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说话,低头看着冰袋边缘的水浸手心,又默念“卢曲平”这个名字。真是稀奇呀,同一片天地里,还有这样一个人,真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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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又催了第三遍,姜穗宁胡乱应了一声,打发人出去等,自己则站了起来,又朝窗外看了眼,凤水章给他递了一杯茶。
军营里刚下训,宋之桥也坐在堂内喝茶,徐仰走进来看一圈,心下明白,笑起来,走到宋之桥身边,拿起茶喝,斜眼看姜穗宁,问道:“还等呢?天都快黑了,你回阳都得赶紧啊,晚上不好走。”
姜穗宁根本懒得搭理他,抱着手臂坐在一张台边,他的跟班和随兵也都一并跟过去坐下,像十来多跟着太阳开的向日葵。
宋之桥瞧见凤水章,也问道:“同心兄,凤水章你觉着怎么样,他也是有功夫的,给你当亲随,有些人就不必担心你安全了。”
姜穗宁可以不搭理徐仰,但宋之桥和谢迈凛关系太好,他总要给几分面子,也就掉过头,接了话:“我对凤水章自然不会差,我知道他跟韦承义都是金阳寻来的高手,凤水章虽然不能像韦承义那样上阵,我也不会亏待他,总有他建功立业的时候。”
在宋之桥身边的刘昌国哼笑一声,“我看湖南这地界压根儿就不适合你,还是赶快回去当姜家少爷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还有高官厚禄等着。”
那一台的人笑起来,姜穗宁嫌弃地瞥他一眼,“小爷当然要回去逍遥,你也别太高看自己,湖南这地界你刘昌国说了也不算。”
刘昌国还没说什么,宋之桥倒有些紧张,转脸安抚刘昌国道:“他都要回去了,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
刘昌国本要还嘴,见状也不好多说,只是咂了下嘴,“你放心,叔父抬举谢迈凛做湖南副将,我其实心服口服,这一年多他东南西北都跑过,年纪轻轻有军功,按理说在这里给我做副手也是委屈了,但同窗情谊,我和谢迈凛一道,定能好好接叔父的班。”
“呵。”姜穗宁一脸鄙夷,“你也配跟谢迈凛比?你不过刚刚从西圃大校出来,你坐学堂一二一读、跟在你叔父屁股后面学走路的时候,你知道谢迈凛在做什么?论实绩、名声、威望、才学、智谋,你哪点比得上他,我要是你,在自己的地盘有谢迈凛这样的神人为我参事坐镇,都该叫他一声祖宗。”
刘昌国猛地拍桌起身,指着姜穗宁喝道:“你他妈说什么?!你以为这里是阳都吗,容得下你扯屁?”
徐仰连忙起身劝和道:“哎哎别别,他一直都这个逼样,咱们都知道,姜家的人嘛,算了,他骄纵惯了,又没脑子,别跟他计较。”
刘昌国看看他,很给面子地出口气,正要坐下,姜穗宁歪着头啧了一声,“你说谁没脑子呢,姜家怎么你了。倒是刘昌国,你该好好问问你叔父,军姓改制的事推了多少年了,各地都改了,怎么你们刘家盘踞在湖南油盐不进,来使不回啊,真当湖南的兵都是刘家人了,西圃大校多少年,难道是给你们培养人的?长此以往你们还要反了天不成?”
只见宋之桥噌地站起身,看着姜穗宁,厉声道:“你有完没完?!”
姜穗宁一愣,气焰忽地弱了几分,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宋之桥道:“你趁早赶路去吧,谢迈凛今晚不过来了。”
姜穗宁还想分辨几句,一看宋之桥的脸色便不好说些什么,又担心宋之桥向谢迈凛告状,只得忍了,悻悻站起身,不情愿地拱拱手,甩袖走出了门,跟班随兵们一并跟去。
徐仰出口气,“这人也总算结了学业回阳都去了,我以为他一辈子都要留在这里了。”
宋之桥坐下,摇摇头,“不会,他本来去年就该结业,不是谢迈凛回阳都做事,他才拖延一年吗。现也拖不下去了,姜家主家就他一个儿子,怎么都要回去的。”又看向刘昌国,“你别往心里去,他在学堂的时候不也这样。”
刘昌国却好久没动弹,半晌才开口道:“有些事在学堂听听也就罢了,只不过我们都已不是小孩子了,这其中利害关系,倒还真是不好说。”
宋之桥慢慢转过脸看他,“我怎么听你话里有话?”
刘昌国也扭脸看他:“你刚说谢迈凛不来了,当真?”
宋之桥不开口,眼神转了转,又问:“今天谁要你来找他的?”
“叔父要见他。”
徐仰也察觉出不对,三人忽地沉默起来,恰此时,门一响,两个随兵推开门走进来,一左一右站立,谢迈凛迈进门,甩着马鞭,“不好意思,来晚了。”
宋之桥立刻站起来,急道:“金阳快走!”
几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堂内外冲出数十名戴盔披甲的刘家军,拔刀围住几人,把谢迈凛请进内,不多时便将几人控制住。
宋之桥瞪向刘昌国,刘昌国慌忙举起手,“不是我!我真不知道!”
徐仰道:“你说你叔父让你来的!”
“是啊,他就说让我约谢迈凛过来,我没带兵啊!”刘昌国站起来对着领兵的参将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谁给你们的命令?”
“我。”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刘一筒装束齐整,按着腰间的刀走来,上下看看谢迈凛,道:“刘大将军有请,烦劳跟我走一趟。”他扫视周围,“谢副将的兄弟们,也一起来。”
谢迈凛笑笑,“刘阔搞这么大阵仗,我当然给面子。”
一脸懵的刘昌国还问道:“一筒哥,怎么回事?”
刘一筒只道:“小将军,请一起来吧。”
夜亥时,一刻,将军府灯火通明,大堂门内外站着披甲的士兵,堂口竖着刘家军旗,庭中桃树李树坠坠,浓郁茂盛,夜深幽静,室内一张巨大的湖南地形图纸,下有一张沙台,堆捏湖南境内的主哨连营,刘阔坐在台前,正在喝茶。他身长五尺,长脸薄唇,黄面皮,两道八字须,一双吊梢眼,脸纹纵横,灯下映照,明暗交错,如同一张名贵的虎皮,尽管已过天命之年,却不见半分年岁超然之感,反而更显威势煊赫,气势凌然,
一阵响声传来,刘阔抬头,看见谢迈凛一行人被押进来,他放下茶杯,指示道:“放开谢迈凛。”
于是捆住谢迈凛的绳索解了开,刘阔站起身,对着面前的椅子请了请,“谢迈凛。请。”
谢迈凛笑笑,转转勒酸的脖子,走过来坐下。
“其他人就绑着吧。”刘阔也坐下来,“但你不必,我独独十分给你面子。”
“多谢。”
“不必谢我,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自重七分,他人也要重三分。不像他,现在还不明白。”刘阔道,又看向刘昌国,“复闵,你过来。”
刘昌国懵懂地走过去,站在叔父身后,刘一筒站去另一旁。
“叔父,”刘昌国小心地问,“谢迈凛可是犯了什么错?”
刘阔看着谢迈凛笑了笑,叫人给对面递了杯茶,又道:“谢迈凛,是你同窗,你好友,今天你要问,那我也明白告诉你,错谈不上,只是他跟我,终究站不到一条路上去。从他回湖南以来,不顾你我对他的抬举,担着副将的名,背地里做了不少自己的打算,试图在刘家军旗下另领新派,从江华到石门,从凤凰到炎陵,他倒是长了不少威望。”
刘昌国看看两人,犹豫了下,又请道:“谢迈凛身为副将,在省内各地督军也是分内事,叔父,还是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周边谢迈凛同党都已被捆束按跪在地,军中自有法纪,今日摆明便是大审,一旦审明,依军纪,当下谢迈凛几人活不了不必说,还有其他勾结人等一并查处严办。人人都看向谢迈凛,刘一筒想到严惩,多少有些不忍心,开口道:“将军,谢金阳虽在咱们这里做副将,但他们谢家毕竟还是朝廷军姓改制的主力推手,他夹在中间肯定有很多难处,他又年轻,会招人怀疑也是有的。”
刘阔转头瞧瞧刘昌国和刘一筒,哼笑了一声,又看谢迈凛,伸手用竹竿点点面前的沙盘,“既如此,谢迈凛,你有什么要为自己分辩,说吧。”
谢迈凛笑起来,端起茶杯,“刘将军,我自来湖南多受你照拂,昔日在西圃大校就很受你提点,常带我到各地巡视,身体力行学了很多东西;一筒大哥自不必说,虽然我没能拜师,但你实际上已尽了师父的责任;复闵同我同窗多年,情意深重。刘将军,此番回来,一年多也都有您提携,今日之事,刀兵相见,看样子不会有善终,在那之前,我以茶代酒敬你。”
刘阔盯着他,也端起茶杯,同他碰了杯,饮了茶。
谢迈凛道:“军姓改制的事也有几年了,现下只剩湖南,我也曾试图探听过你们口风,刘将军是心意已决,假如真走到与朝廷动干戈的地步,想必你也已经做好准备。”
刘阔放下茶杯,倚靠回椅子,“你这次回湖南,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只是为了做个副将,你我把话说开罢了。我也不怕你知道,你的的确确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大将之材,我管辖西圃大校许多年,也久经沙场,无论学院还是草莽,你都是一等一的,旁人比不得。所以我提携你,也只是惜才之心。可惜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虽对你有知遇之恩,但我看你倒是没有半分顾念,全然一个‘不义之徒’。”
谢迈凛顺着话头谦和地笑笑,“刘将军非要站在皇上的对面,逼晚辈选边站,确实令人忠义难两全。今日生此大变,不多时消息就会传入阳都,来兵已是不日之事,刘将军以为能成什么事?湖南四面八方都是皇上天下,难道真以为能在腹地建国?未免太天真了。”
“你说得对,这种蠢事我也不会想。”
“那就是挟兵自重。”谢迈凛打断他话道,“抓了我也好,数十年来湖南养寇自重也罢,无非都是为了跟朝廷谈判时多些筹码,换个两相安的结局,只要留下你们军旗不改就行,不是吗。”
刘阔盯着他冷笑。
“既如此也不必吓唬什么杀不杀我了,搞得其他人心里害怕。”谢迈凛看看这堂中各个绷紧的众人。
烛芯爆花,啵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堂中,荡出一道突兀的回声。
刘阔恶狠狠地笑了一下,“聪明啊。”
谢迈凛又问:“接下来呢,下一招刘将军准备出什么?”
“急什么,你且有得等。”
谢迈凛却道:“我看未必。”他坐直,手臂搭在前方沙台边,抬起头看刘阔,“刘将军,你也知道,我在湖南也待了很久,虽然肯定比不上你根基深厚,但新一辈中,我也算是有点声响,现如今这一代人没怎么见过你,‘刘家军’这个名号对他们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荣耀光辉,就谈不上忠诚不二了。我这许多日子奔波劳累,不似您几位养尊处优,而我也不是白跑的。”
刘阔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低头看向沙盘,沿着江河岸口、山路哨寨一一扫过,又猛地抬头。
谢迈凛道:“湖南布军五江八口十二寨,今夜长,我劝刘将军把身边的人分一些出去,去各站打听情况,及时来报。主要就报,哪些还在您手里。”
“你敢哗变?!”
谢迈凛低头拂拂腿上的沙土,“本来我也可以自保,找个你抓不到我的地方藏起来就是,无需跟你再面对面较量生死,之所以我来,”他道,“一是报答提携之恩,也算让你跟我有个了结。二来,湘潭的印,得你来交给我。”
刘阔扬起脸,眼神压低看他,“你想得倒美,要老子给你军印?叫皇帝来请,说不定还给他几分面子。”
“既然你不见棺材不落泪,那我们就且看这一夜吧。”谢迈凛指指沙盘,“不管最后结局如何,我在这里的师徒与同窗情谊算是断送了,在场你的人,我的人,必有一方要死。”
刘阔哈哈大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狂悖之徒今晚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