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听说有个很不错的女子,住在城东,小隋良野两岁,知书达理,身家清白,似乎很是个良配。媒婆跟颜风华说得天花乱坠,把颜风华说得喜上眉梢,连连拍掌,好好招待完媒婆,亲自送到门口,拉着人家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为我们家隋良野美言几句。媒婆连连称是,道以隋良野的容貌必然无往不利。
眼看着她要来找自己,隋良野翻身上了屋顶,一直等到颜风华找了一圈没见到他,离了院子才下来。
他回房思前想后,决定去见见那女子,毕竟是一辈子的婚姻大事,还是想心中有数。
正在他要出门时,看见小小的边望善背对着他坐在自己房门的台阶上,两个小辫子翘着,看背影不怎么开心,他绕到前面看,她托着下巴发愣,大眼睛无神地盯着前面的虚空。
隋良野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人沉默着,谁也不开口。
边望善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隋良野摇头,“不好说,你呢?”
边望善扯住他衣角,凑过来,要往他耳朵里讲话,隋良野弯下腰,她的手掌盖住他半只耳朵,带着一点花香和奶香的热气喷在他耳朵里,“今天我去学堂,有个女孩子,她哥哥吊颈子死掉啦。”
隋良野一听皱起眉,坐直,“谁给你这么说话的?”
边望善怨念地看他一眼,“早知道不跟你说了。”
隋良野安静下来,弯腰看她,“学堂里都在传么?”
边望善点点头,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哎,可是死是什么呢?”
隋良野没答声,边望善继续道:“我们一上午都在说呢,也没搞明白,但是那女孩子就不来学堂了,我听人说,那些富贵人家的,女子都不需要出来学堂念书,而我们去学堂的,到十六就不该再去,得要成亲嫁男人了,她不会在家里一直待到嫁人吧。”
听罢,隋良野想问:“你不知道死是什么,你为什么闷闷不乐。”
边望善扭头看他,干干净净的眼睛一望到底,“我也不知道。”
秋天的第一道风就在这时刮起来,昨日立秋,今后一场风雨一场凉,阳都的秋天是北方最豪华的仙景,古往今来文人骚客登高赋怀,而后将秋天变成一种只可意会的隐秘传说,在秋水里倒映出后半辈子的浮光掠影,一种预兆,那时候谁都还不知道。
边望善仍旧看着前方的虚空,因为树叶在风中摇晃,她看向这颗绿意盎然的树,一片灿烂的绿叶在此时毫无征兆地飘落,她感到一阵凉意,往隋良野身边靠一靠,把手搭在隋良野的手臂上,又问他,“你要娶人了是吗?那你以后是不是搬出去住了?”
隋良野道:“我也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对于自己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太年轻以至于完全没有一点点先窥的线索。
隋良野送边望善回房后再出门,望见颜希仁和几个同伴在后门讲话,便想绕着走,偏巧听到他们在说谁吊颈子,心道或许跟边望善讲的是同件事,便悄悄凑过去听。
这几个孩子嘴里讲话有些不干净,而颜希仁十分瞧不上吊颈子的行为,他说那个男子也十六七,顶天立地的年岁,受了欺负就一气之下吊死,怎么不跟人拼命呢,韩信受胯下之辱也能出人头地,一不能忍辱负重,二不敢冲冠一怒,我要是他父母,都没有脸给他办丧事,草草扔到后山了事,太丢人。
隋良野看向他,一个孩子嘴里讲出这种话真不知道是天真还是残酷。
剩下的那几个也是没出息的,几个人的意见加起来也没有颜希仁一个人有主意,只是呃呃啊啊地说废话,只有一个弱声道,可是死人,还是好吓人的吧。
颜希仁去瞪他,哪里吓人,当死则死,有始有终,死是神命,别说他自己吊颈子,就是他要我去送他上路,我也能坦坦荡荡地去,这有什么的。
众人又不答话了,搔头的搔头,挠脸的挠脸,颜希仁还在没完没了。
隋良野摇摇头,转身换了条路出门。
今天街上十分鼓噪,似乎有事在发生,城中最繁华的那条路上留了许多红炮仗的纸壳,花花绿绿铺满了一路,再往东去是皇宫,威严肃穆的影子远望着似乎在云端,在那天宫脚下是达官贵人的居所,连那边的街与路都规整干净得许多,而这路上有喜庆的残影,听说是因为谢家的二公子娶亲。
看来这段时候着实是良辰,新科探花也在夏秋之交迎亲。
但东边毕竟离隋良野太远,他转头向西去。
姑娘家住在西处的览会,那里是许多外来商户发了家入了流后偏爱定居的地点,行当上来说虽还是做的小生意,但交游上已靠着结实当地氏族与文化名流挤进了圈子,若能得个当地的名誉承认,做个捐钱的小员外,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自然就是翻身出了下三流。而览会这个地方,最多的就是这样的人。
隋良野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那座宅子,但到了门口又没什么好做,看宅院倒像是个规矩低调的人家。门口有人回来,他躲开正门,翻身沿着墙沿行走,而不巧这边又来人,他翻上墙,往里看看,不愿跳进墙内,否则和偷盗无异,于是只好在墙上走,想去个无人处下墙离开。
他走到一株绿茵茵的树旁,硕大浓密的绿叶遮住了墙沿,秋风里树枝摇晃,远方天高云淡,小姐在窗边托着下巴长吁短叹,看一只黑白的飞燕在湛蓝天空中起起伏伏,树叶摇动处,一个白衣男子翻身而出,轻巧地落在墙上,黑发如瀑,头顶蓝色的发带飞舞,不经意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隋良野知道这就是他的婚配对象,对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便准备下墙离开,突然对方叫住他。
真是福至心灵,她忽然问:“你是……隋良野吗?”
隋良野点点头。
女子慌乱地拨弄了几下头发,站直了身体,手指扣在窗边的木楞上,“你是来看我的吗?”
隋良野点头。
“你……能讲话的吗?还是不爱讲话。”
“能讲。不太喜欢讲话。”
她一下子放下心来,好奇道:“你会武功呀?”
“会一点。”
她抿抿嘴,又问:“我听说你们家,也不是特别有名望的,虽然你们家老爷在宫里做官,但其实你们也是外来的?”
隋良野犹豫着,“我也不太清楚。”
这姑娘讲话没有恶意,说罢自己也觉得不合适,正脸红呢,听隋良野这样讲还以为他生气了,忙道:“我家也没什么底子,就是做点运输生意,别说当官了,就连个会念书的也没有,我哥哥读书也没本事,将来做点生意罢了,我们家也没有其他孩子能指望,生意做得也不大不小,没什么好的……”
隋良野没听明白,大概觉得她的意思是,既然两家都普普通通,倒也不失为一种良配。
姑娘瞧着他,低下眼又道:“我娘说人活一辈子,姻亲是头等大事,要是遇人不淑,这辈子就完了。”
隋良野不太清楚是否需要他回答什么。
姑娘道:“公子你怎么想的呢?”
隋良野坦诚地回答:“我不知道。”
姑娘唉了一声,或许这种事对女子来说比男子要紧要得多,所以她们更紧张、更在意、更小心、更急切、更担忧、更谨慎,她们想了许多许多,对面什么也没想,还能堂而皇之地回一句不知道。
撞见闺阁小姐,无论有心还是无意,这种身份和场合都不好盯着人看,于是隋良野大部分时候在瞧地上的花,只在她讲话时看看她,当下双方都不开口,
隋良野忽然想起之前他和颜风华一家去佰豪河放纸船,为生灵祈福,乌压压的沉默人群,河面上密密麻麻的白船,魂兮归来的经幡,燃烧的烛火,一切都朦朦胧胧地在雨幕中闪烁,颜希仁是个小孩子,体会不到众人的悲怆,只是无聊地打着哈欠,边望善牵着母亲的衣角,靠在她身上发困,而边殊岳和颜风华却明白这惨烈的战争,那与阳都擦肩而过的铁骑,边殊岳是留守阳都的官员,他和家小不能离开,假如夏坞真的来了,他们的命运不难推测,那时他们抱着一切决心,为国守在这里,做朝廷的符号,如今也在这里,为天下四方的同胞哀悼。他们回去的路上,细雨纷纷绵绵,边殊岳和颜风华手挽着手,两个孩子紧紧贴在他们身边,在这飘摇的大千世界如同一块琥珀一样凝在一起,共同抵抗风风雨雨,那时边望善放开母亲的衣摆,回头拉起他的手。
他如今看着这位闺阁小姐,终于明白了,所谓家庭,就是缓解无边无际焦虑的良药,也许和心动与否根本没有关系,它强调的是同甘共苦,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一个承诺,一个漫长的考验,靠心动是撑不下去的,靠的是人品和责任感,他未来的人生,这小姐未来的人生,风风雨雨,要挽着手向前走。
她看过来的眼神里没有爱恋,没有倾慕,只有一种焦虑和担忧,隋良野在这个下午这个时刻,认认真真地思考了,才终于转回眼睛正视她,他决定了,于是他开口定下约定,“我是那种你可以相信的人。”
姑娘死死盯着他,或许是他的气度,或许是他笃定的态度语气,这个人看起来如仙似玉,但总有种十分刚强的气质在,好比一颗雪松一株苍柏。这就是一瞬间的事,尽管他们第一次相见,尽管双方并不了解,她看着隋良野,决定道,“好。”
隋良野对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回去告诉颜风华,不需要再继续寻亲了,择吉日提亲吧。
屋中的人各个目瞪口呆,一家人神色各异,边殊岳首先看向颜风华,颜风华惊喜地瞪圆了眼,边望善看起来十分不解,左看看右望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颜希仁则显得十分困惑,似乎无法理解此事前因后果。
此后数日,颜风华便操持起来,一连数日门庭不休,只不过是个提亲,便已经十分忙碌,那边的话头也是传来传去,原说小姐家中本是不愿的,因家中想找个念书有名堂的,既然在西边览会安了家,钱倒是不缺的,只是想往东边找士族子弟,一开始觉得边家还不够东,后面不知怎么,那家小姐竟愿意了,跟家里闹着非这家不可,家里人被磨得没性子,也算是点头了。
后面才是真磨人,双方往来谈钱是一回事,其他许多事都要问个明白,比如隋良野为什么不姓边也不姓颜,比如边家长子为什么不姓边,桩桩件件要问明白,嫁女可是大事,务必要找个身家清白的,毕竟边殊岳在阳都虽做官,但到底不够看。
这天隋良野被颜风华找去,也不知道什么事,到了她屋外,看见她正在桌边用手撑着额头打盹,身旁站着一个丫鬟在给她收拾桌上的纸笔,隋良野想了想,对引他来的丫鬟道:“我在门外等吧,醒了叫我进去便好。”说罢走远几步,站到廊下,看树上的鸟去了,那丫鬟瞧瞧他,进屋去服侍了。
大约半个时辰,屋里有响动,颜风华醒过来,才叫隋良野进来,颜风华打发丫鬟们出去,其中一个走时关上门,隋良野过去重新打开,才回到桌边坐下。
“你找我?”
颜风华起身到柜子边,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精巧的红丝绒盒,走来坐下,推到隋良野面前,隋良野打开看,原是一对精致的红朱玉坠耳环。
她笑着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现在给你,你送给她吧。”
隋良野盖上盒子推回去,“应该留给望善,或者颜希仁好些。”
颜风华按下来,“我给他们准备了别的,你就收下吧,聘礼归聘礼,给姑娘送的首饰要是体己的。”
隋良野没有接,他自觉边殊岳和颜风华一家对他的恩遇,仅仅只是钱财上就已经很难偿还,更何况感情上的,倘使他今后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个本分生意人,哪怕赚点钱,但对这夫妻也没什么帮助,他承担了照管颜希仁的事务,但这算他的报恩么?假使算,是够还是不够呢?如果不够,他还应该做些什么呢?
颜风华可没他这些弯弯绕的心思,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隋良野坦诚道:“我只是想,我没什么好给你……好给你们的。”
颜风华道:“我们什么也不想从你身上得到。”
隋良野自言自语,“所以才难办。”
颜风华往前凑凑,“什么?”
隋良野摇头,“没什么。”他想了想,又问,“或许,你们就喜欢行善积德?”
颜风华笑笑,“那你就这么想吧。”
隋良野沉默着,还是不愿接过那盒子。
颜风华似乎有些出神,只是瞧着摇曳的烛火,“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已经在这里了,和我、和我们这个家已经有缘分了,人生飘荡如浮萍,缘分就是金一样的好东西,”她苦笑下,“也许是我拽着你。”
她伸手去够那盒子,隋良野先一步拿走,看看她,站起身告辞。
到门口时,颜风华叫住他,“其实姻亲是为了找一个相携相伴的人,路上风大雨大两个人路好走些。但隋良野……”
话头在这里断开,隋良野回过头,“什么?”
颜风华认真地问:“你确定你要这么做,是吗?”
隋良野想起那姑娘,在窗边对他问的话,这么多年他见证着何为夫妻,他听所有人都这么说,夫妻本就该如此,不是么,所谓伴侣。
他自问,一定不会辜负那姑娘。
他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