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淬血枪-8(1 / 2)

登堂 予春焱 6356 字 11小时前

谢华镛归家已是子时。

两个月前,听说湖南胜了,老爷回家也就是这两天的事,谢府上上下下都已准备好,府门日夜开着,点上红灯笼,门口的石狮子边放两大桶酒。阳都城家家户户也都在门脚廊下挂壶酒,奠归乡的亡魂,街口拐角胡同口,地上都插支烧白的蜡烛,来往人瞧见火灭了,有心性的就帮着重点上,百十里长街上地面影影倬倬闪着白蜡火,搭一条冥府阴路,一连十余天燃着。

这晚上谢连霈正睡着,听见外面一阵喧嚷,他赶紧穿了衣服跑出来,谢迈凛也边蹦边穿鞋,外衣一拢就急匆匆地出门去。

谢华镛停在府门口,胳膊吊着伤,嘴唇苍白,摆摆手让人不要吵到乡邻,随兵顿时安静下来,主母搀着他,在府门口让人倒了几碗酒,众人祭了天地同胞,沉默着喝下,长街空寂,街角门户口地上的蜡烛跟着风闪灭,一群披甲戴盔的兵士一言不发地仰头喝完酒,列队从侧门进了谢家的别院,谢迈岐带人去安置了马匹,谢华镛才进了府门。

娘亲已经等了多时,被奶妈搀扶着请了安,谢华镛只是点了下头,说了句早去休息,看见谢迈凛,倒是停了脚步,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肩膀,“好点了吗?”

谢迈凛急切问:“厦钨人都滚蛋了吗?”

谢华镛道:“只是离了湖南。”

“然后呢?那你就回来了?他们往南去了?”

谢迈衍在一旁说道:“金阳,先让父亲去休息。”

谢迈凛忿忿地让开路,皱着眉不说话。

等他们两个走到最后,谢连霈才问:“哥哥,你生什么气?”

谢迈凛咬牙,一脸怒意,“怎么还没打完。”

谢连霈心想好可怜的哥哥,只剩下想这些了,怕是已经记不得人伦亲爱了,想到便去拉住谢迈凛的手,冷冰冰的手,哥哥现在身体一到变天的时候就异常,有时候高温有时候冰得吓人,医师说要经常泡在热水桶里,调理调理。

谢迈凛猛地把手抽出来,不耐烦道:“你拉我干什么。”

谢华镛回府后,除了次日一大早进宫报了皇上,倒是安生了几日。因湖南大胜,阳都内外一片喜庆,鞭炮放了三天,新一轮的征兵处这时候人满为患,比起出征湖南前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有个湖南来的刘一筒,原来是湘潭军二路参将,湖南战场立了大功,来阳都受赏。此人出身行伍,祖上是磨豆的,身量瘦长条一个,力大无穷,阔脸细眼,白净面皮,湘潭人,自小兵做到把总,一路升到指挥使,是湖南浏阳氏军——俗称刘家军——提督刘阔的嫡系队伍。谢华镛那时到了湖南,就按地头蛇刘阔的意思升了一批其手下的将士,稳住局势共同退敌,这次胜了自然也抬举刘阔及其手下受封受赏,刘阔被封了个名头上的南方都督,因为身体不适不来阳都领受,派了刘一筒来。

刘一筒这几日没事,被谢迈凛缠着一起在阳都里四处逛,看见募兵的摊前门庭若市就撇嘴,“早做什么去,现在来当兵,看那一个个瘦的,笸箩货,明眼人都知道,厦钨人回家祭他们死妈也就是一年多的事,这会儿给他们显摆上了。”

谢迈凛道:“阳都这地界你能招到什么兵,愿意当兵的会来阳都讨生活吗。不说这些,尝尝这家,”说着便把刘一筒往饭店里拽,“刘大哥我跟你说,整个阳都只有这家湖南菜正宗。”

进了包房,谢迈凛一挥手让按昨天定好的品式上,另要一坛德山大曲,小二打着揖下去准备,刘一筒便笑:“小少爷真是有气势,不愧是谢家龙虎子弟,等你来湘潭的,我们也有好东西招待。”

谢迈凛叫谢连霈去倒茶,又问刘一筒:“湖南菜是不是都辣?”

“辣不辣的,不是这么个说法……喔小小少爷,我自己来,你坐吧。”刘一筒接过茶壶,“它这个主要是做法,我来这两天我发现,阳都切菜切得都大,你好比说这一个辣椒,它拍一下,下锅了,或者说竖着一刀,切两瓣,下锅了。但你要在我们那,这个辣椒你知道你得剁,对吧剁碎,细细的给放进去,才能入味,一勺子捞下去你分不出来哪是肉哪是辣椒,这个味儿它就地道。再比方说肉,它也是得剁,弄碎它就好进味……”

“你们怎么打仗的?”

“进味主要是……”刘一筒话头一愣,“什么?”

谢迈凛凑近点,“给我讲讲。”

刘一筒低头看谢迈凛的脚,还因为坐得高而悬空晃啊晃,觉得好笑,“小少爷不是我不愿意讲,这都是大人的事,咱一句两句也说不清,再说有谢大将军的,轮不着我说。”

谢迈凛脸一绷,“看不起我是不是?”

刘一筒脸色一僵,解释道:“不是,小少爷你不能逼我……”

“从今天你就是我老师了,老师在上,”谢迈凛跳下凳子就要跪,“弟子给你磕头了。”

刘一筒也慌忙下凳,赶紧搀住谢迈凛,“可不敢可不敢,你见皇上都不跪,见我跪,我还要不要脑袋了,你别磕,你磕一个我还你一个总行吧。”

谢迈凛便不跪了,坐回凳子,“那你讲。”

“我讲。”刘一筒擦擦汗,松口气坐回凳子,“我讲什么?”

“你们是不是刘家军的?”

刘一筒道:“我们是浏阳氏军,我这路是湘潭的,大部分人姓刘,但不是按姓分的,你们谢家军也不全姓谢啊。”

“各大姓都是按地头分的吗?”

“各军姓都是打藩王起来的,按当时大将的姓一整,一来二去都是本地人了。不是,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谢迈凛道:“那你们听刘阔的,还是听皇上的?”

刘一筒张张嘴,没说话,半晌又笑:“那刘将军也听皇上的,都是为朝廷效力,不分这些。小少爷你年纪轻轻,懂得挺多。”

自此这顿饭刘一筒便有些紧张,饭中谢迈凛去小解,刘一筒趁机拉着谢连霈问:“小小少爷,我问你件事儿,今天这顿饭是小少爷请的,还是谢大将军请的?”

谢连霈当时正在嗦大骨头,含糊答道:“你猜?”

刘一筒叹气,扭脸小声自言自语,“我猜,我猜个腿我猜,我就说我不乐意来阳都,连小孩儿跟妖精似的。”

三日后刘一筒要跟着谢家的副将去宫里受赏,听说排面准备得极大,祭酒盛飨国乐礼舞一应俱全,前一天晚上刘一筒没睡着觉,大半夜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临出发前还一直想去茅房。

谢华镛没有去,仰躺在扶手椅上等煎药,天气已热了,腿上还盖着毛毯。在谢连霈记忆里,谢华镛近些年老得特别快,常听人说他年轻时颇有几年鲜衣怒马的好时光,和发妻也是青梅竹马,喜结连理。皇上刚即位的时候,谢华镛得着这个“皇亲国戚”身份,名将世家,大江南北几乎跑了个遍,削蕃追王,庆录十年还守过五年屏西,塞外极冷苦寒,边关风沙干旱,吃睡自不必说,多少年下来就是铁也锈了,而后自然而然地“良弓藏”,对谢华镛来说也是种解脱。

若不是厦钨来犯,这把弓也就到此当封,也是完满。

谢迈凛拿着把小扇子,坐在小凳子上给火炉扇风,望着火也能一脸苦大仇深,谢华镛咳嗽了几声,伸手臂端茶喝。父子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廊檐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一会儿挡一下太阳,地面上时荫时亮,像日晷的针在地上走。

谢华镛道:“今天皇上又要赏,他之前就跟我说过,要给你一个白血玉的如意,将来你娶哪家女子,就……”

谢迈凛也不回头,盯着炉子的一点火苗,道:“我想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留意到,谢迈凛不听他说话。

谢迈凛转过头,看向谢华镛,“我想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叹气问:“你要参军?”

“对。好多军姓的子弟都去那里念书,我也要去。谢家军有人去吗?我们家没人去吧,那我去吧。”

谢华镛问:“刘一筒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

谢华镛深深叹气,“把火关了。”

谢迈凛回身端下药盅,熄了火,把药倒入碗内,端过来给谢华镛,“我说我要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接过来,抬头看他,发觉这小子长高了些,脸也锋利了些,有些话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只拣紧要的说,“谢家军过几年就摘姓了,你现在去西圃大校,将来入行伍,是还想留着谢家军的名号吗?”

谢迈凛不懂,“名号有什么重要的?”

谢华镛扭头看着大堂的一丈宽八尺高的伏虎拓画,对谢迈凛道:“你去把壁画上面的挂图放下来。”

谢迈凛走过去,爬高上低找了半天,终于在壁画侧面的凹槽里找到挂绳,一拉,一副大图唰得落下,挂在顶头。他往后退,退远再看,原来是地图。

谢华镛指着图对他道:“自封王出阳都以来,三代,终于削王收兵权,我为皇上做的,就是这件事,兵权杂乱难管,地方势力纠结复杂,国库空虚,支撑不住,削去宗室兵权,为将各地局势稳定下来,那些拥兵的大将逐渐起了势。各地方都有军姓,阳都及周边兵力太少,为此皇上指定谢家负责辽东至襄阳的兵力,定为谢家军,多年以来我为国练兵,为朝廷出征,名号响了,士兵们也认自己做谢家军。

天下都是如此,长此以往,与封王有什么差别。

谢徐韩王姜,为了斗倒宗室,五大世家得以起势,为皇上斗完各地封王,只有谢家还有兵权,此次夏邬来袭,皇上迟迟不愿迎战,难道就没有忌惮谢家的缘故吗?而令皇上担忧至此,我谢家就无辜吗?走狗烹,良弓藏,能藏就不必死,你听得懂吗?你听得懂还要参军吗?

像你哥哥们一样没什么不好,否则我为什么不让他们去?五大世家除了我谢家,哪个不是开枝散叶,远亲近戚繁杂,为什么我们谢家就单几支,为什么我不招门徒,我不散远亲,我不来往近戚,你明白吗?”

谢迈凛道:“不明白。我要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去喝药,摆了摆手,“再说吧。”

谢迈凛又望了眼硕大的地图,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寸寸看过,把山川湖泊,万里江山咽进肚子,转头出了门。谢华镛的手里拿着喝干净的碗,看了看他,摇摇头,起身自己收了碗。

刘一筒这几日便要回湖南,白天谢迈凛拽着他去阳都各处玩,瞧新鲜玩意儿,又让买些带回去,刘一筒也跟得欢。回了府,家中小辈都在廊外纳凉,见他便都起哄,刘一筒便扯刀耍了几式,众人一起鼓掌,谢迈凛一看就扑过去抱刘一筒的腿,坐地上不肯起来,非要人家教他。刘一筒想把他抱起来,谢迈凛蹬着腿闹,哭几抹脸的要学,刘一筒为难地看着他,说咱这也不是什么正经刀法,浏阳军人人都练的玩意儿,少爷你要学武得正经找个师父,我这真不行。谢迈凛哇呀呀地嚎,扯着刘一筒的裤脚闹,家中仆娘看不下去,就道刘副将你就从了他吧,等会儿他把嗓子哭坏了就不好,随便教他两招吧,还不是看你威风羡慕上了。

谢连霈坐在小凳子上看谢迈凛,心想干嚎好半天,一滴眼泪挤不出来,也就骗骗愚蠢的大人们了,真是可怜的小孩。

刘一筒也是真没法,就也坐地上,好言好语:“少爷别哭了,我教你,咱现在就学,但你可千万别拜我作师父,可以吧?”

谢迈凛一骨碌爬起来,扒着刘一筒的脖子,“刘大将军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刘一筒笑呵呵地,很高兴的,由着他闹,拍拍他的手臂。

于是接连数日便看见谢迈凛跟着刘一筒在武堂练刀,谢连霈的小凳子也跟着他们,去到哪儿搬到哪儿。看谢迈凛是真的没心学刀,练着练着就问东问西,倒是有眼力见,嘴也甜,瞧见刘一筒累了就跑去拿毛巾,帮着把刀拖开,刘一筒慌忙接过去,急说我来我来,你搬不动别伤着。谢连霈心想自己老爹的药碗都不收,给野师父倒是干活干得勤,刘一筒这时也注意到谢连霈,见他也在这里坐了好几天,就问,小小少爷,你要不要也来学?

谢连霈说不学。

也是奇怪,看着谢迈凛好像没怎么上心学,最后要他耍时,倒真耍得有模有样,起身弄势,力速招式不说学个十成十,七八成是有的,短短几天而已。刘一筒也是高兴,拍着谢迈凛的肩膀夸他,谢迈凛亮晶晶的眼抬着望,刘一筒便道:“小少爷,你我兄弟如此投缘,这样,也别说什么师父不师父的了,你要是不嫌弃,我认你做兄弟,好不好?”

谢迈凛眼睛一亮,忙点头,谢连霈的脸耷拉下来。

送刘大哥走时,谢迈凛还拉着他的手,深情款款地念诗,天涯若比邻和前路知己一类的,说将来要去找刘大哥,刘大哥也是性情中人,说真没想到你们世家子弟还有这么情深义重的人,说实话来之前我都不想跟你们有钱人打交道,阳都人脚跟太高。两人抱着哭一回,夕阳下送着走了。

过了几日正是谢迈凛的生日,皇上召他入宫,谢迈凛要谢连霈也跟着去,进了宫皇上便招手叫谢迈凛近前,捏了捏他的脸,把那个白血玉的如意赏赐给他,又侧侧眼,看见谢连霈,便转头看了眼孙公公。

孙公公会意,立刻让人把一块西朗玉拿来,本要交给皇上亲自赏,皇上抬抬下巴,那侍宦何等眼色,直接托着便去到谢连霈面前,谢连霈磕头受赏。

皇上让人搬了两个小凳子,摆在自己坐榻前,又叫小太监给两个小孩儿剥瓜果,谢迈凛刚坐在小凳子上,就伸手去给皇上捶腿,皇上笑着看他,又问:“金阳,最近书念得怎么样啊?”

谢迈凛皱起小脸,“不爱念,不想上学了。”

皇上笑意更甚,觉着好笑,又劝道:“小孩子不懂事,不念书怎么行,你要学你哥哥们,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将来好为国效力。”

谢迈凛道:“我才没那么大志向,什么国不国的,我只要陛下高高兴兴就好了。”

皇上笑着,叫谢迈凛坐回到凳子上,把侍宦剥好的瓜果递给他,让他先吃。

“朕看见你们就都高兴,金阳不想上学,想做什么?来宫里跟符儿一起念书吧。”

谢迈凛吃得嘴上都是果渣,含糊道:“我要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连霈小心地偷看皇上,觉着皇上的脸色好像变了变,又好像没变,瞧不出风波。

皇上问:“怎么想去那里的?”

谢迈凛仰头道:“西圃大校的衣服好看,腰带也好看,颜色也好看,穿上去真俊啊,我也想要,我也想穿,就是衡阳太远了,我要想家的。”

皇上又问:“跟家里人说过吗?”

“没啊,跟家里人说什么,我自己就去啦。”谢迈凛得意洋洋地笑,“我骑马到处跑呢。”

皇上不说话,又指了指,侍宦把刚剥好的瓜果拿去给谢连霈。

一会儿,皇上又道:“离家那么远,你父母不会同意吧。”

谢迈凛道:“才不管他们,就是好玩啊,不行就让我娘跟我一起去,嘿嘿。”

皇上看着他,“小舅父不会愿意你去的。”

谢迈凛道:“我爹整天病恹恹的,哪有空管我嘛。”

皇上问:“那金阳念完大校,要做什么?”

“做什么……”谢迈凛搔头,“该要做什么了?娶老婆?”

皇上哈哈大笑。

谢迈凛道:“我又不会念书,将来也做不成大官。”

皇上盯着他道:“但你念了西圃大校,将来可要做大将的。”

谢迈凛撇嘴:“才不做大将,我不爱看书,烦都烦死了。”

皇上道:“做将军不用看书,看的是地图,看的是万里江山,千里版图。”

谢迈凛一脸苦相,满是困惑,半晌挤出个字,“啥……”又问,“图上没字儿吧?”

皇上笑笑,没答,转眼看见谢连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