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丹心剑-11(1 / 2)

登堂 予春焱 6814 字 7小时前

自那天开始,罗猜就一直对隋良野示好,但是毫无成效,直到小组赛打完,隋良野出线,隋良野还是没给过他好脸色,连正眼都没看过他一眼,完全当他不存在。

那天回去后他就去敲隋良野的门,一直没人开。第二天早上见到隋良野,罗猜就端茶倒水,一身华服,一派下人的姿态,但他端来的水,隋良野不喝,他夹过去的菜,隋良野不吃。罗猜其实脾气并不好,但当下也只是忍着,上午出了门,打算去别的地方发作。高师傅拉住他,小声问他怎么了,罗猜唉声叹气,别提了,我把他得罪了,你以后千万别得罪他,这小子能记恨我一百年。

不仅不理他,隋良野在小组赛最后一场和唐下卉也是拼尽全力去打的,好巧,对方也是,两人都无视了团队的建议,誓要在这场无关紧要的比赛中较量出水平,这不仅是技艺的较量,更是体力的比拼,最后两人双双动弹不得,唐下卉躺在地上大口喘气,隋良野半跪在地上手臂都抬不起来,双方战平。

事后武林盟对这场比赛大加赞赏,说什么赛出了风格和水平,但罗猜急得团团转,人声鼎沸中,罗猜跟着下场的隋良野下了场就在旁边一直喊,问他是不是疯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受伤了怎么办?

高师傅轻声劝解道:“小罗你不要激动,只要好好调理,下一场比赛还是很有机会的……”

罗猜转头朝高师傅吼道:“去他妈的下一次比赛!我说的是比赛吗,我说的是他!”

隋良野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晕了过去。

所幸只是脱水力竭,休息调整就好。

罗猜这才意识到他们需要医师团队,立刻重金招来,专门负责从今以后的隋良野的身体健康。

大概第三天,隋良野便正常吃饭下地,大动作做不了,还在休养,照旧不搭理罗猜,罗猜也不逼他,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隋良野有本事一辈子别搭理自己。

隋良野在院子中看树,算了算日子,拿来水壶给树苗浇水,服侍的小厮跟得紧紧的,生怕他出事罗猜掐死自己,隋良野对小厮道:“烦请帮我找高师傅来一趟,谢谢。”

高师傅来的时候,正看见隋良野穿着两件大衣蹲在地上浇水,走过来一起蹲下,“你还是怕冷,到底是山上的体质。”

隋良野问:“我跟唐下卉,到底谁强谁弱。”

小厮虽然去叫高师傅,但不敢不通报一声罗猜,于是罗猜此刻便躲在拱门后,听院中两人的谈话,拽过小厮轻声吩咐道:“去给我拿壶酒来喝。”

小厮问:“您就听这么会儿也要喝酒啊?”

罗猜瞪他,“轮得到你管?”

小厮吐吐舌头,跑去了。

高师傅长时间的沉默伤害了隋良野的心,他把水壶放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几乎叹出了一种成年人的伤心。

高师傅觉得很无语,“有些话我不是针对你,但你也太恃宠而骄了。”

隋良野诧异地抬头,自己正经历人生的挫败,怎么就恃宠而骄了。

“多少人早早就意识到自己天赋上限,改门换道的有,默默无闻的有,你才几岁,你打到现在有真正的对手吗?这个唐下卉做你对手怎么了,你觉得他配不上你吗?他也是天才少年出来的,最早崭露头角的时候不过才十三岁,青苗选拔的第一名进得投典啼,投典啼那可是出过三届武林盟主的豪门,我说一句唐下卉万众瞩目都不为过,你呢?你什么背景?你什么资历?你什么出身?唐下卉今年二十五,武功和体力的巅峰期,你能跟唐下卉这样的人打成平手,该崩溃的人是他不是你。”高师傅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舒服多了,“我就说你太顺利了,没有遇到真正的挫折,你跟你那个搭档罗猜,一个天上飘一个地里钻,你太自我了,姓罗的又一肚子坏水,你俩说实话也挺配的……”

罗猜听不下去了,孩子有烦恼找你解忧你胡言乱语什么。他捡起一块石头就朝高师傅头上砸过去,要说高师傅到底是行家,头也不回就躲过了,转头一看,原来是一脸阴鸷的罗猜,一下子控制住了自己对于工作的诸多抱怨,清了清嗓子,认真地看向隋良野,“我的意思是,咱们总要吸取教训,才能进步不是吗?”

刚才那些话隋良野只听自己愿意听的,所以一直在思考,现在他想明白了,“也就是说,我可以赢唐下卉。”

高师傅疑惑地看着隋良野,“这个结论你是怎么得出的呢?……算了。”

隋良野问:“怎么赢?”

高师傅深知出来打工,最紧要就是平心静气。

他深呼吸,缓缓道:“首先,需要分析对手,唐下卉此人年少成才,父母都是小生意人,和武学无缘,小时候他身体不好,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直到他进了投典啼才开始接受系统的武学训练。他的天赋在于反应敏捷、不骄不躁,到了投典啼后,他也从基础功扎实修炼起。

武学方面固然拳怕少壮,但唯有一样是年岁越高越宝贵,那就是内功。百家内功修炼中,以十为上限,一到七各门派练得都大差不差,凝神贯气,稳核固元,这层级的内功练得就是基础,说白了这阶段的内功练得越好,越抗揍,恢复越快。

从八开始,豪门名派的优势便体现出来了,这些门派各自有传承下来的内功秘籍,帮助门派徒众进行深阶段的内功修炼,而大部分门派的徒众很可能根本就练不到八阶以上的内功。

而内功从八往上,就是另一个境界了。

首先是身体机能的改变,我大约碰到过这个边,还能给你讲上几句,具体形容来看,就好像腹部吞了一块铁,整个人是往下坠的,这阶段浑身沉甸甸的,对于以轻、快傍身的流派,完全就是噩梦,但这阶段最大的好处就是力量有质的飞跃,虽然人仍旧看起来清瘦,但拳脚力之重迈上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水平。

再往上便是化气随形,我自己没有练到过,但我师父练到了,据他讲,先前沉在身上的铁砣一下消散了,向上浮动,轻似风,飘如云,无拘无束,自在随行,控制自己,控制内力,这阶段是现知能达到的最高水平,”

隋良野问:“你的武学路数看起来并不沉重。”

高师傅笑笑,“那是因为我放弃了,我到了那阶段再往上不得,若不退下来更是废在原地,我宁愿少修内功,也不能卡在那里做废人。”他摇摇头,“武学的顿悟,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我的瞬间迟迟不来,就和大多数人一样,或许这辈子没有那个瞬间,但人总要过活,只能退下来。在七分及以下修炼内功,只要人努力,总有回报,但往上,那就是老天爷选的,非人力所能强求。”

隋良野沉默了,这是他第一次从普通人的角度看待内功,从前师父跟他讲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所谓“八”以下的内功,所以隋良野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内功。

高师傅又道:“你和唐下卉,都在七这个水平,在七你们都是佼佼者,也到顶了,如果不突破过去,那就等年岁上来了身体状态自然下滑,和大多数人一样。”

隋良野皱起眉,“怎么突破?”

高师傅道:“我不知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们都是天才,拳脚和算法的相争都出类拔萃,内功修炼又各自都有长久形成的方式和习惯,若要突破,也只有你们自己知道怎么突破,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说不要急,人各有命,不要着急。”

这话对于年轻气盛的隋良野实在难听,有命但命如何?怎样才能不着急?那时隋良野只会觉得事不关己的人说起话来就是轻飘飘,但高师傅看着他,是认真地体会过他当下的感受,只是隋良野有自己的路要走。

后面高师傅又说了些什么,隋良野已经无心去听,高师傅又吩咐接下来的训练计划,饮食事项,如此种种,详细详尽,但隋良野都没有往心中去,事实上在意识到往后的突破他没有参照物之后,在意识到自己的水平之后,高师傅已经不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前辈,隋良野就像任何初出茅庐的天才一样,为了向前,为了争强,对水平不及自己的人不再花费心思,不再听取他们的意见。

他的心不在焉映在高师傅眼里,高师傅没有说什么,这个阶段他也经历过,他也同样做过后浪拍向前浪,那时候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路要自己踏上去走才知道崎岖,才知道腿酸脚疼,说是没有用的。所以高师傅什么也不说,拍拍他,离开了。

隋良野一门心思地在想他的悟道,他的突破,他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他心事重重地走出拱门,罗猜咽下口中的酒跟过来,在他身边絮絮叨叨,“你怎么样?你好点没?休息得够不够?吃得好不好?你还生气呢……你别生气了呗……要不你打我一巴掌好不好?……我都跟你道歉了……我没跟你道歉吗?那我错了行不行……”

隋良野隐约听个大概,模模糊糊的,没进他耳朵,他径直走了过去,罗猜停在原地,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摸了摸鼻子,脸色暗沉,忍了又忍,走去后院叫人,“去牵马,我要出去,晚上不回来。”

不是冤家不聚头,隋良野下一轮八进四的对手,竟然还是唐下卉。

看到这个抽签结果,罗猜和高师傅各自叹气翻白眼,所幸上一场唐下卉也拼得厉害,两个都是半血状态谁也不占便宜,谁也不吃亏。

隋良野倒是很平静,下一场和谁对上他不在意,他不跟任何事见面,长时间独自坐在高高的武台上。

——

参。

长久以来他在天幕地上之中间修行习武,日光月影树风花鸟常伴左右,师父不爱讲话,静谧的时光漫长,有时他在山上硕大的武场上一坐坐一天,从日出到日落,不饮不食,没有想法,没有感觉,好像什么时候睡了一会儿,又醒过来,像一块琥珀里的人等待化消,像一副旧画等待褪色,那时候他小小的身体在武场上显得分外孤单,偶尔他渴求跟人触碰,他在黑夜摸到师父的书房,师父高大的身影缩在床边一角,坐在擦拭古琴,不知道坐了多久,不点灯,只有月光,好安静的山,好萧瑟的夜,这山上死过太多前途大好的孩童和同侪,这夜中游荡太多无家可归的孤魂和野鬼,隋良野看顾长流,顾长流如同一口干枯的井,不会摇摆的钟,被功业掏空,被孽缘拖累,那时候隋良野不懂,不觉得山中的夜恐怖,如今他知道尘封往事,再回想,越想便越觉得夜里魑魅魍魉,影影倬倬,早晚要把师父拖下去。

隋良野深呼吸,气沉丹田,练功的时候师父要他专注自身感受,凝自己的神定自己的力,把自己想象成一颗苹果,问他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核。

隋良野问,我是苹果的话,该有两三个核,或者说苹果籽。

师父愣了一下,又道,那你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桃子,这样你只有一个核。

隋良野点头,明白了,闭上眼开始想象自己变成一个圆滚滚的粉红色桃子。

师父又道,你的核在哪里?

隋良野道,在肚脐眼。

师父道,不对,往下。

隋良野睁开眼,桃子核很大,从肚脐眼到下腹都是。

师父又愣了下,不对,都说了不对了。师父脸涨红,怎么说不清呢。他把戒尺掏出来,他小时候和师兄弟们一旦听不懂,师父就挨个打一遍。他举起戒尺,下不去手,只道,你再想一想,核小一点,想。

直到隋良野开始感到腹部的一股力量,他都不能很形象描绘出这是什么,或这是什么感觉。

他现在也可以感觉到,范围并不大,他在上一次对阵唐下卉的时候感到它沿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就因为它的迸散,他才能在最后关头站起来,才能继续出招,那时候他的手臂和腿都已经没有力气,但躯干却保持着收紧的力量,它如同一股暖流流散,使自己还有最后的余力跟爆发的唐下卉有来有回。那就是他的元气,这东西如果不是最后关头,似乎只是用来养人的蓄水池,长久的停留……

蓄水池?

隋良野睁开眼,他有些困惑,所谓元气,是否是人养元气,还是元气养人,在不到精疲力尽时,或者不到生死关头,是不是从来用不到。

想到这里,他决定去精疲力尽一下试试看,看能否重新找到对元气的掌控感,从而有的放矢地修行。

此后数日间,高师傅布置的训练隋良野都是得过且过,他明明天不亮就起,去没人的地方自己联系,只在上午回来大约一个时辰完成高师傅的要求,而后便又消失不见,做自己的事,高师傅也拿他没办法,告诉罗猜,罗猜还很高兴,“别是想放弃了吧,那也好,我觉得这次走到这里已经够了。”

高师傅一看,既然正主两位都这样,他又何必操心,只是又一次看隋良野满脸苍白地向外赶时叫住了他,“其实我的意思是,你不必那么着急,总有一个合适的契机……你现在这边逼自己,只会让状态掉下来,对比赛不是好事。”

隋良野虽然点了点头,但高师傅看出他没听进去,便放人走了。

日复一日,隋良野吃得不多,练得却多,他的精力在第五天就见了底,却硬撑着练了两个时辰的剑,太阳西下时他真的已经动弹不得,他是很少出汗的人,那时候已经浑身湿透,仰面躺倒在地上,腹部控制不住地起伏,浑身发颤,他喃喃自语,站起来,现在站起来……他开始努力感觉自己的腿,蜷缩,翻身,撑起身体,站起来,摇摇晃晃,拿不住剑,剑摔在地上,他也重新摔回地面。

砸得痛,他闭上眼,大口喘气。

微风夕阳,晚昏夏香,蝉鸣鼓噪,绿叶青草,树枝摇摆,百合的香气浓郁地卷来,将他泡在轻飘飘的云中,他不再想动,不再想起身,好似一滴水随波逐流,让天的归天,让地的归地,隋良野精疲力竭,他睁开眼和天空对视,灿烂的云霞,浩瀚的昏蓝,一道艳红的云如同伤口自东向西横贯天幕,不去想师父,不去想罗猜,不去想比赛,所有人都爱做什么做什么,不干隋良野的事,他想,我要吃点饭,让他人的归他人,我的归我。

他闭上眼,在天地里好好地睡了一觉。

顿悟都是自己的,他练武修习从来是自己,但比赛不是,这是公众的,是他和罗猜的。

那天罗猜跟在他身后,一个劲地加油打气,又说赢不了没关系,咱们兄弟俩要什么有什么……说到这里隋良野转回身,对他道,我不喜欢你开口闭口赢不了。

罗猜眼睛亮起来,跟我说话啦?说话就好……隋良野转头便上了台。罗猜得意洋洋地在前排坐下,很骄傲矜持地对旁人点点头,好像一场炫宝比赛,他拿上去的是天字一号珍品。场下的目光投向隋良野,这些复杂的情感和眼神集中性地一起爆发,近距离倾倒在隋良野身上,艳羡、倾慕、崇拜、费解、忌妒、不屑、怨愤、轻蔑、色欲四面八方汇成河,冲向台上的人。

而隋良野只看着上场的唐下卉,两人一对视,互相便心知肚明,对方同样在这段时间内殚精竭虑地修习,同样身体疲累,状态欠佳,但无论如何,他们中有一个今天会赢,不仅是这场比赛,更是他们两人中到底谁才更进一步的赌局,这和他们出身什么门派没有关系,和哪位师父教导没有关系,这是他们两人的较量。

隋良野用剑,唐下卉也用剑。

两人面对面,看着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对方,都是天才,都是年少成名。

但天才的路也很拥挤,不是吗。

比赛开始。

已较量过的对手无需试探,两人如同两道闪电般迅速缠在一起,隋良野用的剑长两尺八寸,唐下卉的剑三尺二寸,诚然长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但也要适配上用剑人的身高,隋良野的个头近日来在拔高,上个月试的两尺六的剑如今就要换,但唐下卉的剑确是用得久了,新剑手生是一弊。

比赛时的剑都不开刃,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致命伤,但这场比赛看得众人心惊胆战,就现在的速度,现在的力度,便是不开刃的剑只怕也有致命的杀伤力。

剑锋飒飒响在耳侧,有几下削去了隋良野一缕轻飞的发尾,剑光刃影间唐下卉的右耳下侧划出一道轻微的伤口,两人在这样的伤势中判断彼此的位置,调整前后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