,她没去在意。
酆理的体育统考是跟着学校去的,市区统一的场地。
陈糯被带上车的时候不少人都看向她,带队的老师倒是知道,酆理提前打过招呼。
“看什么看,不认识啊。”
酆理说了一句,把人拉到最后面。
前排的女生啊了一声:“你怎么把你妹妹带上了?”
邱蜜谁不认识了,刚开始大家都以为酆理对这个妹妹压根不上心,没想到简直是李菟第二,也挺好的。
这个时候大清早陈糯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被酆理拉着,按进座位的时候被戴上眼罩,看上去很乖。
“有点事,去医院看看熟人。”
那人哦了一声。
走的高速倒是很快,一车人下车的时候陈糯被安排在看台坐着,她戴着耳机,在一众等候的家长里显得非常显眼。
酆理考一上午,好几个项目。陈糯第一次跟体育统考,觉得新鲜,但也觉得无聊,最后手插在袋子里,数着江梅花的预产期。
前几天她还摸了对方的肚子,胎动真是神秘又恐怖,江梅花偏偏很兴奋,明明怀个孕把她折磨得不行,却好像乐在其中。
“蜜蜜,你以前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没这么好动的。”
陈糯:我哪知道。
江梅花的兴奋无差别扫射,连带着酆理都被拉着手抹了一把后妈的肚子。
她惊恐地感受着胎动,特别江梅花说你以后干脆也生一个的时候,跑得比鬼还快。
差点没把陈糯笑死。
也不知道生出来的妹妹还是弟弟。
街坊邻居说可能是弟弟。
陈糯想了想以后,家里再多一个人,她和酆理去上大学,有这么小的弟弟或者妹妹,搞得像是她俩生的一样。
唉都怪俩大人。
中午的时候酆理考完,她没跟学校,直接拎着陈糯去开了个钟点房……
洗澡。
陈糯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迷心窍要跟过来,崔蔓给她分享了一首歌,说挺有意思,下次咱俩翻翻。
随口问了句陈糯在哪。
陈糯:我在外面。
崔蔓:我也在,我来找你?
陈糯:没在扬草。
崔蔓:哦,跟酆理一起啊。
陈糯: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崔蔓:你那么宅,也只有酆理请得动你了。
陈糯沉默了好一会,问了句:“你觉得我和酆理关系好吗?”
崔蔓发了一串省略号:“挺好的啊。”
陈糯:“是好姐妹吗?”
崔蔓隔了半天,才回了个大拇指。
什么意思啊。
酆理洗澡很快,她运动过后整个人都冒着热气,洗完澡后整个房间感觉都是那股廉价的沐浴露味,也不穿条裤子,穿着内裤就出来开了瓶矿泉水喝。
陈糯差点没被那两条长腿晃花眼。
她呃了一声:“你能不能把裤子穿上?”
酆理咽下水,嗯了一声,“怎么了?都是女的你怕啥。”
陈糯:“我怕我瞎。”
酆理嘁了一声,进去吹头发了,最尴尬的其实是刚才酆理洗澡的时候,这个破酒店的门是透明的,简直过于羞耻,陈糯虽然觉得都是女的,但是酆理知道她的情况还如此……
太骚了这个家伙!!!
而自己还要扮演一个把酆理当成姐姐的努力生活的妹妹的样子。
好痛苦。
这货身材未免太优越了,陈糯悲哀地想,摸了摸自己的奶,一马平川,肯定是遗传江梅花的。
从酒店去医院地铁好几站,陈糯长这么大第一次出扬草,难免有点害怕。
其实像她这么大基本也没几个没出过县城,总有休息的时候爸妈会带着出去一趟。
而她无父无母,奶奶年纪也大,所以一年到头休息也在家里。
酆理相比之下熟练多了,她一点困难的没有,在医院的时候熟门熟路。
住院部的电梯要等很久,她挨着陈糯,是显而易见的亲密姿态。
“是我的车友,她之前出了点事故,腿伤了,再上,这次旧伤复发。”
酆理提起摩托车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但是眉宇始终有那么几丝忧郁,有别于平常的恣意,好像更具有吸引力了。
陈糯:“她多大了?”
酆理笑笑:“比我大五岁。”
那也不大啊。
陈糯跟着她到病房,三个人的联合病房,隔帘拉出一个小小的空间,对方的病床靠窗,腿吊着,人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只手打着吊瓶。
“雅倪。”
酆理喊了她一声。
对方似乎只是闭目养神,睁开眼,看了一下弯腰的酆理,隔了好一会才啊了一声,“酆理!”
这个女生长得格外漂亮,而且是爽朗那一挂的,但有别于崔蔓那种带贱的感觉,赵雅倪看上去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她有一双猫一样的眼睛,头发到肩,眉毛似乎是纹的,弯弯的。
“你怎么来了?”
酆理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我来实力考试,就来看看你。”
陈糯把水果放到一边的桌上。
赵雅倪故意拧起眉毛:“原来我是顺带的啊?”
“这个是谁啊?你同学?还是你之前说的妹妹?”
“是妹妹,不是那个兔妹妹。”
赵雅倪似乎是知道李菟的事,哦了一声,“很可爱啊。”
陈糯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夸可爱,还有点难为情,她也有点尴尬。
不过这俩人都没觉得尴尬,聊天还会带上陈糯。
陈糯坐在一边,听她俩聊比赛,聊车聊从前毫不避讳。
她没想到酆理和她差不多的岁数,经历的事情还挺多。
摩托车比赛的速度是很可怕,光看回放都让人很难相信真正上场到底是什么感觉。
赵雅倪这次手上是因为失误她之前的手上是因为中途下雨,赛道打滑。
这一行的女孩不多,所以竞争中也存在这惺惺相惜,无可避免地聊到了她们共同的朋友。
已经故去的那一位。
陈糯一声没吭,只觉得沉重。
心想酆理是真的不容易,从生母到队友到妹妹再到我。
人的一生大部分第一次经历的死亡是长辈,但从父母开始的没那么多。
她和酆理恰好是从长辈开始的。
只不过陈糯是自己挂了,酆理是接二连三地从身边人开始。
是因为这个她才不愿意再开的吗?
陈糯看着酆理聊天时插在口袋里握拳的手,听到酆理说:“我其实……没那么坚强。”
赵雅倪是个很爽朗的姐姐,陈糯心想这些人是不是都是这个性格?
“我也一样,我也知道你的顾虑,毕竟那天你在现场。”
那次的比赛赛道就很长,天气也不好,一场事故是多方面的因素,还有现场救援的时间拖延。
无法挽回的生命。
酆理那年刚刚十七岁,她还没迎来她的职业生涯,却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甚至跟庆敏戈大吵一架,幼稚又暴躁地退出了所有的比赛,就这么回了家。
庆敏戈也没强求。
她想来都是随缘。
只是时间越长,酆理发现自己依旧很难走出来。
她梦里的赛道没有边际,没有既定的里程,她在引擎的轰鸣声里开到地老天荒,开到天崩地裂都人在等她。
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雅倪:“或许你可以试试在赛道上找答案。”
酆理摇头:“我还是没做好准备。”
她笑了笑:“怎么说呢,比起这些,我更想做个老板。”
赵雅倪哈哈一笑:“有钱投资一下车队也很好啊,我们快穷死了。”
出来的时候酆理好像还是心情很不好,外面还下起了雨。
陈糯从包里掏出一把伞,正想撑开,酆理手伸过来,抱住了她。
陈糯愣了一下。
听到酆理说:“不要推,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47、第四十七颗星星
她们还站在医院住院部的楼下,左边有人推着轮椅过来,陈糯被酆理抓着往边上站了站。
好像再往后退一步,都有撞进绿化带里了。
陈糯的伞被酆理抓着,折叠伞还没撑开来,被人抓着,和这个人一起,抱住了它的主人。
酆理的头发还是酒店钟点房里廉价的沐浴露洗发水一体,闻起来也是一股低廉的香味。
当然她们家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也没好到哪里去。
酆理和陈糯住的那一层的所有东西也都是江梅花置办的,这个年轻的妈妈在生活上其实也能算上面面俱到,包括女孩子的卫生巾也都准备好了。
陈糯之前跟着江梅花去采办过,去的就近的一个批发市场,她妈在砍价上得心应手,能跟老板娘大战十来回合完胜,最后还让人把东西放到车上。
当然她也很喜欢别人喊她老板娘。
问一句你老公呢,然后江梅花心花怒放,开始介绍自己威武雄壮的搭伙丈夫。
酆理抱得很紧,她的一只手搂住陈糯的腰,三月草长莺飞,医院的绿化都很清新。
陈糯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被人掐住腰,按在怀里。
酆理闻得到她身上那股很浓重的桂花香。
江梅花这人的审美好像就脱不开桂花,偏偏名字还是梅花。陈糯之前和酆理说过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说到邱蜜跟着江梅花在外面上学的时候,江梅花到秋天都会折桂花插在花瓶里。
满室的香气。
可能是想家。
这个后妈很厉害,几乎是春风化雨地打入了这个家,成功地让了酆理忘了从前买的沐浴露是什么味道。
她想起陈糯,想起现在作为邱蜜的陈糯,都会率先想起桂花的味道。
“抱了好久了,”陈糯说,“旁边有人看着呢。”
她觉得不好意思,特别是边上还站着一个小孩抬头看着她俩。
小姑娘穿着裙子,好奇地问:“姐姐你们在干什么啊?”
陈糯有点尴尬,她这个人就很含蓄,可能也是不太喜欢亲密。
“要你管吗?”
酆理说。
她松开手,眉宇里还缠着烦躁,她本来长得就不白,这时候难免给人一种很凶的感觉。
小姑娘哇哇大叫地跑了。
陈糯抽了抽嘴角:“你这个爱好真的很可怕。”
酆理撇嘴:“什么爱好?抱你吗?”
陈糯一阵恶寒,“我是看你难过才给你抱的好吗?”
酆理:“我现在还是很难过。”
她张开双臂好像又要再来一次,被陈糯推开,“你别过来。”
酆理笑了笑,刷拉地打开伞,外面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春雨带着点泥土的腥气,陈糯皱了皱眉。
酆理个子高,于是也没陈糯撑伞的机会,她被迫靠着酆理,忍受着对方得寸进尺的黏性。
奇了怪了,李菟以前怎么受得了她的。
“想吃什么?咱俩吃了饭再回家吧。”
她压根没有咨询的意思,根本是做好了决定。
陈糯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随便你。”
酆理:“想吃好的还是想吃随便点的?”
陈糯翻了个白眼:“我刚吃柚子都要吃饱了。”
刚才赵雅倪跟酆理聊天的时候顺便开了个柚子,好大一个,陈糯吃了两瓣都觉得饱了。
“就你这个饭量。”
陈糯想到酆理在家的饭量,抽了抽嘴角:“谁跟你是猪一样。”
“你现在和我是一家人,你也是猪。”
陈糯:“滚蛋。”
酆理找了一家烤鱼店,周末人挺多,位置在床边。
外边下起了雨,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陈糯问她:“等下我们怎么回去啊?”
酆理:“坐车回去,汽车站离这里不远。”
陈糯哦了一声。
邱蜜的记忆里还有跟着江梅花在外面的经历,但都是害怕。
陈糯压根没出过扬草,其实也有点不安。
酆理好像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她觉得自己挺胆小的。
“你以前,比赛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陈糯问了句。
她那双内双的长眼抬起来的时候眼尾也很难像酆理这种有天生上扬的张狂。
反而低低垂垂,冷淡里冒出点似有若无的可怜,搞得人心里骤然软了几分。
“是啊,各种地方。”
以前陈糯觉得酆理年纪比她们大很多也不是乱讲的,毕竟她的经历变成气质,跟同龄人,比如周鸳站在一起真的太浓重的姐味。
而她跟赵雅倪说话的时候甚至是另一个世界的话题,夹杂着专业术语和一些陈糯听不懂的玩笑,感觉有很多的情感藏在里面,遗憾、不舍、不服输……
特别是赵雅倪,躺在床上这样还说好了还要比赛,后来她的妈妈过来,跟酆理聊了几句。
陈糯第一次见到如此温顺的酆理,相当有礼貌,像是换了一个人。
扬草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多年轻人还是选择去外面闯荡,但也有不少的人选择回来,比如一件破店的老板和老板娘。
陈糯看着酆理,此时此刻,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瓢泼一样的春雨,已经不温柔了。
店里蒸腾的热气,翻滚的汤底,嘈杂的人声。
她却好像只听得到酆理说话的声音,这个人的声音不像崔蔓那么特别的金属味。就是低,女声里的低,像是车轮胎滚过沙地,能呲起沙尘,恣意地糊别人一脸。
酆理要了一瓶大的椰汁,陈糯喝起来底下有颗粒。
对方的话语勾勒出了她完全没想象过的地方,抛弃了固有的标签,她觉得这样的酆理,真的蛮酷的。倒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不良,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牵强,她经历过,所有的刺激与骤然的苦痛都从平淡的口气里展现出来。陈糯突然觉得心颤了一下,她看着对方,突然就想看看这个人的以后,是什么样子的。
“干嘛啊,这么看我。”
酆理嗤了一声,漏勺捞起浮起的蟹仔包,筷子戳开一个洞,“你姐我虽然喜欢女的,但也不是你这样就能让我喜欢的。”
陈糯在心里呵呵一声:你还不是半夜偷亲我。
“那天,正月初一那天,我们干杯,你说你想……”
陈糯想起那天,玻璃瓶碰在一起,庆敏戈冰箱里的冰块被一扫而空,叮叮哐哐的梦想声。
酆理的欲言又止。
“没想好,不知道,”酆理看着陈糯,“你不是说你想唱歌,钱不用就考虑,我以后会好好赚钱的,起码混不下去了,我这里能让你安心。”
这话她不带平日里的油腔滑调,竟然有着几分真诚,陈糯蓦地想到前几天陪着江梅花看的电视剧,里面的男女主要结婚的时候就是这个口气。
而我竟然有一点感动。
只有一点点。
陈糯觉得这句话像个空话,但还是被感动到。
她喝了一口椰汁:“我又没那么重要,我自己会赚钱的,反正现在也不大。”
“刚才那个姐姐不也希望你能继续开摩托车吗?”
酆理:“等你没饭吃,我开车也没饭吃,那咱俩干嘛,相对无言啃老?我寻思着就老李那样和你妈,咱俩以后还有个小崽要样,那压力也太大了。”
什么叫咱俩以后还有个小崽?
陈糯纠正她:“是我们的弟弟妹妹。”
酆理摆了摆手:“一个意思,哇以后问起来说你有个差二十的弟弟妹妹,我真是要疯了,搞得是我生的一样。”
陈糯看了她好久,隔了半天,一脸菜色地说:“我想不出来你生小孩。”
酆理:“那你呢,想过以后生小孩啊?对象都没有想七想八,不许喜欢周枫想。”
她还是抓着周枫想不放。
陈糯觉得自己此刻有点鬼迷心窍,居然觉得酆理这样挺可爱的。
“我没喜欢周枫想。”
陈糯说,“他就是……”
她破罐破摔:“你管我喜欢谁啊!”
酆理调的酱特辣,嘴唇都红了,此刻恶狠狠地下了一盘鸭肠:“我为什么不管,我说了算。”
“屁咧,你管不着,你只是我姐,还不是亲的。”
陈糯越来越放肆,她甚至还有点得意。
酆理看了她好几眼,突然叹了口气:“你牛逼,行了吧。”
她突如其来的难过还挺明显,真是喜怒无常。
等饭都快吃完陈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在插刀,可能捅到酆理身上了。
可是……可是我们都这种关系了,也不必要再换了吧。
挺好的,一辈子的家人。
她觉得酆理人不错,这个家不错,以后会越来越好,又何必因为这种感情而破裂呢?
这个时候的陈糯还很乐观,压根不知道未来这两个字的变化多端。
汽车站发车开会扬草的汽车站要一个半小时,陈糯在车上眯着眼,酆理似乎很累,仰着头睡了。
路上有段很颠,她被颠得不耐烦,最后靠在了陈糯身上。
她的手手指修长,而且很瘦,甚至能看到血管,陈糯勾了勾,还很热。
这个人冬天的时候就像个火炉,夏天的时候估计很怕热,所以穿这个背心拈花惹草,发泄那点热度。
陈糯这么一勾,又被人勾了回去,最后攥在手心,她想退出来,反而被酆理低低说了一句——
别闹。
到底谁在闹啊!!
陈糯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有点控制不住有点蔓延的感情。
荒草一样,她觉得不好,也觉得不可以,反正现在酆理不知道她不知道。
她就这么下去好了。
而酆理攥着那只手,闭着眼,睫毛缠着,心里却在猜测陈糯的反常。
这货不会已经知道了吧?
如果知道了还装,那也太恶劣了。
恶劣的本人无知无觉,每天依旧在努力学习,陈糯前个几年也没好好学学,基础知识相当薄弱,现在也专攻语数英,指望考个专科里稍微好点的学校。
而崔蔓这人明显更灵一点,还知道心理调适,学累了还托着陈糯录视频,差点没把对唱露成沙雕视频,在社交软件里都能上个日榜。
然后被亲戚发现发到朋友圈,亲妈亲自来学校谈话,把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崔蔓还笑嘻嘻的。
酆理考完了统考也不用训练了,一天到晚瘫在教室,长腿还能绊倒无数从后门进来的人。
陈糯和周鸳买了零食回来,就中招了,周鸳刚走过,酆理的腿伸出来,陈糯一个趔趄,听到耳边的人在唱——
“日思夜想的六哥哥,来到了我窗前~~”
陈糯:“……”
好难听啊,怎么会唱成这个吊样。
当事人浑然未觉,一脸陶醉地抱住被自己绊倒的妹妹。
陈糯踹了她一脚:“你特么是宋老三。”
酆理哈哈一笑,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让她滚蛋。
回到座位的时候,周鸳凑过来跟陈糯说:“陈糯,我觉得酆理要是个男的就好了。”
陈糯:“?”
“你们这种关系很像言情小说的设定欸,酆理是哥哥的话不就是亲上加亲?”
陈糯:“……”
周鸳:“唉,可惜了。”
陈糯心想:可惜个屁,这个混球还馋我的身子,刚才还摸我胸了,变态!!
48、第四十八颗星星
四月底的时候学校要组织一场篮球赛。
以南都中学高中分部的尿性高中当然可以上场,美名其曰是调节紧张的氛围。
陈糯对这种事压根不感兴趣,班上的男生跃跃欲试,说要干翻文科班那群男的。
周鸳最近学习学得昏天暗地,班会课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趴在桌上怏怏地说:“我需要帅哥补充能量。”
后桌说:“那总有几个能看得过去的吧。”
周鸳:“也没几个帅哥。”
陈糯:“那你想看啥。”
周鸳的眼镜放在桌上,唉了一声:“我学萎了,好没力气。”
班主任在上面宣布每个班出男篮和女篮,她们班女生少,高个的压根逃不过,不过基本在初选就会被刷下来。
不过现在最后一桌俩根电线杆,压根不用愁。
周鸳:“酆理和崔蔓肯定逃不过啊,门面欸。”
门面那俩现在还在吃妙脆角,咔吱咔吱的配上冰可乐,就差没把爽字写在脑门了。
近五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周鸳的usb小电扇呼呼,她抱怨道:“为什么我们一毕业就给装空调啊,我也想要空调。”
陈糯:“你总不能复读吧。”
周鸳:“也是欸。”
篮球赛三天,全年级都很兴奋,虽然这帮人扶不起来的在学习上也很难鸡血,但是高三这两个字是重压,连平时很皮的那几个都老老实实。
可能全班心态最好的也就崔蔓和酆理,一个是考过复读的,一个是考了一门弃考的,都是心态良好,每天做题目也像在玩游戏。
班主任那点兴致勃勃从挑篮球服上就能看出来的,陈糯的身高直接被pass,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放学就能看到各个班在篮球场练习,正式比赛还没开始,就已经闹成一片了。
她们班男女的篮球服都是粉色的,也不知道郑老师怎么想的。
男同学非常不情愿,但是抗议无效,结果穿起来的效果也还好,当然看起来效果最好的是崔蔓,她长得白,越粉越白。
而酆理那个微微黑皮的就没那么好看了,但是她胜在身材好,腰细腿长精神好,跟崔蔓站在一起的时候大家第一眼也多半是看她的。
陈糯对看这种也兴致缺缺,奈何自己班的比赛不能缺席,班主任亲自呐喊,学生坐在下面吃零食跟看猴似的。
崔蔓这个人运动细胞一般,打个球都能让人看出她非常勉强,而酆理一看就精力过剩,第一场直接给秒了。
周鸳晃着俩农夫山泉的矿泉水瓶欢呼。
陈糯:“好无聊。”
周鸳拿着手机录视频,还带解说,顺便把镜头移到隔壁篮球场,那边是男篮,今天是1班对3班,两个文科班的。
自己班这边秒结束,周鸳拉着陈糯去看帅哥。
“邱蜜!”
陈糯还没走几步,就被人喊住,酆理在一边登记,把笔丢给崔蔓,走过来,“你去哪。”
她的长发扎起,随着步伐晃动,这个人的头发里还有几根零星的挑染,显得有点闪。
“我们去看帅哥!”
周鸳摇头晃脑地说。
酆理挑挑眉,她一只手还拿着一瓶矿泉水,“去看帅哥?”
周鸳:“是啊!!!”
她喊得超大声:“我要去看看我们级草。”
陈糯心里一个咯噔,总觉得酆理这人好像提到相关周枫想的事情就会失去理智,这个时候她抬眼看了看对方。
正好酆理看了过来,她笑了一笑。
陈糯刚要抬腿,被人拽了过去,揽住肩:“我也去啊。”
周鸳哦了一声:“你不休息一下吗?”
篮球服穿在女孩身上其实有点宽大,酆理的那双腿笔直修长,比赛的时候不少人都在看。
这个时候她凑了过来,陈糯只觉得热。
她嫌弃地推开对方:“你烦死了。”
“我哪烦了。嗯?”
酆理一只手楼着陈糯的腰,“走嘛,看帅哥啊。”
周鸳跟在身边:“你们关系好好哦,唉我也想有个姐姐。”
陈糯心想:不,我不想。
酆理哈哈一笑:“是吗?邱蜜不跟我好啊。”
陈糯:大姐你的好跟普通的好是一个意思吗?
周鸳欸了一声:“我觉得邱蜜跟你也很好啊,她都给你搂。”
酆理边走边问:“她平常不给你搂?”
其实女生之间打打闹闹搂搂抱抱也不稀奇,班上还有试图公主抱对方闪了腰的奇葩,一起上厕所互相调下内衣肩带也是家常便饭。
只不过陈糯这个人非常慢热,说很难熟也不是这个意思,钱果然是跟她认识了很多年才能有那个待遇,像她平常跟周鸳一块,顶多是被对方挽着手。
“是啊,邱蜜不喜欢和我亲近。”
周鸳说,但是口气倒是不生气,她也知道陈糯不是故意的。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拒绝。
“那她是只跟我好。”
酆理嗤了一声,非常得意地看向陈糯:“是吧妹妹?”
陈糯:“你离我远点。”
酆理被推开,又死不要脸地凑了过来:“我就不。”
她们这么推推搡搡地到了隔壁,这边看台几乎都要坐满了,毕竟都是好色之人,其他班的人也是来看帅哥的。
酆理这人穿得显眼,长得显眼,不少人都注意到她了。
她找了个侧边的位置,结果底下还是钱果然。
钱果然今天扎了个鱼骨辫,顶上一个大红格子蝴蝶结,看着还挺漂亮的。
但是也只有两个位置,周鸳啊了一声,又往后看,后面就更满看,陈糯说:“你坐吧,我去下面看。”
酆理把她拉了回来,“坐我腿上就行,还是软座。”
陈糯:“……”
周鸳恍然大悟:“要不你坐我的腿上?我觉得我比酆理更软一点。”
陈糯心想:这特么不是废话么,无论是脸还是腿你都更胜一筹。
但是酆理就不高兴了,直接把人往自己腿上一按,得寸进尺地抱住陈糯的腰,下巴放在对方的肩上。
陈糯:“你不热吗?”
酆理:“心静自然凉。”
陈糯:“滚你妈的。”
酆理:“咱俩一个妈。”
挣扎不得,陈糯放弃了。
球场上两个文科班打篮球居然还算可以,周枫想这人看着文弱,但是其实打篮球不错,底下一群啊啊啊啊啊喊加油的。
钱果然看着球场上的身影,她隔壁的同学往上看了一眼,酆理抱着个女孩在看,她觉得奇怪:“酆理怎么在这啊,她也是来看周枫想的?”
当年酆理放话说追周枫想不少人还记得,虽然也有一部分人觉得酆理是开玩笑,但也有几个和陈糯一样当真了的。
钱果然看了一眼,迅速回头。
她其实还是觉得有点憷酆理,这个人虽然是女的,但是侵略感太强,寻常男的都比她和善。
“应该不是吧……”
钱果然当然知道酆理对周枫想没兴趣,她感兴趣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怎么还抱着人……唉老实说酆理是真的飒,之前不是也有女生追她?”
“那是她妹吧,据说是后妈带来的,长得一般般,但是还蛮有气质的。”
“酆理之前的妹妹好像很喜欢周枫想啊,不会是这个妹妹也……”
“那我就不知道了……”
周围的人都在聊酆理,钱果然就更坐立难安了。
她还记得酆理揍周枫想的那一拳,每次看到酆理都会想到陈糯。
她是真的把陈糯当朋友,但也嫉妒陈糯跟周枫想那么熟悉的关系。
先来后到来分的话,爱情就没意思了。
球场上的少年人吸引了那么多人,但本人却是她钱果然的。
这点让去钱果然很满足。
陈糯……应该也不会怪我的吧。
陈糯本人就坐在昔日好友的上面一排,非常木然,眼神放空,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温度很烫。
还好酆理是女的,不然丢死人了。
以前也不是没被酆理这么按着过,但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简直是公开处刑。
而且酆理还在跟周鸳聊天,什么周枫想哪帅了,也就那样啊,那鼻子还没我挺呢,周鸳羞答答地说男女不一样啦,都说男鼻子挺很厉害。
酆理隔了半天才回味过来,笑了一声:“你们都想这个啊。”
她在陈糯耳边问:“你也是?”
她说话的热气喷在陈糯的耳廓,让陈糯的不自在更明显了。
她大声得说:“我没有。”
周鸳拿着矿泉水,“邱蜜才不会啦,我感觉她对男的都好冷淡哦。”
陈糯:“?????”
酆理喔了一声,“邱蜜可能不喜欢男的。”
陈糯无语:“你不要坏我名声好吗?我们学校哪有值得看的男的。”
周鸳:“周枫想啊!我感觉你对他都兴致缺缺。”
陈糯对周枫想那点感情多半还是青梅竹筏这个先决条件发展起来的,但真的要说绮念,和人亲密关系的那种,她都没想过。
“他……”
陈糯呃了一声,辩解了一下:“不是我喜欢的菜。”
周鸳:“你好没意思。”
陈糯:……
酆理笑得不行,吵吵闹闹的篮球场,她笑起来的时候胸腔震动,这个人看上去硬邦邦,但是胸是软的,陈糯只觉得后背都要酥了。
这是什么,**吗?
酆理,我服了你。
“她是眼光高。”
酆理笑着说。
周鸳:“那你觉得邱蜜跟什么类型的男生比较配啊。”
陈糯:“你还是别问了。”
她怕酆理发疯,也怕酆理要生吃了她。
酆理抱着她的腰的力道更紧,“我们蜜蜜啊,找的对象起码要过我这关吧。”
周鸳非常感动,险些要留下泪水:“有姐姐好好啊!!”
陈糯弱弱地说:“你清醒一点……”
周枫想投了一个三分球,全场欢呼,陈糯看了过去,少年人穿着白色的球服,头上戴着白色的发带,腕带也雪白。
这个人从小到大都这样,干干净净的,其实陈糯现在看他也在看陌生了。
从前她羡慕周枫想的家庭氛围,觉得父母健在而且非常开明,是很好的家庭模板,但是现在她也有家了,很好的家。
很好的父母,神经兮兮的还对她图谋不轨的上辈子情敌这辈子姐姐好像也可以忍耐。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他?那还看得那么认真。”
酆理的下巴靠在陈糯的肩头,问道。
她说话的热气再次喷在陈糯的耳廓,又热又痒。
忍不了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要骂对方,结果嘴唇擦过柔软,一想到那个是什么。
整个人都裂开了。
卧槽。
49、第四十九颗星星
陈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她恍恍惚惚,酆理倒是难得没说什么屁话,先回家了。
晚自习的时候陈糯脑子依旧是一团浆糊,周鸳的小电扇朝着她呼呼得吹,吹得陈糯眼睛眯起,她问周鸳:“你看到我……”
周鸳:“什么?”
陈糯:“没什么。”
应该没人看到吧,就那么一瞬的时间。
酆理好像都愣了。
后来也一句话都没说,搞得陈糯还有点生气,你自己对我这么那么,现在不小心这样了,你还那样。
还跑回家了!!!酆理你真的有毛病吧。
陈糯努力了好半天才让题目把自己脑子里的回放挤掉,回家上楼的时候发现老李在厨房,她喊了声李叔叔。
“蜜蜜回来了啊,”老李在盛汤,砂锅煲的鸡汤,味道很醇正,“来来来喝一碗。”
陈糯把书包放下,问老李:“酆理呢?”
老李把碗递给陈糯:“她楼上呢,刚才还听见她在吹头发。”
陈糯哦了一声,老李让她俩自助吃饭,自己去房间看老婆了。
鸡汤还放了枸杞,陈糯皱起眉,她不爱喝,但是又不能倒掉。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等到酆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看什么,又没放什么。”
酆理穿着T恤,很长,下半身是条五分沙滩裤,感觉跟老李是一种风格的。踩着拖鞋,走路的时候嘎吱嘎吱。
陈糯:“又不是你煲的。”
酆理拉开陈糯身边的椅子,“我爸是不是又放什么枸杞黄芪了?”
陈糯点头。
酆理看她蹙起的眉,“我喝吧。”
陈糯:“啊?”
酆理一饮而尽,一股壮士扼腕的感觉。
“我爸就喜欢这些养生汤,我也不爱喝,你下次别接。”
陈糯:“那你还喝。”
酆理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牙齿,眉梢眼角都弯起,扑面而来的爽朗味,驱散了平日里那股贱味。
“不过他要出门了,给个面子还是要的,而且这不是助人为乐么?”
老李的修车店开得也没什么上进心,不过以前是单身汉,现在孩子多了,所以都往外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去年计划的搬点已经看好了场地,就是总是免不了去实地考察,不过总会带点东西给孩子们。
包括没出生的那个。
陈糯干巴巴地憋了一句谢谢。
酆理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还是没说。
陈糯都不敢看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好多能把她淹没的情绪,她很害怕,生怕自己被吞没。
这种似有若无的暧昧缠在两个人的身边,陌生又挠人。
“我上去了。”
酆理说。
陈糯哦了一声。
“你也早点睡,别看题看到一两点,第二天早自习会困死。”
陈糯:“知道了。”
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酆理的体贴,偶尔的那种。
她看着酆理上楼,天气一热她又穿得格外清凉,去年看到的脖子上的纹身果然是贴的,现在看光洁一片。
反而是后腰那片,好像是真的。
文身看起来也太疼了,她去天光云影几次参观过,那看上去红红肿的,觉得去纹的和帮人纹的都心理素质很好。
陈糯想:我这辈子都不会纹的,多疼啊,没事找事。
快到周末的时候陈糯班上的篮球赛男生止步三强,女篮倒是跟九班的杀了个你死我活,最后勉强领先一分,胜了。
全场欢呼,陈糯坐在看台上看着酆理,酆理被人拥抱着,却看向这边。
结束的时候不少人都去食堂吃饭,酆理勾着陈糯的肩,旁边是仰头喝水的崔蔓:“酆理你浑身都是汗你揽着人漂亮妹妹你要不要脸啊。”
酆理:“我臭?”
陈糯诚恳地点头。
酆理:“那我就要臭臭你。”
崔蔓笑着摇了摇头,食堂这个点人特多,她们干脆去小卖部买了份饭。陈糯坐在角落里吃着关东煮,又被酆理盯着,以为对方要吃:“你自己去买啊。”
酆理的饭还没热好,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刷着消息,一边说:“我就是看你两眼,又没抢你东西的意思。”
崔蔓坐下,扔下一盒豆乳盒子,“吃吗?”
陈糯:“吃!”
酆理有点委屈:“我之前给你买你都不吃啊,怎么崔蔓买的你就吃了?”
崔蔓在这上面永远看热闹不嫌事大:“那是因为邱蜜喜欢我啊,是不是啊蜜蜜?”
陈糯觉得这俩人都有病,她翻了个白眼,自己打开盖子吃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
而酆理没忍住,伸手戳了戳陈糯的脸颊。
今天天气不好,打球的时候还下了点细雨,酆理的头发都是微微湿的,陈糯看着手机,天气预报弹出暴雨预警,她啊了一声:“我的枕头套都在楼顶晒呢。”
崔蔓哇了一声:“那怕是要全湿了。”
酆理懒洋洋地吃了一口她的黑椒牛柳拌饭:“那和我睡呗。”
她说得坦坦荡荡,明明是她心里有鬼,却搞得像是陈糯心里有鬼一样,崔蔓哇哦一声:“姐妹情深。”
陈糯总觉得带着一丝丝的吃瓜味。
可惜酆理浑然未觉,反而觉得也不是不可以,一边还是安慰了一下:“你妈在家应该没事。”
陈糯:“她肚子都那么大了还是算了,咱们家楼上楼下的也不安全。”
酆理:“得了吧我后妈那个活蹦乱跳不服输的样儿,晚上还要出去散步两公里真的牛逼死了。”
陈糯:……
崔蔓倒是挺好奇的,之前就听说过陈糯的妈妈怀孕,“那再生一个你们年龄差也太多了吧?”
酆理啧了一声,“是啊,我都二十了,带出去到时候都以为我生的。”
崔蔓一口豆腐要喷出来,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到了那个画面,笑了半天,然后拍了拍酆理的肩膀:“没事,邱蜜带也一样。”
陈糯木然地想了想那个画面,只觉得非常地恐怖,她和酆理带着一个小孩。
“不过搞不好都以为是你和邱蜜生的。”
崔蔓喝了一口汽水,她这人相当会花钱,在学校小卖部自助还能吃很多,每次都便宜了陈糯和酆理。
酆理:“展开说说?”
崔蔓咳了一声,“那小孩像邱蜜妈和你爸,邱蜜像她妈,你像你爸,那不是……”
陈糯觉得人生灰暗,特别是在酆理的傻笑后更是觉得以后有点水深火热。
她们坐的位置是角落,靠着窗户,外面天气果然不好,毕竟马上入夏,雨一阵阵的,小卖部的电视还在放哪哪山体滑坡。
陈糯不知道怎么的眼皮直跳,她问酆理:“李叔叔是说今天回来吗?”
酆理:“是啊。”
她看到了那个山体滑坡的消息,“放心,不是咱们市的山体滑坡。”
崔蔓也看了眼,“是啊,好像还是咱们县去市里的那个老路路段呢。”
酆理的勺子插在饭里,陈糯问她:“叔叔应该走的高速吧?”
酆理摇头:“我爸是能不走就不走。”
这个时候她也有点不安起来。
崔蔓觉得气氛不对,急忙补救:“别瞎想,指不定叔叔都到家了。”
事实证明有些东西是真的能预感到的,晚自修的时候陈糯在订正试卷,后排突然哐当一声,谁的凳子砸在地上。
陈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全班人都看着酆理拎走了陈糯。
“哎不是,怎么了啊这是……”
坐在讲台上的班干部有点傻眼。
崔蔓扶起凳子,“她们家有点急事。”
是真的很急,江梅花电话打到酆理这里的时候都带着哭音,她快急死了,出事了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个稳重的继女。
主要是这个家看着结构稳定,其实这两个大的都没什么值得依靠的人,兄弟姐妹没一个靠得住的。
“奶包,李哥……你爸爸他在医院啊……怎么办,医院给我打电话了……”
江梅花还怀着孕,酆理想到那个新闻,脸色也不太好,去往市区一条是告诉,一条就是不用走的路,平时大车很多,而且两边的山确实都抱着落石网。
酆理自己开有时候都挺怕的,但是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事。
那条路出车祸比较多,拉货的货车来往频繁。
而很多人为了省高速费都会选择那条路,时间长点也没事。
谁也没想到会有事。
陈糯一句话都没说,她已经隐隐猜到了。
她坐在酆理的车后座,一路到了家,江梅花坐在门口,满脸泪痕,拿着手机,旁边有街坊在陪着她。
“你们俩回来了,”江梅花看到车停下急忙站起来,酆理扶着她,“您别激动。”
“爸在容市第一人民医院?”
江梅花点着头,她的鼻子红红,眼眶也红红,陈糯特别心疼,她都抱着她的胳膊,“妈你休息。”
“我和陈……邱蜜去一趟吧。”
酆理一边让陈糯打电话,一边打了个电话给庆敏戈,借了辆车。
江梅花本来也想去的,但是被酆理按住了,“你不能去,你在家给我待着,都这样了。”
陈糯有点犹豫,不知道是陪着江梅花好,还是陪着酆理好。
“蜜蜜你跟着你姐姐去吧。”
江梅花喘着气,她摸着肚子,头发垂下来一两缕,被别到耳后,“妈妈在家等你们。”
庆敏戈的车是邓弦开过来的,最近庆敏戈还在做资料,邓弦的脸色也不好。
她把钥匙给酆理,“有事打电话,你妈这边我会看的。”
酆理说了声谢谢就带着陈糯走了。
陈糯坐在车上的时候给医院打了个电话。
导医台那边查询到确实有这么一个病人,车开了一半,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
酆理开着车,天已经彻底黑了,她开车上了高速,两边都是黑黢黢的。
陈糯觉得自己说话都很艰难,她嘴唇开合好久,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酆理,医院说没救起来。”
现在是在高速上,陈糯生怕酆理失控,却发现酆理紧紧握着方向盘,她似乎咬着牙:“所以已经不在医院了吗?”
似曾相识的历程。
陈糯觉得自己在梦里也见过这趟。
但是她梦到的是酆理的这一遭。
那时候她作为陈糯死掉的那一晚,酆理也是开往医院后又转了个方向。
还没一年。
“酆……”
车内也很昏暗,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
正好左边反向的有一辆大车开过来,车灯很亮,一闪而过。
陈糯看到眼泪从酆理的脸颊滑落。
砰的一声,好像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50、第五十颗星星
陈糯不知道这一天是怎么过完的,回想起来脑袋空空。
山体滑坡的时候老李的车被滚落的山石砸下,掉进了坡底的深潭,一条铁片插进了他胸腔。
救援队到的时候他还有气,但是在路上还没能救回来。
最后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一夜倾盆大雨,夏季即将来临,天空被闪电破开,惊雷落下,陈糯陪着酆理,跟着她跑上跑下办手续。
工作人员和相关部门都在处理这场事故,救护车呼啸而过,而她们两个在别人的指引下看到了老李的遗容。
酆理的眼眶红得可怕,陈糯擦了擦眼泪,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老李那么温和的一个男人,死后的面容比并不安详,陈糯问:“要让我妈过来吗?”
酆理摇头,“带回去吧。”
殡仪馆这边有车能直接把尸体带回去,但是事发地的很多善后还没处理好,相关的保险,以及车险的公司负责人也在赶过来。
等到陈糯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全是江梅花的电话。
她不知道怎么告诉她妈。
江梅花才刚刚得到幸福不久,天上就掉下了这么大块的石头。
整个大厅很吵,哭声、争吵声、交谈声,伴随着窗外的暴雨,压抑地让人觉得呼吸困难。
酆理从里面走出来,陈糯站在外面,风吹雨,落在她的鞋上。
“我回吧。”
她的声音都哑了,陈糯刚才没进去,酆理拉着老李冰凉的手,一句话都没说,背影颤抖。
“没事。”
酆理笑笑,拍了拍陈糯的肩,“有我呢。”
以前都会搂上来的人,在这种时刻又收敛了很多,陈糯却觉得痛苦,她转身,抱住酆理的腰,把自己埋了进去。
酆理抚摸着她的背。
大厅口有很多车,也有很多人来往,家属的吵架声,愤怒的质问声,酆理捂住陈糯的耳朵,一边按了回拨。
那边很快就接起来了。
“奶包,怎么样了?!!”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雷阵雨小了,只留下那风吹的雨,打湿了站在边上的酆理的裤脚。
她说对不起。
“阿姨,我爸走了。”
陈糯在酆理怀里颤抖着,她抱得很紧,这个家保质期太短,短得像是一场镜花水月,被一块石头砸下,就散了。
那边久久没有声音,酆理也没挂,她盯着面前的雨,这个陌生的地方,躺着她最亲的家人。
“我知道了。”
江梅花说,她的声音低低,像是呢喃,隔了一会说:“阿姨等会过来吧,我想见见你爸爸。”
“不用,”酆理拒绝了,“我会跟这边商量好把人带回来,直接用殡仪馆的车。”
“您别走动了,我怕您情绪太激动。”
她一边说,一只手还抚着陈糯的背,是很慢的抚摸,像是顺着脊柱,要顺进她的心里。
“没事的,我会处理好的。”
她又叮嘱了几句,陈糯的耳朵里回荡着她的声音,她头一次觉得酆理那么温柔。
酆理把手机还给陈糯,故作轻松地说:“老爸这个人啊,走还要丢给烂摊子给我。”
她要把陈糯从自己怀里扯出来。
但是陈糯不松手。
“让我抱一会。”
陈糯的声音闷闷地,从怀里传出来。
酆理嗯了一声,那边的工作人员说等会出审批单,其实还有大把的事,一个人从生到死,从准生证到死亡证明,期间的存在,都从这个时候开始抹去。
她脑子里都是事故处理警察那边工作人员说的情况。
车滚了好几圈,尾部起火,又掉进深潭,人在车里就已经受了致命伤了。
明明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酆理却觉得有点冷。
最可笑的是她向来不怕冷的。
没由来地想到故去多年的生母,她有点忘了对方的模样,只记得她的手抚摸过头顶的温度。
还有她时候自己抱住她胳膊的温度。
和刚才拉住老李的手一样凉。
只不过老李的是凉到冰,妈妈当年尚且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余温。
而陈糯当初带给她的是近乎冬雪的冷。
李菟也是,她走得也好突然,酆理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凄怆,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是电视剧里那个天煞孤星。
倒不是周枫想瘟,是她自己天生命里带煞,和她有点瓜葛的人都不得好死。
现在怀里这个失而复得的人,以后也会有这么一天再次离开自己吗?
陈糯突然抱得紧紧,这个大厅外面人来人往的地方,从来只有悲离,没有欢合,她被人抱得紧紧,听到对方哽咽又苍凉的一句——
“你别离开我。”
温热的肌肤和她颈侧的肌肤相贴,甚至有湿热的液体落下,陈糯觉得自己的新楼都被烫出了一个洞。
她拍着酆理的背:“我不走。”
只要我们还是家人。
……
雨陆陆续续下了一夜,酆理的电话就没停过,陈糯什么都不懂,也帮不上忙,只能做个跟班。
这些事故处理保险事宜甚至是死亡证明殡仪车的预约全都是课本里没有的知识,学校和社会像是有一道巨大的屏障,她还在里面,酆理却已经跳了出去经受了无数的风吹雨打。
等到送老李回去的车出发,酆理才坐下来喘了口气,陈糯把水递给她,酆理仰头喝了一口。
“吃点吧。”
她递了一片面包给她,酆理咬了两口。
又低头发了个消息。
她的朋友里最靠谱的也就是庆敏戈,但是现在人还在医院,也只有邓弦能帮忙了。
虞薇薇估计会和她一起把江梅花带过去。
“你要不眯一会,不然疲劳驾驶。”
陈糯自己把酆理剩下的面包给吃了,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天气仍然是阴天。
酆理把车停在停车场,陈糯让她去后座躺一下。
“你也睡会,累了一宿了。”
酆理伸手把陈糯的头发别到而后,陈糯低头:“你开车比较累。”
酆理哦了一声,也不客气,就去后面睡了。
停车场车很多,陈糯坐在副驾驶座,其实还是茫然的,没有实感。
酆理是真的累了,她的情绪调整地也很快,但也没睡多久,不等陈糯叫她,十来分钟就坐了起来。
“走吧。”
可能是觉得车上太安静,酆理放了车载音乐,庆敏戈的车载音乐都是民谣,听听都让人更沉默。
酆理骂了句,最后给关了。
“你不能说几句话么?”
酆理说。
陈糯呃了一声,“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酆理:“骂你李叔叔。”
陈糯:“……”
她自己先骂上了,其实翻过来翻过去无非是那几句混蛋,最后酆理叹了口气:“怎么办呢?”
这四个字带着茫然,她从来没想过老李会这么突然地离开。
李菟死的时候她也没想过,她的未来都把他们预设在了里面,却没想到他们那么突然地走了,甚至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陈糯看着她的侧脸,酆理一夜没睡,嘴唇也起皮,不自觉地舔了两下,她的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扎,但还是有点乱糟糟的。
她跟相关部门的人谈话的时候压根不像高三的,虽然她的年龄也不太高三。
就是陈糯跟在她身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甚至无地自容。
我能做什么呢?我什么都做不了。
酆理牵着她的手,安慰了她几句又去窗口签字。
旁边也是事故的家属,一边签字一边问陈糯:“那是你姐姐吗?”
陈糯点点头。
对方唉了一声:“那孩子刚才还帮我去找了人,你们多大了?”
陈糯说了年龄。
对方拍了拍她的肩,“都还是小孩子。”
我们还小吗?
开车的是酆理,在陈糯没变成邱蜜的时候她觉得对方自己要变成真正的大人,是大学毕业以后,经济独立以后,买车买房有自己的一切。
而不是此时此刻,开着别人的车,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又发愁以后。
可是无可避免的,她们真的不小了。
酆理还在开玩笑:“我这辈子真的去过太多次殡仪馆了。”
“邱蜜你觉得我像不像电视剧里的天煞孤星?”
陈糯:“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她看到酆理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我觉得挺像的。”
“你最好离我远点。”
陈糯听了有点生气,“你刚才还抱着我叫我别走呢。”
酆理欸了一声:“那是我在撒娇。”
撒娇这两个字真的能把陈糯雷死,她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只能哼哼两声。
酆理笑了笑:“真的,我都不敢面对你妈。”
是啊,还有一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妈妈。
骤然失去搭伙的丈夫,肚子里还有个即将出生的崽子,一家的经济支柱倒了,生计怎么维持,年中还要交房租,老李之前要承办的项目呢?
她们两个要高考了,还要上大学,大学的学费,新出生的崽子还要花很多钱。
这些要怎么办呢?
饶是她们不敢面对江梅花,到底还是要见到的。
扬草县的殡仪馆酆理轻车熟路,她在这里送走了母亲,送走了妹妹,送走了喜欢的人,现在还要送走她的父亲。
江梅花呆坐大厅的凳子上,火化的程序还要走一边,她一个大肚子的孕妇在这个地方总显得奇怪,而余薇薇和邓弦陪着她。
在看到酆理的时候站起来。
酆理:“谢谢你俩了。”
邓弦欲言又止,她难得没发骚,而虞薇薇这个一向对后妈这个角色恨之入骨的,在这时候还扶着江梅花。
“后面的事你俩有空也帮我一下好了。”
后事一条路但也前期也有点问题,加上老李不是自然死亡,涉及到很多方面。
陈糯听得云里雾里,她抱着江梅花的胳膊,感受到江梅花颤抖的身体。
她肯定见过老李了。
陈糯没办法想象她现在的心情。
“蜜蜜啊。”
江梅花抱住陈糯,陈糯回抱住她,她的眼睛特别红,鼻头也红红的,突然又嚎啕大哭起来。
陈糯被吓了一跳,刚想叫她不要太激动,结果江梅花突然后仰,竟然晕了过去。
几个人急急忙忙扶住,酆理皱着眉,把车钥匙给邓弦,让陈糯跟着车送江梅花去医院。
一边把江梅花抱到外面车上。
陈糯咬着嘴唇,听着酆理的安排,“医保卡在家里什么地方你知道的吧?先住院后办理,我马上过来。”
“邓弦你认识妇产科那个金医生吗?庆敏戈以前说那人的老公在你们那纹过身,问下是不是病床能不能靠窗。”
陈糯上车前,抱住酆理的脖子,“你不要硬担。”
“我也可以的。”
却不料酆理贴了一下,嘴唇蹭在额头,如同蜻蜓点水。
“别怕。”
“你还有我。”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排过雷了,这本的基调本来就不明朗
我写文就是这个调调来着,这本应该更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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