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丹心剑-10(2 / 2)

登堂 予春焱 7436 字 17小时前

“但偏偏是这个。”罗猜不满,“捕风捉影泼脏水,这么厉害的水平,一旦沾上‘好龙阳’以后怎么打,怎么有赞助,总不能去抢女角的饭碗吧,男的就得待在男的道上。”

高师傅道:“你要这么说,其实江湖上好男色之人……”

罗猜打断他,“别人怎么样我不管,他从红起来开始,就不是那个路数,也不会往那边走。”罗猜不自在地抖了下肩膀,想到“男风”这么个事就让他觉得不舒服,“没人会尊重一个被男的操过的男的。”说罢想起来隋良野在旁边,扭头道,“抱歉,说脏话了。”

隋良野其实没听懂,也懒得问。

只有罗猜在发愁,半晌他指向隋良野,“对了,是时候了。”

于是隋良野开始喝眉延见面,约在清净的小楼,典雅的戏苑,期间隋良野赢了第一场小组赛,率先积了三分,更是风头无两,应了罗猜那句话,英雄配美人,议论起他和眉延,两小无猜,柳夫人牵线,一见倾心,他们二人出现在公众场合,几番下来人们也都看熟了,这就是在大家眼皮下成的一对佳人。

当然,至于那些谣言还是会有,难听的话也窜来流去,最贬义的无非是说两个流莺抱做团,都是哗众取宠的物什,此类种种,不绝于耳。

成为公众人物的秘技在于赚公众的钱但不在意公众的意见。隋良野做得到是因为他钝感,不知道周围如何议论自己,甚至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议论自己,而眉延作为一个出身红尘早早出道的女子,自然体会得到。

他们在小桥上散步,彼此隔着一臂的距离,隋良野从不逾越,也不远离,兢兢业业地保持着距离,河中有成群的鸭子在水里列队经过,眉延蹲下来拨水,隋良野站在她侧面,把背着的手放下来,准备随时去捞她。

他这副样子逗笑了眉延,小姑娘冲他招招手,笑着要他也蹲下来。

对于练武的人来讲,一举一动都提着一口气,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和那些恪守闺阁礼仪步法的大家闺秀没有差别,从不能松松垮垮,从不能散身软脚,当下让他卸掉端着的东西,他犹豫了片刻。不过还是蹲下来——姿势半跪,问她怎么了。

眉延笑着往他身上弹水,他也没躲,眉延瞧着他,隋良野顿了顿,也把手在水里泡了下,向她弹水,她哈哈笑着往后躲,坐倒在地上,隋良野下意识地伸手拉她,对他而言男女授受不亲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眉延躲了下,自己很快站起来,朝后挪了两步,红了脸,不看他,隋良野盯着她的脸,或许因为夕阳,或许因为晚饭,她看起来温润动人,像一颗新出的珍珠,这时刺耳的几句话传进耳朵里来,隋良野向声音去看,黄昏的光里只有看不清的过路人身影,黑黢黢的辨不出,眉延低着头自嘲般笑了下,似乎这种话对她而已司空见惯。

那瞬间的眉延迸发出一种超越他们这样无谓玩闹青年的成熟感,带着点世俗的无奈和世故的轻蔑,这让她陡然变得像一个女人,疲惫、矜持、不折不弯,隋良野的心被狠狠拽了一下,那时候他还不大清楚这算什么,只是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责任感。

晚上他送眉延回家,路上有几个小男孩趴在地上弹珠子,旁边围了三个小孩在大声地数数,十六,十七,十八……其中一个看到了隋良野,停下了数数,伸长手臂叫道:“啊——!啊啊那个——!那个隐藏卡!!”

大家一起看过来,不由分说就把隋良野围在了中间,有人摸他衣服,有的拽他衣带,有个小男孩仰着脸,擦擦鼻涕问:“你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顾长流。”

“喔对!”另一个小男孩一下子挽住隋良野手臂,“你去我家吧,我家里有驴打滚给你吃,新做的。”

另一边也有个小男孩挽上来,“来我家吧,我家里有驴肉火烧,来吧,来吧。”

小男孩们叽叽喳喳,眉延在圈外噗嗤地笑,隋良野看看眉延,犹豫道:“改天吧。”老实说,扒裤子的阴影还没完全消散,不过孩子们总没有什么坏心思,隋良野想了想,从身上解下钱袋,从里面翻出银子,一人给了十五两,小孩子们不懂,拿在手里晃,隋良野道:“回家吧,很晚了。”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围着他,又问他什么时候再来,隋良野道:“我们在龙山道有个武场,你们如果对练武感兴趣,可以去那里学习,免费的,或许我们能在那里见。”

一个问:“你下面打那个大老虎,你能赢吗?”

隋良野思考片刻道:“应该可以。”

那孩子道:“太好了,你看着人比他好,你赢就好了哥哥。”

“谢谢。”

小孩子们对他主要还是好奇,围着他仔细看,扯扯那里拽拽这里,直到街坊中的长辈来叫孩子们回家,那几个街坊看见隋良野,妇人领孩子回家,几个男子上前来,也问些比赛的事,就像拉家常一样,其中一个道:“我就觉得你面相善良,北区好几年没新人了,你以后打算加入哪个门派?去个大门派,将来发展好。”

隋良野比起他们来,更喜欢跟小孩子讲话,但他还是回答道:“没有打算加入门派。”

那大叔道:“你再想想,还是要加入一个门派,现在讲究这个,单打独斗难出头。”

另一个年岁大点的道:“怎么就非要加门派,咱们草根出身怎么了,你这就是自卑……”

他们争论起来,隋良野便要告辞离开,起先众人还不乐意放他走,眉延适时轻轻拽了下隋良野的衣角,男人们一看便让让了路,给两人离开,又打量这对年轻人。

在众多罗猜为他安排的事里,只有和资助的小孩一起玩隋良野最轻松,因为有时候他即便在场边独自站着,小孩子们自己也能在场上玩得很开心,又有高师傅来义务教学,学场的工作人员带着罗猜视察,隋良野会安静地站在一旁,脑子里想象剩下两场小组赛自己要对付的人和招数。

早在他赢下第一场之后,这个组里最被看好能出线的一个是他,一个是那天隔空传声的唐下卉,已经有人接触了罗猜,透露既如此,不妨隋良野和唐下卉的比赛就随便打一下,不要太拼,另外两场赢下就可以了。

隋良野对这个建议不置可否,没跟罗猜争辩,反正上场的是他,决定一切的是他,高师傅一眼就看出隋良野心气高,必不会放水,只能说明还太年轻,高师傅对隋良野分析利弊,包括节省体力,保全身体,算分算赛,不能盲目猛冲,隋良野一一听下,但想到那晚的唐下卉,心和手都按捺不住,就像狮子追逐鲜血,习武之人碰上势均力敌的对手,都有挑战的本能。唐下卉也是如此。

但隋良野的这种心思罗猜就从来看不出,在他眼里,隋良野就如同一只两个月的幼猫,刚刚睁开眼睛,对世界一无所知,完全生长在自己手心里,于是他交代完最后一场小组赛轻松打便放下心继续去外面交游,高师傅提醒他,隋良野是个很有主意很固执的人,罗猜笑了,“高师傅,不是我说,但你不了解他,虽然这孩子主意正,但他也听话的。”

罗猜说罢就出门去了,走前还去看了隋良野练武,天色晚了,隋良野独自在后院的高台上练剑,月下身姿窈窕,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罗猜瞧着他,发现长了点个头。

他们两个从破败的房子越搬越大,如今能在后院给隋良野搭起来一个他最习惯的露天高台练武场,方寸都按隋良野的心意,照搬他从小用到大的山上练武台,投入自然不菲,但毕竟他们现在赚得多,花这点钱算什么的。

罗猜看了半天,隋良野才停下来,收了剑,轻微地开口喘息,走到台边去喝水,低头朝下斜了一眼,“出门去?”

罗猜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啊对。你下一场用剑吗?”

“对付唐下卉用。”

罗猜道:“我都不知道你会使剑。”

“因为你不懂武功。”

罗猜笑了,“但你不懂江湖,咱们俩才是珠联璧合。”

隋良野挑挑眉毛,放下水,回场中央去了。罗猜看着他定气凝神,好似一杆洁白的标枪插在地上,罗猜固然不懂武功,但懂欣赏,就比如他始终认为即便有人能打的赢隋良野,却打得比不上隋良野漂亮,比隋良野花招多打得漂亮的,一定没有隋良野厉害。

罗猜正等着看隋良野表演呢,后者转过头,“你不是要出去吗?”

意识到自己被赶的罗猜笑呵呵的,“好好,你自己练,我不打扰你。”拍拍手离开了。

成名的是隋良野,发达的是两个人,罗猜的春风得意明显来得更有成效,他也更加享受,他具有久贫乍富的暴露欲,同时又被隋良野影响到,把自己的狂妄本质压了再压,再加上他精心设计的低调奢华路线,于是乎他和隋良殊途同归,同样的内敛,同样的沉静,唯一的差别,或许在于罗猜终究还有压人一头的掌控欲。

最先提出帮助贫苦稚童的是他,但在公众场合里若有年轻男孩女孩献殷勤,为他端茶送水,忙前忙后,坦然接受的也是他,隋良野总还是不大喜欢旁人抱着极强功利心和崇拜目光的为自己奉献,好似跪地上为自己擦鞋,他受不了这个,他自己不愿为别人低姿态,也不接受别人为自己这样;但罗猜并不是,餐桌上有漂亮的后辈为自己剥虾,起居有殷勤的后辈为自己跪在地上整理裤脚,他一开口那么多人都要听他讲话,这些他都很喜欢,他很顺滑地融入这个体系,他从前在低位就很殷勤,如今别人对自己殷勤真是天经地义,将来这群小子若有出人头地的,不也一样被别人献殷勤?都是同样的路,都是一样的人。

声名大噪来得非常快,往前数一百天他还是个无名之辈,如今已成城中名流显贵座上宾,省市府衙的活动也不忘请他,巡抚对隋良野这样横空出世的少年奇才更是感兴趣,上阳都汇报工作成就时还不忘点一下武林建设硕果累累,隋良野就是其中一个硕果,三天前刚去市府衙门跟知府大人共进午餐。

这一切背后的操盘手罗猜很快便习惯了这样的排场,由俭入奢易,他穷困时就心智坚决,不卑不亢,如今发达起来,和那些暴发户比起来从容得体得太多,这种行事风格帮助他交到了不少贵家和体面人物,今晚的宴会也不例外。

除了经营隋良野,罗猜最大的乐趣就是找红颜知己,毕竟现在有钱了,总想着补偿一下自己,常和他来往的有三四位女人,各有各的经营手段,和他一样无一例外都是聪明人,彼此并不真正依附对方。

晚上罗猜正在跟武林的一位高级使员谈起隋良野,对方对隋良野大加赞扬,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这次比赛不重要,隋良野已经有了成绩,现在最要紧的是今后的发展,合理安排,今后武林中隋良野大有可为。

罗猜喜欢听这个,他第一反应就是回去告诉隋良野放轻松点,人只活台上那一瞬间吗,当然不是,养精蓄锐,钱要慢慢挣,人要慢慢活。

几个有头脸的人物也走来,聊起隋良野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难得请他出来一聚,性格太孤僻可不是好事。

罗猜打哈哈道:“长流还是小孩子,今天我看又长高了点,”

一个也笑道:“十五六哪里还小了,尤其江湖中,成名就在此时,你也带他出来走走,交一些朋友没有坏处。”

罗猜点头道:“有机会,有机会。”

常微社的副馆瞅准机会把罗猜拽了出来,拉去一旁说话,罗猜一边整着衣服一边道:“你拉扯什么,这都是丝绸,拉坏了你赔?”

副馆白一眼罗猜,声音尖细,“少猪鼻子插大葱装相了,你脱贫才几天啊拽成这样,真鸡毛插屁股装上凤凰了。”

罗猜喝一口手中的酒,“你爱说歇后语你自己说吧,我没工夫。”说罢要走,副馆忙把人拉回来挽住手臂,罗猜高高大大的被他一挽感觉别扭,赶紧挣开,“有话说话。”

副馆小声问:“我说你们那个小子,老是跟我们小延出去,这都好几次了,怎么着,什么意思?”

“当时你不答应了吗?再说你怕什么,又没在外面过夜。”

副馆鼻子出气儿哼一声,“我可告诉你,姑娘的清白是天字号大事,要是污了名声,你跟那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那不会,他还没长大呢,他就一个小孩儿,什么都没长出来,他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怎么污别人名声。”

副馆冷冷道:“十五六还小呢,十五六什么都懂了,我看他天天围着小延转就是没安好心眼,一张小白脸,把人勾得五迷三道就开始骗了,狐狸精。”

这话有点难听,罗猜皮笑肉不笑地瞧他一眼,“我还担心我名声呢,现在姑娘们手段那么多,别生米煮成熟饭找我们要钱,好家伙母凭子贵,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副馆抱起手臂,摇摇晃晃的,“谁稀罕你那三瓜俩枣的,发了两个月的财我看你真是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顾长流那小子有什么了不起的,真靠拳脚他又没有门派靠山,也就是一张脸长得好,长得好能在江湖里吃几年饭,他能出来卖吗?”

罗猜脸色一沉,“你说话小心点啊。”

副馆不开口了,看罗猜脸色难看便闭了嘴,半晌又道:“我们也不能放眉延走的,她帐不少呢,除非你们出得起钱。”

罗猜面色冷静,淡淡道:“我们不会管她的。”

副馆不语,罗猜的目光扫过场上的人,勾着嘴角笑笑,低头看副馆,“你看吧,都是有钱,他们比我们安全得多。”他把手搭在副馆肩膀上,“我要让隋良野也过上这种生活,江湖不过是个表演场,武林的那些顶尖委员不都各个也迎娶官宦豪绅之女过上权贵生活吗,这就是个跳板,难道我不清楚吗。”

不得不说,罗猜的冷酷本性显露出来时让他具有一种特别的男人气质,副馆尤其欣赏这一点,况且觥筹交错间,花好月圆夜,他看着他,他望着他,副馆心里有想法,手轻轻搭在罗猜小臂上,罗猜方才正在畅想他妈的高贵生活,根本没注意到什么酒杯和花月,这会儿被一碰,愣了下,又看副馆这张欲说还休、含羞带臊的脸,不由得皱起眉,而后扯出个笑容,回归二皮脸,“我说得对不对,对就给我拍两下手。”

副馆瞥他一眼,甩开手,抱起手臂,一摇一曳地走了,罗猜歪着头看他走远,撇撇嘴,这世上男女老少终究食色性也。

有那么两三次,罗猜在前面参加酒局或采访,隋良野在等他。因为不大愿意走进那圈人,隋良野便在室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等,手里把玩着自己的玉,独自出神。如果没人惊扰他,隋良野可以长时间独处也不感到寂寞,唯一的要求就是在户外,他喜欢郊野的风和月亮,这让他有安全感。罗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隋良野被惊醒,转回去看人群中的罗猜,没什么特别的,又转回来。

可罗猜已经大不相同,焕然一新,人靠衣装诚不欺,罗猜举手投足开始带上气度和风度,他本性里那种好色也显出来,若是个漂亮姑娘离他近又有点意思,他总要上手不轻不重地碰碰人家几下,说两句界限模糊的暧昧话,他自知作为一个庸俗的男人,信仰的其实很简单,出人头地,朋友越多越好办事,以及情人越多越气派;所以他长袖善舞,从不得罪人,又不许人得罪他,颇有威望,很多人把新人和生意介绍给他,钱是稀罕物,有钱就有赚钱的机会。在罗猜名声鹊起的同时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即便将来他不再代理隋良野,这人也是有本事的。

最后罗猜甩开一切目光,送走无数宾客,转身长出一口气,走到阴影里去找隋良野,隋良野还在出神看月亮,罗猜靠着墙看他,觉得很困。

隋良野听见人声消散,回头向室内看,多半那时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便问罗猜:“能走了?”

罗猜看起来很疲惫,想了想问:“你想打到什么时候?”

隋良野道:“我告诉过你的。”

罗猜皱着眉思考,半晌才道:“下一场你就算平、哪怕输了也能出线,随便打一下吧。”

隋良野不回答,一般他沉默就是他反对。

罗猜又道:“八强已经很好了,豪门都很看好你,再往下赢就不礼貌了。”

隋良野回道:“我不。”

罗猜揽过他的肩膀,“听话,隋良野。”

隋良野奇怪地看向他,“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对我来说什么也算不上。”

即便罗猜清楚地知道隋良野在这里等了他一个多时辰,即便罗猜明白隋良野如何依赖他,但听到这句话罗猜还是立时火冒三尺,完全控制不住,抬手扇了隋良野一巴掌,指着他的脸,“别他妈这么跟我说话。”

隋良野愣住了,被打的半边脸一下子红起来,显得楚楚可怜,他撇了下嘴,很快皱起眉,头也不回地转头就走,没两步就跃上墙头,小跑着不见了踪影。

而罗猜在说完的下一瞬就知道自己错了,他只是得意太久且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一时间习惯了,况且隋良野要打自己那真是太简单了,但罗猜后悔也来不及了,隋良野已经不见了,罗猜低头定定地看自己的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动了手。

半晌,只是暗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