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结界里的景象足以让人惊诧。
鲜血漫流, 遮天蔽日的骨翼展开,铺满半空,遮蔽苍穹。双层结界在强烈的震慑和四散的威力之下逐渐开裂, 密密麻麻的裂痕爬满壁障。
里面的具体形式难以辨别, 只能见到弯曲的魔角和身影,明明隔着双层结界, 但其中不断狂涌的杀气还是让人胆战心惊。
江折柳的神魂被他死死地扣住了, 无法抽离,只能与他一同感受这一切。
感受弥漫四散的杀戮之气。
江折柳尽力地维持住神魂独立, 在对方元神的圈禁之间不被融合。他的视线落到结界之内, 盯着对方的魔角。
双角微弯,上面殷红的血纹明亮发烫,血滴从尖端坠落。
啪嗒。
碎在他心上。
就在闻人夜周围血雾弥漫的刹那, 能够扛得住半步金仙攻击的结界彻底碎裂, 一道强横无匹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狂涌而去。
冥河之水腾啸震动, 万鬼退避, 波动和威压如同从云霄向下迫近,近乎撕裂苍穹。
极光混乱震动,四周的鬼气到处流窜,翻搅得极不均匀。
狐狸姑娘被这股波动直接撞飞了, 一头栽进水里。鬼修是没有重量的,她仰头漂在冥河水面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受这种苦。
她迷茫地想到一半, 偏过头看了一眼江折柳, 见到江仙尊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周围的灵波都绕过了他,连衣角都没有吹起来, 顿时觉得更苦了。
何妲被常乾拉了起来。常乾虽然也被击退了,但他没有滑出去那么远。
结界台的裂纹层叠蔓延,周围的曼珠沙华疯狂摇动,在闻人夜的周围,只有江折柳一个人仍能留在那里。
众多鬼修都被惊动了,但他们识别出这是谁的魔气,反而又谨慎至极,不敢轻举妄动。
江折柳从血雾之间看到他时,对上了一半骨质的面甲。
准确来说,那是魔族的原型。
面甲之间,镶嵌着一抹飘动的幽紫魔焰,看起来似乎没有温度般地静谧燃烧着。
闻人夜的骨翼末端全都裂开了,关节上的骨刺被他自己掰断了几根,掌心扎得鲜血淋漓,断裂的刺尖就掉落在结界台上。
杀戮道种从他身前浮现。
这并不是道种原型,而是他心海道境的投影。
鲜红的“种子”浮现于他的胸前,在半空之中缓慢旋转。江折柳只是视线触及到杀戮道种的边缘,就仿若目睹了无数杀生屠戮,目睹了一个世界的生死消亡、无数生灵的湮灭成灰。
也许这是终末之道,亦是新生之道。
江折柳眼前的景象已演化为尸山血海,他脚下仿若是无数弯弯的血溪,无穷无尽的残魂和真灵在四周游荡,归乡无路。
而小魔王就无声地栖息在其中。
江折柳向他走去。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在眼前接住了一道刀光剑影,都充满着饱含杀机的一招一式,短短的十几步之中,却几乎倾尽他毕生之所学。
还好只是幻境试招,不然真要让他现在就接这寸寸杀机之剑,恐怕他连闻人夜的身边都走不到。
他停到了对方身前,见到飘动的魔焰微微扬起,燃烧得旺盛了一些。
两人四目相对。
小魔王的目光里没有敌意,但却让人心中揪疼。他的眼神静谧无波,不太像是他自己。
江折柳已经应对过两次这种场面了,他将自己的神魂放松抵抗,轻柔地与对方贴合,随后伸出手,试探地去握对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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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夜的掌心还在渗血。
他缩了一下。不想弄脏对方。
但江折柳以为他是陌生,以为他在抵触自己,便没有强行接触对方,而是语调平和地道:“闻人夜。”
对方有一点反应,眼眶里的魔焰微微一动。
好像又自闭了。
江折柳伸出手,想要告诉对方自己是谁的时候,却被对方单手猛地勾抱进了怀里,嗅到浓烈腥甜的血气。
“我知道。”耳畔的声音低沉喑哑,“我醒着。”
“……你醒着?”江折柳微诧低问。
“嗯。”闻人夜闻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像是大猫确认气息一般。“我只是……咳呃……”
他吐出一口血,血液沿着江折柳的肩膀流淌下去,湿热地沾透白衣。
闻人夜有些懊恼,他还是把对方弄脏了。
“吐血?”江折柳瞬间反应了过来,“你还好么?让我看看……”
“别看。”
闻人夜按着他的肩膀,手掌下移,停到脊背之间,然后用手臂箍住对方的腰身,确定他无法看到身上的血迹时,才低低地道:“我没事。”
“骗我。”江折柳道。
“没有。”小魔王难得不够坦率,“真的没事。”
他的衣领被猛地揪住了,对方漆黑的眼瞳猛地靠近,亮如晨星,逼面质问:“闻人夜——”
“你就不能糊涂一点?”小魔王不知道有哪门子的道理,理不直但气势不输,“我已经好了。”
江折柳紧紧地盯着他,没回答。
“我只失控了,一瞬间。”
但这一瞬间,足以让他受伤,让他流血,让他饱尝煎熬。
可闻人夜不在乎,他只在乎江折柳有没有心疼,有没有担心,会不会为他伤心难过,会不会掉眼泪。
他不能让对方掉这样的眼泪。
“我刚刚发现,”闻人夜道,“确实能够在道种爆发时,捕捉到它的痕迹和规律。或许反过来掌控它,才是最好的选择。”
之前没有人这么想,这些的很多想法都是摆脱道种,而不是控制道种,这个方法一旦成功,与合道无异。也就是说,融合成功后会面临渡劫天雷。
只不过这个结果已经比走投无路要好得太多了。
即便他一身血债,即便他杀劫无数,但他合得本身就是杀戮大道,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这是江折柳近期以来,听过的最好的一个消息。
“按照你目前的情况,大概……要进行多少次这样的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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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太准。”闻人夜低声道,“成百上千,总会有的。”
合道本就不容易,这也不是一条捷径。
江折柳吐出一口气,道:“虽然有了方法,但还是自伤根底。”
“你能不能乐观一点。”闻人夜皱着眉生气,随后却又凑了过去用血迹干涸的唇亲了他一下,“你完了,你没法被别人撬走了,等着被我糟.蹋玷污一辈子吧。”
江折柳舔了舔唇瓣,发觉魔族的血是甜的。
“可是你太久了。”他说。
小魔王愣了一下,然后气得要死,不敢置信对方还会嫌弃时间太久了,猛地合拢骨翼,把他圈进了怀中,双翼交叉着叠在一起,长长的鱼骨形魔尾缠在他腰上。
恰在同时,另一边的常乾也面无表情地捂住了狐狸眼。
何妲正看到热火朝天的时候,猛地愣了一下,伸爪子去扒眼前的漆黑,大声控诉道:“什么太久了!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会那么久!”
常乾面无表情道:“他们说得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狐狸姑娘信誓旦旦,“道侣之间怎么会有别的久,你快放开我,我都千岁以上了。你这种小孩子才不能看!”
常乾略微蹙了一下眉,漠然地看了她一眼,道:“非礼勿视,织梦师大人。”
“喵——”猫跟着赞同点头。
————
整个幽冥界的鬼修都被惊动了。
草庐不远处的凉亭里多了许多鬼修的身影,他们鬼鬼祟祟地靠近亭子,望着彼岸主人所在的地方。
幽冥界的大部分鬼修都急需确定目前的安全性——闻人夜实在是凶名远播。
但他们担忧的这位杀神,此刻正坐在草庐的最外面那间屋子里,对着眼前的几盏茶发呆,活像是被抛弃的大狗狗。
江折柳跟何妲有事要说,还必须要单独交谈。
仿佛绝症病人的家属和医师,只把他自己不咸不淡地撂在这里,还跟情敌坐在一起。
他转过头,瞪了一眼旁边的情敌。豹猫歪了下头,委屈但不能说地又挪开了半米的距离。
茶水是幽冥界的特产,是深紫色,看着不太能喝。闻人夜盯着水感觉自己看了好久好久,也没等到小柳树出来。
那只是他自己感觉上的好久好久,实际上,半烛香的时间还没过去。
也许这就是度日如年吧。
常乾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他太习惯做这种守门的事情了,在魔界战将们多年的洗礼下,将他的性格培养得也开始犬系了,只不过是那种冷酷的小狼狗,作风非常务实。
就在那几杯茶水被看得快要发酵了的同时,与此处一墙之隔的地方。狐狸姑娘清理过了身上的水迹,重新穿好身衣服坐下来,道:“仙尊的棋艺是天下屈指可数的,我不能敌。”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但白子已经溃败大半,无法起势。
“姑娘不是想跟我手谈。”江折柳道。
“的确如此。”何妲笑道,“其实也并不是我有话跟您说,而是我们尊主有话要说。”
“……嗯?”
“其实尊主就在这里。”何妲指了指地下,“但他感觉到魔尊大人的气息进入幽冥界之后,实在不想见这位追杀了他那么久的老仇人,所以没有现身,靠跟我的独特传音旁观一切。”
江折柳并不意外,这里毕竟是何所似的老巢。
“他对我说,魔尊大人的情况,除了百次千次的爆发中尝试控制之外。最大的风险就是失控得时间太久,让他自己无法恢复神智。”何妲顿了顿,“所以请求跟您做个交易。”
“请讲。”
狐狸姑娘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来一朵小小的莲花。
但这并非普通的莲花,而是淬满了冰霜,芬芳馥郁,灵气盎然。
“这是数千年前,菩提禅师的佛法莲台。”何妲道,“禅师的舍利子散落之后,莲台就变成了这个模样,封锁了一切灵力。尊主愿意把他借给您一段时间,魔尊大人如有意外,可以凭借这件宝物,将您的修为暂时加持到与菩提禅师同样的高度,不说打败,但可以暂时制止魔尊大人,留出封印的时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暂时恢复半步金仙的宝物,又来一件,他看上去像是会遇到那么多坎坷的人么。
江折柳凝视片刻,道:“借的期限为何?”
何妲笑了起来,道:“他可是将莲台和舍利子都视作自己的东西呢,不会给您的,就算是菩提禅师复生,当面前来讨要,老鬼也不会松口。至于期限……就到魔尊大人渡过此劫,或是被封印之后吧。”
狐狸恭敬得久了,懒得继续给何所似面子,直接换了习惯的称呼。
“何尊主如此鼎力相助,是想要什么?”
何妲道:“自然是让魔尊大人不再针对他,从此井水不犯河水。闻人夜自己承诺无用,他是个疯子,但只要您答应了,那就一定会实现,仙尊向来一诺千金。”
江折柳没有立即同意,而是思考片刻,转而问道:“既然何所似此刻就在旁听,我正要询问一句——他可认识什么厉害的音修高手,年龄较长、学识渊博的那一类……”
他话语未定,何妲似乎就被脑子里的传音吵得嗡嗡的,她晃了晃尾巴,揉着耳朵道:“音修高手不认识,但认识一个弹琴特别难听的老怪物——”
“只不过,”她停顿了一下,“那个老怪物抢走了他的道种之后,就闭关合道了,闭了……几千年。估计早就死了吧……”
江折柳沉吟不语,片刻后道:“也许他成功了。”
“怎么可能!”何妲懒洋洋地转述着脑子里老鬼着急跳脚的话语,“老怪物用半生修为铸造了通幽巨链镇压他,要是真能合道成功,他倒立喝水!”
第七十二章
江折柳静默片刻, 道:“我不能因为何所似一力坚持,就不把这一位算进去。”
何妲顺着老鬼的话继续说道:“可是老怪物也没有理由这么做。他是个极其正派的人,倘若你往前再翻几千年的历史, 还能看到他的名字……只不过对目前的人来说, 确实已经有些脱离时代了。”
“他当年抢夺的动机非常难以理解。”她道,“夺走的是终末大道的道种。”
终末大道的确非常符合鬼修的理念, 何所似当年所拥有的是这个, 是十分正常之事。
“终末大道……”江折柳重复一遍,记下这几句话, “既然是十分正派的前辈, 想来不一定是他。究竟是谁,还需继续考证。”
两人交谈完毕,江折柳答应了何所似的要求, 只不过他只是承诺会跟闻人夜提出, 而小魔王是否能真正遵守, 还要看他自己。
不过何所似仿佛比他自己都有信心, 老鬼毕竟是看过闻人夜发疯的,恐怖程度难以形容。在他心中,也就只有江折柳拥有能叫停他的能力。
两人步出房间时,闻人夜快把眼前的茶水盯冒烟了。豹猫跟着他盯, 眼珠子眯成一线,然后把头伸了进去,卷舌舔了一口。
江折柳停到他面前时, 小魔王的紫眸与猫的眼珠一同抬起, 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江折柳一直觉得他的某些行为很像小动物, 但没有想到有这么像。闻人夜的紫眸微亮,看到他时更亮了, 宛若整个画面都因为他的出现而重新渡上了一层色彩,世界霎时变得新奇有趣。
“回去吗?”闻人夜问,他自觉找到了方法,没必要留在幽冥界。
江折柳徐徐点头,道:“返程之路,再去兰若寺拜访一次明净禅师。”
就在他话语刚落之时,一旁的狐狸姑娘耳朵一抖,被吵得差点跳起来,然后表面镇定地把脸伸了过来,眨了一眨:“你们要去哪儿?”
江折柳了解过自己沉眠后的很多事,也从传闻之间听了何所似对明净的微妙善待之举,让人不得不思索联想,认为他们之间有些渊源。
只不过复杂的关系难以推测,只能靠侧敲旁击来观察端倪。
“去兰若寺。”江折柳重复道,“我有些事想询问禅师。”
何妲小声道:“能带上我吗?”
江折柳注视她少顷,缓慢地道:“按理说并非不可以,但闻人夜不喜欢。”
何妲讷讷地转过视线,对上了魔尊大人的目光,顿时心中打了好几遍退堂鼓,缩回了头:“……那、那就寡着吧……”
不知为何,江折柳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是对他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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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他人的私事,江折柳其实没有要过多窥探的意思,他只是粗略地判断了一下利害,就没有继续深究。
他们离开幽冥界的时候,渐渐恢复正常流向的冥河水流速缓慢,几如静止。河面上飘荡着沉浮的魂灵,没有意识地游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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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伸出手,体内的道体如期运转一周,随后慢慢地在经脉游走、归拢如指掌之间,被他收入道体中的凌霄剑从掌心中浮现而出,凝成锋芒内敛的剑身,化出将剑身包裹完整的冰鞘。
冰鞘寒凉如水,在触及他的手指的一刹又逐渐散去,将凌霄剑的剑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感觉如何?”
他的耳畔骤然传来低沉熟悉的声线,淡淡的松柏气息蔓延过来,环绕至周身。
小魔王凑到他脸颊旁,也跟着看了过去。
车轮辘辘,在进入人间的交界之处,是不大常见的薄雾天。
雾色飘荡弥散。
江折柳重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佩剑,通彻心灵之感贯入脑海。他随后略微松指,凌霄剑上的刻字溢光一闪,反馈出熟悉的灵气。
“尚可。”江折柳斟酌道,“四成左右。”
“能恢复至四成,起码已过金丹境,直逼元婴了。”
这只是比较通俗的说法,江折柳境界如初,没有瓶颈隔膜,就如同一瓶不断蓄满的水,只要修行恢复即可。
只要身体状况稳定,就是平路行车。
“堪堪与元婴打一个平手罢了。”江折柳的指尖拂过剑身,反馈灵气的剑锋吻过他的指尖,冰冷默然,而又虔诚无比。
“只能先将心法和道法练起来。”他道,“各类其他术法,数量冗杂繁复,所涉甚广,我需要时间回忆。”
“已经很厉害了。”闻人夜由衷感叹,“这个速度很好,也非常快,不要逼迫自己。”
他说着说着,就越靠越近,贴着对方的耳根低语:“总能把体力练上来。”
江折柳目光微顿,看了对方一眼,没从小魔王的眼中发现什么害羞心跳的意思,一时不知道是他不太纯洁,还是自己想得太多。
“冰雪道体修得是纯粹,并非力量,即便恢复至巅峰,我的躯体也只是正常半步金仙水平,既非肉身成圣,更不是炼体法门,比魔族的天赋,也是差上一截。”江折柳平静阐述,“体力特别好有什么用么,用来生蛋?”
闻人夜话语一噎,卡住了一瞬间。他皱起眉,疑惑且不太高兴地盯着对方,道:“……你已经开始想着他了?”
江折柳:“……嗯?”
“我想让你体力好些,是我看着安心,不必担忧哪个混账又来拔我的树。”小魔王一边微恼,一边又仔仔细细地跟他说明自己哪里不高兴,“不是让你生蛋,你不要总惦记这个蛋,小东西一般都长得很别致,不好看的。”
江折柳沉默一刹,注意力稍稍偏移:“不好看?”
闻人夜点头:“一开始会用原型生长,跟人族的审美恐怕差别很大。”
“那按魔族的审美呢?”
“……”对方难得静默,似乎绞尽脑汁地思索了好久的措辞,才开口道:“魔族应该……没有审美。”
他补充道:“我们对彼此的原型,只有威胁感和敌意,无法甄别美丑,这是本能里的天然攻击性。”
江折柳沉吟道:“那你们……”
“但我们能认出人族的美!”闻人夜想到这一点,连忙道,“只不过要认出美丽之前,首先要认可对方的强大,才能欣赏得来。不然脆弱的花瓶废物,就只是拖累而已。”
对方说到这里,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话语一顿,皱眉控诉道:“你还是在想着他?你还担心他会不好看?”
“这不是你说的吗?”江折柳挑眉,“我对于体力增长所想到的优点,最大程度上的好处可能就是这个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话语未停,就被小魔王压住了肩膀,一直按到了马车侧壁上,他俯下身来,双眸与他的眼眸四目相对,里面幽紫变幻,星火攒动。
“你觉得,”他有点忐忑地问,“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不是都打算好赖着一辈子了么?
江折柳没有说出这句话,而是认真地跟他对视,两人的气息融入渐深,纠缠蔓延。
“你说什么怎么样?”仙尊大人瞟了他一眼,在他脸庞上停了停,“脸?”
他的手冰凉微冷,从闻人夜的胸口上滑了下来,一寸一寸,一点一点,触感清晰地下移,停到了腹肌上方。
“身体。”江折柳稍停一瞬,“还是……”
闻人夜不知道自己那个方面有没有进步,如同被老师检查作业一般,心情又慌又激动,视线紧紧地追随着对方开阖的柔软唇瓣。
该夸我了吧?是不是要夸我了?
小魔王牙尖痒痒的,上下磨动了几下。
他克制住自己咬对方脖子的欲望,而是暂时充当一个乖顺大狗狗,把能撕扯出血的利齿藏了起来,连同带着锋芒的爪子。
“……性格?”
江折柳语调镇静地道。
他好像全然不知道对方在期待什么一样。
闻人夜怔了一下,眸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但他并没有说出来,而是俯身抱住了对方,压在江折柳的肩膀闷声道:“我不好吗?”
他的确对人族的审美没有什么把握,但他知道江折柳长得很好看,所有人好像都很喜欢。
“好。”江折柳如实开口,思考着道,“你应该是我见过的,最赤诚的人。”
小魔王虽然很容易吃醋,但是也一样非常好哄,只要得到这一句,他的闷气就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点点关于那件事的在意,追着他问道:“那别的呢?有没有变好。”
他以为自己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但他的道侣只是隐蔽地弯了下唇角,随后就陷入让人心急如焚的思考里。
江折柳忍不住想笑,明知故问:“你说的是哪方面?”
小狼狗藏不住了,不演了,恼火地按住了他的腰,把对方压在侧壁上拥紧,低头咬他的唇瓣。
江折柳被尖牙咬得有点疼,推了一下对方,没推开,反而被按住双手折了过去。他没有太过反抗,而是伸出舌尖,舔了舔对方凶恶的利齿。
魔尊大人被软舌舔得僵住了。
一呼一吸之间,气势全无。
江折柳从对方尖尖的牙齿里救出唇瓣,避免了被咬破的风险,随后如同安抚般地探到对方口腔里,温和从容地亲吻对方。
小魔王被完全制住了,像是被撸顺了毛,懒洋洋地眯起了眼。
就在江折柳以为警报解除,安抚成功,可以坐回去的时候,稍有退意,就猛地被一把拉了回去。
他被闻人夜压在身下,黏黏糊糊地亲了亲鼻尖,然后不依不饶地下移,在白皙的脖颈上咬出红痕。
小魔王觊觎已久,血纹发烫的魔角不停地蹭他,像是求欢。
江折柳被亲得说不出拒绝的话,伸手摸了摸他的角,低声道:“怎么了,你要跟我试试这种长进吗?”
闻人夜动作稍停,不满道:“你果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但逗他确实蛮有趣、他也很可爱的。
可他很快就不觉得对方有趣了。闻人夜贴到他耳畔,轻轻地咬了一下极易发红的耳垂,轻声道:“我有钻研双修秘典。你要不要……尝试一下?”
“……有拒绝的机会吗?”
江折柳被捉弄得有点抖,耳根痒得过分。
“当然不行。”
闻人夜揉了揉他通红微热的耳垂,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睫,俯身压了下去。
————
星光漫天。
这是猫陪着常乾看的不知道第几个星夜,只不过今天是最美丽的。
常乾靠在一旁,有点疲倦地垂下眼,似乎有些困了。但他没能如愿睡着,而是被周围变幻的妖气刺激脑海,暂且恢复了清醒,他转过视线,看了看一旁的豹猫,却没有见到毛绒绒的身影。
而是恢复人形的猫耳少年。
赤身裸.体,尾巴粗壮柔软,眼神懵懵懂懂。
但再看到常乾时,小洛的眼神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来几个字。
“……不要。”
常乾警惕地按剑:“我没强迫你,休想诋毁我的清白。”
“不、不要……”
常乾更紧张了。
在魔族,大魔们过于注重名声和忠贞的,让常乾跟着有些培养偏了。
魔界的价值观,大概可以短暂概括为——强取豪夺、终成眷属,会夸你主动出击干得漂亮,但始乱终弃、三心二意,就是无情无义,寡廉鲜耻。如果不喜欢对方,还非要尝个鲜,可能很快就会声名远播,没人要了。
就算是强大的魔将,也会珍惜自己的名节。
“不要……笼子!”小洛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出来一句话。
常乾慢慢地松了口气,把心放到了肚子里,然后一脸冷漠地解开披风,扔给了山狸妖。
“穿。”他命令道,“不穿,变回去。”
第七十三章
江折柳醒来时, 还靠在对方的怀抱之中。
马车在移动,雨滴微响,声音飘忽。
小魔王紧紧地拥着他, 把手搭在他的腰身上, 掌心贴着细腻微凉的肌肤,与斑驳的痕迹吻合在一起。
江折柳还没太清醒过来, 他浑身都疼, 但被对方的气息熏陶得困意太浓,能够忽略这种乏累。
过了片刻, 就在闻人夜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 江折柳却忽然抬起手,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腕。
他的指骨上有一圈浅浅的齿印,拉着闻人夜的爪子摁到小腹上, 与腹部上的肌理稳稳地贴紧。
闻人夜霎时不安, 揽着江折柳吻他的额头, 边蹭边道:“怎么了?”
对方先是没说话, 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懒倦沙哑地道:“疼。”
闻人夜怔了一下,第一反应认为这是幼崽的存在,在汲取道侣身上所存不多的灵力, 才会让道体受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撞得太深。”江折柳言简意赅,埋在了他的肩膀边,“结卡在一半, 磨破了, 从这里往下, 都疼。”
闻人夜目光微滞,尴尬道:“双修秘典中的指引有错, 我没想到那是只针对同种族的,按照魔族的构造来说,女魔的宫腔里是带锯齿的……”
江折柳抽了口气,质疑低询:“锯齿?”
“嗯。”小魔王诚恳应答。
魔族没有男婚女嫁的习俗,嫁娶是靠战力决定的。所以魔族女性的内部构造也不会输给男人,甚至因为作为孕育子嗣的一方,还会更加凶残。
闻人夜解释完之后,江折柳潜意识里脑补了一下他们的交合过程,想到了带着白色鹰隼面具的公仪颜,莫名感到一丝敬意。
但她们的锯齿,说到底也是为了受孕成功率、以及减少被劣质男性侵扰,这是万物进化的选择。
双修秘典针对同种族,所以对这种种族随机、性别自由、立场矛盾的恋爱,有一点点小小的违和。
这违和也不算小了。江折柳闭着眼想。
闻人夜的技术确实有长进,但因为教科书的错误,以及经验的缺乏,导致中途还是卡在里面了,上不去,拔不出,被软组织包裹的硬结卡在里面,一直磨来磨去,无法移动。
当时江折柳坐在他腰上,低头慢慢地亲他,本来体力和状态都不错,准备跟小魔王争个高下,看看有没有机会反压住魔尊大人。这个念头刚刚浮起来,就被结外的软组织猛地磨到了奇怪的地方,腰力蓦然抽干,一下子就软下来了。
他敏感得过分,揣了蛋之后似乎变本加厉。
江折柳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无法脱离出对方的视野,闻人夜顿时就知道他被碰到了什么地方,他的情绪霎时间愈发兴奋了起来,连骨尾都肉眼可见地开始晃动,从小腿往上缠绕。
骨刺刮得人有些疼,但并不剧烈,而是那种讨好地磨蹭。
江折柳本以为这只是眼前的一个小挫折,刚打算重振旗鼓,就又被重重地刮蹭了一下,这回直接趴在了他怀里,肩膀都有些发抖。
……什么啊,现在就来这个么。
他有些不甘心,可节奏还是不可避免地进入了闻人夜的掌控之中,小魔王终于不再忍耐了,他露出尖牙,舔了舔齿尖,勾住江折柳的腰往上抱了抱。
随后就发生了刚刚那一幕的犯罪现场——软组织外面溢满了湿润的水,在大量的润.滑之下硬生生地往里推了半寸,正正地碾在……
江折柳顿时没力气了,但他又确实不服,环着对方的脖颈不松手,低头咬了一口闻人夜的肩膀。
他的牙齿整齐素净,没有杀伤力,加上魔族的体质天赋,这狠狠一口咬下去,连皮都没破。
闻人夜甚至觉得对方挑逗自己。
于是,在错误的书籍指导、错误的认知偏差之下,他不小心又把对方弄哭了,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退缩,让小柳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周都是泛红的,唇瓣被咬得有些破损,还肿了。
……还真是,大!有!进!步!啊!
江折柳的生理性眼泪很好看,他有时意识不到自己在哭,而是身躯遭受到刻薄对待后自发的流泪纾解,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有时候是疼,但更多时候是……达不到满足的巅峰,被小魔王压着劲儿,一点点地磨他。
像是熬鹰一样,反反复复地倏忽而停,被全然篡夺主动权,失控,失控,反复失控,可是即将冲出失控边缘,达到疯狂的界限时,却又被狠狠地压制暂停,让潮水涨至高点,猛然滑落。
不给个痛快。
闻人夜似乎觉得让他释放的次数太多,会伤害他的身体,所以有意识地在控制这一点。江折柳早就想要控诉,只是每次后面都会有点晕,被其他更过分的事情吸引注意力,就一直都没机会跟他说。
比如这一次,他的注意力就被卡在里面的结吸引了,恼火得无声记仇。
那个位置太深了,清理不干净,虽然天灵体可以吸收,但听起来实在太像是采补了,江折柳作为古板规矩的名门正道,并不是特别能接受这么像采补的方式。
闻人夜自知理亏,用端正认错的态度道:“疼么,那我给你揉揉。”
他的掌心下移,不免又在对方光.裸的肌肤上滑动,只动了这么两寸,就猛地又想起某些销魂又柔软的触感。他不知道别的同族被锯齿刮出交合结是什么感受,但他的道侣真的太柔软了,每一处都软得过分,像是探指深入,就能猛地陷下去,饱溢出微冷的水迹,满满地翻出来。仿佛碾碎了一颗汁液淋漓的果子,果汁沿着手腕下滑,又痒又弥漫着淡香。
希望他想到的这个果汁没有在描述什么别的东西。
闻人夜喉结微动,突然原谅了自己青涩拙劣的技术,让他有能够横冲直撞、肆意任性的借口。
江折柳的年龄、经历、性格,都可以无限地包容他。
他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
江折柳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伸手点了点对方的手腕,低声道:“挪回来。”
小魔王乖乖地挪回来,装作温顺大狗狗的样子低头亲他,动作轻,但是很粘人。
“还有哪里疼。”闻人夜碰了碰他的唇瓣,“我看看。”
疼的地方都不太能给他看,容易把忠犬变成可怕的小恶魔。
江折柳深知这一点,眼皮都不抬,也不回应对方,只是困困地靠着他,好像很快就要又睡着了。
闻人夜的躁动慢慢安定下来,从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大概过了半刻钟的时间,江折柳忽地一蹙眉,小小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他问,“还是疼?”
小魔王的负罪感成倍上涌,但他屡教不改多次,已经知道自己是个欲望上头拽不回来的德行,老老实实地伸手给他揉着小腹。
“……不是。”江折柳轻咳一声,抬眼朝外侧伸手,闻人夜默契地递了杯茶给他。
茶水滋润喉咙,将那种沙沙的轻微灼痛压了下去。
“感觉奇怪。”江折柳看了他一眼,“他好像在生气。”
“……谁?”
江折柳低头瞟了一眼他的手背,闻人夜的目光也跟着挪了下来,停到小柳树的腹部上。
天灵体之内有一个孕囊,平时折叠收缩成膜,多一道脉络从膜下延伸过去,通入肠壁之内。等到孕育生灵之后,这个地方才会开始生长,跟幼崽的大小而变化——书上是这么说的。
而这个体质的特殊气味和阵热,也是因为多了一个腺体,多一份生物本能,并且江折柳的脏器构造也与常人不太一样,所以只要仔细地、丝毫不漏地随着脉络走一遍,就能“亲眼看到”这个特殊体质与常人大体上的区别了。
两人的视线在此处停顿,闻人夜盯着他的肚子,振振有词道:“他凭什么不开心,又不是他道侣,跟他有什么关系?”
江折柳点了下头,却道:“有关系。”
闻人夜:“……?”
“人家不会觉得震么。”江折柳平静无波的看着他,但比正色质问的威力还大。
闻人夜愣了一下,想反驳,可仔细想想,又觉得这竟然还有点道理。
“我都觉得震。”
闻人夜:“……”
魔尊大人不太同意,他觉得对方应该觉得舒服才对。
他这么想,但又不敢说出来,气哼哼地导入一丝魔气,准备跟对方肚子里的幼崽谈判对峙,必要时可能还会吵架……不是,讲道理。
但幼崽根本不理他的气息,而是在江折柳的身体里绕圈,自己转来转去地动,好像在认真地要抱抱。
闻人夜的魔气就在旁边,自然能感觉到小崽子在哔哔什么,他拧紧眉头,冷酷地道:“不会抱你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
“他只喜欢我。”小魔王一句比一句语气重,“是因为他喜欢我,你才能出现,你要分清楚主次关系。”
江折柳:“……什么……”
“他以后也不会抱你的。”对方磨了磨尖牙,幽紫眼眸色泽微变,“他这一辈子都只会抱我,你只是附带的,有点自知之明,当个可爱的礼物。”
最后这句话还可以。
就在江折柳这么想的时候,听到小魔王恶意满满地补了半句:“赠品。”
江折柳:“……你少说两句。”
闻人夜抬头看着他,气势汹汹的眼神一下子就软化下来了,乖得不得了,凑过来一边亲他一边道:“怎么了?我只是吓唬吓唬他,让他不要再兴奋了。”
江折柳往后躲了一下,避开他追过来的吻,淡淡地道:“不,他更生气了。”
“生气会折腾你吗?”闻人夜气得要死,“打掉!!!”
江折柳瞥他一眼,没说话,他有点犯恶心了,可能是因为受到了小崽子情绪的影响,确实有一点不舒服。
不止一点,这个大的也搞得他不太舒服。筋骨被磨得生疼,腰侧现在还吃不上劲儿,有点发麻。
闻人夜被躲了几下亲亲,执着地要亲回来,但江折柳皱着眉一直躲开,他以为是江折柳因为自己的话生气了,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幼崽酸得更突出了,就又凑过去亲他。
江折柳一把按住他,偏过头干咳了两声,随后反胃地想吐,可是吐不出来,只能被呛得咳嗽。
“……折柳?”
小魔王看愣了,整只禽兽都呆住了。
完了……
他把道侣亲吐了……
江折柳拍了拍胸口,把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转过头就对上了爱人担忧而愧疚的目光,他重新埋进小魔王的肩窝里,闭上眼道:“没事。”
“真的吗……”
“骗你的,你能自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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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
小崽子没有安分多久。
江折柳靠在道侣的怀里睡觉, 得到了一阵能够缓解疲惫的休息时间,等他醒过来时,外面的小雨已经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气。
凌霄剑被重新收入了体内, 他的孕反虽然强烈, 但并没有太大的排斥性,所以对这把佩剑的掌握还是可以自如控制的。
闻人夜给他揉了很久的腰侧, 麻木的肌肉已经恢复了触觉。只是肚子里的崽一直源源不断地传递信息过来, 像是个话痨。
“到兰若寺还有一两日。”闻人夜道,“等你重拾遁法, 你我便不必需要如此行路了。”
“你好像口不对心, 明明很喜欢马车。”江折柳伸出手,被小魔王拉着坐起来,有一点压到红肿未消的地方, 等他坐起来时, 才猛然发觉里面被放了东西。
江折柳霎时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闭眼缓了一下, 才维持住坐稳的姿势,感觉到一个滑溜溜的、很小的东西被挤压得更深了。
“……是什么?”
他的嗓音还没恢复,这句话低软微哑,尾音有些虚。
闻人夜半抱住他, 让对方把重量压过来,然后诚恳地如实道:“药玉。”
“……哪来的?”
“跟双修秘典一起搜集的。”闻人夜眼神发亮,低头亲了亲他, “这个没出错, 对不对?”
江折柳后悔把凌霄剑收回来了, 他现在就是伤不到对方,也要捅他一剑泄愤。
“你, ”他蹦出一个字,剩下的话咬在齿间,半天也没说出来,过了片刻,他深深地呼吸过一回,才攥着对方的手腕道,“你能不能掂量掂量深浅。”
闻人夜看着他,神色认真地听取建议。
“你要我怎么取出来?”江折柳有些头疼,“放得这么深,你要送这东西跟幼崽见一面?”
“能融化。”小魔王真诚无比,“材质不是普通的玉,你放心。”
他又补了一句:“昨天把里面磨破了,我怕你一直会疼,所以……”
江折柳真是听得没脾气了,但也不想理他,独自自闭。不光这块滑溜溜的药玉有一种奇特的异物感,连他的身躯都因为这个而过分敏感,即便是材质非常好的衣衫,都让他觉得有点磨……
……嗯?
他反应过来了。
男人的胸膛,再怎么粗糙的衣料、敏感的皮肤,也不会磨到有点疼吧。
江折柳没有说,而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小腹里的幼崽,很快发觉这也是孕期的特别征兆,只不过细微得难以察觉。
过往的天灵体中,不是没有生过球的,但是他们都没有将这些记载下来,或许是因为太过难以启齿了。就连江折柳这样坦然无比、没有压力的心境,都在面临这种事上羞恼窘困。
不能跟小魔王说,不然他就“非要看看”了。
但很快,闻人夜就不想让他自闭了。对方难以拒绝地过来蹭他,紫眸直直地望过来,甚至还尝试着要亲他,比三个月的小奶猫还粘人。
只不过魔尊大人不够柔软,抱上去硬邦邦的,在闻人夜的心里,没准儿江折柳才是那个“三个月小奶猫”,让人忍耐不住拥抱亲吻的欲.望。
“你别不高兴啊。”闻人夜贴着他耳畔道,“不这样的话,你要疼几天的。”
江折柳抬手捏住他的脸,把魔尊大人深邃俊美的脸颊扯了扯,道:“我发现你越来越,自作主张了。”
“我是对你好!”小魔王振振有词,然后被扯得吐字不清,“难道你宁愿疼好几天么?”
“是啊。”江折柳难为他,“长记性,分床睡。”
闻人夜呆了一下,想到了分床睡这种残酷恐怖的事情,觉得遭遇了毕生中极大的婚恋危机,他按住江折柳的手,道:“你就没有喜欢这件事么?”
江折柳正为身体敏感这件事烦躁不悦,自然不会吐露实话,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魔尊大人的骨尾蜷缩了起来,可怜巴巴地卷成一团。
“那你只是迁就我吗?”闻人夜难经打击,语气低落地问。
江折柳沉默片刻,还没说话,就被对方猛地抱住。他的腰本就没力气,这一下猛地抵在了后方的壁上。
玉融化了,治愈身体的药膏修复着他的伤处,循序渐进地发挥作用。
江折柳低低地抽了口气。
明明只是一小块药玉,但还是涨得他浑身都不舒服,眼尾一下子就红了,忍不住地用轻咳掩饰喉间的气息不匀,试图找回正常的分寸感。
“折柳,”闻人夜抵着他的额头,“你要是不喜欢的话……”
江折柳等着他说出下一句,准备开口补救,别把爱人逗过劲儿了。结果听到对面这个禽兽的下一句是:
“……我们多来几次,你就喜欢了。”
江折柳:“……滚。”
闻人夜期待落空,心道果然如此,然后乖顺地道:“好的,马上滚。”
他起身挪开身躯,刚要想想别的办法时,一眼扫到对方湿润的睫羽和泛红的眼尾。@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对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魔尊大人敏锐的嗅觉顿时发作,他探手过去,捧过江折柳的侧颊,看着对方的墨眸。
“折柳……”闻人夜咽了下口水,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另一手随意地按住对方的肩膀,顺着肩膀往下滑动。
这其实是个很熟悉、且并不出格的举动。但他的掌心猛地隔着衣衫触摸到了不能详细写的地方,就一下子出格了起来。
江折柳的脑海里一下就烧起来了。
他按住闻人夜的手拉了下来,低头埋进对方怀里,不想让闻人夜看到自己此刻的表现。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同性来说,出现这种不该有的症状,他仍旧觉得非常耻辱。
繁衍非常伟大,孕育生命十分高尚,令他觉得耻辱的不是生育本身,而是他根深蒂固的前辈思维,当示弱在年轻人面前时,令他觉得这样非常惭愧羞耻。
能够触犯到江折柳自尊的地方并不多,这算是一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也慌了,他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但感觉对方有一点奇怪,在担忧之下,没有想到这是怀崽子的副作用,而是亲了亲他的发顶,低声哄道:“你理理我,跟我说,怎么了?”
这个回答难以启齿,让人不太想说,只想忍耐。
闻人夜没得到回应,就更担心了,他把对方往怀中抱了抱,改换姿势,伸手重新摸了过去,以为对方是哪里在痛。
确实是疼痛,但跟传统意义上的不太一样。
闻人夜摸到对方的胸口,一开始还是没有注意到,直到有一点点凸出来抵着他的手心,他才猛地顿下手。
对方的气息已经没法听了,支离破碎,乱成一片。
江折柳抬起手,单臂环住对方的脖颈,还是没有看他,闭着眼哑声道:“懂了?”
闻人夜还在懵,茫然地应了一声,手也不敢动,结巴了半句:“……这、这是……”
他被那一点点顶端蹭到了手心,觉得以江折柳的体温来看,这里的温度达到了不应该的程度,有点热乎乎的。
他脑子一断线,抬指捏了一下。
“……嘶,你……!”
江折柳出口的声音都是奇怪的,哑得不像话,甚至还带着一些呜咽的强调,气息支离凌乱。
他都能被小魔王气死。
闻人夜霎时清醒过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儿,随后人跟着傻了,慌得词不成句:“这个……这个,魔族女性都没提过啊,不是,天灵体也提倡母乳喂养么?”
“……”
“……父乳,对不起。”
小魔王的尾巴凑过来,不要脸但是意志坚强地勾着他的腿,死活就是不松开,以免小柳树跟他分床睡。
闻人夜自觉说错了话,乖得不得了地用魔角蹭蹭对方,贴耳低声问他:“怎么办啊?我、我给你揉揉?”
江折柳实在是不想理他。
按照他自己的推测,应该只是孕育体质到了月份之后的自我改变,跟揣得哪个种族的幼崽没有关系,可能这个体质都会有,为哺育做准备而已。
闻人夜一边问,一边凑过去闻了闻他身上的香气,觉得一团浆糊的脑子又被勾引得不剩下什么智商了。他的小尖牙有点痒,不经大脑地问:“还是给你……舔舔?”
江折柳忍无可忍,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对方拉了下来,语调沙哑地开口道:“你要是没有办法,就闭嘴。”
闻人夜对上道侣湿润微亮的墨眸,看着他通红的眼角和颤抖的声音,心头管不住地砰砰跳,那种让人失去理智冲昏头脑的初恋感又爬了上来。
“……你要忍到它不疼吗?”
江折柳不说话,缩回床上翻了个身。
明明身体健康,但每次跟道侣双修完,都要“缠绵病榻”,惨得难以言喻。
闻人夜忐忑不安地挨着他,伸手把玩对方冷润冰凉的长发,将发梢玩了一会儿,然后心不在焉地给他系了个小辫子,低声道:“是不是药玉滑得太厉害了,刺激躯体,才催发出现的?”
对方没声儿。
闻人夜更不安了,总觉得小柳树在盘算着怎么休了自己。
他磨磨蹭蹭地贴着对方,小声道:“有……那个……”
别说江折柳了,他也说不出口,他可是只拥有小柳树这么个唯一的初恋,经验全是在对方的身上得出来的。
他怎么能问自己的同性道侣涨不涨……那个什么呢!这也太不要个魔脸了!
闻人夜斟酌了半天,抑郁地闭上了嘴,把江折柳的头发打了个蝴蝶结,不情不愿地道:“你怎么能为一个球受这么多苦,现在还能打掉吗?你什么时候理理我啊……折柳?睡着了么?要不我传音回去问问其他魔族……?”
江折柳:“……”
这可真是嫌他还不够丢人啊。
当初捡道侣的时候怎么就被他的赤诚深情打动了,他到底谈了个什么东西……
第七十五章
所幸这一切都不大严重。
江折柳的身躯的确与常人不同, 有一些难以接受的孕期反应,但他性格稳定成熟,能够应付得来。
反倒是闻人夜担心得不得了, 一半是担心对方身体不舒服, 让小崽子折腾得难受,一半是担心小柳树对自己有很多意见, 再因为这种事闹矛盾、要跟他和离, 那问题就大了。
分开是不可能分开的,闻人夜接受不了。
天灵体只有在比较敏感的时候, 才会发生之前那种令人难堪的事情, 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远离小魔王,独自忍耐一段时间,就能够将这种反应压制下去……但这似乎是暂时, 江折柳不能确定以后是不是也是这样。
到兰若寺的那一日, 雨水初停, 寺庙外有一个正在扫地的小和尚。
江折柳很早便下了马车, 步行到兰若寺外围,他刚刚接近扫地的扫帚,就猛地心口一跳,察觉到了一丝奇特的感觉。
他的危机预感向来很是强烈准确。
小和尚仍然低着头清扫地面, 地面上落叶被扫在一起,干枯发裂,扫除阵阵摩挲声。
江折柳立于落叶之前, 注视着专心扫地的小和尚, 忽地开口道:“落叶纷繁, 何得清净。”
“勤扫落叶,日夜不停, 终得清净。”
这是兰若寺住持常与他辩的机锋。
“日落夜落,日扫夜扫,永无解脱。”
小和尚依旧没有抬头,而是语调略微呆板地重复道:“风吹屋檐瓦,瓦落破我头,我不怨此瓦,此瓦不自由。①”
他没有停下,而是又说了一遍,随后就像是被制定好的机械一样,重复了好几遍。江折柳目光愈凝,掌心猛地浮现出凌霄剑,剑锋横刮而过,切断了小和尚手中的扫帚。
他霎时间倒在地上,抽搐了片刻,从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那段难听琴声的声音,让人头晕目眩。
江折柳紧握剑鞘,身旁多了闻人夜的气息,他盯着小和尚的躯体消弭不见,只剩下薄薄的衣衫铺在地上。
“这是?”闻人夜诧异道。
“这是设计好的。”江折柳抬起头,看向兰若寺的门面,就在小和尚躯体消弭的刹那,整个隐世多年的寺庙也显出本来的模样——那些清净平和的禅房静室,被削得破破烂烂,满地琴弦音波的坑洼裂痕。
长廊断裂,静室外的兰花被齐茎削断。
江折柳呼吸一滞,掌心稍稍一紧,抬步走了过去。
地上的琴弦波纹剧烈而强横,但发生得很突然,似乎是一个非常临时的决定,才让背后之人做出了如此的举动。
兰若寺几千年没有出过岔子,在这短短的几十年内却屡屡受挫。
他闭眸感受了一下,发觉这周围还仍有活人的气息,便立即前往解救。那些修为比较高深的佛修被困在了琴音波纹的余音封锁之下,而住持闭关正到最紧要的关头,无法脱身。
这种波纹的余音并不难破,但却复杂至极。江折柳耗费了很大功夫才将他们从困境之中拉了出来,但很快,他便发现明净禅师不在这里。
他失去了踪迹。
怎么回事……
江折柳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在幽冥界侧敲旁击时,从织梦师口中得到的、何所似的态度。
看来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在影响着事件的突变。
江折柳神情发沉,将明净的师弟、明远禅师被束缚的双手从琴音余波里解除出来,他的灵力触碰到波纹时,猛地绽出一声极其难听刺耳的声波。
并没有杀伤力,但声音却过于磅礴,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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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的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猫叫,他转过身看了过去,见到小洛蹦了起来,挂在常乾的身上,泪眼汪汪地看了过来,脸色苍白,害怕得要命。
常乾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自觉坐怀不乱柳下惠,清白剔透,纯洁如初。
小洛勾着少年的脖颈,大眼睛看着江折柳眨了眨,然后猛地松了手,连滚带爬地跑到江折柳的脚边蹭了蹭,抽抽噎噎地道:“难听!”
“我知道……”
“我想起那个人了!”
江折柳动作一顿,静静地注视着他,沉默聆听。
“是灰白色的头发,一个男人。长得很……很……”他找不出形容词,想了半天,“很像个好人。”
长得……像个好人?
江折柳思索着开口:“小魔王。”
“嗯。”
“你觉得,几千年前的正道前辈,走火入魔,进入歧途的概率……有多大?”
闻人夜没有经历过这种假设,迟疑地想了片刻,道:“概率很小,我是说……几千年之后再入魔,被蚕食的过程太久了,道心衰落有时只是一瞬间。”
他的想法跟江折柳的认识不谋而合。
“他带走明净禅师。是想……做什么?”
“佛修中的纯阳圣体,做什么都不奇怪。”闻人夜残酷理智地直接说了出来,“还是参地藏王果位的修行者,总会有办法汲取利益的。”
江折柳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发表评论,而是转而跟其他佛修商讨此事,只不过,他们大多数都没有见到那个人的真面目,很多都是听闻琴声便失去意识了。
反而是小洛,在对方对这些小妖没有顾忌的情况,反而见到了那个人一面。
“通知何所似吧。”江折柳看向闻人夜,“我总觉得,你们有机会站在同个方向了。”
闻人夜抽了抽嘴角,对此人充满不屑,极度排斥地冷哼了一声:“就他?”
“你的确很强。”江折柳道,“但是不够稳定,我不能让你有完全失控的风险。”
兰若寺虽然被琴音摧毁过一遍,满地废墟和瓦片,但要收拾出来一件可以会面的静室,还是很容易的。
那个为了不跟闻人夜见面、宁愿远程沟通的老鬼,在听到这种事后以一种令人惊讶的速度迅速地现身了。
三刻钟后,江折柳看着眼前的蜡烛冒起黑气,阴森潮湿的鬼气慢慢地升腾起来,从烛光的影子里凝聚成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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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所似黑发微卷,很短,发梢只留到后脖颈,皮肤惨白无色,指甲有些半透明。
他坐在了一团黑气上,身上慢慢凝成实体,似乎从上次跟闻人夜交完手之后,就一直没有伤愈。他的眼珠转了转,从闻人夜的身上移动到江折柳脸庞上,随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单刀直入地问:“抓他做什么?你们之前说了什么?”
“佛修圣体,一直很有交易价值。”江折柳道,“我们之前,只谈过闻人夜的病情。他指点我去找你。”
何所似避而不见这么久,结果最终还是不得不亲自现身,他浑身都弥漫着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气息,像是滑腻冰冷的毒蛇。
“光是一个佛修圣体就值得毁了兰若寺吗?”何所似质疑地敲桌子,不可思议地道,“老子做了好久心理斗争才放回去的人,让不知道什么东西抓走了?!”
闻人夜比他气性还大,抬手拍了回去,盯着他道:“说话就说话,凶我道侣做什么?”
何所似:“……你俩,你他妈……”
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还真的打不过闻人夜,只能停住话语,烦闷地道:“你这个疯子能活多久,大部分还得看天意,你死了他当寡夫,一群人都日思夜想地想要撬走,你狂什么?”
小魔王被戳中心槽,感觉非常之痛,怒而召出长刀,险些当场就劈死这个混账老鬼。
但他被江折柳拉住了。
小柳树只用了两根手指,轻飘飘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闻人夜就像是被捏着后颈肉的狮子一样,只能压下眼前的一切听取对方的建议。
江折柳按住了他,转而一把将凌霄剑贯进桌案上,眸色冷如寒星,直接了当道:“我来。”
何所似:“……”
“我找你,不是让你来发脾气的。”江折柳一字一顿地道,“那个会使琴音的人究竟是谁,有何来历,是否与眼前的痕迹吻合,我要你完完整整、毫无错漏地回答我。只有这样……”
他停了一下。
“我们才能想出头绪。”他观察着何所似的神情,“把明净禅师从他手里接回来。”
何所似与他对视一刹,也没有任何吝惜,直接切入了内容——
“老怪物叫张承之。”他道,“你应该听过。”
江折柳霎时怔住。
长河仙尊张承之,他的名声岂非是听过,简直如雷贯耳。他是几千年前最接近合道的正道人士,有过许多杰出的贡献、他的声名地位,足可以比肩当世江折柳之名望。
只不过,这一位也是史书记载上的人了,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段的话,很难从记载中把握出哪一个人最有可能。而且从江折柳的角度出发,其实很难将这一系列事跟这位前辈联系到一起。
“他当初夺我道种,封我真灵,元气大伤。”何所似道,“不过,他的琴音虽然难听,但这并不是他最强的手段,只是一个辅修调剂而已。而且张承之封印我是为了夺走道种,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有意掩饰,你们修真界不清楚很正常。”
江折柳沉吟道:“……碎界膜,压丹炉,催化妖兽入魔,劫走明净禅师,此人做事,毫无规律可循。”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想毁掉这个大千世界,而且已经观察江折柳很久了。否则不会是他前来兰若寺,随后便发生这件事。
如此突然之事,明净禅师……
江折柳思绪一断,蓦然开口:“你们认识?”
何所似眯起了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随手遮蔽了三人之外其他生灵的感官,才慢慢回答道:“如果是张承之老怪物的话,我们确实认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似乎是一个突破口。
“明净小和尚的前世,就是那位‘慧剑’禅意彻。”
慧剑是称号,禅意彻是名字。明净的俗家本名就叫意彻,只不过并不是姓这个,是修佛之后才改的姓。
“他非要渡化我。”何所似恢复了有点懒散的语气,“张承之不一样,他单纯地……想杀我。”
————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封印了事。”
灰发男人坐在明净的面前。
他穿着一身长袍,腰间挂着一个笛子,膝头放琴,琴匣底部可以抽出两把灵剑。
明净静默无波地望着他。
“意彻。”男人道,“你既然叫这个名字,为什么从不肯心意通彻。”
明净还是没有说话。
在他心中,逝者已逝,过往如尘,他不再是“慧剑”,也没有渡化过那只鬼,只是一个渺小普通的修行者,平静地修行,钦佩报答引领过他的前辈,那些前世回忆,只不过云烟一场,不必视作存在。
但他还是能够感觉出,张承之的状态不对。
灰发男人连说话都是一卡一卡的。
明净沉默地看着他。
“禅意彻。”男人站起身,在他面前徘徊了几步,“我合道未成,一半是因为你执拗渡化何所似,延误了我的时机,另一半也是因为你……”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语句卡顿地生硬交代道:“因为你影响了我的道心。”
明净注视着他,看着他说完这句话后,似乎彻底放松了什么,像是为谁完成了遗愿一般卸去重负,浑身上下的气息随之一变,好像完全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良久的沉默过后,明净才低声开口。
“你不是长河前辈,”他说,“你是谁?”
灰发男人伸了伸懒腰,随后又坐在他面前,伸手拨弄着手边的琴,发出一串空灵却又刺耳的响声。
“你觉得呢?”男人笑了一下,伸出手指,一缕天之杀机浮现在指间。“我是谁?”
“你是……”
明净话语停顿了好久,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直觉,可他却又不得不信,不得不开口。
“……终末?”
灰发男人似乎很惊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一声,将手中的一缕天之杀机消散了下去,不吝赞美道:“不愧是张承之喜欢的小秃子,我还以为你能再猜一会儿。”
天之杀机慢慢无声地凝聚。
他的身上有天道的杀意。
不光是他想要毁灭这个大千世界,这个大千世界也要毁掉他,只不过天道终究无情无形,只能顺应万物的逆转,而不能真正的干预。
天之杀机一般可以在劫雷里收集,而这种突兀凝聚的部分,只能说明眼前的这个人……不,这个“东西”,已经跟大千世界的意志为敌了。
“……为什么会这样。”明净问。
“谁知道呢。”终末笑了笑,“修无情道的张承之道心混乱,煎熬到最后只能求死,而永生不死的我们拼命有情,是为了真正地活过来。”
“我们?”小和尚捕捉到了一个精准的词汇。
“啊……”终末发觉自己的失言,但似乎也没太当那么回事儿,“你叫……禅意彻对吧,幸好我发现了你,要不然还无法消除张承之最后影响我的意志。我给江折柳留了线索,他很快就能找到你,你放心。”
“然后呢?”
“然后。”他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与世俱亡,我得解脱。”
明净没有再说话了,甚至闭上了眼,他不想花费精力去猜测,对方得到的,究竟是哪一种解脱。
也许那些永恒不变、寂静冰冷的道种,那些始终如一的大道一部分,尝过成为人的滋味之后,反而会发觉有情有义的感觉,比做一件死物还要更痛苦、更艰难。
爱恨皆苦,情义常两难,圆满不易得,多得是无穷遗憾。
第七十六章
这里光线昏暗。
明净注视着晃动的灯芯, 一言不发,沉默如冰。
他的拒绝态度便是如此,遇到不想见到、不想应对的事情, 在没有转机和办法的情况下, 只有无限的安静。
“你没有什么别的话想问吗?”终末道。
他似乎很有倾诉的欲望,很想告诉给别人知道, 眼前的小和尚似乎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明净转过头看向他。
小和尚没有动手的想法, 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前的这个东西。长河前辈的躯体本就是半步金仙中非常强横的类型,再加上他的躯壳里不是一位真正的半步金仙, 而是万物本源之一。
是道种。
道种是从三千大道的本源之中衍生出来的, 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但仅限于它们是死物之时。
倘若本源的一部分觉醒了意识,就已经脱离了原本的阵线。
解脱这两个字,未必就是一般人脑海之中的含义。明净无法猜透, 但隐隐地感觉到了, 他的目的必然会带来利益, 而这种利益是要通过毁灭而带来的。
“你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终末摊开手, 掌心是一团聚散浮现的天之杀机,这是他这段时间收集的,用来推测天道对他的敌意程度。
明净看着他。
“不过张承之也闷得透不过气,或许你们很合适。只可惜你是个秃子, 可能还会是天生佛子,你的一生、永生,都不属于他人, 只属于佛。”
终末用着长河仙尊的身躯, 自然会为张承之说几句话:“当年你也误会他了, 他抢夺道种,并不只是因为他自己需要——大道在前, 就是争夺又有何不可?他是认为倘若何所似合道成功,会杀了你。”
任谁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都觉得一个一心渡化恶鬼的佛修,只会受到恶鬼的痛恨。
一开始的确如此,何所似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生撕了他,痛恨佛修圣体修到极致、坚韧难摧。
但时日变迁,禅意彻的渡化方式也从最激烈的手段中演化为了温和蚕食,他无声无息地将许多凶灵渡去邪性,化归天地,让不得解脱的怨灵释去怨恨,就地消散。
他这种做法,让何尊主一度日思夜想地想要杀他。但等到他与禅意彻相处日久,杀意渐弱时,他被对方的朋友、长河仙尊张承之暗算镇压,用早就制作好的通幽巨链锁住了他的本体,压在冥河万千波涛、滚滚长流之下。
禅意彻不认可张承之的做法,他觉得对方此举违背道心,合道受阻,很难成功,也不觉得终末道种适合张承之这种无情道修士,即便先天大道互通,有万物归一的可能。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想要救出这只恶鬼,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他陪同浩荡冥河共醒共眠,在何所似眼前打坐了几千年,在离他五步之遥的地方,念了千载的渡化咒文。
佛修的心意坚决,是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
他宏愿未成,却已经走到了尽头。千年渡化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只能让他的莲台枯萎、佛心染尘,时间耗尽。
为免迎面而下的天雷牵连无辜,禅意彻提前布置好了转世重修所需的一切,等术法失效、屏障散去时,冥河之底就只剩下铺满河底的、金灿灿的舍利子,与他体内的莲台。
这是遗物,也是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