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火把和人声逼近,大概是要被发现了,谢迈凛转头对他道:“再忍一忍。”
谢连霈连忙点头。
谢迈凛放开他,走出去,站在空地上,谢连霈刚想跟出来,谢迈凛朝他摇摇头,他站着没动,就看见谢迈凛响亮地吹了声口哨,忽地人声狗吠响起来,朝这边聚集,谢迈凛站在原地展开手臂,耸耸肩挑衅一笑,对面前无数凶人恶狗打招呼道:“哎!”
他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后,便转身奔跑,没多会儿后面紧跟着的人便呼喊着冲上,追着他而去。
一旦开始留意,谢连霈发现这群人有各式各样的杀人法,他们在夜里,在僻静处,三四个人便悄无声息地宰杀一个人,埋到坟场里,拖到厨房里,扔进水沟里,这个哨站,除了为大本营守望前线,更像绞肉机一样绞杀往来行者,雁过拔毛,人过留命,不管是行商的过路的、误入的走关的,只要经过,就要进来被盘剥干净,钱财自不必说,年岁稍长的男子女子以及小孩子一律处死,只有还算年轻能做工的,被用来充以维持运转,但这些人不能吃上饱饭,并且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于是常年精神憔悴,气力孱弱,意志消沉。这里除了谢迈凛这一批,刚来都是要被摧残成残废的,或者挖去眼,或者打瘸腿,或者阉割,每个被留下做工的人首先便是要去除抵抗力,多亏得谢迈凛送出的两根、、金条,他们至少蒙混过去这第一关,谢连霈之前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如今他已见怪不怪,他端着只有汤汁的饭碗走去墙角,路过两个人正跪在地上,手臂上按下烙印,炽热的铁烫出皮肤上滋啦的声音,谢连霈蹲在墙角喝汤,三个人被捆着手脚,腰间用一根麻绳系着,一齐被投入井中。也许是谢连霈现在耳朵不大好,尖叫声都朦朦胧胧的,烙印的一个他认得,生了病,治不好的。
忍就是麻木,麻木才好忍。他被人拎起来推回前院,叫他滚远点这里有事在做。他来到前院,就地蹲下来吃饭,不比马场的马和狗场的狗,他们没有人肉吃,所以只有素菜叶熬汤。
而后谢连霈确认了他们现在只有四个人,有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可能是死了,谢连霈这么猜,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试图逃跑,也不会逞一时之快以命相搏,他们和自己一样,会等待谢迈凛。这可能是士兵的宿命,服从指挥,再加之追随主将的忠诚信仰。
这哨站里最大的头目是一个带红领的将官,他只出入哨站中间那座巍峨的宝塔高楼。谢连霈从来没进去过,只在外面观赏,宝塔高十层,八面飞角,百扇琉璃窗,夜间更是彩色变幻,欢声笑语,谢连霈在马厩里掏马粪时也听得到。最远他望见过这个红领将官,带着蓝领的副官从外面匆匆经过,皱着眉瞥一眼外面这群脏兮兮的奴隶,掩饰不住的厌恶。
从前谢连霈没进去过,但这几日换了位,让他到里面打扫,他知道应该是谢迈凛安排的。
谢迈凛正在站在楼顶擦栏杆,有一搭没一搭,有个美丽女子在他旁边说话,他兴致缺缺,只朝下看,看到了谢连霈,多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多表示,然后看见了红领将官走进来,眼睛一路跟着他去堂中大厅,关了门,脸颊才被身边的女人扭过去。
女子对他道:“你真不听话,还是要再让他们打你一顿。”
谢迈凛道:“吓我啊?”
女子劈手要去夺他手里的东西,谢迈凛抬起手臂往后仰,她踩他的脚,嗔道:“早晚把你收拾了。”
“一块抹布而已,你要给你好了。”
她佯装生气地瞪了谢迈凛一眼,转身就走,谢迈凛耸耸肩,看着她走远。
楼下正堂点上了长香。
谢连霈被指派去擦赌桌的地面,一个胖子扔给他一块湿布,踹了他一脚,把他一下踢翻在地上,尖声细气地喊道:“快擦!快擦!”
谢连霈爬起来,盯着地面,好半天,才伸手去把湿布捡起来,刚擦了两下,有人拍拍他的肩,他转头,谢迈凛对他道:“走了。”
就像平常的好天气,找他去骑马。
谢连霈还僵在原地,旁边的胖子倒是伸指头直挺挺地戳谢迈凛的肩膀,因为够不到,只是仰着头,“你,你怎么跑这里来?我要打你。”
谢迈凛一把揽住胖子的肩,倒把胖子吓一跳,他带着人往后走,顺便叫上谢连霈,对着胖子嘀咕道:“你来看看,我这地算不算擦得干净。”
那胖子支支吾吾的,倒比谢迈凛紧张,充着气势道:“那我就去看看。”
说着三人绕到后厨,谢迈凛推开门,一把将人推进去,又把谢连霈拉进来,关上门,胖子看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美味佳肴,掏出手帕擦汗,指着谢迈凛道:“这是给谁吃的?你们想偷吃?”
谢迈凛一拳砸在他脸上,胖子轰隆直挺挺倒在地上,正对上眼睛还没闭的厨长,厨长一张血嘴从耳朵边划一道长口,裂到两边,呼啦啦冒血,胖子正要尖叫,就被谢迈凛一脚踩在脸上,当时晕了过去。
谢连霈还搞不明白,谢迈凛已经把烧鸡递给他,对他道:“现在吃,吃饱点,今晚很长。”门口一声响动,谢连霈一个激灵站起身,进来的是另外两个同伴,一言不发,关上门走进来,各分一只烧鸡,立刻开始啃。
地上的胖子一个直挺,眼见着要醒,谢迈凛随手拿起刀,甩到了他胸口,刀尖整个没入,只剩刀把亮在外面,该是不会再醒了。
谢连霈脑子嗡嗡响,自言自语道:“只有我不知道……”
一个同伴扭头对他道:“你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谢连霈脸一皱,充耳不闻,愤愤地拽过面前的鸡就开始啃。
顾不得许多,先吃,吃到饱腹,吃到恶心,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总之吃饱了再面对。
四人八手满握,四口八腮紧绷,不管不顾,门外许多杀人刀,先吃,先吃。
他们吃得天昏地暗,盘碟狼藉,上好的牛肉落在地上,鲜鸡蛋流到水槽,门被人一脚踹开,洋洋洒洒就有人喊叫,各兵一起动,四人边抬头看,边继续往嘴里塞,很快有人上来把他们按住,统统压倒跪在地上,有人去报信,不一会儿那个蓝领的下来,很嫌弃地瞥他们一眼,捏着鼻子,让快些捆了。
楼内不动兵器,故而全都绑了手脚,推出门外,门口秃鹫一样蹲着闻女人味儿的几个下等兵,立刻站起身复命,一人拽一个,朝四个方向去杀。
谢迈凛被扔进一群残废里,其中有一个正是谢连霈头日去马厩第一个见到的人,现下这群人都已经没了用处,废上加废,闷不做声地耷拉着脑袋,死气沉沉地站成一排。谢迈凛被人按住,不由分说先用刀鞘在头上敲了两下,他头上汩出血,血珠沿着眉心流下,眼前模模糊糊,他撑着地,要站起来,血流经鼻尖,哒哒地落在土地上,有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推搡他两把让他站稳,一个嘴里叼根草的矮个子依次检查,看到谢迈凛伸手摸摸他的脸。谢迈凛眼前的黑影逐渐消散,开始看得清。
他们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一切物件都被搜走,谢迈凛旁边那个独眼龙,被从嘴里舌面下搜出一枚铜钱,谢迈凛转头去看,那钱上有“庆录通造”四个字。几个人往他们腰间系绳子,一个缠外系下一个,五六个人连成排,刚才摸谢迈凛的那人叫停,把站尾巴的谢迈凛拽过来,放进中间,亲自给他往腰上缠上,缠得紧紧的,带着点报复的意思,一边使劲一边道:“就你是吧,你可够出名的,你很厉害?你很猛?不也落个死……”
谢迈凛笑嘻嘻道:“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这人缠好,抬手给谢迈凛一拳,打得自己拳面都发青,晃着手瞪谢迈凛一眼,谢迈凛弯着腰吐血,嘴里肿起来,又被人拽直,推回队里,牵着向井边去。
头一个本就疯疯癫癫的,一看见井口更是啊地一声叫起来,死活瞪着井口不往里进,高喊有鬼有鬼,两个人挎住他肩膀把人拉里推,他像个直挺挺的擀杖一样顶在井口,死命地往后扒拉,一个没留神被他落了地,四肢并用像条狗刨坑,边刨边神神经经地自言自语,口水从嘴里流出来。
一个卫兵从背后一脚将人踹倒,抽刀便割了喉,两个抬起他凑到井边,手一松就掉下去,但下一个可不好受了,他的腰被绳子一拽忽地就扑到井口,人趴在井口朝里面黑黢黢的吊腰晃荡的死疯子一看,就是神智清明也要疯,狂喊起来,但已不需要卫兵动手,因这重力他如何顶不住,又非扒在井口,螃蟹一样勾着沿儿,却听咔嚓一声,弓起的背被整个拽反方向,成个凹,一口气没上来,吐出一口血,两手两脚一松,像个布条一样被拽了进去。
这第三个自不必说,还不到井口就已经坐在地上往后抓,手脚边都是垒起的土道,沟壑纵横,又喊又叫,几个卫兵嘻嘻哈哈地看。谢迈凛这会儿盯着面前的独眼龙,这瞎子毫无生机,马上就到,看起来更是恨不得干脆自己跳下去,这就使得谢迈凛时间不多了。
果不其然,独眼龙这第四个人被拉到井边,一言不发地拽了进去,谢迈凛立刻感到一阵巨大无比的力量把他一下拉到井口,他扶着井边,朝里一望,好家伙,四个人依次坠着,里面深不见底,两个死的在最下面,一个半死不活的有进气没出气,只是呃呃地哭叫,第四个抬起了无生气的眼睛,等他来死。那旁边的卫兵便要走上前来好好消遣,谢迈凛扭头一看,毫不迟疑头一栽进了去。
后面的人更无抵抗之力,扑簌簌下饺子一样拽了下来,谢迈凛在队里的时候就已经挣松了腰间的绳,本再有点时间就能脱开这个圈,但那卫兵跟得太紧,为了不被看出只能跳下来,本以为只差一点,谁知道下井之后后面的人也来得太快,这绳圈没从头顶完全出去,正卡住谢迈凛肩膀,好像他挎了一串人,他倒是伸脚踹了几下井壁,阻了落速,成了最上面的那个,等他把两脚蹬住墙面,双手已是鲜血淋漓,所幸这井壁足够窄,只是如此这般朝上望,生机渺渺一线天。
他脸色苍白,手和脚都在擦着井壁向下坠,沿着手掌井壁有两条触目惊心的血道,谢迈凛出不来声,半个背要被拽开,撕裂一样的痛,他不能出声,几个卫兵在井口朝下看,他们看不清,问死了没,都死了吧,走吧。
有人咕哝了一声,谢迈凛转过眼,是他那求死不得的同胞抬着头怨毒地盯着他,同胞张开口,谢迈凛几乎痛得出不来声,还是低声逼迫他:“闭嘴!”同胞显然说不出话,他的舌头只有一个根,他只能呃呃呃地吼,死命地摇晃,用自己去撞井壁,像一个巨大的茧,一条硕大的蠕虫,越撞越狂乱,越撞越激烈,他每动一次谢迈凛就痛苦十分,谢迈凛感到自己的手掌骨头抵着粗糙的井壁,差那么点他就要放开手脚,被这吊着的人一起拽下去。
井口的声音响起来,跟谢迈凛作对的人吩咐往井里投石头,这样的待遇还是头一次,谢迈凛苦笑,可见自己着实与众不同。
石头轰隆隆往下落,谢迈凛头抵着井壁,没有其他出路,他闭上眼睛等待,或有一块石头将敲碎他的脑袋,他就一并沉入泥水,就此死在异国他乡,一事无成,可万一,万万一,谢迈凛对天对地起誓,如果我真有天命在身,今日我必大难不死!
他睁开眼,望着一块一块的石头落下来,或者砸中他肩上,或者砸中他手臂,或者砸中他的腿,咚咚而落,却从没落到他头顶,竟砸死了下面两三个人。
谢迈凛便笑,他脸上身上都是血,他咬着牙齿,心情愉悦,果真天命在我!成事在我!
井口的人散了,谢迈凛深吸一口气,转眼看着血淋淋的同胞,他只用一只手撑,摇晃了一下,拽住身上的绳,手心已没有一块整皮,现下已觉不出痛。他觉出喉咙里一口血,他将血咽下去,现在不是松气的时候,他的手往外扯绳,扯得艰难无比,痛苦万分,他感到鼻子里流出血,脑袋嗡嗡地鼓风,他的同胞在地狱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用一种思乡的目光渴求他一起下来,不要在这关头做好汉,便一道败了,这样没有英雄,就没有懦夫和悔恨。但谢迈凛已经抬起三寸的空,他歪脑袋钻过去,脖子几乎弯断,沉重的负累在他肩上撕,他嘴里的血从抿紧的唇缝中渗出,他咬紧牙关,浑身发颤,盯着下面人的眼,差一下,还差一下,再一下……
就现在。
绳索从他身上脱落开,带着沉甸甸的尸体一并向下、向下坠,谢迈凛一口血吐出来,大口喘着气,浑身发软,仰头再看还有长长的井壁,他咬着牙,忽然笑起来,好啊,好,他妈的!
井边来换班的兵朝酒楼望,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手心,搓自己的寿命线,算命先生说他的手相看着是个长寿命,能够活到……他转头看,井里有声音。
风沙大漠中的哨站,中间是奢华宝塔,纸迷金醉,欢歌艳舞,四周是饥寒奴隶,行尸走肉,八楼宴厅声曲袅袅,高山流水胡旋舞,酒肉堆碟丝竹敲金,一丈长桌顶南北,两侧尽是将客美人同欢笑,大腹便便,白臂似藕,交错叠飞,蛇缠猪叫,尽头主位红领将官,一杯接一杯地饮,又噘着嘴低头把酒水像撒尿一样出来,把胡茬脸贴在她的脖颈处,蓝领的将官看着笑,手下便朝女人摸,摸一把,扇她一巴掌,骂她不知廉耻,忽然门被撞开,蓝领就要拍桌,这是什么地方,岂是人人能进。
众人听见门口有人声,低沉嘶哑,阴沉怪异。
那声音道:“嘿!”
像是在打招呼,众人看去,看见笑嘻嘻的谢迈凛,头顶的血道把脸分成两种色彩,一边是溅上的血,一边是室内橙黄色的艳光,他提着一把大刀,吊着肩膀,浑身是血,眼神明亮,熠熠生辉,好一尊俊美的杀神相。
好一会儿,桌上的人一动不动。
忽地一声尖叫,桌边两侧的人跌跌撞撞从椅子上滚下来,四散着跑开,有几个胆大的提刀便来,一下便被砍倒在地,谢迈凛一跨步,豹似地跃上长桌,提刀奔来,红领向后栽倒,滚个身爬起来便跑,蓝领仗着人高马大,正拿起自己的长刀便要挥舞,只见谢迈凛抡臂一砍,劈瓜一样将大刀砍在他脑顶,没入半面刀刃,蓝领还睁圆了双眼,脑袋带着刀刃晃,好像一只戴冠的公鸡,摇头晃荡。
门口乌泱泱闯入许多人,谢迈凛要拔刀,但刀插在蓝领脑顶不好拿,索性刀也不要了,跳下长桌,扭头一看凶狠的追兵,无所谓地笑笑,赤手空拳便去追赶那红领将官,路上遇到拦路的,劈手便夺来刀,挥刀便杀,径直向前闯。红领遇见前面有人,不由分说便拉来往谢迈凛身上推,要挡一挡攻势,但谢迈凛来者皆杀,不管来者何人,从八楼沿着螺旋梯向下跑,一个逃,一个追,刚开始还有人来拦谢迈凛,现下已经无人来阻。
宝塔死一般的寂静,人们抬头看着红领将官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地跑,后面谢迈凛杀气腾腾地追,在笑——回声响彻在楼中,好像一出未排过的戏,很有几分滑稽的色彩。
众人都不动,红领将官扑将在地,霎时屋外也是火光大作,亮堂堂一片,却不听见鼓号声,宝塔门被轰隆撞开,四面八方涌进无数黑衣兵,红领大惊失色,抬着头愣望,辨别不出这些兵从何而来,一个黑须男子走到他面前,环视宝塔,咧嘴一笑,红领刚要起身,肩膀被人踩住,原来是谢迈凛走来,弯身一只手抓起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横过刀,刀刃比在他亮出的喉咙口,他咕咕哝哝地挣扎,前后两人却谈天一般,一个问“搜到地图了?”另一个答“就在你说的地方。连夜走?”“走。”他感到谢迈凛低头看着他,刀刃割开他的喉咙,鲜血喷溅,面前黑须男子往后退了退,躲开汩汩的血。
谢连霈被救出来时已经杀了两个人,一条腿上穿了一根钉,正咬着小刀在地上爬,眼见四周火光大亮还不敢相信,直到副将带人冲进来,那些刚才和他厮打的人见势不妙纷纷绕后逃跑,副将一把将他拉起来,看看他伤势,道:“送你回去吧。”
说着扶着他出来,哨站内外早已改天换地,除了大亮的火光,换人守站,却几乎看不出异样,本该点燃的紫烟也没有点,本该报急的鼓好也没有吹,一切安静地发生,只有偶尔响起的尖叫昭示着这里的一场大变。
士兵见到带兵器的,两个一组对付一个,首先便先用刀捅嘴,宁可错杀,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反抗,只有那些一见到士兵就扔掉武器跪下的才有活命的可能。
这群人被安排靠墙蹲着,捆住手脚,麻绳勒住嘴,挨个被叫进楼中问话,有些人还能出来,有些人便出不来了。
太快了,杀人实在是太快。
谢连霈扶着墙站,远远望着对面投降的敌兵,一个个丢盔弃甲,一条条丧家之狗。谢迈凛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人,经过他上下看看,尤其是那条腿,转头叫随军的医师,谢连霈抿着嘴不出声,谢迈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对面一个蹲在人群中的绿领士官,正抱着头发抖。
谢迈凛拿过旁边人的剑,朝他走过,这人正被两个士兵要往楼内押,被谢迈凛叫停。谢迈凛把这人拽出来,对他道:“跪下。”
他拱手作揖,一脸苦相,干巴巴道:“我投降……我投降了,好汉……我没有。”
“跪下。”
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还不忘作揖,边哭边道:“不能杀降……好汉,将军,老天爷,我求求你……我投降了……”
谢迈凛抬起刀,砍下他的头,骨碌碌一滚,滚到一个投降兵前,他吓得尖叫着踢那颗头,众投降兵纷纷骚动起来,副将走来对谢迈凛道:“投降了……”他委婉劝诫,“一般不杀的。”谢迈凛看他一眼,他无奈地举举手,“行,行,杀就杀了吧,下次可别了。”
一炷香以后,在场士兵点人头,整顿军马,同线八个哨站全被拔掉,汇合三哨,连夜奔袭大本营,原哨站人员,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杀光。
谢连霈以及其他一些士兵被留下来做这个事。副将悄悄拉谢迈凛的袖子,把他拽到一旁,对他道,有些都是被迫来做工的,还有些是女人,这些人没必要都杀光。
谢迈凛心思已不在此处,他边擦脸,边换衣服,匆匆戴上盔甲,指着谢连霈道:“好,不是大事,你决定吧。”说着吹声口哨,面前七十六名士兵闻声齐齐翻身上马,像一群南飞的雁,而后挥鞭策马,在夜色中浩荡急速,奔驰而走。
谢连霈环视众人,副将过来对他道:“你看要不要我把他们挑出来?”
“不必了。”
副将倒是一愣,“有些不是他们的人。”
谢连霈对他道:“按你的想法,如此一来必有人趁乱逃脱,后患无穷。”
副将说不出话,谢连霈军衔不及他,但此人是谢迈凛的弟弟,而谢迈凛,注定是这地方未来的主人。
火光一片,内中数十人凄厉惨叫,黑影如同鬼飘,在红光中交错。大火映照着十七人的脸,艳红金黄,死人活人都是一副惨淡相。副将看了眼谢连霈,叹气,对他道:“他不带你去,不是因为你没用,你也不必如此急于……”
谢连霈转头看他,副将的话头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