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时,家里传来消息,谢华镛病了,谢迈凛和谢连霈连夜收拾行李骑马回家,紧赶慢赶回到,人已经好多了,原是天气转凉,加上摔了一跤,好些天没缓过来,一直躺着,这会儿已经可以慢慢走动了。
见过父亲,两人便回房去,谢迈衍正等在门口,谢连霈见了便先回房,让那两兄弟说些话。等谢迈凛回后院时,看见谢连霈蹲在他娘身边,逗小弟弟玩。
二夫人瞧见谢迈凛,道个安,谢迈凛上下扫她一眼,要走,被叫住,便走过来。
谢连霈站起身,看看两边,只听二夫人道:“金阳长高了,你们两兄弟比个子就显不出来了,不过还是哥哥稍挺拔些,在西圃大校练得有模样,不像广灵,还是没正形。”
谢连霈一头雾水,不知道怎扯到这边来,谢迈凛道:“跟着我总要有长进的,我会好好教他的。”
当下二夫人的脸色就有些难看,干巴巴地笑:“兄长教自然是好的,也该给我做娘亲的一点亲近的时候,这带走到湖南那么远的地方,也不跟娘商量一声,自己就跑了,”说着作势掐了一把谢连霈,“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想。”
谢迈凛哼笑一声,转头就走了,这会儿谢连霈算是有些明白,不过娘亲一向讨厌谢迈凛,又说了些什么,谢连霈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晚上两人被叫去书房,用了些点心,谢华镛又叫摊开图,对他道:“上次你信里写的事,我想了想,觉着还是有些难办。军改实质就是把几大军姓兵收归朝廷,收归之后,交给谁来带,现下看来,没人好用。”
谢迈凛拉来凳子坐到谢华镛对面,“交给谁都可以,皇上点头的人就行。”
“我倒不反对,本来我也不想再掺和,只要我们谢家、连襟兄弟姐妹之家脱身就好,只怕不容易。”谢华镛抱着一个暖手的小炉,叹口气,“你们这一辈的人怎么想?”
“其他地方都好说。打完厦钨各地兵力大损,当时朝廷也没给钱,事后补些赏赐也是给提督这些大官的;就算有些地方大将往下派分,但也杯水车薪,各地方毁坏太多,这点钱不够,下面的人拿不到东西,不满也有些日子了;再加上本地军姓做大以后跟地方王一样,作威作福的也多。不过湖南不一样,刘阔是个角色,比其他军姓老爷们都活得长,能抻,所以难散,年轻的时候更是生猛。我见他这几次感觉他现在也是疲了,一直生病,下一任接班正在物色,他们刘家断代特别严重,不出差错就只是刘昌国。不过浏阳军还是不大好办,一直以来奖罚分明,升迁也畅通,有上有下,有进有出,刘阔很有声望,同样都是地方没钱,别的地方都已经恨上军姓大户了,湖南就没有,反倒对皇上很有意见。”
谢华镛一时无话,掂掂手里的手炉,递给谢连霈,“凉了。”
谢连霈接过去温,身后谢迈凛凑近桌面,对谢华镛道:“这事儿你得帮我,你总不能让我去办,我还是个小孩儿。”
谢华镛抬眼看他,“你还知道呢,你跟我说话没规没矩,还分得清长幼吗?”
谢迈凛一噎,又道:“我被雷劈过,脑子不好使。”
“劈到你脑子了吗……”
话还没说完,谢迈凛已经站起来,“是不是要劈死我你才满意?”
谢华镛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坐下来。”
谢连霈转头看了看,又转回来,他不能想象自己这样跟谢华镛讲话。
“要做也不是不能做,该办的事我去办,但我也告诉你,这不是短时间能见成效的事,事成了也不会多稳定,假设你真的想接手,我不能跟你保证你接过去的是个好东西。”
“这你放心。”谢迈凛摆了下手,坐回去,“我将来肯定要各个军营跑的,你随便调我,天下没有我不去的地方,什么塞外,什么边关,冷的热的,我都去,等革了天下的军姓,去哪练我都可以。”
换了热水,谢连霈带手炉回来,交给谢华镛,谢华镛接过来,眼神并没有离开谢迈凛,“你倒是愿意吃苦。”
“只要你把路铺到我够得着的地方,就是扒我也要扒上。”
谢华镛无奈一笑,摇了摇头,女侍敲门进来,说九夫人在等,谢迈凛诧异地问:“九夫人?”问罢又扭脸看谢华镛,谢华镛道:“皇上赐的。”
谢迈凛带点调侃地笑了笑,站起身要走,谢华镛道:“你也该操心一下婚事了。”
“可以啊,”谢迈凛道,“你给我说吧,我无所谓。”
“我看郁南公孙家的小女儿就很不错,才貌双全。”
谢迈凛点头,“好啊,娶公孙家的女儿到时候革军姓肯定好办事。”
谢华镛道:“天津柳家的女儿也不错,蕙质兰心,大家闺秀。”
“好啊,娶柳家的女儿到时候朝中有兵部的人,好办事。”
“陕西崔家的女儿也很好,听说会些医术。”
“好啊,娶崔家的女儿将来陕北粮道还不是尽在掌握,也好办事。”
谢华镛看着他叹气,“行了,你也别说了,出去吧。”
“我认真的,”谢迈凛出门还不忘说,“帮我留心着,有合适的随时可以过门,都好商量。”
谢华镛摆摆手,叫他出去了。
两人边走边聊,谢连霈说你真要娶亲,闹着玩儿呢?谢迈凛说娶亲怎么了,早晚有这天。
二夫人正从门外来,查着院子让下人熄灯,看见他们往外走,便问道:“下钥了,还出去吗?”
谢迈凛脚步不停向外走,“这几天不回了。”谢连霈也跟着走,二夫人动动脖子,一个府卫上前拦住谢迈凛,道:“小少爷,天晚了,您明儿再出吧?”
谢迈凛转头看二夫人,“拦我?”
二夫人笑笑,“金阳,先休息吧,明日再出不迟。”
谢迈凛盯着面前的府卫,“你脸生,不是我谢府的人啊。”
那人回话道:“小少爷,小人是去年调来的,之前……”
谢迈凛抬手扇他的头,一掌将人扇得翻滚在地,鼻腔里流出血来,谢迈凛看看他,又瞧了眼二夫人,迈步出了门,其他人倒也没有再拦。
二夫人的脸色难看之极,看见犹豫着的谢连霈,喝一声:“还不快滚过来!”
那谢连霈脸上也是一白,眉头一皱,看了二夫人一眼,拂袖而去,跟着出了门。
连日来便住在相熟的朋友家,吃天喝地,尽是一帮二世祖混日头,谢连霈是处不来,谢迈凛也不怎么喜欢,常常抱怨一群草包废物,刚开始还虚与委蛇应付几下,后天越看没用的越烦,想着法儿的欺负人,谢连霈看着也会转开脸,这欺负人的事在西圃大校也有,有些时候也就纯是羞辱人,他不愿意看,是因为这让他想起谢迈凛扇他的一巴掌,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小孩子。
这天他们几人揽着一个白净的小少爷出去骑马,谢连霈不愿意去,等他们回来,一看小少爷身上已经蹭得没块儿好皮,原来他们把他绑着拖在马后跑,绕着马场跑了三四圈,现下小少爷的脸色全是紫红,鼻血回来前止住了,又开始流了,一个劲儿地哭,姜穗宁傻不愣登还在那儿笑,“你假的吧,都给你换过衣服了。”他们都在笑,谢迈凛站起来去拿了毛巾,拖着椅子到他面前,一点点给他擦,他立刻就不哭了,主要应该是吓的,其他人也不笑了,谢迈凛叫人去找医生,去打水,众人都听着去了。
谢连霈看着谢迈凛,心里便不大舒服,他知道谢迈凛天性就有点坏,但不是很经常,尤其不是个暴力的人,现在已经越发得恨不得上手毁点什么,其他人不知道,有时候他们单独待着,谢迈凛身上阴沉沉得骇人,假如此时谢迈凛在出神,看过去便会看到一张沉郁的脸。偶尔他跟谢迈凛争执,有些时候他觉得谢迈凛真是想动手,他身上一阵冒冷汗,然后谢迈凛就忍下来,转开脸或离场,谢连霈比任何人都确定,这就是睢阳滩回来后的遗症。他始终认为有些人即便天性稍有不正,通晓伦常、知书达理后是可以矫正的,比如他,比如谢迈岐,谢迈岐小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受惯宠的小孩容易无法无天,但谢迈凛已经没那个命能被矫回来了,他病入膏肓,无人能救,仁爱已经对他无用,书中道义也是废纸而已,他永远不会高兴,永远奔波,永远愤怒,永远无法原谅,只要一发呆就会重新回到睢阳滩,让他怎么跟人相交,他简直恨所有人,他根本不和其他人一样活在当下,活在此处,所有人的仗都结束了,但他的没有,倘若有朝一日他不必恨了,便像从一个孩子手里夺走心爱的玩具,留一张茫然无措、蹉跎岁月的脸。谢连霈想到此处,又觉得他可怜,心里再有什么不舒服也都烟消云散。
实在是闲得无聊,谢迈凛整日睡到日晒三竿,醒来又这个那个意见一堆,有种憋得烦乱撒气的意思,早上吃饭坐在桌边,板着脸道:“下半年,估计八九月,我要去甘肃参军。”
谢连霈唔了一声,往嘴里扒拉饭,谢迈凛用筷子指着他道:“你也去。”
他脑子里忽然划过娘亲的脸,谢迈凛又问他听到没,他嗯了一声。谢迈凛吃完了饭出去转,过会儿走回来说天气好,要出门散心。
刘昌国和徐仰也没事,就一起出门。
厦钨人撤了兵,朝廷赔了不少钱,又把睢阳滩南两地割了出去,要说和谈,只有一方受气也算不得什么大功劳,尤其是阳都此地界,城民住在皇城根,自然比一般人爱论天下,如果别地儿的人还是关上门来说说,阳都人骂两句世道是再寻常不过了。
只不过有个度,说到人,就避过不谈为好,和谈之后很长时间,各茶楼戏坊都挂了牌,白天里不让论国事,论了,就要客客气气请出去,都是小本生意人,不要难为。
本消停好几个月的议论这几天又兴起,因为春收后又交一笔赔款,兵部大臣前日在大庆刚当面交付,坐着马车去,坐着马车回,路过松原,马让人夜里宰了,也不知道谁下的手,大人晚回了好几天。
谢迈凛他们走进茶楼,当堂口桌上的人就正在说,两人边说边笑,交头接耳,直说好汉。
隔壁一个员外正在往扇面上描红,听见便道:“二位,我插一句,要是在松原,不定是绿林好汉。”
这桌上的人说:“那肯定是啊,这年头儿当兵的都是老油子,没用,现在山西走货都找广西的匪帮护队,要价是贵了点,但人家出了事不跑啊。”
另一桌也笑,“广西人都跑这儿了,四海为家。”
有人插嘴,“你要说‘跑’,谁跑得过宫里那位啊。”
几人对着笑笑,一个摆手道,“别说了,别说了,等会儿店家赶人了。”
忽有人拍了下桌子,众人看去,堂后桌楼梯旁一桌上坐了三个高大男子,一个阔面蓬须,一个阴脸净面,一个长眼钩子脸,都穿一身黑,腰间有块圆玉,瞧着像是宫里的人,众人一瞥,都各自闭嘴转回头。
拍桌的是那阴脸,扫了一圈人,冷笑道:“怎么了,诸位,继续说嘛,说的谁啊?”
声音尖声细气,语调阴阴阳阳,堂内忽然静悄悄,只剩下杯盏叠盖的声音,阴脸冷哼一声,正要教训众人,听见角落里一个清亮的声音说:“说的是,隔江的柱历国皇帝。”
众人看去,见一个瓜子脸的大眼女子,二十上下,独坐一桌,蓝裙黑靴,束紧头发,一脚踩凳子,一手给自己倒酒,抬起眼看众人,继续道:“柱历国四十年前被邻国侵袭,皇帝背国而走,来我朝‘休养生息’‘集结力量’,以便有朝一日反扑回国,留臣民被异邦统治十年。我不懂,皇帝离国,国还不算亡吗?宋国之亡,陆秀夫尚能背赵昺跳海,举国殉葬,怎么还有皇帝自己跑?一点脸都不要。更不要脸的是,跑了还堂而皇之地回来继续当皇帝,可谓无天下之大耻。”
钩子脸撇撇嘴,“陆什么夫?你见他跳海了?当时你在啊?”
阴脸猛地拍桌,“小娘们儿你懂什么,有你说话的份?你哪家的,叫你爹出来!”
女子道:“怎么?我不能说话吗?”
钩子脸噌地站起来,把身后的刀往桌上一拍,“他妈的,你过来!”
女子反手从背后拖出把厚重九环砍刀,刀鞘黑金雕鹰,扣封刀刃,刀脊纹金恰如虎翼,刀背嵌缀掌大银环,一排九孔,各孔一个,九环银声琤琤,重刀砸在桌上,直震得酒倒盘翻,临桌两边各是一抖,她问:“过去做什么?”
钩子脸坐下,“没什么,我就问问。”
阴脸和胡子都转头瞪他,而后那胡子冷笑,“华而不实,你也敢耍刀?”
女子头一歪,问:“耍又怎么样?”
胡子握紧手中杯,一下捏个碎,站起身,“来试试?”
女子站起身,去握刀把,只是看着,就觉着那刀又重又大,这胡子也是个三青子,瞧出她只握刀却不拿起,便笑问:“拿不起来吗,哥哥帮你啊。”
女子淡淡道:“不是比划吗?你爹教你用嘴比划啊?”
胡子眼神一变,提刀便要走上前来,各桌边的茶客立马拎鸟笼收扇子端盘子拿酒杯,有往外直接溜走的,也有躲远点儿瞧好戏的,谢迈凛他们也是,收拾了桌上的点心就缩到楼梯上,那楼梯已经上下坐好些人,都望着看,一个说这女子要遭殃了,另一个说可未必她那刀看着可贵。谢连霈瞥一眼谢迈凛,看到他一脸兴奋地望着。
有个人不期待这好戏,那便是老板,他算盘都吓掉了,扑上来拦胡子,“爷,咱出去比划行不行?我们这都小本生意。”
胡子伸手推一把,把老板推个屁股墩,哎呦呦站不起来,那阴脸跟着走上去,对着老板出了个什么牌子,尖声细气的,“宫中办事,闲杂人等,一律闪开。”
那女子反而坐下了,手握着刀把,另一只手开了刀鞘的扣,抬眼看着胡子走来,忽地撇嘴笑了下,“怎么样,弟弟,让你一招?”
胡子骂一声,挥刀奔砍而来。宫中刀约三尺来长,刀柄厚重刀身细长,舞起更是锋芒锐利,胡子反握刀,只用刀背横扫,对着女子的肩头,也是收了几分力,只预备将她打翻在地,哪知长刀横扫而来,女子侧头歪下,长刀扫了个空,正待收势,却见女子俯身手握大刀柄拽来,那九环大刀在她背上转个圈,脱手就向前飞,站在前方的胡子心道不好,拉过长刀就向旁退,他一退远,女子得了空,一把抽回刀,腾地一下站起身,裙摆转动,人连旋两下劈将而来,且看蓝袂飘飘,不见人影,身形似褐似镖,手中刀势大力沉,刀锋轰轰作响,银环铃铛催命,胡子一步一退,心道这岂不是玩命儿,便也放开许多顾虑,退至墙后,一个闪身,穿到横侧,抬刀便削。所谓长刀扫,大刀砍,以我之长攻彼之短。
但女子身形实在灵巧,忽地屈腿仰身,长刀又从她面上堪堪扫过,便有长刀如锋,难中巧鸟灵蛇,这胡子当下便有些急,一刀扫过不见成效,敌手后招便已来到:只见女子顺势蹲低,大刀也学着长刀招,横将扫来,只对着胡子双脚,这胡子大惊,一脚踩到墙壁,连身拔起,好容易跳躲开这一扫,一个后空翻离开女子,此时店内响起一片叫好,可胡子心下已自知不敌,原本长刀虽不及大刀重,但“扫式”需要大气力,握这般大刀竟能单手扫,何等臂力,但因有不甘,落了地后胡子便已谋划下一招,他认定女子这一扫去,一时收不住,刀便要卡在墙木里,趁此时机他可一击制胜,当时便提刀赶上,谁知眼看着女子横扫的刀到了墙边,竟能硬生生停下,那九环朝一个方向跳,只发出一道轻响,胡子立时止了步不再前行,但女子眼一瞥,仰背在地双腿一转,借力跃起,抬刀便朝胡子头顶劈来,说时迟那时快,胡子不愧是宫中老江湖,知道适可而止,把刀一扔,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抱拳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女子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刀,刀刃停在他头顶,他头顶的圆顶帽被震裂两瓣,咚地落在两边地上,刀背银环叮当作响。
女子收回刀,走回桌前,把大刀扣回刀鞘,环视店内鸦雀无声的众人,各个屏气凝神地看着她,她把茶钱结了,另赔了歉费,叫老板来,老板没敢动,便放到了桌面,她开口,刚出了个声,店内人一个激灵,她道:“我说两句话怎么了?又不是不能说。”
众人先沉默,而后便有人道:“对啊,说两句话怎么了,他们也是活该。”接着便是一阵附和声,女子离了店,三个差人也灰溜溜收拾了东西低头搭眼地出门。
谢迈凛叫上其他人,“我们也走。”
徐仰问:“去哪儿啊?”
他们便跟在女子身后,跟了约有一里路,谢连霈问:“你要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谢迈凛皱着眉头,“我想想。”
女子往集市里去,路上买了个炊饼吃,街上人多,她似乎也是个心大的,跟了半天竟是一点没察觉,况且也实在是好吃,走不多远的路,一会儿吃炊饼,一会儿吃冰糖葫芦,一会吃凉粉,嘴里就没停过。这会儿又在街边买了一包糖豆,摸半天没摸出银子,跟老板嘿嘿笑,正要放回去,看见有只手向老板递去两枚铜板,又对她笑笑。
女子上下扫他一眼,把糖豆放下了,皱着眉看他,“我认识你?”
谢迈凛朝她灿然一笑,施展自己美男子风范,道:“今日之后便认识了,我叫……”
话没说完,因为女子已经转头走了,谢迈凛跟上去,也顾不得风范了,就接着说,“姐,刚刚你打人我们都看见了,姐,我叫谢迈凛。”
女子回头看看,果然不止谢迈凛一个人。
她不理这群公子哥儿,自顾自往前走,徐仰也跟上来,“姐,我叫徐仰,以后咱们俩就是一家人了,姐,你练的什么功夫姐?你叫什么?”
她不耐烦地转个弯,继续走自己的路,这几人一口一个姐,叫得她也是烦,她停下来,转头随手推了一把,刘昌国低头看自己胸口,又道:“好掌法啊,姐。”
“谁是你姐?”她瞪向谢迈凛,“跟着我干什么?”
谢迈凛道:“没有别的意思啊。”他看起来十分纯良,“我们见识了你功夫,很想跟你拜个兄弟……呃姐妹也行。”
她白了一眼,“有毛病。”转头要走,那几人又要跟,她回身举刀,“再跟小心我不客气。”
徐仰一乐,“比划是吧?来,陪你比划比划。”
谢迈凛瞪他,“你跟咱姐怎么说话呢?姐,那你先忙,咱们改天见。”
她转头便走,走了几步回个头,见他们没再跟上来。
等她走远,谢连霈才慢悠悠道:“你们都把人吓着了。”
刘昌国道:“要吓也是你把她吓着了,你看你垮着个脸。”
她走上桥中央,靠着栏杆,把刀放下,掏出糖豆吃,抬头看看日头,估摸着且要等些时候,刚才该再买些饼。
另一侧,桥下,谢迈凛等人聚在一起朝她看,刘昌国问:“她干什么呢?要跳?”
徐仰道:“狗屁,一看就是在等人。哎谢迈凛,你找她干什么?你看上她了?”
谢迈凛道:“少废话。”
几人便安静下来,一道朝那边瞧。
眼看着日头歪过正顶,那女子已经靠着石柱蹲下,抱着刀打起盹来,等了一个多时辰,桥那边才跑来一个穿华服的少爷,攥着把折扇,掀着袍子小跑,呼哧呼哧的,跑到她面前后退一步,弯弯身恭请道:“卢小姐,小生来晚了。”
卢曲平正犯困,抬头看见他便揉揉眼,扶着刀站起来,两厢道个好。
这男子一副少爷书生相,身量不高,瞧着举止很有些朽气,与他相比卢曲平则明艳许多。
那少爷道:“卢小姐,小生是因家中有事耽搁,无意冒犯,小姐千万不要怪罪。”
卢曲平挠挠耳朵,满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手指尖在石墩上打转,犹豫半晌,问:“给你家的信……你收到没?”
少爷一听脸色便端正起来,站直身子,清清喉咙,“收到了,我爹说了,退亲得亲家公亲自登门赔礼道歉,初三送去的下亲礼须得一文不少地退还回来,然后还要看我们府上愿不愿意呢。”
卢曲平一拍石墩,“你家里人同了意,我好让我爹退礼啊。”
少爷噎了一下,又道:“卢小姐,你这是何必,我愿意,我家里愿意,你家里愿意,单单你不愿意,胳膊拗不过大腿,干什么这样为难自己,说句不好听的,令尊都没开这个口,哪有你说话的份呢,古往今来,天下它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卢曲平也是脸通红,跺跺脚,把手里的刀往石墩上一放,“我不管,我不嫁,要嫁他们去嫁。”
少爷擦擦额头的汗道:“卢小姐,我一片真心,苍天可见。再说了,我配你还是绰绰有余,我给你数数啊。”说着把左手一摊,右手拿着折扇在手掌心上一点一点道,“论家世,我祖父是翰林院编修,父亲是东南提督的参事,你父亲是卖驴皮起家的生意人,哥哥是个不入流的书生,此我一胜;论品貌,在下不才,人称阳都四小少爷之一,功名上已是秀才,词艺也是卖得上价,小姐你,琴棋书画样样不会,针织女红个个不懂,四书五经囫囵吞枣,此我二胜;论……”
说到这里,发现面前人脸色不对,便收住了话头,转又道:“但小生对姑娘一见倾心,那日我在堂会遭人劫持,多亏姑娘出手相救,自那以后……”
卢曲平抬手打断他,“废话少说,我要同你解婚约,你说怎么办吧!”
少爷脸一绷,脖子一亘,“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卢曲平满面苦相,“你说人话,不准唱戏。”
少爷这才看到她手里的刀,顿失血色,“你还要……你还要杀了我?”而后脖子一仰,“好,那你杀了我吧,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卢曲平抱头大喊:“天啊——!”
行人纷纷侧目,少爷摆摆手,叫人走开。卢曲平把刀给他,“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这是师父传下来的,给你,给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少爷不接刀,背着手站,壮志决绝,“我已说过,我与你好的决心,天地都不能变,你不同我好,你有几分决心?”
卢曲平歪脑袋看他,“你想怎么样?”
少爷沉思,转头看见桥下急湍的河,咬咬牙道:“我要同你好,我敢从这里跳下去。你不要同我好,你敢跳下去吗?”
卢曲平盯着他,问:“是不是我跳下去你就不再缠我?”
少爷又望一眼河,“是。那是不是我跳下去你就跟我……”
话未说完,只见卢曲平撑着桥杆翻身就跳进了河里,河中响起一声闷,少爷惊得愣在原地,正呆着,眼前突然窜出来一个高挑的美男子,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了进去,河中又响起一阵水声。
少爷这才呆呆地转头,众人早已呼起来,正往河边聚,往河里伸手,河中后跳下的男子正抓着卢曲平向岸边游过去。几个巡逻的差役跑过来,经过他顺手抓着他问什么事,他望着卢曲平仰躺在那俊美男子的怀里,脸颊上落下一滴清泪,幽幽道:“我待君心似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念完便哭着跑了。
差役互相看看,骂了句神经,便走开去。
那边卢曲平吐出水,打了个激灵,谢连霈把自己的衣服脱给她,她睁开眼看看这些人,推了一把,坐到一旁,警惕地问:“干什么?”
刘昌国把刀放到她面前的地上,“姐,刚给你从桥上拿下来。”
卢曲平看看他们几个,眼神盯到谢迈凛身上,“你救我的?”
谢迈凛点点头,“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见过逼婚不成跳河的,你一个被逼的怎么还先他一步跳了?”
卢曲平有些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喔你们都听见了。”
徐仰道:“咱们别在这坐了,您二位都湿成这样了,找个地方先换件干净衣裳,吃点儿?”
几人到了徐仰家里的茶楼,单开了间房给卢曲平换洗,在隔壁摆了宴,先过去等,卢曲平换洗完才到,谢迈凛本坐在正位,起身给她让了位置,卢曲平虽不大明白,但到底是饿了,也就坐下先吃。
“要我说你也是忒猛,你都不会水你跳个什么劲?”
卢曲平正咽下一口饭,点点头,“难啊。”
这几人聊起也是越发投机,无甚顾忌,互相通报姓名,卢曲平便更加费解,“你们老跟着我做什么?”
其他人也都朝始作俑者看去,谢迈凛凑到她面前,问:“我们是谁你知道吗?”
卢曲平道:“你刚说了。”
“我们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卢曲平摇头。
“湖南有个西圃大校你知道吗?”
“不知道。”
“甘肃在打仗你知道吗?”
“知道。打流寇。”
谢迈凛问:“你想不想跟我去打仗?”
卢曲平,以及谢连霈、徐仰、刘昌国一起转头向谢迈凛,“啊?”
谢迈凛认真地盯着她,神态与方才情根深种的少爷无甚差别,“其实我……”
话刚说到这里,有个小矮子老头儿带着梆子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破布袄的小丫头,看着十二三岁上下,脏兮兮的,两人手里各拿个裂口的瓷碗儿,进门就抖落,里面有几个铜板,哗啦啦响。
被打断了话头,谢迈凛不耐烦地朝徐仰看一眼,叫他去赶人,同时继续道:“我一看见你我就知道你这气力必然是天生的,练是练不出来的,我师父说气力这回事,也跟打通脉有关系,有人这辈子就是能悟出来,这都是命,不说这些,我这边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这边他在说话,那边老头儿也没消停,对着赶人的徐仰道:“这位小老爷,行行好吧,我让妮子给你唱一段儿……”
谢迈凛听得烦,转头道:“徐仰!”
徐仰连忙“哎”地应了一声,便对老头儿道:“唱什么唱,你快走吧,谁让你们进来的,要饭都要到我们这高端茶楼里来了?”说着推门对外面人喊,“来人!怎么办事的。”
门外唰唰来了好几个人,两个架一个,就要把这一老一小带出去,忽有人开口:“等一下。”
这些人并不停,谢迈凛一看是卢曲平开口,便叫门外的打手都停,又把那两人叫回来。
卢曲平便问:“你二位要唱什么?”
老头儿拽着小女孩给卢曲平磕头,“谢姑奶奶,这妮子会唱莲花落。”然后敲一下她的头,“唱啊。”
卢曲平一边往身上摸银子,一边道:“别磕了,站起来唱吧。”但摸了个空,身上没有钱,旁边的谢迈凛看出来,笑了笑,转头拿出一锭银,扔给老头儿,“起来唱,响亮点。”
老头伸双手捞接住,哎了一声起身,把小女孩扽起来,对她道:“唱!”
女孩便开了口。好一把破锣嗓,又不着调又乱词,吱吱呀呀像老鼠啃麻绳,咯咯啦啦像炉火里炸砂砾。谢迈凛瞥卢曲平,见她也是一副隐忍的模样。
好容易挨到唱完,老头四处作揖,看样子是还想要赏,徐仰道:“你真是了不得,还好意思四处卖唱,你要开班唱成这样你得赔钱知不知道?”说着看谢迈凛那边使了个眼色,便叹口气,拿出银子赏,“算了,看在……卢小姐的面子上,赏你吧。”
那老头儿千恩万谢地捧了钱,拽上女孩就要走,却拽不动,又扯了几下,便一巴掌扇到女孩的脸上,那女孩哇得大哭起来。
卢曲平喝道:“哎,你当爹的怎么下手这么厉害?!”
老头儿懵道:“我不是她爹啊。”
卢曲平一愣,“你买的?”
老头儿点头,“她爹欠我钱,送我抵债的,本来小老儿我也不想要,只不过年岁大了,总还是要个媳妇,就先养着了。”
刘昌国他们笑起来,“这老头儿,还他妈挺敢享福。”
谢迈凛本也要笑,瞥一眼见卢曲平面色难看,便不说话。
卢曲平相当嫌恶地瞪他一眼,问:“卖身契有吗?”
老头儿环视几位老爷,徐仰拍桌子喝,“问你话呢!”
这一下,老头儿打个哆嗦,往怀里掏,“有,有……正经卖的。”
亏得是这老头儿四海为家,走街串巷也全副家当带身上,也没多少东西,没掏两下便找到了,卢曲平叫他过来,看了一眼,问:“多少钱?”
老头儿道:“十两。”
卢曲平刚要伸手往荷包里拿钱,想起来手头没有,那边谢迈凛已经将五十两票子放在桌面,手指敲敲,对老头儿道:“不讲这些价不价的,你下去签个书,拿上银票走吧。”
这老头儿已在原价上添了五两,且打算掰扯掰扯他养女孩的开销,当下看了这票子,硬是说不出话,差点咬下舌头,再抬头看几位,更像是看见活财神,赶紧手掌拍在银票上,死死压住,滑到身边猛地一攥,抢白似的,讪笑着也忘了谢,转脸就跑,那边徐仰便吩咐伙计带他下去签个解书。
那女孩也不说话,这会儿不哭了,低着头撕自己的指甲,徐仰问她:“哎,你家里呢?”
她不回话。
刘昌国问她:“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