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希仁从学堂跑回家,正门口站着很多仆人,挺大阵仗的样子,见着他就摆手,一个老家仆把他拽过来护在自己身后,轻声对他道,少爷不要乱跑,家里来客了。
门庭里很热闹,仔细看,大门确实停了几台轿子,八个车夫等在旁边,规规矩矩地不敢乱动,街道上也站了家丁,再往里望,通往正堂的路上等的全是蓝服护卫,望过去乌压压一片,十分有压迫感。
颜希仁站在老家仆身后,正瞧见边殊岳出来送客,那中间的一位白须黑发,气宇轩昂,人着常服,精瘦干练,皮笑肉不笑,背着手走在边殊岳身边,他一走过,护卫家丁如同水草一般,立刻变了方向继续跟守在他身旁,尽管他周围还有些穿着华丽,衣饰昂贵之人,甚至不乏几个拿腔拿调一看便是做官的人,但无论谁气度质地远不及此人。
经过时,边殊岳倒是瞄见了颜希仁,未动声色,只一路送各位客人出门,在门口目送客人一一上轿离去,走远后他才转身回家,看起来心事重重,打发家仆们都去忙,自己心神不定地走向后院。
颜希仁还正好奇,又不见老爹理自己,便蹑手蹑脚地跟着一同过去,看见母亲正在院中边摘花边等父亲,看见人便把花瓣全放进手上挂的篮子里,拉着父亲到院子里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怎么样?”
边殊岳神色复杂地摇摇头。
颜风华也皱起眉头,“要是让五大世家知道了,会不会怪你?”
边殊岳苦笑一声,“谁都要站队的,这段时间他们过来,咱们能做的就是好生招待,毕竟哪一边都惹不起。”
颜风华脸上愁云密布,“真是的,我们就想好好过活,谁愿意搅进他们这群大人物里,哎呀。”
边殊岳朝她靠靠,压低声音,“现在不卷进去是不可能的,他们斗成这样,朝中再难有净地了。”
颜风华问道:“那夫君,你是要选一边?”
“我师父受过世家的恩,但我现在的上峰又是荆启发的门徒,”他又叹气,“左右为难啊。”
颜风华拉住他的手,“那看起来谁会赢?”
“世家根基深厚,且谢家又有兵权,其余家族也是非富即贵,我师父也站在他们一边,按理说他们气势更大,可是荆启发一个人能跟这些家族抗衡,说明他背后有皇上的支持,他一定是在皇上的暗示下才敢如此拉帮结派,也是为了制衡世家。”
颜风华道:“夫君,世家那边有你师父,论亲疏远近总好过你如今的上峰,如真有事还可帮衬一把。”
边殊岳道:“话虽如此,但我一个平凡子弟,如今被两方拉拢就是因为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因为现在我要查办的这个人。”
颜风华犹豫道:“你要查的这个人,是谁想保的人?”
边殊岳看看她,转开头,“他本人倒不紧要,但是位置很关键。娘子还是不知道为好。”
颜风华没有追问,只是担忧地捏紧了边殊岳的手。而远处偷听了半天的颜希仁,早就一头雾水搞不明白,等得不耐烦,眼看着两人对坐无语,估摸着也可以过去了,便走近些,假模假样地行个礼,道声儿子回来了。
两夫妻愁容见到他便烟消云散,几年的功夫,铁杵也能磨成针,不管颜希仁爱不爱念书,起码懂了些礼数了。
边殊岳问道:“今天学堂念了什么书?”
颜希仁眼珠往旁边看,“怎么不见隋良野?”
颜风华道:“他出去了,你爹爹问你话呢,学了什么书?”
颜希仁看他们俩,“《周易》,云从龙,风从虎。隋良野又去跟姑娘们厮混了吗?”
颜风华啧声严厉道:“怎么说话呢!”
颜希仁顶撞回声,“本来就是啊,学堂里大家都知道,咱们家有个挺俊丽的小公子,多少人都在说亲,不信你问娘。”
边殊岳还真不知道,“说亲?”
颜风华点头,“是有些来说亲的,也正常,他也不小了。”
边殊岳捋须道:“他需不需要赐字,咱们家也可以帮他拜师傅。他原先长辈没做的事,咱们可以给他做,你问问他需不需要?”
“我早问过了,他说他不想要。”
“那相亲他愿意吗?”
颜风华道:“还没问过。”
颜希仁插嘴道:“还有传言说他总跟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
夫妻俩不解,“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颜希仁撇撇嘴,“就风言风语,你们跟他讲讲,最好以后少出门。”
夫妻俩对视一眼,颜风华无奈道:“他长得确实好,容易招来这些话,我看他规规矩矩,什么也没干。”
颜希仁插嘴道:“晚上就别往外跑。”
边殊岳瞪着小子一眼,“回屋做你功课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颜希仁吐吐舌头,跑开了。
颜风华道:“以前他还是个孩子,漂亮归漂亮,终究是个孩子模样,现在出落得越发俏丽,又是这个年岁,锋芒毕露的。”
边殊岳不以为意,“希仁这小子什么时候能长大,我看再十年都未必。”
“……”颜风华瞧他,“我说隋良野呢。”
“噢,隋良野啊。”边殊岳想了想,“那这样吧,只要他乐意嫁娶,说定了亲,就把他当长子分房分地,钱我们出,给他们两口就在临近的地方置办些家产,做个小生意也可以。”
颜风华拉住他的手,感激地瞧着他,边殊岳捏了捏她的脸。
因为这事,在近日来的不安中,颜风华总算找到了些高兴的事,她首先打听了一圈目前待字闺中的小姐都有谁,从专门为做官的子女拉媒的嬷嬷那里拿了些消息,还没跟隋良野讲时便已经先跟边殊岳讨论起来,也许是王婆卖瓜,颜风华看隋良野配得上每一位,边殊岳倒是很冷静,对于一部分小姐,他客观地指出,咱们家的地位配不上,颜风华可惜地看看,只好放下。
等到她心中有数时,就准备向隋良野讲,这天正好看见隋良野要出门,便叫住他,又问他晚上是否出去,不出去的话记得去找她。
隋良野疑惑地眨了几下眼,“好。”
当晚隋良野推掉去赛马场练武地邀请,早早回家吃饭,然后去自己房间等,估摸着颜风华应该忙完了,才去找她。
她正在看账目,瞧见他立刻放下,笑成一朵花似的,吩咐人倒茶,拉他来到桌前安坐下,“你平日总在哪里玩?还是练武吗?”
隋良野点头,“对,我同你讲过的,找到一个武场可以用,也常和那些人打交道。”
她话里有话,“那些人,人好吗?”
隋良野回忆道:“有赶考的学生,有练武的学徒,都是些没发迹的年轻人,本事也普通,我跟他们交往不多,不甚了解,但这些人大多有素质,念过书,并不太浪荡,算是正派人。”
颜风华不是问那个,“我是说,有没有女子一起?”
隋良野道:“没有。”
颜风华暗示道:“你自己便没见过什么女子?”
隋良野想了想,“练武的有几个。”
颜风华对他这种问一句答一句的态度很无奈,“那有没有你相好的?”
隋良野皱起眉,“自然没有。”他终于问,“你想说什么?”
颜风华盯着他,不由得笑出来,这神态让隋良野不禁往后退退,觉得很瘆人,“你还是有话讲话……”
“你也到年纪了,该是操心婚姻大事的时候了,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与我们情同一家,由我们替你介绍,也是情理之中,你觉得呢?”
隋良野看着她,许久不说话。
颜风华继续劝道:“人在这世上,总不能孤零零一辈子,飘荡无依,要为老了打算,况且没有成家不立业,人怎么安根呢?就拿我来说,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如果不是遇见……”
隋良野突然问:“你也是我这个年纪成的亲么?”
“差不多。”
隋良野看了她一眼,“这样啊。”
颜风华继续劝:“成了家,人就不孤单,那……”
“好。”隋良野答应得却很干脆,“既然你也是这年龄,说明就该这样。”
颜风华本来绽开的笑颜听罢这句话,收敛了一些,她似乎犹豫着筹措了一下语句,“我想你做这事,最好是为了你自己。”
隋良野道:“我自己,我没什么想法,我想得到的反正也得不到。”
颜风华盯着墙边的一束海棠花,好像那十分重要,她切切实实地从隋良野听出点苦悲的意味,她不想面对,而且也并不太相信,于是她想了想,看向隋良野,“你不应该这样,你长得这么好,年轻,聪明,身手好,又正是现在女子欣赏的沉默寡言的个性,你说你在吃苦,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她讲完,可隋良野看过来时她又转开脸,隋良野看着她,没有应声。
而后她鼓起气力,看向隋良野,想靠自己的双眼真真正正地彻底看清隋良野脸上到底是什么,她见过太多人太多事,看一眼就能明白真心假意,露水轻浮,幼稚玩笑,她看向隋良野,但这年轻人眼神干净透彻,眼中只有她的身影,他眉头微蹙,脸上的每一点皮肉都透露主人复杂狂乱的心神,他看起来无助且谦顺,他崇拜且尊敬面前的人,由于长年的习武磨练,早擅长忍耐,他是一株内敛恒常且恪守道义的松,没有什么感情是他不能压抑的,没有什么风浪是他无法面对的,颜风华本意想判定他恋心的轻浮,但一眼望去只觉得他易受锉磨又自苦不休,年纪轻轻何必如此。
他不允许自己表露太多,给任何人造成负担,于是他收拾起来,转开脸。
颜风华知道了,知道是真的,但那又怎么样?
“你希望我去成家么?”
颜风华笃定道:“是的,我希望你成家,见到你成人成家,有自己的生活,就了了我的一桩心事。”
隋良野道:“好。”
“不需要我提醒你,你成亲后一定要善待妻子,恪守夫妻之礼,你要对她好,你要发自心里爱护她,尊重她,她从此以后跟你同荣共难,所有人都要在她之后。”
隋良野看着她,理所当然似的,“我永远不会背叛她。”
颜风华完全相信这句话,因为隋良野是一个言出必行的、正直有担当的男人,天崩地裂也不会离妻,一旦定了契约就是海枯石烂,无论他本心如何,但他一定不会辜负对方。颜风华觉得好笑,这世上的男子她见过许多,能让她敢这么打包票的,只有隋良野一个,品格品性万里挑一,百年不遇。
或许是隋良野错觉,但他觉得颜风华在逐渐疏远他,对此他无能为力,说实话也不该做些什么,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本分和位置,但另一方面,他如今已经成年,过去几年偶尔他会想,会不会这对夫妻有天过得不合分开,他一旦想象颜风华不再是边殊岳的妻子,就会立刻燃起希望,即便根据他观察来看,根本不会有这种事,但“万一”二字牢牢地困住他,望梅止渴,他无法停止这种给予他幻想的想象,一过就是这许多年,而她也从未丧失过一分一毫在他眼中的魅力,他还是倾慕,还是喜爱,无论自己几岁,这点从未改变。
只是多数时候不要去想,去习惯就好。习惯他们出双入对,习惯他们彼此唯一,习惯他们相依为命,习惯他们形影不离,习惯他们和睦相爱,这是她的幸福,也是隋良野无可奈何的事,路是自己选的,就该自己承受。
所以隋良野从不抱怨,极少数时候他感到痛苦和委屈,在最热闹的时候会清醒地认识到他幻想的那天永不会来临,他不向任何人诉苦,更不会向无辜的她吐露心声,他有几次站在边府的门口,可以一走了之,用不回头,不必在颈上束这根麻绳,谁也没有束缚他,那时候边望善过来拉他的袖子,说娘让你去吃汤圆。
他想了很久,没有走,反而更加把自己靠功夫在外帮人忙赚来的钱交给她,弥补自己心里对于他们的亏欠。仅仅是想到远走他乡再也见不到她,就觉得了无趣味,日复一日,没有愉悦和快乐,日子不见指望。
只是走不掉。同中毒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