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淬血枪-9(2 / 2)

登堂 予春焱 11511 字 16小时前

她不回话。

谢迈凛问:“你家里还有没有人?”

她还是不回。

卢曲平问:“那你预备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卢曲平,小声道:“谢谢小姐!”说罢径直跑了出去

徐仰两手一摊,“得,又个奇人?要不要我派人去看看?”

谢迈凛摆摆手,“不管她吧,我跟她差不多大的时候也都四处闯荡了。”一看卢曲平还望着她离开的门,便笑笑,“卢小姐,刚才那曲儿唱得不好,给你找个好的怎么样?”

卢曲平道:“不必了,我不爱听。”

徐仰眼睛尖,看出来了,“卢小姐,是不是没听人唱过曲?花酒也没喝过?”

卢曲平道:“那有什么好的?我不爱去热闹地儿。”

众人嘻嘻大笑,徐仰拍拍掌,让人去准备,不一会儿花红酒绿的漂亮男子女子便花朵一样地在房里绽放,卢曲平再蛮再野,也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哪见过这般活色春香,一男一女两边挽着她,撒娇撒痴要她喝酒,她满脸通红,两边不敢看,香气扑鼻,粉面红唇,好姐姐,再饮一杯玉酿,夜半夏来蒸人热。

众人都笑,卢曲平正襟危坐,说了好些遍不不不,婉拒了一些酒,终于在不知道谁轻轻亲上她脸颊时噌地跳起,拿上刀头也不敢回地跑了,屋子里的人哈哈大笑。

卢曲平沿着街走,店面正打烊掌灯,一时她也没饭吃,一路便走回了家附近。

还有个转角,远望已经看见了家里的门楼,又踌躇着不想过去,定睛一看,转角这边谢迈凛几人已经站在了那处,她疑惑着问:“你们怎么脚程比我还快?”

刘昌国道:“姐,我们不是遇见个吃处就停下看好半天,走快点也正常。”

卢曲平不好意思,板着脸道:“跟着我做什么?”

徐仰道:“又不是只有我们跟你,也骂骂她啊。”

卢曲平转回头,有个小女孩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现下躲在墙后,不是下午那女孩还是谁。被卢曲平一看,小女孩转头便要跑,卢曲平叫住她,招手叫她过去,拉她到自己身边,蹲下同她说话。

“你家里没有的亲人吗?”

女孩点点头。

卢曲平面有不忍,谢迈凛一看她那脸色,便知要钱,还没等卢曲平掏她的空空荷包,已将一百两递到她面前,十分之纯熟。

卢曲平面露红色,道:“我等下还你。”

谢迈凛道:“咱们客气什么,将来还不都是一家人。”

这会儿卢曲平不跟他扯什么一家人,转头先递给女孩,女孩背着手不接,卢曲平以为她局促,便拉过她的手,塞进她手里,对她道:“拿着吧。”

女孩低头看看银票,然后将它撕了,纵是徐仰等人也瞪大双眼,刘昌国道好一个败家子儿,送的钱不是钱啊。

卢曲平一脸懵,女孩把撕碎的银票往地上一扔,蹭到卢曲平身边,拉住了她的衣角,谢迈凛便笑道:“这是缠上你了啊。”

卢曲平叹气,朝自己大门望了一眼,目下是有些为难,正巧府上的管事出门掌灯,远远看见她认出来,便吩咐人前来接,卢曲平只得跟着回府,那小女孩也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谢迈凛撇嘴笑笑。

管事站在门口等卢曲平,迎小姐进门,看见身边这许多人,便问:“小姐,是客?”

卢曲平摆摆手,似有些不便,只道:“卢叔,你取三百两银子来。”

管事站着没动,扯扯卢曲平袖子示意借一步说话,两人往旁边挪了挪,他才道:“小姐,不是我不去给您办,只是少爷和少夫人都有吩咐,您看……”

正说话,门外有马车停下,几个随从伺候着前后马车中人下轿,前面的是个生意人长相,珠圆玉润的男子,衣摆大红大紫,披件绣满铜钱样式的外裳,一身富贵酒气,后面下来个娇艳的美人,纤瘦羸弱,一张尖脸,吊眼长眉,薄唇小嘴,睥睨着瞧人。

这男子看见卢曲平,脸上一变,卢曲平小心地叫了声哥。

她哥喝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嫂子也走到旁边,上下打量:“我说咱们小姐哪去了,疯跑了一下午,未出阁的姑娘,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胡闹,像话吗?”

哥哥又道:“全城有像你这样的吗?卢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你到底想干什么?非像小娘说的,送你当尼姑去。”

卢曲平脸一横:“去就去!我就去当尼姑。我知道,你们跟她沆瀣一气,我告诉你吧,她是你二娘,不是我娘,几箱礼就想把我卖了?门都没有。”

她哥抬手就是一巴掌,把众人都看愣了,她哥指着她,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还敢喊?丢不丢人?!这些人是谁?哪来的混子?”

徐仰推开面前的刘昌国,大步向前,“你骂谁?你跟着你老爹来我们家府上送龟苓膏的时候不是一口一个少爷,今天你不认识我了?”

她哥眯着眼,对着门口的灯笼细瞧,终于认出这是谁,立马拉着夫人就要行礼,徐仰摆摆手,“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谢迈凛转头朝卢曲平笑,言下之意便如同下午一样的意思:如何,帮你解了燃眉之急,认识我们是不是大有好处?

没想到对上卢曲平一张忿忿的脸,卢曲平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跑进大门,谢迈凛一头雾水。

那边少夫人拿帕子掩嘴,笑道:“不知道我家姑娘一个下午就认识这么多世家子弟,真是她的福气,几位不嫌弃,到蔽府来坐坐,吃些茶再走吧。”

谢迈凛道:“不用。”然后迈腿便走,其他几人一并跟上,卢家老哥和嫂子两人一齐望过去,辨不出脾气。那无人注意的小女孩,一不留神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夜间总有鸟叫,咕咕惹人烦,卢曲平本也没到睡的时候,坐在窗边发呆,听着鸟叫声不对,犹豫半晌还是从后院的门偷偷溜出来,果不其然又是谢迈凛那几人。

她站着不动,“你到底想干嘛?”

谢迈凛打发其他人走开,自己走上前来,递给她一盒素月斋的糕点,她看着干咽了一下,晚上家里人没给她饭吃,她绷着脸道:“我吃可以,但是你不能提要求。”

“一盒糕点我能提什么要求?”

她接过来,开了盖,想了想,递过去分谢迈凛,谢迈凛也不客气,拿一块就靠着墙蹲下来,她也蹲在旁边,背倚着墙,先吃再说,谢迈凛拿着没吃,抬头看月亮。

好半天,她吃了许多块,谢迈凛扭头问她:“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她含糊地问:“办什么?”

“真打算当尼姑?”

她叹口气,也吃不下了,只道:“没想好。”

“你功夫在哪里练的?”

她道:“我小时候便跟姥姥住在银川,我姥姥年轻时是个有名的刀客,人称古浪梅,我娘跟我爹来阳都讨生计,那时候我身体不好,就留在银川。后来我姥姥死了,我娘就把我接到阳都。就这样了。”

谢迈凛道:“我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卢曲平翻白眼,“天下武功万千,你才懂到哪儿?”

“没懂多少,但是起码看得出来这地方你待不下去了。”谢迈凛道,“这宅门不适合你,作践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卢曲平相当世故地叹气,“你懂什么,你这小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

“所以你来不来甘肃?”

“打仗?我怎么去?我去了做什么?”

“花木兰的故事你听过没有?”

“听过,但是我不要穿男装。”

谢迈凛啧了一声,“为国建功立业,奋勇杀敌,你还在乎穿男装。”

“为国”倒是真唬住她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也行,但我不穿男装。”

谢迈凛只好道:“行,我一定不让你穿男装,你想穿什么穿什么,只要你去。”

“那行。”卢曲平把盒子扣好,放地上,站起身,“走吧。”

“走哪儿?”谢迈凛伸手把她拉回来,“现在不去,我先去,至少半年,至多十个月,我一定来接你。”

卢曲平脸色难看,“你刚刚还说这地方我待不下了。”

谢迈凛摆了下手,“小不忍则乱大谋。”说着开始自言自语,一副思索的模样,“我现在手里有大牌、小牌、暗牌……按我的设想,我需要一张活动牌,或者万能牌,就是你。”

卢曲平满脸费解,“啊?”

谢迈凛摆摆手,“你先别管了,总之就等我。我知道你现在日子过得不怎么样,你放心,我能让你过得好些。”

卢曲平上下看看他,总觉得哪里不大舒服,又说不上来,挠挠头道,“你说的好像手里抓很多牌一样,又不是打牌九。”

谢迈凛笑笑,没回话。

“我话先说在前面,我留在这里,好些事可由不得自己。”

谢迈凛拍拍她的肩膀,“我回湖南前,一定给你办好。”

***

次日傍晚,谢迈凛便带谢连霈往城东头,也不说去哪儿,谢连霈跟着过了两条河,越看越不熟路,才问:“明天回湖南了,你不回家收拾东西,往哪儿跑?”

谢迈凛回头看看他,“你跟着来就对了。”

过了黄马口,正赶上市集敲夜锣,一层人热闹似一层,街口的戏台上班串子正在热场,左跑右跳,喊天叫地,把整个集会都喧吵得热油进锅一样热闹,街外头卖熟食玩物,街里头卖生食拉大铺,盘罗各地名产,乌泱泱一群人云一样地动。

谢连霈跟在谢迈凛后面,老是跟过路人撞,他对谢迈凛道:“还是阳都行啊,别地儿战乱完都苦得跟什么似的,这地方还开大夜呢。”

谢迈凛指指远处的街说:“这都是外地来卖货的,本地逼得太紧了。”说着拽拽他肩膀,示意往旁边去。

从两个摊铺的夹角中穿过,沿着狭窄的巷子走个十来步,出来便是搭布帘的唱戏班后台,好大的地界,花枝招展,五颜六色,生旦净丑穿梭其中,穿着白底衣对镜描红,小学徒在角儿跟前端盘送水,一人呼两人叫,按名儿催上台,扮齐整的从东边的台口拿上戏刀,站在那处儿等掀帘。

谢迈凛径直穿过前面热闹的一群人,直向后面一个单人座去,那里一个花旦正在画唇,身边堆满花和红贴,树两根招幡,一写“唱千古女儿情”,另写“成一家旦美名”。

这人对着铜镜里看谢迈凛走来,笑笑,也不回头。谢迈凛走到他面前,转身背着铜镜,低头看他,这人便笑,“哪家的俊少爷,咱们这儿可不开嗓。”

谢迈凛也笑,道:“紫气四面八方来。”

这人上下扫他一眼,接道:“英雄天上地下会。”又道,“失敬,失敬。”

谢迈凛把腰间的玉佩给他看,又道:“行啊,你们三教九流都有,前些天还有个拉车的给我送信来着,也是咱们的人。”

这人看看谢迈凛,换了笔,对镜画眉,“你这么漂亮的小哥,不也是咱们的人?会主,要什么?”

“钱。”

这人闻言站起身,从镜顶的首饰盒里拿出个小纸条,塞给他,“请。”

谢迈凛朝他一笑,“谢了。”

这人摸一把谢迈凛的脸,飞眼看他,“不送。”

谢迈凛挥挥手,叫上谢连霈,两人从另一侧布架下穿出去,站在外头儿拆开卷纸,上面写了个地点。

离这地方倒也不算太远,还在这市集里,只是要沿着街走上一会儿,路上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里里外外排了好些人,谢连霈正跟着,只见谢迈凛突然回过头,问他道:“你要不要?”

谢连霈一愣,顺着看过去才发现谢迈凛问他要不要买糖葫芦,就算他小时候吃零嘴爱吃甜,那也是做小孩子时,现在他看面前的人,早已经拔成了个少年。他觉得嘴巴干,只道:“不要了。”

谢迈凛哦了一声,转身便继续走。谢连霈经过糖葫芦摊,不由得又看了几眼,许许多多小孩子扒在摊前看,望着鲜亮的糖浆眼睛发光,谢连霈忽然觉得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出着神,胳膊被谢迈凛拉着,他抬头,看见谢迈凛的背影,带他往前走。

赌坊的大门朝南开,门口一左一右蹲两座龇牙咧嘴的石狮子,不挂门匾,但有两盏立地的灯笼,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在门口抱着手臂扫视街道,看见谢迈凛两人,打量他们衣装,冲他们笑笑,把眼睛移到别处,他们俩跨过门褴进了堂。

堂中高顶纵贯八梁八柱,地上前厅三列十五张台,分台各有类目,有推牌九的,有点打炮的,又比划牌的,天下各界的赌种,都沾一点,各台前围得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来人呼喊引伴,招声叫嚷,赌到兴头,各个攥着票子盯着桌,一声声齐喊翻!翻!翻!来往送茶的活计拎着水壶四处走,有买小蒲扇的也凑到正酣的赌局推卖,至于那些放债的就更是稳坐高台,眼观八方,手下的小勾和场里的打手角落里都是。这样的场次,坊里还有七八处。

谢迈凛两人刚进门,就被眼尖的小勾盯上,凑上前来问赌什么门,要不要去个安静点的地方。谢迈凛道好啊,你带路。

这小勾应一声,领着两人边往侧厅走,过两个弯便是另一处场子,大厅一共三张大桌,另两张已经满了人,剩一张空着,桌边站好几位女子,见他们来就把桌子上的牌摆上,笑盈盈地请他们坐。人一落座,便有伙计来斟茶,问普洱铁观音您要哪个。

等服侍停当,才走来一个妙龄女子,用檀香小扇掩着面,轻摇着走来,向两位请了安,把斟好的茶碗依次递了,柳眉弯弯,笑意艳艳,“二位,赌点什么?”

“我找人。”谢迈凛把玉佩放到桌面。

他们又被请去别个房间,那里有个中年男子正在等,光头,横脸短眉三角眼,人高马大,胸前带一串一百八十颗的大佛紫檀串珠,扫了他们一眼,听完了话,仔仔细细地盯着谢迈凛,笑了下,又问:“会主,你武功怎么样?”

谢迈凛在他面前的椅子坐下,抬眼看他,“你要跟我试试?”

“那不敢。”这人又道,“你要多少钱?”

夜半他们方才回家,说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打理,谢迈凛回房便睡,第二天带两件衣服也就足够,谢连霈倒是回房好好洗过,整了行李,又带上一只睡惯的枕头,他正收拾,娘亲在门口轻轻敲他的门,问他明日要走,行李是否收拾,他站着没动,娘亲又轻轻敲了下门,谢连霈吹了灯,站着不动,片刻后门外的烛火才走远,现已经子时末,他才放下手头的东西去睡。

***

本该赶路起早,但谢迈凛不爱早起,起了又要先洗浴,一来二去怎么也到下午出发。午后吃过饭,谢迈凛先下了桌,说要去交办点事,就走出餐房,谢迈衍也说吃好,让其余三桌继续吃,自己也跟出去。

走没两步跟到谢迈凛房门口,叫住了他。谢迈凛扭过头见是谢迈衍,一笑,“怎么了哥?”

谢迈衍走过去,指指门,“进去说吧。”

两人进了门,吩咐人倒茶,谢迈衍扫一眼他的房间,“你这完全没收行李啊。”

“没事。”谢迈凛往椅子上一坐,“走南闯北,什么东西不能到地儿置办,收来收去没意思。”

谢迈衍走去另一把椅子,掀掀衣袍坐下,“我听说你给了城西卢家六万两?”

“嗯。”

“怎么不从家里拿。”

谢迈凛耸耸肩,“二夫人现在当家,内房支账要她点头,她会给我吗?”

“你可以找我。”

“不必了。”谢迈凛转了转脖子,摁摁发酸的脖颈,“我只是还在学堂一时独立不得,马上我也就不必用什么内房钱了。”

谢迈衍摆摆手,“你也是,怎么老跟她过不去,她也是,怎么老是针对你,差着辈份也能作对,你俩也是奇葩。”

谢迈凛道:“倒也不全怪她,她这人心高气傲,再说我跟她儿子年岁近,她处处被压一头,看不惯我也是应该。”

“你知道,就让一让,不要面子上不好看。”

谢迈凛站起身,去把床边的剑收到盒子里装走,随口回道:“哈哈哈,你看我像在意这些的吗?”

谢迈衍摇摇头,站起身又交代几句路上的话,便出门去安排车驾。

行程十天,可谓能赶尽赶,谢迈凛为了赶路,马车都不必要了,他和谢连霈一人一匹马,下午就出了城郊,连夜在官道上跑,除了急送的镖和宫差,道上就没别人,于是他们俩一到道口就被人盘问。

亏得是谢迈凛实在自来熟,扔哪儿都不怵,在一个道口他们俩甚至停下来在路差小所里喝了碗姜汤。四五个道差在守夜,两个换了烟袋就出门去站口,另几个围着火炉跟谢迈凛两兄弟聊天儿,听他们说是西圃大校的,就问:“厉害厉害,都是出来当大将军吧?否则这玩意儿出来以后干什么?”

谢迈凛刚接过一碗热汤,“谢了您。”听问便回道,“干什么,出来打仗呗。”

另一个道:“打仗还用念学堂,我们村抓人去当兵还给两斤面。”

谢迈凛道:“两斤面可不少了,前几年抓壮丁哪还给东西啊。”

“就说呢,湖南当兵还是行,我听说山西那边不当兵就得倒贴钱。”一个接话道,“小哥,你哪里人?”

“阳都人。”

又一个笑笑,“阳都人还用打仗,坐家等呗。”众人都笑起来,谢迈凛也笑笑,没说什么。

喝完汤热了身子,一老哥送了谢迈凛两捆草料,两人骑马继续往南去。

一直便到次日的晚上,两人才终于在小镇上正儿八经地歇了个脚,找一家面店吃了两碗宽面,牵着马到客栈住一晚。在马厩里给马喂草时,谢连霈靠着柱子差点没睡着,晕沉沉都要栽倒,头撞到柱子又醒过来,继续给马塞草料。

要说也是怪,他哥精神也是在太好,现在这会儿望过去还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真是能撑能熬,谢连霈这几年在西圃大校见过不少狠人,但要说起来,好像又没人能胜过谢迈凛,他只是看起来不着四六,要说讲究也无非是喜欢早上晚上都洗澡,但如果大事当前也绝不会提,就比如谢连霈是喜欢吃酸的,两日不吃酸的就心痒痒,怎么着也要来上一口,比如宋之桥就爱画个山水,几天不画他也茶饭不香,但谢迈凛就完全没有,他就没这么个寄托,没这么个特别想做的事,有时候想想也挺吓人的,抓不到脉络。

谢连霈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谢迈凛拎着桶走过来,歪脑袋看他,“发什么愣?”

被叫了一声,谢连霈回过神,抬头道:“我有个事想问你。”

“嗯。”

“你给卢家那六万两,算是什么?定亲礼?”

谢迈凛把桶放地上,低头笑笑,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随你怎么想。”

谢连霈转头看谢迈凛离开,心下讨了个没趣,其实早知道谢迈凛能想什么亲事,无非就揶揄两句罢了。

回到西圃大校时正是晚上,大门都已闭了,十几个带刀的校卫在门口,瞭望台上七八个,门口七八个,站着一动不动,像黑白大煞,护着两扇紫金铜厚重的大门。西圃大校原来是开国皇帝占据湖南时用作城池堡垒之所在,固若金汤不说,就连里外设计也都同一个正经守城之地无甚差别。

两人马停在三里外,就已经被拦下查了身份,领班的校卫认识谢迈凛,同他寒暄几句,把桌上的蜜饯分他吃,其他校卫牵走两人的马送到马所,两人需走到校门下。他二人吃过糕点,跟校卫打个招呼,就一路走过去,这会儿谢连霈才看出来,原来谢迈凛也是累得不行,三里路上一直打哈欠,眼皮都沉沉的像是睁不开,谢连霈有意无意站得靠近些,以免谢迈凛栽倒。

入了门便往宿地去,两人都是疲累,一路无话,也不朝周围看,虽说已经闭了外门,但到底是没吹号,夜间营地里还是有许多人在骑马、比剑、踢球,热热闹闹的。经过他们的人看见谢迈凛,都打个招呼,谢迈凛撑着眼皮对人点点头。谢连霈跟在旁边看,心想何必同人左右逢源,你看,累了也不能歇。

经过一处野地正在烧火,一群人在周围大呼小叫地起哄,两人正要过,一个年青扭头看见他们,转身跟谢迈凛打招呼,谢连霈认出来这是刘昌国身边的人,谢迈凛朝那边望一眼,随口问道:“干什么呢?”

年青道:“嗐,打赌胡闹呢。”说着指指烧火的房子,“他们非说姓姜的能在沙漏完前把红镖找出来。”

有个人转头道:“怎么不能?再说不还是你们激的吗?”这人旁边一个高个子拍拍他,又瞥一眼谢迈凛,“你跟他说干什么?”

谢连霈一看,又是谢姜两派人闹得不可开交,即便谢迈凛不在,还是斗个不停。这会儿宋之桥走过来,指指沙漏,“你看,这有一半多儿了,可见姜穗宁真的不行。”

话音一落,周围人一阵起哄,姜穗宁那边的人也不乐意,大喊起来,两边剑拔弩张,谢连霈抱着手臂看热闹。

一开始谢迈凛也是看热闹,瞧着着火的房子还有心思问一句你们还敢烧哨房,胆子见涨啊。宋之桥道你也好意思说,跟你以前烧油库比,这算什么,再说这是姜穗宁那边干的,跟我们可没关系啊。谢迈凛笑笑。

过了片刻,那沙漏眼见要到底,众人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各个兴高采烈,谢连霈看谢迈凛,就见他脸色突然一变,抱着的手臂放下来,边朝燃火的房子走边自言自语道:“不对啊。”

谢连霈来不及拦,就见谢迈凛已经跑过去,一脚踹断门上的挂锁,踹开门,从门口拽了块毛巾裹住脸就冲进去,这会儿围着的人也面面相觑,觉出不对,谢连霈大喊:“他妈的愣着干什么?!”宋之桥已经跑了过去,姜穗宁那边的人也反映过来,往前的往前,去找水的招水,近前的人把窗户全砸开,把门也卸了,谢连霈抢过一人端来的水往自己身上浇,就打算往里冲,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还拽着一个,倒在谢连霈身上,谢连霈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被烫了一下,他知道这是谢迈凛,谢迈凛被烫得全身浑热,碰到谢连霈实在是凉得紧,他一只手拉着姜穗宁,另一只手边抱住谢连霈,好让自己散点热。

人越聚越多,水一盆接着一盆往姜穗宁身上倒,终于把他泼醒了,他猛地一喘气,抓着领口大呼吸地坐起来,扑通着踢腿,看清眼前的人,脸色一怒,抓着一个近的,用嘶哑的嗓子吼:“你们他妈想让我死啊?!听不到老子拍门吗?!”

他接过宋之桥递来的水,小心地润润嗓子,没敢多喝,擦擦脸,脸上全是灰,转头问:“谁把我拉出来的?是不是谢迈凛?”

一人道是,姜穗宁笑了笑,得意地说:“虽然老子没看清,我就感觉是谢迈凛。”然后他扫视一圈,问:“谢迈凛呢?”

众人四处转头,已经不见谢迈凛了。

那晚姜穗宁去找谢迈凛道谢时,听门口的人说早就睡了,便带着人又回去,而后两日也不见人影,说谢迈凛正在内外收拾,马上就准备去甘肃,姜穗宁扪心自问,不觉着自己敢对上真刀真枪,不像谢迈凛,简直就是迫不及待。

这晚上姜穗宁去时,一个晚辈跟他说谢迈凛今天在,我给你叫去。

姜穗宁心想终于逮住了,但旁边人倒不愿意走,说怕谢迈凛不安好心,咱们一起有力量,姜穗宁一脚踹一个,骂道你们有用?你们加起来也不是个个儿。正踹着,听见后面有人笑,接着脑袋被什么砸了一下,一转头看见谢迈凛靠着墙看他,姜穗宁先是有些局促,而后扯着嗓子喊你他妈敢砸我?谢迈凛也不答话,悠闲地看着他们。

姜穗宁打发走人,把地上的核桃捡起来,走过去扔给谢迈凛,也背靠着墙,都不说话。

入了秋,晚间风凉,这几日天气清朗,秋高气爽,宿地前种了许多杏树,这时节落叶金灿灿,风一吹便在撒着金飘落,麻雀也跟着从枝上飞起,在星光斑驳的夜色下擦着月亮飞远,沉默,远处传来溪水拍石的声音。

姜穗宁转过头看谢迈凛,看不出什么疲惫,这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发着愣。姜穗宁咳了一声,谢迈凛扭脸看他,倒是显出几分笑意。

“找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姜穗宁抱起手臂,“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喔,东西收拾好了?”

谢迈凛笑了一声,“你要给我收拾吗?”

姜穗宁瞥他一眼,又道:“我只是来谢谢你那天救我,没有别的意思。”

谢迈凛道:“不客气。”

这么认真,搞得姜穗宁有些不好意思,没话找话道:“我听说你给阳都什么府上的小姐十几万两,要娶人家?”

“怎么传成这样,”谢迈凛无奈地摇摇头,“没有。”

姜穗宁眼睛一亮,凑近些,小声道:“你偷偷告诉我,你哪来的钱?”

谢迈凛神秘兮兮地招手,“来我跟你说,附耳过来。”

姜穗宁赶紧凑过去,听见谢迈凛轻声在他耳边道:“我拿石头变的,你也可以,就念天灵灵地灵灵,没有钱可不行……”

话没说话,姜穗宁反应过来,使劲推他一把,谢迈凛呵呵地装模作样晃了下,姜穗宁嘴上道:“我猜你也没什么本事,哪能搞来那么多钱,你也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子。”说是这么说,但姜穗宁的脸红扑扑的,神色难掩仰慕,想了想又道:“所以那位小姐漂亮是吗?你眼界很高啊,不是说了很多家你都不愿意?”

“冤枉啊,”谢迈凛摇头,“我没有看不上别人,是别人看不上我。”

姜穗宁接口道:“不可能!我要是女的我就……”

谢迈凛盯着他,姜穗宁便不说话,又靠回墙,谢迈凛只当没听见,任由姜穗宁在旁边像一只乌龟一样默默地往里缩,谢迈凛权当与自己无关,风月不动。

终于姜穗宁又直起身板,咳了一声,问道:“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谢迈凛笑笑,靠着墙,跟姜穗宁同样望着远处野地里在地上飘的云,“收好了。”

姜穗宁道:“后会有期。”

谢迈凛拍拍他肩膀,“走了。”

姜穗宁望着他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