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世重修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究竟什么时候,游荡的真灵才会寻觅到契合的身躯、才会走到故人面前,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在这过程之中,张承之没有再与禅意彻见过面。长河仙尊声望日隆,但却在最鼎盛之时急流勇退,传下衣钵与继承人,独自闭关。
此后音讯全无。
后人默认在记载中写到,长河仙尊陨落于劫雷之下,可许多年之前的那一声天道惊雷,又有谁真正听到?
隔世一面,只能见到徒留的躯壳。
明净听着终末道种说长河前辈的好话,用这张修无情道的、孤直冷肃的脸,做着全然不同的神情变化。
他只觉得时光匆促,千年一瞬。
“是我讲错了,你比张承之还闷。”终末打了个哈欠,说累了。“就不能跟我说几句话吗?你都不好奇?”
“……”明净掀起眼,看着他开口道,“我问什么,你都会说?”
对方笑了笑,明显地是要骗他说话:“那当然。”
“好。”明净道,“长河前辈残魂犹在,所以会束缚你,但见到我,残魂消散,如今已不存于世,是吗?”
终末好整以暇地点头:“是。”
“你们争斗了数千年。”明净字句平静,“最后,你赢了。你要毁灭这个大千世界,以挣脱本源的控制。而天道也正因你的出现,而释出杀机,为了保存自身,是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扫了一眼对方的手心,见到一缕天之杀机缓慢散去。
终末道种目光略微沉凝:“是。”
“切割界膜,是为了瓦解江前辈的力量,他是千年以来最有希望合道之人,你忌惮他。”一直不说话的人,说起话来总是精准而恐怖,“但你似乎中途改变了很多次计划,事到如今,如今还要对江前辈动手,恐怕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闻人尊主体内的——”
他没能说出来。
因为对方手中的天之杀机凝成一道细线,细细地割破了他的喉咙,穿透进去,切断了声带。
明净低下头,捂着嘴呛咳了好几声,声音变得很嘶哑混乱,猩红的血珠从他的唇边和喉间流淌而下,他单手撑在地面上,被钻进喉间的异物卡得字句零落。
对面之人站了起来,背过了手,似乎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狼狈,随后才微笑着开口道:“慧剑圣僧,你还是安静一点,比较讨人喜欢。”
终末说完这一句话,犹有闲暇地想到,如果张承之那个老东西看到这一幕,恐怕能气得怒掀棺材板。
盘桓周旋了这么久,他终于在某个方面,取得了彻底击败张承之的快乐。
譬如此人没有开端、无疾而终的静默钟情,从生到死,永不开口。
不,从来都没有“生”过,从一开始,就是死亡的终局,千古未变。
————
即便是了解完长河仙尊的生平之后,通过何所似的口中了解了一部分他在鬼修心目中的形象后,江折柳依旧很难把这一位跟报复社会联系起来。
一定有什么原因。
但他信息不足,无法得出。
反而是那些琴声的余波未曾收敛,一路通往远处,满地坑坑洼洼、草木摧折。
余波的方向蔓延到一处裂谷之中。
裂谷之下,由闻人夜神识探查过一遍,发现了一个布置好的结界。
而结界之后,还有更多的结界,各种幻境排布、催生幻觉的法宝随意投满谷底,而不远处还有更深的裂谷,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而形成的。
“张承之”早就苏醒了。
但江折柳总觉得这痕迹太过明显,只是事到如今,天底下最强的两位任他差遣,没有理由会有不敢去的地方。
但他还是做了一些规划。
明净禅师的前世身份呼之欲出,没有再行确认的必要。常乾把猫关了起来,自己却出现在了江折柳身边。
他会保护哥哥的,如果阿楚在这里,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而且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常乾看了一眼前面的小叔叔,无声地摩挲了一下衣袖里的封印令牌,想到他当日的几句话。
掌中利刃,亦有误伤自身的风险。
对方想要将这些风险降到最低。
闻人夜收回神识,将下方的情况跟身旁的道侣慢慢地形容叙述而出,一旁的何所似坐在一团黑气上,在半空中漂浮着,浑身上下都是惹人厌烦的森森鬼气。
“不知道究竟哪个结界里,才是老怪物的所在。”何所似摸着下巴,迅速地撤回自己的那部分神识,他受伤未愈,这时候不应该袒露出神魂意识,不然如果被攻击了,伤上加伤,就更难痊愈了。
“全都破掉就知道了。”闻人夜冷酷利落地道。
何所似抬头看了他一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谁知道张承之到底有没有融掉那个道种,故弄玄虚,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已经脱身了,对于老怪物的恨意也没有之前那么严重,反而忌惮更多些。
张承之倒是没有融掉终末道种,是终末道种融掉了他,有它自己的想法。
“最差不过是想毁灭大千世界。”
闻人夜用神识再扫了一遍,随后转过头跟小柳树嘱咐了好多遍,感觉把注意的事说得差不多了,才掸了掸衣服,准备跳下裂谷,把这个在他眼皮子底下跳来跳去的东西撕碎。
江折柳扯了他一下,看到小魔王疑惑看过来的眼眸,他想了一下,还是没有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而是道:“真的不让我下去吗?”
闻人夜严肃地点头,似乎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幽紫色的眼眸盯着爱人,充满质疑的味道:“这种程度的交手,你不受伤都很难。”
“我修为恢复……”
“恢复了四分之一不到。”小魔王残忍纠正。
“你如今只比元婴强一点。”他皱了下眉,看了一眼常乾,“我让小蛇跟着你,如果有危险,也来得及挡一下,给我回来的时间。”
“……嗯。”江折柳思索着点头,将脑海中隐而未发的思绪捋正,“我想想……”
“别想了。”小魔王有点霸道,他觉得这样做就是对折柳最安全的,也能让他放心出手,“就这样,你听我的话。”
他忽略了自己家到底谁做主,虽然江折柳温和淡定,脾气也好,有时候更是软乎乎的,但他其实很少听闻人夜的话。
他有自己的想法,他的思维、人格、每一次选择,都是独立自主且成熟稳定。跟闻人夜不太一样,闻人夜虽然张牙舞爪,看上去像诸多通俗故事中最大的邪恶角色、最大的反派魔头,但其实真的很听话,一顺毛就乖了。
江折柳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否决,只是矜持地看着对方,随后又移开视线,看向何所似。
“何尊主。”他说,“倘若有危险……”
“你道侣很难有危险。”何所似啧了一声,“他本身就危险,相比之下,我是最危险的。”
江折柳:“……那,保重?”
“还真是不客气。”何所似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对方有些特别的想法,“你可别死了,你要是死了,这个大千世界估计都玩完了。”
他是指闻人夜这个不好使的脑子,没法再经过第二遍刺激了。
江折柳点了点头,安抚地回应了一下小魔王,随后注视着两人进入裂谷之中,以他的神识范围,只能注意到第三重结界的破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随后的踪迹难以窥测,他扯了一下常乾的衣角,问道:“帮我看一下,快打起来的时候跟我说。”
常乾沉默片刻,忍不住道:“……快打起来?”
“嗯。”
“……恕我直言,您又不能打。”常乾含蓄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关系。”江折柳盯着下方,“我们去偷人。”
说者淡定,听者懵逼。常乾呆了一下,那股小时候的傻劲儿又涌上来了,他咽了下口水,小声道:“不好吧?小叔叔才走了半刻钟不到……”
“我是说偷明净禅师。”
小蛇更紧张了,觉得自己清名不保,忐忑地道:“偷和尚更不好吧……”
江折柳静默一刹,移过视线看了他一眼,心平气和地道:“不脱衣服的那种偷。”
常乾:“……哦。”
放心的同时,竟然让人有那么一丝失望。
第七十七章
裂谷之下布置了太多结界和幻境。
尽管这些东西都徒有繁琐而并无强度, 但也依旧能短暂地牵制住他人的脚步。特别是幻境幻觉之术,让闻人夜心烦气躁,神智难定。
但这些阻挡不了多久, 这是两位货真价实的半步金仙, 是不可能被这种虚有其表的东西难住的。虽然一个精神方面有问题、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点燃的火药,另一个旧伤在身, 且受困多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天底下顶尖的半步金仙,同样也是老弱病残……孕。
曾经的武力巅峰揣着肚子里的蛋, 静静聆听着常乾的随时解说。他估计了一下时间, 感觉以小魔王的脾气,他不会再有耐心一个一个地拆解结界、攻破幻阵了。
果不其然,就在他想到此处的下一刻, 下方裂谷之中传来一道极其剧烈的波动, 魔气凝聚如锋地逼压而过, 在江折柳视野可见之处, 见到了骨翼展开后荡出的一层血纹。
他开始没耐心了。江折柳想。
“结界破了。”常乾眼中的竖瞳盈盈发光,他眸中竖直成一线,光华泛冷,“长河仙尊……现身了。”
此刻正是机会。
“走。”江折柳道, “我们从后方过去。”
小蛇太过相信他的神仙哥哥,觉得对方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没有过多犹豫, 就施下数层掩盖气息之术, 带着江折柳落入裂谷。
两人隐匿无形, 气息压制最低,悄无声息地沿着另一条路线前行。周围的幻境术法全被闻人夜骨翼展开时外荡的那一层血纹破掉了, 几乎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长河仙尊的老巢——
是一座废弃的道观。
三千年后废弃之物,也许在当年,也是辉煌鼎盛无比的仙道宝地。
离得越近,前方动手的声音和气势就越来越明显。不过这座道观外并没有其他的布置,仿佛“张承之”并不在意明净的去留,他只要闻人夜跟着江折柳前来。
金仙斗法,元神之下皆是不要旁观,否则一旦有误伤,必然重伤乃至危及性命,能避得越远越好。
江折柳屏息步入道观深处。
他从年少成名起,就很少做这种事了。不过在当年游历四方、历练锋芒时,却没少在行侠仗义的途中解救人质。
只不过当时多是曼妙可人的花季少女,常常芳心怦然,动不动就无以为报以身相许。而现在,他只见到了衣襟沾血的小和尚。
明净禅师看起来并未有重伤,但唇边有血迹。
小和尚察觉有人到来,抬眸望去,神色有一瞬的惊诧,他拭去残余血液,开口道:“江前辈……”
他的声音沙哑模糊,声带受到了损伤,还没能自行痊愈。
“前辈?”江折柳已觉不能受此称呼,但并没有强行拒绝对方的尊重和敬意,而是伸出手,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莲花上有冰凝,冰晶凌空碎散。
明净目光微顿,停在佛法莲台上。
“这是何尊主的藏私。”江折柳看着他道,“本是借我使用,不过如今情况危急,他亦是当年拾取而来,不如物归原主。”
明净没有说话,而是稍稍抬起眼,注视着对方的面容,半晌才道:“灵气深厚盎然之物,不给我,也可以为你加持,重返巅峰。”
“我更想看禅师重返巅峰。”江折柳微笑道,“佛法莲台这等宝物,若是渡我去皈依出家,小魔王岂不是要哭着淹了兰若寺?”
这只是句玩笑,依江折柳的道心,是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这是明净的故物。
莲花随着江折柳的灵力渐松,慢慢地漂浮到了小和尚的掌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莲台,叹道:“前尘往事如尘烟,不该累及此生。”
“但恩怨已及。”江折柳望着他的眼眸。“禅师,佛陀讲普渡众生,可有时,众生难渡,也不是非要诵经净化的,若是让他们神魂散去、化为真灵,归于天地,岂不也是一种普渡?”
明净目光迟疑一瞬,看了看他,似乎在思考这句话。
江折柳虽然做了许多年仙门首座,但此刻这几句话中蕴含的行事方式,也显得过于激进了一些,不像是中庸正直的仙门,反倒沾了一点魔界不羁放纵的味道。
道侣待久了,果然会彼此感染,只希望脑子不要出问题就好。
明净的思维似乎卡在这句劝解之中。
“佛陀亦有金刚怒目相,禅师不是不明白,只是心有慈悲。”
江折柳话语落下,注视了对方片刻,见到明净终究叹了口气,将佛法莲台收入掌中。
前世此世,或有隔阂,但总比全然没有联系的人使用的效果要更好。
明净身上的气息受到莲台加持,发生了短暂而微妙的变化,灵力境界一路翻涌而上,卡在一个临界点,没有突破。
他与江折柳不同,他前世虽然已渡过这些天劫和雷云,但转世重修,仍需再过一遍,所以即便有佛法莲台加持灵力,也达不到半步金仙的水平。
不过即便如此,也足够了,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明净朝着江折柳行了一礼,随即身后浮现出一朵莲花虚影,转瞬之间,身形已消失在眼前。
这应该是普天之下最强的阵容了吧。
江折柳看了一眼手心,手指缓慢地收拢蜷缩,逐渐握紧,他低声道:“去看一眼。”
常乾愣了一下,道:“就是货真价实的道祖来都得脱层皮吧,这要是还打不过的话,岂不是……”
“我担心他有什么后招。”江折柳吐出一口气,“长河仙尊张承之,盛名之下,反而出乱。我要亲眼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血波蔓延。
魔气交杂着血色的纹路,以这个裂谷为中心,狂热剧烈地四散而开,周围的土地因此而层层拨开,山岩如同鱼鳞一般被片片削掉,湮灭成灰。
连地势都改变了。
闻人夜魔角骨尾,双翼展于半空,臂甲之上覆盖着一层骨铠,铠成倒刺,寒芒幽然。
魔族的本体破坏力实在太强了,即便是两个人光波对轰,都能感觉到闻人夜魔气之中难以抵挡、残暴恐怖的杀戮之气。
这是终末喜欢的气息。
他被鬼气缠住了手脚,但又用体内的大道本源力量震开。终末素手一拨琴弦,难听至极却又充满穿透力的声音从耳畔炸开,充满了极度可怕之感。
琴波结成了壁障,护在他周身。
“魔尊大人。”他已懒于掩盖自己,“过分强悍,往往会付出代价的。你不知道吗?”
闻人夜一旦打起来话就很少,而且是越投入越少,他这时还能分出几缕神智,才回答这个问题:“付出代价,是因为不够强。”
典型的魔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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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气和魔气交叠缭绕,充满了阴森之感。闻人夜抬起手,掌中凝聚出的黑色长刀通体泛光,锋芒之中袒露出渴血的寒光。
终末敲了一下琴头,唇边带笑道?楓:“你的杀性这么重,应该跟杀戮道种很合得来吧?”
闻人夜舔了舔渴望撕咬的尖牙:“是啊,你死我亡的那种。”
琴头绽出一串无形的破碎音波。
就在此刻,何所似一边限制住对方的活动,一边时刻观察着闻人夜的情况,传音到他耳畔:“这不是张承之。”
闻人夜动作微顿,想起江折柳之前嘱咐他的几种猜测。
“借尸还魂?”何老鬼惊得咂舌,随后又迅速否决,“不对,没有魂……没有神魂?!”
鬼气所触碰到的,只是一具躯壳,里面根本就没有属于自然生灵的神魂。
但闻人夜已经听不太清他的声音了。
他掌中的黑刀吐出涎液,杀机凛冽地撞上终末身前的音波壁障,刀身将壁障切割而开,锋刃所在之处,直直地没进对方的躯体里。
鲜血涌流,散发出刺激人神经的味道。
他还未彻底体会到刀锋入肉的快.感,就被一道锐利刺耳的琴音撞进了脑子。闻人夜猛地后撤,随着刀锋上的血迹散开后,也同样咽回了一口腥甜。
他的弱点太明显了。他不能被这种音波一直撞击元神,不会变弱,但是他会疯。
可他的原型仍在甩尾,已经彻底兴奋起来了。
这种兴奋难以降低。
何所似的鬼气不仅纠缠着这个占据了老怪物躯壳的东西,还拉扯了一下闻人夜,他直觉地感受到,这个时候闻人夜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与其直接把这个东西摁死,还不如拉一把架,说不定后果还能好点。
他想得没错。
魔尊大人已经彻底把血液打得沸腾了。
他实在是很少遇到能交手上数个回合的对手,他看到那个音波壁障,就像撕碎、碾成粉末,看到对方拨琴的手,就想砍断、毁掉,他想撕裂对方的躯体、将此人脑子里的神魂活生生地压碎,归入尘间、化为齑粉。
此刻,闻人夜只能确定自己有这种想法,但却不能确定是否受到了道种的影响——他的道心本身就不稳,本来就疯,也许道种不必发作,也同样的暴戾残忍。
双刀披着日光,在天地山河之间挥下刀气,气息卷席着劈开山陵。
他再次劈开了重新凝聚的音波壁障,碾碎了终末手中的琴,甚至击碎了他的肩膀,余波只差半寸就贯入咽喉。
但同样的,他的破坏力也强到可怖。
终末盯着他手中淌血的利刃,不知为何,他的内心也无比兴奋,他觉得自己终于见到了同类。
他早就有毁灭大千世界、摆脱本源掌控后得到自由解脱的念头,也在赢下张承之后非常积极地在做这件事。只不过那时张承之的残魂还没有消失,仍在时不时地影响着他,而且——他也在等到江折柳陨落后,诞生了另一个想法。
他从闻人夜的身上,察觉到了唤醒其他道种的可能性。
所谓道种,就是世界本源的一部分,是留给修行者登云之梯的一部分,即便不出现,但它们一直都存在。
终末抬起头,他盯着眼前的黑刀浸透血液,直直地点着自己的鼻尖,似乎下一瞬就会贯穿自己的头颅,
但他不在乎。
他克制兴奋,对着闻人夜问道:“……是你吗?”
闻人夜的面甲浮现出来了,眼中的紫眸演化成魔焰。
——是我吗?
什么意思。
他无法理解。
就在终末露出笑容的下一瞬,一道浩荡佛光通天彻地地贯穿下来。直直地压住他的脊梁,以及周围的杀戮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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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十里为之一肃。
佛光夹杂着莲香,虽有一丝不足,但也强得十分罕见了。终末唇边的笑意戛然而止,他眸中情绪凝聚,略显阴沉地压在眼底。
他看向从半空中落下的白衣僧人。
明净身上血迹仍在,但神情却依旧平和宁静,看上去没有为任何冒犯而生气,而他所做的,也只是普渡众生而已。
“打扰你了吗?”他的声音极度沙哑,“我也很久没有动手了。”
终末扯了扯唇角:“小秃子,你打不过我。”
“闻人施主可以。”明净淡然地道。
“他会变成疯子。”终末被迎面劈来的双刀逼退,忽地笑了一下,“他已经是疯子了。”
“能压制你就可以。”明净道,“我会渡化你。”
此时此刻,“渡化”这两个字的含义,似乎没有以往那么温柔。
终末终于冷下了脸。
但他看着闻人夜,看着他身上高涨难消的杀机,突然陷入另一种奇特的痴迷之中,他的孤独,他的痛恨,他苏醒以来如履薄冰却又逐渐强大的每一日,都得到了与众不同的解脱。
他对着闻人夜的脸庞,跟他,或是在跟自己的同伴对话。
“甘心消失吗?”
终末问。
————
不远处,江折柳刚刚在何所似身旁站定,就见到一道通天的光柱降下。
何所似一直跟主战场保持着距离,他盯了一下光柱,嗅了嗅空气里的莲香,猛地道:“你把莲台给明净了?!”
江折柳眺望远处:“嗯。”
“那我就要不回来了!”
“本来也不是你的。”
何所似气得牙疼,他的鬼气蔓延四散,一直在编织交叠,将前方几乎笼罩成网,具有控场的效用。
“看出那东西是什么了吗?”江折柳问。
他已经确认,此人根本不是长河仙尊。但他来得稍晚,因修为未复,也听不太清前方几人的交谈,只能见到一举一动改变地形的交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算是……看出了吧。”何老鬼摸着下巴道。
“是什么?”江折柳看向对方。
“也许是……”何所似说这句话时,都觉得更加牙疼了,“终末道种。”
“道种?”
“嗯……”他舔了舔唇,忽地道,“我还把它收进本体里过。”
江折柳沉默半晌,耳畔又炸响一声刺耳的琴音,他实在没忍住,转过身吐了。
何所似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干呕,并不清楚对方什么状况,心情复杂万分。
这件事儿听起来……有这么恶心吗?
七十八章
何所似其实也对自己把这么个东西收进体内感到了一丝反胃。
只不过他当时炼化道种的时候, 那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终末道种,只不过他还没有好好炼化,就已经被张承之夺走了。
琴音碎散波动, 一层层地向周围荡开, 连何所似都觉得脑壳子嗡嗡的,他看了一眼捂着胸口干呕、都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江折柳, 忍不住低下身道:“一剑震九霄的江仙尊, 你这也太脆弱了。这琴声……”
他话语未完,指腹碰到了江折柳的肩膀, 猛地被对方身体里流窜的魔气震了一下。何老鬼目光一滞, 蓦然误解了某些事:“闻人夜对你做了什么?”
他可没有什么善心,对小江同志也没有什么担心之情,但按照他对闻人夜的了解, 这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魔气灌进江折柳的身体里, 难道他外表看上去正常, 其实内里已经疯球了, 连最爱的人都会折磨吗?
何所似电光火石地想过一遍,思路九拐十八弯,随后看着江折柳缓了一下,淡淡瞥过来一眼。
“他没有虐待我。”
江折柳平静如水, 轻描淡写地回答。
何所似彻底被震住了。
一时间,他竟然没有分清这句话的真伪。
江折柳一时很有隐形的恶趣味倾向,只不过很少表露出来, 此刻倒是看起来很认真地维护起霸道魔尊的形象:“他只是一时疏忽。”
“……疏忽的结果?”
“差点搞出人命。”指打胎。
何所似反应不过来, 目光停滞了好久, 才慢慢地转移到他的身上。
老鬼是知道这人的身体体质的,他近距离闻过, 香得很,让人很容易把持不住的那种。
鬼修此刻有一丝丝地理解了大魔头的一时“疏忽”,但他还是略感诧异,看了一眼远处到处乱飞乱飘的金光和魔纹,叹了口气道:“你看看你,还不如跟我,我起码不会这么折磨你,是不是?”
老鬼被小魔王打出内伤,还敢说这种话,嘴上还真一直都不肯吃亏。江折柳抬眼望向远处的金色光芒,面色平静、意味不明地开口道:“还是明净禅师可靠。”
何所似脑海中警铃大作,正要劝阻眼前这人不可捉摸的想法,远处轰然地炸开一道波纹,灵力层层荡开,将四周的山石碾碎。
短短一瞬之间,何所似如网铺开的鬼气猛然收紧,顺着他的掌控方向拉扯成笼,将产生意识的终末道种死死地困在原处。
他感觉到此举成功,精神微定,正要上前时,被江折柳叫停了。
“等等。”
何老鬼转头看他,见江折柳眉宇紧锁,远望的目光略显深幽,神情说不上轻松。
“……这么容易,不太对劲。”
“有什么不……”
何所似话语未落,他费尽心力布置了很久的鬼气牢笼,在他眼前,猛地炸了。
……好像不是他的笼子炸了,是笼子里的那个人炸、开、了!
他只来得及骂一句脏话,就被大量的鬼气溃散牵扯到本体,脑中真灵狠狠一跳,周围猛地聚拢了一圈盘旋守护的黑气。
就在“张承之”炸开的瞬间,那具强横无匹的道体之中,一道淡灰色的流光猛地冲了出来,一头扎进闻人夜的额头间,无形的道种渗透进他体内。
没有意识的道种,是半步金仙合道的必经之路,那么,有意识的呢?
这种变故只发生在刹那之间,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即便明净距离闻人夜最近,也无法出手制止。
他的目光落在从内部破坏掉的故友躯体之上,捏紧了掌中的佛珠,清净寡言的脾性之中,难得地释出了一丝火气。
佛法莲台的加持终究不是他本身的力量,明净自知远非闻人夜的对手,只能后撤向江折柳的方向,先拉开距离。
铺天盖地的骨翼收拢了起来,骨刺硬生生地插进地面上,包裹住闻人夜大半个身躯。
四下静寂,周围尽皆是毁灭的残垣。
明净拉开了距离,撤离到江折柳身边,周身仍旧洋溢着佛修的清净纯澈气息,他看都没看一旁的何所似,而是伸手按住了江折柳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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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冲动。”他道,“先看看。”
终末的预计有误,张承之的道躯虽然足够强悍,但也无法抵得过这三人联手,他没有预料到明净会参入战局,因此连预计的时间都没有等到,就不得不采用了这个办法。
但说到底,这个办法,才是最终的办法。
他本就想唤醒杀戮,杀戮道种本身就拥有强大的压制力。
江折柳攥紧手指,掌心湿冷,他凝望着骨翼开裂的背影,压着一口气,道:“情况如何?”
“不怎么样。”明净直接道,“阿弥陀佛,你做好心理准备。”
“守寡?”
“不是。”小和尚诚恳十足,“为我收尸。”
这话说得虽然没自信,但却好实际,好贴切。
江折柳:“……禅师还有宏愿未成。”
明净也很重视自己的发愿,也觉得有点愁,道:“江前辈若能感化闻人施主,便最好不过。”
两人交谈的迅速清晰,一旁的何所似也能听明白,但他显然对跟闻人夜打架这件事充满了抗拒。
“早知道有这一天,你就不用给他治病。”何所似不说人话,“以毒攻毒,没准还有成效。”
就在这个短暂的交流进行之中,那对骨翼缓慢地展开了,转头望着他们。
面甲覆盖神情,紫眸化成魔焰。江折柳寻觅片刻,没有从对方的神情中察觉到异样,仿佛是恢复了种族本性般的纯澈,一眼就能望见底。
简单来说,就是魔族的原始本性。
还好。
江折柳松了口气。
如果发生终末占据小魔王身体这种事,他可能真的会非常生气。
“闻人施主的意识沉入心海了。”明净道,“看来当年长河前辈,就是在这种心海争斗中输掉的。”
但闻人夜的情况可能还不如当年的长河仙尊,他的体内还有另一个压不住的东西,是蠢蠢欲动、焦躁任性的杀戮道种。
同时封存两个道种,不当场爆体而亡,已经算他是得天独厚、千载难逢的奇才了。
何所似看了一眼基本没搭理他的小和尚,又看了一眼修为未复的江折柳,总觉得自己可能又要被这疯子追着打一顿。
其他两个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扛得住闻人夜魔气冲脸的样子。
正当此刻,一时在降低存在感的常乾忽地靠近江折柳身边,将小叔叔交给他的令牌取了出来,闭眸锁定了对方的魔气,捏碎封印令牌。
令牌之中猛地弥散出一片沉浓魔气,像是专门针对闻人夜所制,随着推动力涌了过去。
“这是什么?”江折柳稍感意外,转头看了他一眼。
“魔界也在一直筹备封印之术。”常乾道,“这是其中之一。”
“……之一?”
江折柳捕捉到了一个重要词汇。
“是的。”常乾点了点,按照闻人夜交代的话一句句复述,“只要捏碎这个,就会有其他的封印环节赶来。”
还没等江折柳对“赶来”这两个字产生质疑,就见到裂谷中央的半空中,被魔气环绕过一周的地方,猛地被一只手撕开裂口。
带着白色面具的女性魔将从里面迈了出来。
公仪颜背负长刀,身后仍有数十位强悍无比的顶级魔将随之而来,他们似乎待命已久。
她遥遥向着江折柳行了一礼。
“公仪姐姐领命前往了虚空界,”常乾解释,“在大巫的手中借到了虚空封印的用具。”
虚空封印……
虚空界隐藏多年,是一片与世无争的安宁净土,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封印术。虚空封印的意思,就是将闻人夜放逐进虚空之中——也就是各个大千世界界膜外的夹层里。
江折柳喉结一噎,竟然也无法感觉到安心,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抗拒,即便他明白魔界做出这个决定,也是痛苦难当的。
这是闻人夜的决定。
“即便没有这件事,在公仪姐姐准备妥当之后,也会时刻跟随小叔叔,以防他失控。”常乾竖瞳微闪,“这些事是小叔叔在路上临时交代我的,他怕遇到意外……在公仪姐姐无法赶来时,伤到你。”
江折柳胸口闷疼,难以发出任何字句。他觉得喉咙被死死地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们是最后一道保险。”常乾低声道,“不是为了给他自己一线生机,是想要……保护你。”
虚空封印术一旦成功,尤其是这种放逐式封印,几乎就会永远无法找回所封印的对象。
江折柳盯着远处激活法器的公仪颜,突兀地道:“你们先别动手。”
常乾:“……哥哥?”
“让我试试。”
常乾人都傻了,迷茫地望着他:“怎么……试?”
————
倘若四周皆是黑暗,应该向何处行走?
闻人夜再次失去了五感。
他找不到自己的视线,但他明明就留存在自己的身体之中,可五感断绝,神识封锁,仿佛被什么东西裹挟着,无限地沉入心海之中。
他窥见一束寂冷的寒芒。
从心海内部,自内而外地投射而来,是当年他第一次见到江折柳时,那把凌霄剑剑刃上的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能感觉到极大的负重感,他在全力压制道种,但却也能感觉到,自行投入体内的终末道种接近原本封存的那颗种子,在心海之中无法说话,没有声音,只能靠类似于“预感”、类似于“思维”之类的东西,模糊地感受、推测。
他所“见到”的光,也并不是采用了视觉,而只是他元神的感受。
他神思停顿,有一瞬间的空茫。
黑暗无路,应从何处行舟?
闻人夜陷入漫长的思考和抉择之中,但实际上,在他的感受之中,也根本分不出上下左右,只能凭借着直觉和预感,来抗拒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这具身体在凭本能行事,而足够操控身体的神智却彼此影响,相互压迫,在此处纠缠,无法挣脱。
闻人夜在黑暗孤寂中想到了他的交代。
他没有那么着急,也是因为这件事——他相信折柳不会出什么问题,也相信公仪颜和常乾的能力。
只要小柳树处在安全的前提下,他就能够保持冷静。
但这种冷静,很快被打破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从无尽的黑暗之中,感受到了一缕形如冰雪的寒意,强盛、坚韧、所向披靡,与他多年前印入心海的那一道剑光一模一样。
他怔住了,心脏却在狂跳,砰砰地声音映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种浑身血液都要抽干的感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受到这种熟悉而陌生的剑意,他的情绪激烈地动荡,散发出蓬勃炸裂的声息,叫醒了他的听觉。
他听到熟悉的、清越微冷的声线。
“闻人夜,”江折柳说,“看着我。”
这处裂谷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地貌。
灵波、魔气、佛光、鬼气,各种各样强悍可怖的波动移山填海,将四周夷为平地。
魔族将领守在江折柳身后,公仪颜戴着面具,掌中捏着一把通体半透明的薄刃,是虚空界之物。
她望着停在尊主身前的江折柳。
就在片刻之前,江仙尊为了阻止她展开封印术,请求明净与何所似协助,想要尝试用神魂唤醒尊主。
这种唤醒不免要动手。
就在公仪颜坚定否决之时,她看着江仙尊叹了口气,掏出一片亮晶晶的碎片,随后,碎片顷刻溶解于他掌中,让江折柳止步于中途的修为,在她的视线注视之下,一步步地恢复到顶峰。
公仪颜下意识地屏息,想要按照尊主的吩咐拒绝对方,在对方的眼神中却说不出拒绝之语。
如果是聪明的魔族,此刻应该直接按照闻人夜的话封印了他,将其放逐于虚空间隙之中,除了种族使命之外,也可以……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魔后大人。
可惜,魔族似乎本来就都不够聪明。
就在她凝神屏息,注视着江折柳的时候,见到骨翼展开的尊主站起身,掌中凝聚出漆黑的长刀。
……嘶,这是要、要家暴吗?
闻人夜的眼眸仍是两团明亮的魔焰,找不出视线的焦点究竟在哪里。
但他的本能被杀戮道种侵染了。
漆黑长刀握在他的手心,充满暴戾和狂躁的魔气向四周压迫过去,骨刺长尾甩在地面上,击出一片裂纹。
江折柳叹了口气,看着小魔王看不出情绪的眼眸,他刚刚尝试地扫过神识,对方的元神密不透风,根本无法交流,更别提唤醒了。
他的长发仍旧雪白,但却寒凉柔润,色泽如冰,周身的气息仍在不断地升高,逐渐地重新拥有了强大的压制力。
凌霄剑震颤低鸣。
江折柳握住剑柄,望着对面眼中魔焰跳动的小魔王,扯了一下唇角,道:“这次,可不可以轻一些?”
嘭——
刀剑相撞,随着力量的偏移向后压去,两把顶峰之刃崩裂出刺目的火花,气息交缠得杀意凛冽、也热烈狂躁。
江折柳虎口震裂,从指缝里流淌鲜血。他的道体冰寒,气息冷冽,苍白的眼睫下是漆黑的瞳,宛若夜下薄雪。
脊背撞上山崖,道体在强烈的灵力涌动之下虽无大碍,但这片土地上所剩不多的山石也崩塌碎裂,尘灰倾倒。
凌霄剑架住墨刀,杀意与寒气重叠,周围盘旋出他人无法近身的强大气旋,气旋涌动的周围,根本无法留存住任何活物。
白衣被压在漆黑的衣角与骨甲之下。
江折柳收了下手指,裂开的指缝疼痛蔓延,让人过分清醒。
他偏过头,贴着闻人夜近在咫尺的耳畔,低声道:“看来还是不行。”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并不那么严肃,而是很轻地笑了一声。
“温柔一点,小魔王。”
第七十九章
剑锋与刀刃僵持了片刻, 擦出刺目的碰撞光泽。
江折柳手腕上的血液顺着里侧蔓延,一直涌流着洇透了袖摆。他低眸扫了一眼袖口,受伤的手猛地一紧, 一阵寒意充沛的灵气从中荡去, 强度丝毫不弱。
闻人夜被凌霄剑的寒波逼退了数步。
两人凌空而立,拉开不算太远的距离。骨翼周围盘旋着浩荡的魔气。
流风浩荡。
江折柳冰冷的雪发被吹拂而起, 撩起侧颊滑落的发丝。他沉默寂定地停在闻人夜对面, 雪睫下的眼眸漆黑幽邃。
他身上的衣衫也被流风带起,身形修长, 雪白一蓬, 与魔尊大人一身的暗沉色调形成鲜明对比。
“闻人夜。”他看着两团跳动的暗紫焰火,心平气和地道,“你要是被强迫的就眨眨眼。”
这句话的调侃意味比实用意义更多, 他能揣摩出闻人夜此刻身不由己, 但却还是忍不住跟他开个了玩笑。
不知道为什么, 四野静谧、天地浩大, 天地之下只有他们两人平视相对时,即便有结果难测的抉择,他也觉得身心放松,生死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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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魔王应该不会打死他的……吧?
最后一个字迟疑地顿了一下。就在江折柳上一句话刚刚问完, 这个想法还没结束之时,另一道很少出现的鲜红血刀扣进了他的掌中,暴戾十足地迎面劈过来。
烈风浩荡, 几乎有刺目泛痛之感。
凌霄剑剑身一颤, 通体凝上一片寒光, 如有实质的冰晶从剑身上凝结缠绕而上,对血刀斩魂对了数招。两人境界修为、剑术刀法基本相当, 只差在几分躯体强度与续航力上。
这两口子打架不要紧,凌霄剑跟双刀对出来的光波气息根本无法束缚,此处的地形地貌从裂谷变化,如今不仅周围的山峰被削成平地,甚至撞裂了更深的土地,撬出涌动的溪流。
如果这是江折柳全盛时期的正常对决、而非靠外物加持的话,他的持久战能力本该是要比闻人夜还强韧几分的,但他的条件不允许他长久地打下去。
筹码已经全摆上桌了,倘若不能把闻人夜拉回来,那他此举又有何意义?
刀光剑影凌空飘散,痕迹远远地震开,只有半步金仙敢于旁观,连常乾都被公仪颜协同魔将拉远距离,只留有她一人手持虚空刃,随时准备接手魔后大人战后的一切状况。
在两人交手的不远处,坐在一团黑气上的何老鬼忍了口气,把之前被炸碎的鬼气牢笼重新铺展在了地面上,这次并不求能关注闻人夜,只要牵扯住对方的动作即可。
就在他身边,一道又一道的佛光远远地亮起。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小和尚,被圣洁佛光刺得浑身都不舒服,眯着眼道:“你这是做什么?给江折柳打光助威?”
明净给江前辈加佛光状态,看都没看他,平平淡淡地道:“阿弥陀佛。”
“你这人怎么永远都不理我?”何所似脾气并没有那么好,“佛法莲台,还给我。”
明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静默一瞬,道:“吸收了。”
“你……”
就在两人还没掰扯清楚的时候,前方打得天昏地暗的一对儿猛地炸出剧烈的响动。闻人夜的骨翼从半空展开,长尾勾住江折柳的一节小臂,魔气与灵力冲荡得太厉害了,直接撞进了远处的山石之中。
两人边打边移动,已经完全离开了原本的裂谷地点,断崖和山峰跟着持续遭殃。
闻人夜的魔气带着一股让人血液沸腾的热度,充满了狂暴之感。而江折柳却冷冽似寒山之雪,两人如今交手,正似滚水入冰川,激起白烟如雾。
山石崩碎,向四周狠狠地炸开。江折柳从半空中退出十余里,最后被狂暴厚重的魔气压到一块坚实厚重的石壁上,全身都被对方掼进壁中,碎石滚落。
江折柳按住他锋锐的爪子,掌心扣得死紧。
他惜命得很。
凌霄剑重新架住双刀,两人的气息仅余一线之隔,彼此却都明显地兴奋起来了。
战意隐蔽地腾烧而起。
“……下手真狠啊。”江折柳舔了舔唇角的血,“你真的弄疼我了。”
小魔王眼无焦距地看着他,火焰缓慢地颤动。他的身上表露出一种对待杀戮极致的渴望,越是强大的生灵,越能激起他的无限渴望和戾气。
江折柳就强得让他移不开眼睛。
这像是一种奇妙的吸引力,两个人即便不发生任何正常状态上的交流,但并不妨碍两人的情绪传递,能够清晰地察觉到对方一丝一毫的微妙变化。
就在闻人夜想要满足他的渴望,想要按着他一口咬下去的时候,身前架住双刀的长剑却猛地蹿了下去,寒意逼人顺着刀刃往斜上方一滑,剑锋贴着闻人夜的面甲而过,在坚硬的骨质面甲上划出一道醒目白痕。
快在触目瞬息,他怀里这一团雪白柔软就如游鱼一般滑了出去,荡起的涟漪拨动着闻人夜的五感。
小魔王随之转身,刀身猛地接住长剑横劈,却在撞上剑身的刹那发觉这一招没有用实力,而是转向移下去,锋刃斩断了他一截骨尾。
倒鱼骨刺形状的骨尾断裂了一截,放开了对江折柳手臂的牵制。在这眼花缭乱的剑招之后,刺骨逼人的寒芒狠狠地穿透了闻人夜的肩膀。
但他是魔族,他身躯强悍至极,即便穿透肩膀,也只是骤然抵在了骨翼上,被紧实的肌肉纹理逼压了出去,竟然无法寸进。
血气蔓延。
两人此刻正好位置换过来,但江折柳被他撞进石壁上时受了些伤,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只不过这点疼痛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可以忽略的。
闻人夜甚至还为棋逢对手感到剧烈的兴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种交手一点都没有分寸,双方都是往死里打,只有下手狠、不心疼,才能将交手继续下去,任何一方松懈,都会在刹那间输掉。
说不心疼是骗人的。
江折柳曾经虽然常常教育魔族大魔们,但却是第一次跟闻人夜打到这种程度。他能嗅到对方骨尾断裂处略带腥甜的血液味道,能听到对方肩膀的肌肉纤维快速生长、快速愈合的声音。
两人的僵持只留存了短短片刻,接下来的三百余回合,何所似和明净看着这两个人越打越疯,最后达到连他们两人都无法从旁辅助的程度。
闻人夜?楓本来脑子就不好使,这种状态发起疯来,除了江折柳,根本没有人能招架得住。
但他的状态也要达到极致了。
他的持久战力确实不如对方,这一点他早就意识到了。
不能再拖了。
又是悠长一声剑鸣,剑诀之气四溢,将横冲直撞的魔族气息锁在周边。江折柳重新握紧掌中凌霄剑,浑身都要湿透了。
是痛与紧迫交加的冷汗。
他的身上有好多伤,墨刀留下的伤口往往很难愈合,会一寸寸地往道体里开裂,一直到见骨为止。
江折柳身上的白衣被伤口染透,烙满斑驳的红。
但闻人夜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也全身是伤,凌霄剑留下的剑伤也同样的不好处理,寒霜结满伤口,让魔族的自愈能力下降了几个档次。
但他越打越兴奋,他的本能被彻底地焕发了出来,释放到了极致。
就在杀戮本能狂热燃烧之时,他体内的道种却猛地跳动了一下,如灯火被笼罩住了一般,杀机顷刻消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魔王躁怒地甩了一下断裂的骨尾,于此同时,他的心中却泛起了另一种更严重的焦躁,他终于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天灵体甜蜜的、温柔的香气,混杂在腥甜之中。
————
闻人夜恢复了一丝意识。
但他这些意识恢复得很是细微,难以掌控全局,但这至少证明了这两颗流窜的道种被他压制下来了。
只不过对于这具躯壳的争夺还未结束,他无法将作为本源的道种扼杀于体内,只能作为掌控者融合它们,但融合两个道种,这种事情连天方夜谭都不会有,几乎是所有修士从没有想过的事情。
可他不得不这么去做。
这一点清明的意识让他恢复了对外界的嗅觉感知。
他闻到了鲜血的气息,还有随着鲜血肆意蔓延的、隐蔽又熟稔的香气。
闻人夜脑海猛然一震,一时间竟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味道,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这个气息已经越来越浓郁,强烈到让他失去理智的程度。
天灵体的……血液。
就在此刻,更强烈的鲜血遮蔽了这种香气。闻人夜感觉不到痛,但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血。
他失控的理智骤然冰冻住了,他竟然觉得,只要小柳树不再受伤,他流多少血都是小问题。
但这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折柳被刀气抽了回去,剑刃在地面上擦出冰霜冻结的痕迹。他浑身血迹染透,白发沾上鲜红,单手撑剑压在地上,肺腑震动地咳嗽了几声。
胸腔里积压的全都是内脏受伤倒流的血。
他边咳边吐,不知道界膜碎片提供的灵力还能支撑多久,但他知道小魔王的耐力也差不多快用尽了。
江折柳抬起眼,目光投过的方向逆着光芒,被血迹蛰痛的眉宇很轻地蹙了一下。
他看着对方剑痕斑驳的骨翼。
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
鼎盛的江折柳曾经无人能敌,就如同现今的六界共主,横扫披靡的魔尊大人。
江折柳收回视线,卡在喉间的血液猛地上涌,吐了出来,他擦了擦唇角,状态一直都很平和、甚至有一点开玩笑似地道:“我跟你搞成如今这种关系,果真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为民除害。”
祸害顿了顿脚步,似乎真的用心想要去理解这句话,但他仅存战斗本能的脑子显然形同文盲,一时无法与他达成正常的交流。
就在他顿步的这一刻,看似脱力的江折柳蓦然起身,一道冰雪之气挟着剑意直直地表面而来。闻人夜挡断眼前的剑意,视线恢复之时,江折柳的身形已经迅至眼前。
雪发微动,墨眸深幽。
两人只有半个呼吸不到的视线交接,随后,江折柳的掌心伤处再次涌下鲜血,血迹沿着凌霄剑的凹槽填满,剑身顿时震荡,本命心血加持的名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动,鸣声如龙,震开天际层叠的云霄,流云四散,穹宇颤动。
九霄回响,剑吟长啸。
这一剑快得猝不及防,直接干碎了闻人夜笼罩于身前的骨翼,穿过骨翼再刺进胸口里,险之又险地偏过心口,汲满了魔族的鲜血。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至极的神魂之力也猛地趁其不备,撞进了闻人夜的心海之中。
这股柔和的力量过于坚决,不容拒绝地破开对方元神的防备,让两人的神魂骤然紧密的地贴合在一起,随后,江折柳的神魂拉扯着对方深潜于心海的意识,协助他占领了主导权。
闻人夜像是被猛地带回了人间,他重新睁开眼。
他眼眶里的紫色魔焰还没有消去,瞳仁还在缓慢地成形,视线并没有那么清晰。
但在他视线之内,对方浑身鲜血的身形逐渐清晰。
江折柳的手握在凌霄剑柄上,一只脚踩在小魔王坚硬的胸口上,但他身上一直在淌血,到处都是。
他垂眸望着闻人夜,肩上沾到血珠的长发滑落下来。
“醒了?”他问。
闻人夜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即便只是失去意识一小段时间,他却有过了一世那么久,像是又在神魂消散的门槛前打转了一遍似的。
这次换道种封存,沉进深处了
过了片刻,他终于找回说话的能力,嗓音嘶哑地道:“……醒了。”
江折柳低头看着他,单手将没入他心口的凌霄剑剑锋缓慢拔出,他连脸上都带伤,整个人狼狈不堪。
但他不在意,甚至冲着小魔王笑了笑。
就在凌霄剑收回的刹那之间,他失去了灵力加持,对着闻人夜倒了下去。
小魔王怔了一下,接住落到怀里被染红的柔软一团。他抬手按住江折柳的脊背,半勾着他的腰,从地上坐了起来。
江折柳只是脱力了,他倒没有立刻晕倒,但自己却也真的站不起来。
他靠在闻人夜的肩膀上,说话都带着一股血腥味儿。
“疼。”
江折柳闭着眼,额头贴着对方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由着对方的手臂环上腰身。
他的嗓音也很哑,很疲惫。
直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肚子里的幼崽慌慌张张的气息。
“走不了了。”江折柳阐述事实,没有半分撒娇的意思,“抱我。”
第八十章
江折柳没能支撑太久。
他实在太累了, 又累又痛,靠在闻人夜肩膀上时,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灌注进他身体里的灵气逐渐消散, 连同他积蓄恢复的那些也消散了。万丈高峰从头越, 可他这攀登的次数也太多次了。
他睡了很久。
江折柳再次睁眼时,眼前是一片狰狞华丽的房顶, 上方的装饰做得非常好, 材质名贵、技巧高超,但就是审美跟不太上, 充满了蛮荒不改的野性气息。
是荆山殿。
江折柳转过头, 他才刚刚一动,就感觉浑身上下都像是被车轮碾过了几遍似的,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皮肉上的挫伤更是数不胜数, 只不过似乎都被涂抹了药膏, 表面上已经复原了许多, 只剩下更深的淤血未清。
他痛得蹙眉, 视线往旁边一扫,见到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枕在身旁,发丝的质地又粗又硬,趴在他身边。
就在江折柳微微移动, 发出细微声响时,毛绒绒的脑袋抬了起来。
两人目光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刹,随后江折柳就被对方抱住了。
闻人夜默不作声地拥过来, 力气并不大, 似乎是怕碰疼他身上未愈的伤痕。对方的脸庞埋在江折柳的肩膀上, 半晌都没有说话。
……带着一股自闭气息。
江折柳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明明是他伤得更重, 怎么感觉小魔王反而是有些难以接受的那个。
闻人夜确实非常难以接受。
任谁一睁眼,看到自己的道侣浑身血迹地望着自己,都是一种身心上的冲击。
他人都傻了,如果说之前那算是脑子不好使的话,那天就是彻底地懵了,几乎都要手足无措了。
闻人夜把江折柳抱回去的时候,公仪颜和常乾还以为出了大事。他们尊主一遇到这种情况,就表现得非常恐怖,浑身都是无法接近的低气压。
这种低气压持续了好久,直到余烬年重新给闻人夜说了小柳树的情况,他才稍稍缓和下来一些,但还是不肯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总是在旁边守着。
好像他在旁边看着,对方就能早点恢复似的。
在这几日之中,闻人夜对他的所作所为做出了深刻的检讨,每过一个时辰就突然忍不住地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在未醒的江折柳身边难过自闭。
不仅如此,他还因为这件轰动各界的事情,被魔族的大魔们抱以微妙的态度。有一些跟江折柳交过手的魔将更是因酸生恨,在背后指指点点,在他眼皮子底下阴阳怪气。
魔族这帮人只会打架,阴阳怪气的水平实在不够,但这话属实有些扎心。闻人夜虽然打得过他们,但却不会因此事动手,只会日渐自闭,自我怀疑。
他真是能自己把自己给气死,在气哭的边缘反复横跳。
幸好江折柳醒得不算太晚,他虽然之前的修为进度凭空蒸发,但道体的根本、以及神魂上并没有受到过大的损伤,只要有充足的休息,就算不得什么太重的伤势。
他恢复了精力,只是身体上还很痛,不知道骨骼有没有重新长好。
小魔王埋在他肩膀上,气压依旧很低,浑身都很难过,散发着一种“你再不摸摸我我就要死掉了”的低落感觉。
江折柳顺着他头顶的毛,嗓音还很哑,低低地在对方耳畔响起:“我没事。”
闻人夜自然不信他的话,但他确实能感受到爱人的安慰之情,即便是为了让江折柳不操心,他也会逐渐地收敛住自己的情绪。
小魔王偏过头亲了亲他,正好可以很近地触碰到唇上,柔软而微微冰凉。他的魔气在进入江折柳的经脉前净化过一遍,缓慢地渡进他的躯体里,在对方的内伤之间游走过一遍。
在确认过一切正常后,闻人夜才稍微放下心,单手撑在对方的枕畔,低头又亲了他一下,紫眸内的色泽缓慢地流动变化。
江折柳由着他亲,觉得对方的双唇干燥温暖,跟自己的截然不同,这种温度差带来的感觉很舒适,让人有一点喜欢。
他从不是拘束于表面矜持的人,既然喜欢就不会遮遮掩掩,而是略微抬起手臂,勾住了对方的脖颈,手心贴在对方的发丝之间。
江折柳的气息带着一点冷意,还掺杂着天灵体细微而馥郁的芬芳。
闻人夜被他主动地贴过来亲吻,呆了一下,随后精神一振,觉得至少折柳真的没有生他的气,顿时觉得浑身的细胞因子都活泛起来。
他舔过对方柔软的唇瓣,将薄而形状优美的双唇舔咬得充血泛红,磨得微肿,随后才去半是试探,半是期待地扫过江折柳整齐的素齿。
跟小魔王的尖牙相去甚远,江折柳是冰雪道体,几乎身体的每一寸外部都会天然地低温,连齿列舔上去也凉凉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特别喜欢,他的躁郁在短暂的时间内被抚平了。他有一点着迷,蹭过去小心地碰江折柳的柔软舌尖。
对方退缩了一下。
闻人夜没有得到回应,刚刚的活跃一下子就顿住了,他又开始胡思乱想,忍不住停住了亲吻,从上方低头看着对方,眸光幽幽地注视过来。
江折柳也看着他,正想说话,就看到小魔王的眼神迅速变化。
好像自己下一刻就会跟他说不过了似的,明明只是稍微退开了一下,就仿佛严重地伤害了对方,让人心中莫名泛起负罪感。
“你……”闻人夜话到一半,欲言又止,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充满沮丧地道:“对不起。”
连道歉似乎都找不到什么有水平的话,小魔王懊恼极了。
江折柳挑眉看着对方,伸手按住对方的衣领,勾着领口往自己的方向拉了几寸,轻声道:“对不起怎么办?要不我们……”
“不行!”
江折柳:“……”
“你别想了。”他说这话时倒是反应很快,脑子很好使,“我是不可能让你走的。你也别想着离开我,绝对不可能。要不你打我一顿吧,我保证乖乖让你揍,我……”
“闭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立即住口,顺从得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媳妇儿。
江折柳注视着他,语气平淡地道:“单方面泄愤有什么意思?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小魔王点头。
“给我看看。”
闻人夜有一点不情愿,但还是放出了骨翼,将双翼笼罩到身前,贴在江折柳的手畔。
江折柳被硬邦邦的骨翼边缘碰了一下手,他抬眼望去,见到被凌霄剑捅碎的部分还没有彻底复原,上面露出一块小小的空缺,还在缓慢地恢复之中。
说是缓慢,但其实仔细观察之下,这种复原近乎肉眼可见。之前的大量时间,似乎都用于解除凌霄剑的冰霜上了。
江折柳暂且安心,他伸出手,用指腹抚过受伤之处的边缘,感觉指下的骨翼颤动了一下,徐徐地收了回去。
闻人夜靠近过来。
“身上的伤也好了。”他道,“不用担心,我特别好,我没什么事。”
“道种呢?”
“被我封存了。”闻人夜道,“接下来恐怕要炼化很长一段时间。终末道种自行衍生出的意识在强烈的波动之中被清除了,连杀戮道种也跟着受到了削弱,没有什么危险。”
没什么危险,这话还真敢说。
江折柳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皱眉道:“同时封存了两颗道种?没有危险?”
“对。”小魔王反而执着,“我可以炼化。如果转移的话,容易出问题。”
江折柳内心虽然有些担忧,但此时此刻,也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选择了相信对方的判断。
从他醒来开始,他小腹之内那个存在感极强的崽子似乎也跟着活跃起来了,一边上蹿下跳地吸引注意力,一边朝着小魔王释放魔气,对自己的父亲充满了激烈地排斥感。
江折柳没有办法,被这个幼崽闹腾得不得不管他,便伸手覆盖住了小崽子打转的地方,闭眸感受了一下这个小生命。
幼崽立刻乖巧了许多,在爹亲的手心之下绕圈儿打滑,也不去别的地方了。
这个球如今终于有了实体,保存在天灵体缓慢生长的孕囊之中,但他的神魂力量实在是很强,总是能让江折柳把想说的话突然忘掉,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是一个非常喜欢博取关注的小家伙。
但这一点正好冒犯到他那个小气吃醋的魔王父亲。
闻人夜就是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酸得要死。有一种他们两个的二人世界要被打破的感觉,简直悲从中来,一点也没有“爱情的结晶”这种期待,在他的眼里,他跟道侣之间的感情,不需要一个“结晶”来证明。
他看着江折柳跟小家伙用触摸的方式彼此感受,简直打碎了醋缸。闻人夜目光严峻地盯着江折柳的手,忍不住握住了对方的手腕,慢慢地移开了。
江折柳:“……?”
随后,他看着小魔王的手从他的肚子上抚摸了一会儿,不像是要跟崽子交流,倒像是摸得手感太好,没忍住。
江折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感觉一股净化过的魔气蔓延过来,小心翼翼地避过他受伤的某些内脏和脉络,投入进了幼崽的感知范围。
一大一小,两只魔族交流了起来。
幼崽只有一半的魔族血统,但这个种族一贯非常强横,估计外在表现会比较倾向于魔族。连释放的魔气都跟孩子他父亲非常相似。
只不过他俩好像交流的不是很愉快。
就在他们两个快要吵起来的时候,江折柳推开了闻人夜的手,瞥了他一眼:“在说什么?”
闻人夜自然不肯说出实际内容,现编道:“……说肚兜的颜色选红色。”
幼崽释放的气息带着抗议的味道,可惜江折柳接收不到。
江折柳沉默片刻,道:“你确定他的小翅膀能穿上肚兜吗?”
这话还真把闻人夜给问住了。
小魔王想了半天,也没敢直接说可以。他不喜欢对方的话题围着这个崽子转,而是生硬地转移道侣的注意力,压过去亲他,一边亲还一边小声地抱怨。
“能不能别理他了,你跟我说别的事好不好?你的伤还要养几天才能好,余烬年说这几天不能乱动,最好不要走路……”
江折柳对自己病弱不能下地的那段时间记忆犹新,不想让对方过于敏感:“这话真是他说的吗?后半句是你加的?”
闻人夜不说话了,他没有骗对方的本事,更知道自己的对象是个什么性格,这时候装死是最有用的。
江折柳被对方按住了肩膀,从唇瓣舔到喉结。
他的喉骨精致而脆弱,被闻人夜含住的时候,有一种性命相托的微妙兴奋感。小魔王的犬齿总是耐不住,磕磕碰碰地蹭他,即便不用力,也磨得皮肤微红。
江折柳捧住他的脸,将自己的脖颈从尖牙下解救出来,看着对方道:“不准咬。”
小魔王眼眸明亮,忍不住地舔了舔齿尖,点头保证道:“我就亲亲。”
“……真的?”
“只舔两下。”闻人夜道,“让我抱抱。”
他实在太想要抱对方了,江折柳的身躯柔软又韧性充足,腰身瘦削纤细,但并不是骨感,而是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肌肉,线条特别好看。弧度流畅自然,触摸上去非常舒服。
这腰身,他随随便便就能环住,两只手就能扣得严丝合缝。而且腿又长,骨骼构架非常协调,韧带又软,夹着他腰的时候还……
闻人夜脑海中的画面愈发地和谐了起来,逐渐有一点不太能播出了。他满脑子马赛克,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喉结,表面上很纯洁地轻轻亲了亲对方的唇角,低声道:“余烬年说跨越种族容易难产,有些双修之术能缓解这一点,还有你的体质比较特别,你得跟我多搞几次……”
江折柳知道自己现在受着伤,对方就算是想也不会这么做,因此非常肆无忌惮,一边抬手回抱住对方,一边随口逗他,声音略带倦意。
“行啊,”他闭上眼,一挨着对方就又困了,“切断一半就随便搞,或者你心里有点数,我真的没有那么深,会疼的。”
闻人夜:“……”
堂堂魔尊大人,却因器大活烂而饱受歧视,还能怎么办,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感慨魔生之多艰。
他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想着要一雪前耻,悄悄学会技巧高超的双修技术,震惊小柳树。
不过在震惊对方之前,他还是先把怀里的恋人换了一个容易睡觉的姿势,把对方稳稳地抱进怀里,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只要江折柳在身边,他就觉得,余生有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