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最开始,是对方迟迟没有开出聘礼的最后条件。
那时隋良野还不懂任何端倪,只是照旧念书习武,陪颜希仁少爷写字、教颜希仁少爷练武。颜希仁讨厌读书,但因为读书写字可以换隋良野教他武功,便不得不读书,但练武却十分有天赋,简单教一教,长进便很不得了。
只是最近话少了很多,心事重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即便坐在隋良野旁边,也一言不发,这倒合了隋良野的心意,反正他本来也不爱和颜希仁说话。
又写完一篇文,颜希仁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瞧着隋良野,“我写完了,你要看看吗?”
隋良野在跑神,没听见,颜希仁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拿过文章。
颜希仁歪着头看他,“你都要定亲了,在想什么?”
隋良野看看他,言简意赅回道:“没有。”
“有。”颜希仁笃定道,拿起一支新笔,无聊地拽着笔尖,“自打我遇到你的第一天,你就这幅样子,好像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一切都不会让你开心,你就像书里写的那种千金难买美人笑的、难伺候的矜贵人物。”
隋良野看向颜希仁,“我不喜欢你这么讲我。”
他指的是“美人”这个词,颜希仁讲起来很轻佻。
颜希仁吐吐舌头,噢了一声,继续自己的话,“但确实啊,你看戏曲里,那些越难伺候的、条件越高的、越难讨好的,男人们越是趋之若鹜,也不说男人吧,我看女人也许会这种不搭理自己的,或许人就是贱吧。”
隋良野没看他,也没理他。
颜希仁继续道:“我有个朋友,他的姐姐跟一个戏子不清不楚,但被家里嫁到了南方,每天哭天抢地,以泪洗面。所以说,人要是没能得良缘,就不会高兴。换句话说,你每天这个样子,是不是也因为有什么人求而不得?”
隋良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纸。
而颜希仁只是胡乱猜,也看不出隋良野的异状,觉得自讨没趣,又坐回去了,催促道:“快点看,我等下还要出去玩呢。”
隋良野翻过一页,语气平平地问:“你每日这样玩乐,结交狐朋狗友,功课一塌糊涂,做人不明不白,你不会觉得对不起你母亲吗?”
颜希仁立刻板起脸,站起身,“什么?”
隋良野看向他,回想起他对颜风华的种种,说他混头可以,但说对颜风华不孝似乎不大合适,隋良野心中十分明白,倘使颜风华走不动路了,颜希仁也会是形影不离照顾她的人,母子连心,所以后面的话也不必再重复,要是刚刚只说了边殊岳,或许颜希仁根本不会动气。最关键的是,他没有立场讲这些话,于是他沉默了。
颜希仁没听到隋良野继续,坐了下来,全当隋良野耍脾气,他自己是个火气上头快下头也快的人,这会儿想起别的事,“所以你什么时候提亲?”
这事并不是隋良野说了算,前段时日他收了颜风华的耳坠,准备去给那姑娘。到了人家宅子墙下,拿出来去觉得现在授受不合适,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回。谁知正巧听见她在逗鸟叫,树枝上一群鸟飞离树,绕着他头顶转了两圈才飞走,被她注意到了,她试探问道:“谁在那儿?”
隋良野想了想,翻过墙,远远地行个礼。
姑娘抿嘴笑,手帕遮了遮脸,侧过身子去,“你来看我?”
隋良野握着那盒子,没有下定决心给她,只道是。
她的脸泛起喜色,便同他聊起天来。
一聊便是半个多时辰,多半是她在讲话,直到有人来叫小姐,她应了声就去,扭身来继续,说自己要去陪老祖母吃饭,又说起近日天热腾腾的,明明都快入冬了,想吃橘子,家中又不肯买,说是老祖母不爱,但自己真是有点馋,她看隋良野向天边望日头,知道他也该走了,便同隋良野告了别。
道了别却又不走,细致地将那手帕叠起来又展开,看着也不走的隋良野噗呲笑出声,“呆呀,你先走吧。”
似乎不太合礼数,隋良野又听她道:“走吧,我看着你走。”
既如此讲,隋良野告辞,转身便去。
姑娘望着他去,幽怨地叹口气,望了好一会儿夕阳和云,才回身下了楼,她想这个男子来无影去无踪的,又神秘又寡言,自己对他一点都不了解,将来过起日子来,指不定要操多少心,老祖母捏她的脸,丫头今天有什么好事,怎么一直笑。她躲起来,嗔怪道才没有,又状似不经意地问母亲,先前不是说了亲,怎么没听动静?父母对视一眼,父亲便责怪道,问什么问,一点规矩没有,让人听见以为你品性不好,亲事自有父母做主,你紧要的是顾好自己的名声。
平白无故挨了一顿骂,姑娘又羞又恼,哭着上了楼。
她伏在床边哭,呜呜咽咽的,忽然觉得冷,定睛一看,原是窗子没关紧,她擦干泪,捏着手帕去关窗,走近一看,窗下墙上插着一支小刀,柄上挂着一小篮橘子。
她又惊又喜地笑出来,拿下那篮子,却废了好大功夫才把那小刀拽下来,若有人在她墙上插把刀可真是件可怕的事,她却脸红扑扑的,只想着婚后可不能叫他这样吓人了。
而颜风华多次派人去问,是不是按照这最后一份单子下聘礼?还是说迟迟不回话,就可以依自家的想法下聘,无需再和她们家商量了?往来几次颜风华有些气恼,若是不允直说便是,何必这样吊着彼此。
她这天让说亲的去最后讲一道,若是还没有回话,那便罢了这门亲。
媒婆看她动了气,起身过来好言相劝,说些好事多磨的话,又道那家的小姐如何万里挑一,错过了可再难找,听得颜风华气不打一出来,“如何,她纵使万里挑一,难道我家兄弟比谁差?一家子也是西边有头脸的,生养闺女心疼我明白,也不该这样,你趁早告诉他们,我们家虽是小门户,但终究也不是好欺负的。”
说罢拂手回了后堂。
不消两个月,这事定下来了,对面传来一段话,倒是很长,但主旨只有一个,就是这门亲算了。
颜风华还一头雾水,但边殊岳听罢只是苦笑,拉过她坐下,打发走下人,去关了门,脚步沉重地走过来,坐在椅子上,将近日来朝中的一些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道:“看来他们家倒是消息很灵通,估计是朝中的人提点过了。”
颜风华冷笑道:“当真是投机,怎么,我们家的事还能短了他们的钱不成。”
边殊岳却笑不出来,他手里不住地捏着桌角,颜风华看着他,意识到许久不见他做这个动作,脸色也变了,“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边殊岳道:“我若依律法办事,这个人必死无疑。”他叹气,“世家也十分想要他死,他本就是奉皇上的旨意查军饷,查着查着自己便出了事,酒后在窝古镇杀了一个妓女,偏巧这妓女是当地员外的相好,那员外去闹,他被众人围住,又将那员外推死,员外家中不依不饶,告到阳都,如今此人生死一线间。可皇上不想他死。”
颜风华道:“好一桩情杀,偏巧就在查军饷的时候,偏巧那员外就当场去闹。”
边殊岳道:“徐大人和荆大人已经明示暗示我许多次,但案子拖到现在,实在不办不行,那员外的妻小也是可怜,在阳都告御状,家业已经散尽,孤儿寡母乞讨为生。”
颜风华问道:“这事怎么便就落在相公头上,那些上峰怎么摘得干干净净?”
边殊岳苦笑,“一个上峰病了,一个告诉我放过那人,但他又不签判书呈御览,他自然不担责。”他看看颜风华,“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颜风华担忧道:“那,怎么决定?”
边殊岳道:“我拖延过久,两边都已对我颇为不满。”他伸手握住妻子的手,“我不去想这之中各种勾连,可那对妻小实在可怜,小女儿不过八岁,倘使杀人犯无罪,他们家欠下这许多钱,早晚要被债主拉走送进妓院,若是杀人犯有罪,此人家底丰厚,还能给这母女俩点赔偿做以后的活路。”
颜风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柔地抱住他,“好的。”想想又问,“我虽然不懂,但若只让他出钱,不要他偿命呢?”
边殊岳抬头苦笑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偿命世家是不会答应的,只要判下有罪,他活不过三天。”说着他犹豫道,“我想,送两个孩子出城去。”
颜风华会意,又担忧道:“可我们家中已无亲眷,送去哪里呢?”
边殊岳道:“我有一个同窗,自幼一起念书,如今在江南做小生意,我同他打过了招呼,你我搜集家中的钱,能给的都给,先让两个孩子过去,后面的事再说。”她握住颜风华的手,“若是事情真是不好,你就尽快去找他们。”
颜风华立刻道:“不,那你怎么办?”
边殊岳道:“风华,我自读书入仕,来朝做官,哪有什么选的,不过小心翼翼罢了,不瞒你说,如今之事,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我如何判,我恐怕难逃报复。”颜风华还要讲话,边殊岳起身打断她,“你我若只有咱们两人,同生共死有何可惧,黄泉路上有你有我,纵是下地府我也心甘情愿,但家中还有两个幼童,千错万错不干他们的事,你我辛苦一辈子,说到底不都是为了孩子,咱们老夫老妻日子好也过歹也过,若是孩子们出个三长两短,这辈子你我在世上还有什么指望?所以你辛苦些,多照看他们些。”边殊岳退后一步,向颜风华深深作揖一拜,颜风华已是泪流满面,上去扶起他。
顿了顿,边殊岳道:“我那位朋友家中有未出阁的姑娘,不方便隋良野过去,但我有个在淮安的同窗,倒是可以,你也告诉隋良野,这几天也把他送走吧。但他已经大了,这中间的事不必告诉他,以免他冲动。”
颜风华点点头。
于是隋良野听闻要被送走时,十分诧异,不仅亲不定了,就连人都要送走,边望善已在半个月前先送走,颜希仁因为学堂有个大考拖延了几天,隋良野看得出这对夫妻似乎很急着送走孩子,但偏偏又不愿人看出来,故而不敢声张,硬生生等着颜希仁的考试。而他则被安排在十七日的下午坐渡船往淮安去,去的甚至不是边望善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