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水章头回进这么大的宅子,有些找不到方向,被催了才小跑着赶过来,一边提身上的行李一边不好意思,到了近前,谢迈凛一把揽住他,轻声道:“我把你小子买进来,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凤水章额头上出了些汗,“只是我以前在海边长大,没见过阳都这样的宅子。”
“姜穗宁的大宅也差不多,你可得好好学。”谢迈凛拍拍他的肩膀,“那小子骄矜得很,你要是跟在他身边,可不能这么毛手毛脚。”说着指指管家,对管家道,“谢叔,我带这小子回来就是留给您帮我调教的,学些规矩,我要送人。”
凤水章局促地问:“哥,那我要是学不会呢,不给你丢人了?”
谢迈凛道:“你放心,我送的东西,不要说人,就是个废纸团姜穗宁也会好好收着。你到了以后也不必特别做什么,留心点他的动静就行,他虽然没心眼,但他家里人做事细致,不过你底子干净,没什么好查的,不用怕。”
凤水章这才点点头,举着行李问,“那哥,我这个给你放哪儿?”
“就前面。”谢迈凛伸手一指,却发现不大对,转头狐疑地看管家,“怎么回事?”
原来这房子已经改了门头,换了棱窗花饰,浑然已是新人住的,谢迈凛看管家面露难色,还未追问便听见一阵客套的笑声,转脸一看原来是二夫人,正赶着朝这边走,又道:“三少爷回来了,不早说,你看家里连菜都没有备下。”
谢迈凛沉着脸,嘴角笑了一下,
说话间其他的随军已经进了邸,分列站在谢迈凛身后。兵营的随军当然不比普通宅院的随从小厮,各个金刚面肃穆眼,端的一副庄严凶相,站在气势逼人的谢迈凛身后,一齐朝二夫人看过来。
一时间二夫人停了脚步,扯着嘴角笑笑,解释道:“新来的侍妾年纪小,睡哪里都做噩梦,怀着身孕本就辛苦,一来二去伤了身体。请了风水先生来看,只有此处合适安静修养,我看三少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先安排她住下,三少爷别怪罪。”
管家一看两边,也调和着居中站,对谢迈凛道:“三少爷,您看要不要我把后面的……”
谢迈凛一把推开他,身后的随军齐齐向前迈了一步,二夫人的脸色煞白,身边的仆从也都害怕起来,谢迈凛笑了下,道:“我不在家,也总有回来的时候,给我安排其他的住处了吗?”
二夫人皮笑肉不笑,“正收拾着呢。”
谢迈凛转头回自己房间,“我看这里就挺好的。”他对二夫人,“我自己把这里清清吧。”
一看谢迈凛要强闯,二夫人急忙向前几步,呵斥他:“不过是个小女儿家在住,你当真要如此凶蛮?”
谢迈凛也不理她,站在门口扬扬下巴,后面一个随军一脚踹开了门,众人阎罗一般站在门口,里面桌前一个绣枕的美人惊了一跳,猛地抬起眼,忽闪忽闪地望过来,看到这许多人,又看到谢迈凛,脸红起来,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二夫人赶到他身边,定定神道:“金阳,这是十三姨娘,你还没有拜见过。”
谢迈凛朝里走,那年青女子羞怯地背着手,咬着嘴唇,不敢抬头看,二夫人气得瞪圆双眼,不敢相信谢迈凛竟堂而皇之闯进姨娘的阁房,成何体统。
女子低着头站在桌边,谢迈凛走到她面前,四下看了看,竟然叹了声气,女子好奇,抬起头看,谢迈凛正无奈地看着这闺房陈设,发现她在看自己,便转回头,摊摊手笑了一下,女子慌忙低下头。
谢迈凛道:“你墙上的画掉了。”
女子去看,原来是一副春山闹溪图的一角挂绳断了,谢迈凛示意,一个随军走去,两三下把画挂好。
谢迈凛退后一步,但仍站着,只是嘴上道:“给你请安了。”
女子飞快地抬眼瞥他一下,轻轻点了两下头。
谢迈凛转身出了门,二夫人一双凤眼怒目而视,站在道旁指着他,“真是大逆不道,你胆敢如此无礼,还有没有家规,姨娘的房间也是你想进就进的,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父亲!”
谢迈凛本目不转睛地走了过去,听到这话,折返回来,走向二夫人,朝她逼近几步,众人瞠目结舌,二夫人也惊得一时忘记言语,桃花一样的脸上满是惊愕,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迈凛。
谢迈凛皱着眉头,盯着她:“你为什么总是逼我?”
二夫人张张口,气若幽兰,却说不出话,一时没有挣扎。
“我知道他腿受伤你怪我,但我也没有办法,人在外有些事身不由己,你管这个家不容易,你放心,我没打算给你添堵。”
说罢深深望了她一眼,转头离开,经过凤水章时对他道:“你留下。”走到门口吹了声口哨,呼来白马,翻身而上,众人跟上,谢迈凛对管家道:“你转告我父母,我来过了,有急事要去河北,多珍重。走了。”
夜色中,一队人马奔驰而去。
二夫人惊魂未定,头发乱了几缕,现下被人搀扶住,才腾出手来理一理,抹着鬓发,轻声喃喃自语:“混小子……”
谢连霈赶来的时候,谢迈凛已经在门口下了马,店里的小二牵马不熟练,正要拉去对面的客栈暂停,这地方看着也不是个大店,没地方给马停,谢迈凛选这地方吃饭,真是为难店家。谢连霈下了车,从仆人手中接过拐,朝门口走去,谢迈凛抱着手臂靠门等,见人到了,就招呼找张桌子。
这家吃面吃驴肉的小店虽不大,倒是坐得满,没几张空桌子,刚巧有张整理好的桌,小二请他们过去,放下一壶茶。
谢连霈四下看看,只觉得吵,他拿过单,看了眼谢迈凛,悠悠地问:“你回阳都,很多人想请你吃饭,何必选这个小地方?”
“唉,我每天应付场面就不累吗。”谢迈凛倒茶,“反正明日也就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让你有家不能回。”
谢迈凛笑笑:“还能说什么,我跟她关系一直都很差,算了,眼不见为净。”
谢连霈面色有些难看,想了想道:“你不要太往心里去,她这个人就这样,心眼小,刁钻,爱难为人。”
谢迈凛抬头看他,也不附和,也不搭腔。
谢连霈随便点了些酒菜,交给小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东角这边的桌子渐渐空了,谢迈凛有些犯困,托着下巴在桌面上竖筷子,竖了倒,倒了竖,也只不过是消磨时间,菜点上来,谢连霈开酒,留意到东角来了一桌人,其中有人叫了声“小二”。谢连霈正要给谢迈凛倒酒,看见谢迈凛听了这一声,猛地一僵,脸色骤变,顿失血色,而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东角,谢连霈也跟着看过去,那边的八仙桌坐了三个人,领头的身材高大,面色刚正,伏虎臂,宝塔身,而另外两人同样看起来颇有些练家子的功夫,三人气势轩昂,衣着简朴,虽则面庞平平,但谢连霈隐约觉着不像是本国人。
那三人也注意到了谢迈凛,领头那个警惕地笑笑,点了下头,又继续叫小二。谢迈凛转回头,刚才还苍白的脸色逐渐满面红光,端着酒杯送到嘴边,克制不住地低笑,谢连霈莫名地十分紧张。
他正要说话,只见谢迈凛已经站起身,拿着酒走过去,在空着的板凳上坐下,酒往桌上一放,对那人笑道:“这位老兄,相逢就是有缘,我看你颇合眼缘,不嫌弃的话这酒就算在小弟的账上吧。”
那人上下扫了谢迈凛几眼,拱拱手笑:“这位小公子气质出众,人中龙凤之姿,多谢抬爱。”说着摆摆手,让一个随从走开,腾出一个位置,又请谢连霈一道坐过来。
左首随从给桌上几位倒酒,那人便问:“公子怎么称呼?”
“无名之辈,不足挂齿,时至今日尚未建功立业,名字也没什么好记的,倘若将来有一日出人头地,老兄你自然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抚掌大笑,赞叹道:“真是少年英雄。”
“你不像是本地人啊。”谢迈凛道,“既如此,我叫你一声老兄总可以吧。”
“自然。你眼力不错,我的确不是本地人,但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行走此地时常用,不妨你也叫我‘屈徒’吧。”
“什么讲究?”
“我读贵国诗书,尤崇屈原,倾慕其气节壮美,慷慨豪悲,我有意效贤,誓做国家肱骨,故有此名。”
谢迈凛点了两下头,又问:“你对我们的诗书懂得很多,怎么,你很喜欢我们这里吗?”
“自然,千里江山壮阔,大好的天地恩赐,土地肥沃,山川秀美,人杰地灵,确实是好地方,出生在这里,是天赐的福气,所以你们有才子美人。”
谢迈凛眯眯眼睛看着他,“那你不如下辈子生在这里。”
屈徒笑起来,摇摇头,“不不,你们有个故事,叫橘生淮北则为枳,千里江山,要是我们的就最好,我自己在这地方生活,岂不是背同胞于不顾。”
谢迈凛噢了一声,笑道:“我明白了,我们生在这里,其实配不上这些好东西,只是阴差阳错交了好运而已,要是你们的人都来这里,都享受这好山好水好天地,就最好不过了,对吧?”
屈徒饮口酒,笑了声,“你也可以这么想。”
谢迈凛唔了一声,笑嘻嘻道:“你挺冒犯人的啊,不会带兵打过我们吧?”
对面的随军闻言立刻警惕起来,伸手去桌下摸,屈徒转头看随军一眼,止住了他,又微笑着转回头。
“我说是,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啊,难道我在这里跟你拼了?”谢迈凛两手一摊,笑着问,“你就不问问我怎么看出来的,说不定我也是走行伍的呢?”
屈徒点了下头,“这我倒不奇怪,在你们这里有两类人我记得很深,一类是侠客,见过一些,都是放荡不羁之流,散漫成性,虽看不上我们,但对你们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他们单打独斗惯了,武斗同战场真是天差地别,所以他们用处不大。至于你,你们这样的青年人,贵国现下多得很,伴随着改制军姓,你们这一代人好勇斗狠已到了巅峰,少年青年不思学业、不谋生计,反而各个欲投行伍,以战争为荣,实在是很可怕的事——对于你们,这不是为国长久计。”
谢迈凛一抚掌,指着他道:“你还知道改制军姓的事,看来你耳聪目明得很啊。”
屈徒道:“这是大事,街边商贩都知道的事,不是什么秘密,谢华镛大将军最后能做的事也就这些了,往后就是年青人的天下了。”
“什么年青人?你说‘好勇斗狠’的我们这一代?”
“是啊,国家凋敝,无所事事便要恨了,”屈徒叹气,仿佛十分忧虑,又像是在点评史书上一段不相干的故事,“尤其以谢迈凛为首,鼓噪起这阵尚武的风气,实在是很不该。”
谢迈凛正要说话,那边谢连霈却先插了嘴,皱着眉问道:“你知道谢迈凛?”
“还有谁不知道他吗?”屈徒撇撇嘴,“我虽没见过他,但他这类人我是知道的,凭借百姓情绪不良崛起的暴徒。可把矛头对准我们,并不能解决贵国内部长久的问题,只可惜贵国有识之士难以左右,大局已被这样的人挟持,可悲可叹。”
谢连霈打断他道:“谢迈凛是我们的人,就算我们要追随他,也是心甘情愿,和大局有什么矛盾?!”
“你这样的人自然会如此想,因为你年轻、气盛、希望一步登天,虽然你们现下出路少,百姓多缺银钱,地方也常有压逼,但比起脚踏实地地读书、做工、谋求出路,反而愤怒于我们更加痛快,这便是我说的‘挟持’了。”
“但……”
谢迈凛转向谢连霈,对他道:“你急什么?”
谢连霈话头一停,闭上了嘴。
谢迈凛又看向屈徒,“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但你要知道,要是你们没有烧杀抢掠那么多东西,要是不用赔你们钱,也不必像你说的——‘过得不好’。你不能抢了别人家,又说他们伤心愤怒过度,这就有点扯淡了老兄。”
那随军插话道:“成王败寇,战场上真刀真枪……”
谢迈凛猛地盯过去,伸手指着他,压低声音道:“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随军被震得一惊,倒真不敢开口了,反而去看屈徒拿主意。
屈徒只是笑笑,对谢迈凛道:“但他说的也没错,都是过去的事了。”
“嗯。”谢迈凛点头,“都会过去的,也正常。过去的事要过去,未来的事还要过来,世道如此。”
屈徒道:“公子你年纪轻轻,如此有见识,如能为国劝诫,想必是贵国大幸,不至于落入谢迈凛之流手中。”
谢迈凛唔了一声,又问:“但假如有朝一日谢迈凛真的鼓动起了全国之力,你会怕他吗?”
屈徒沉默了片刻,笑笑:“自然不怕。”
谢迈凛却道:“可你老啦,你们下一代,不知道怎么样呢?”
屈徒没有说话,谢迈凛跟他碰了碰杯,只道:“算了,未来事交给未来的人,你我今日不过喝杯酒,能怎么样呢?”
屈徒一饮而尽,又扫视了一眼谢迈凛,“恕我冒昧,在下总觉得公子眼熟。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谢迈凛笑笑,“老兄你走南闯北见的人多,我再平凡没有了,眼熟也是正常的。倒是你,看着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化人。”
“‘像’?公子的意思是在下并不是了。”
谢迈凛饮尽杯中的酒,盯着他的眼睛,笑起来,跟他碰了碰杯。
桌上,谢连霈一直都在观察谢迈凛,从没见过谢迈凛如此紧张,尽管面上依旧有说有笑,但那微秒的神态差别自然逃不过谢连霈的眼睛,在成熟危险的屈徒面前,或许谢迈凛还稍显稚嫩,但生长的气势已有锋芒凸显,令人不能小觑。谢连霈几乎没怎么吃饭,桌上其他人也只是在饮酒。
直到屈徒等人起身告辞,谢了请客,朝西边去,就此了了这一场萍水相逢。
谢连霈盯着屈徒走出门口,看着他上马,不经意回头又望了眼谢迈凛,才扬长而去。再看谢迈凛,倒把谢连霈吓了一跳,谢迈凛面上沉郁无比,却压不住笑意,他弓着背握着酒壶,脸色显出一种残酷的喜悦,他的耳朵尖发红,手脚都不安分地晃,看起来十分亢奋。
忽地他站起来,把银子往桌上一扔,转头就走,谢连霈忙抓起拄杖跟上,小二叫住他们说要结账找钱,谢连霈看哥哥走出去的背影,便道不必,跟了出去。
路上谢迈凛一言不发,脚步倒快,谢连霈跟得有些吃力,轻微地喘起来,用力的脚发起麻,但谢迈凛已完全沉浸在某些思绪中,只顾着自己走,笔直的背影如一道沉重的闪电,速度快步伐重,脊背紧张地绷着,体内如同埋伏着一股巨大的能量,无处宣泄。
他闷头直走,一路进了旅店,上了楼,大力推开门,进来之后在这小天地反而坐立难安。谢连霈跟进来,关上了门,眼看着谢迈凛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手握成拳又展开,皱着眉头,却勾着嘴角笑,笑得并不开心,只能说是兴奋,喃喃自语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吗?”
谢连霈轻轻摇摇头。但哥哥并没有看他,只是自己说话,“他妈的……我认识他,我今天见到他了……哈哈,真是太好了,他没有死,他活得这么好!”谢连霈看着谢迈凛,干咽了一下,那边谢迈凛仿佛才留意到他,一步迈过来,冲得太快,一下撞到他,他抵在墙边,哥哥双手猛地压住他的肩膀,也蹭到了墙,他甚至听到哥哥骨结擦过墙面的声音,他想哥哥的手一定出血了,但哥哥完全没在意,如同沸腾的水不在乎自己烫不烫一般,死死地盯着他。这样狂热的兴奋猛地感染到了谢连霈,他毫无头绪,却也忽然高兴起来,哥哥盯着他的眼睛,谢连霈意识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听见很近的呼吸声彼此交错,缠绕在一起,分不清你我,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他看到哥哥眼睛里自己的笑脸,如出一辙的兴奋,他重新去看哥哥的脸,莫名其妙地有些着迷。这时,哥哥的眼神却移开,向下看,好似一下清明起来,要松手,谢连霈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哥哥往后退开,转开脸,深呼吸,兴奋也烟消云散,好像从未发生。
哥哥转回脸,哼笑了一声,走出门去呼朋引伴。哥哥想呼朋引伴的时候,到处都是朋伴。
谢连霈独自呆站着,慢慢沿着墙滑坐在地上。
有人从门外探进头,问他:“弟弟,我们去……”说着比了个下流的手势,“你去不去?”
谢连霈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