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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尖儿上的病美人 道玄 28423 字 3个月前

第六十一章

江折柳被他抱进了马车。

别说不明真相的张慎行, 连深知两人关系的常乾都要看傻了。

小蛇盯着江折柳薄衫上染的血,看着他被戳出血痕的白皙手背,觉得自己的拳头都要硬了, 要不是打不过小叔叔, 他差一点就开口质问怎么回事了。

但蛇在魔檐下,不得不低头。小常乾深深地吸了口气, 撂下车帘, 听到江折柳指路的声音。

还好,听起来不是特别虚弱。常乾转过身, 攥住了缰绳。

魔马一声嘶鸣, 平稳而迅捷地驶离原点。

蹄铁声阵阵,雨滴穿林打叶。闻人夜坐在江折柳身畔,剑眉锁得很近, 低头给他涂药。

马车上备着各种灵丹妙药, 是临行之前余烬年准备的, 医圣阁下治这俩人也治了许多年, 都要治出感情来了,送的东西也都很好,有一些替小哑巴报答闻人夜的意味存在。

药膏冰冰凉凉,被闻人夜的指腹触上脖颈的伤口, 缓慢地涂抹均匀,大概只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深深的咬伤就肉眼可见地愈合了许多。

江折柳动不了, 被他环在怀中。

闻人夜的神情非常严肃, 有一点隐隐的忐忑, 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对待,等全都上了药, 愈合得差不多,他才低声开口道:“我那时……是不是很可怕?”

可怕?江折柳注视着他,思索着道:“倒也没有,就是有点像……”

“像?”

“像狼狗。”

江折柳看着他的眼睛,客观评价道:“饿极了,饿疯了眼,什么都不想,只想着吃了我的那种。”

闻人夜自觉理亏,低头抓着他的手腕,自己在那儿闷闷不乐。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江折柳注视着他问,“你是怎么清醒过来的?”

他不觉得自己的安慰在那个时候有这么大的作用,他总感觉还有别的因素,只是这个因素他无法捉摸,一时没能领会。

“没有记忆。”闻人夜道,“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看来是出于无意识状态的。

要不然也不会那么难讲话了。

江折柳被他抱着,对方的情绪从魔躯消弭后就一直很低落,到现在也没能缓和得下来。

他抬手捋顺小魔王的发丝,摩挲着对方血纹发烫的双角,道:“带你来这里……是我考虑不周,造成了这么危险的局面。”

闻人夜道:“……不怪你。”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江折柳微笑着打趣,“但下次能不能轻点,咬得我好痛。”

闻人夜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触碰着伤痕边缘:“原来这还有下次吗?”

嗯?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江折柳按住了他的爪子,本想再跟他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对方就觉得很困,眼下被这人圈在怀里抱了这么久,他实在困得厉害,说话都有点乱,只好放弃了整理思路的做法,而是靠进他怀里,低声嘱咐道:“到兰若寺还有很久,让我睡一下。”

闻人夜听出他话语中的倦怠。

一到对方犯困的时候,小魔王就会高度紧张,这让他难以抑制地想起对方沉眠不醒的那段时间,精神紧绷地应了一句:“好。”

此刻是在人间,马车外有隐约的人声,红尘喧哗气息扑面而来。

落雨打湿石板,炊烟散入半空,车轮辘辘地向前。

江折柳趴在他怀里,似乎这份困倦只在他身上才会触发似的,挨着闻人夜的时候,他的困意来得犹为猛烈而迅速。

闻人夜低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对方似乎有些累了,眉宇?楓间有疲惫之色。眼睫雪白,长长的垂落下来,纤而直。他望着望着,就有一点小小的按捺不住,伸手触摸了一下对方睫羽的边缘。

冷润冰凉,擦过指腹时稍有些痒。

勾得他心也痒痒的。

闻人夜盯了他一会儿,脑海中支离破碎地想起在迷境中遇到的画面,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换了口气,将心神稳定下来。

他伸手把玩着对方雪白微凉的发丝,绕着发梢缠在手指上,就在他的状态越来越放松的时候,那种奇特的感觉卷土重来。

闻人夜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仿若擂鼓之音。他低下头看着江折柳,有一点不确定地伸出手,掌心贴上他的小腹。

魔族的孕期很长,所以为了确认孕期,父亲很早就能感觉到幼崽的存在。但因为魔族之中有各种详细的分支分类,彼此之间的孕期反应和生育问题也不是全然一样的。

他之前就有一点隐约的感应,但因为很模糊,就没有确认下来。但现今贴上对方的腹部,就能较为明显地感觉到那股相似而略微不同的魔气了。

隔着一层衣衫,掌下的躯体温度并不高,跟天生体热的魔族相差鲜明。

闻人夜有点慌了。

小柳树靠在他怀里睡得发沉,呼吸声平稳正常,安静至极。但他肚子里这股魔气却肆无忌惮地撞在闻人夜的手心上,充满了……挑衅的感觉。

绝了,他可能是魔族所有新手父亲中第一个从幼崽气息里感觉到挑衅的。

新生下来的“蛋”怎么说也不应该会对双亲有这种具备冲击性的气息,这个崽子一定是误解了什么。

小魔王的戾气被崽子的攻击性挑了起来,他磨了磨牙,舔过齿尖,将不悦的情绪强压下去。

这么小就对父亲凶,要是以后也对折柳不好怎么办?这怎么能要。

闻人夜的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这时候就更是转不动了,要不是他觉得江折柳的身体不好,恐怕这时候已经在想如何安全打胎了。

不能动,只能留着。不然太伤身体了。

小魔王摩挲着他的小腹,略微出神地想到。

……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帮他生,可能会很痛的。

各种各样的忧虑让他提不起对幼崽的喜欢,他只觉得爱人太辛苦了,他不舍得。

可是魔族没有避孕的办法,魔界一直是鼓励生育的。

小魔王越想越蔫儿,可他掌下那股魔气却洋洋得意,快乐地在父亲面前炫耀盘旋,不停转圈圈。

转什么圈。闻人夜闹心得牙痒痒。不知道这样折柳会感觉到吗?

他和刚刚诞生不久的幼崽是用魔气交流的,这种交流方法只能隐约地体会到对方的情绪,是无法传达具体意思的。而且这是魔族亲缘血脉中的特有联系方法,具体互相能感觉到什么,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

这只崽子显然非常活泼,还非常叛逆。

幼崽感觉到了父亲的气息,不仅没有对闻人夜的排斥伤心,而是高兴地换了个方向转圈儿,魔气的轨迹隐隐改变了形态。

闻人夜:“……”

怪不得折柳这么累,都是你闹得。

这个念头就是纯属是想岔了,魔族孕期非常长,所以幼崽也生长的较为缓慢,他们最先诞生的就是魔族的本能灵性,随后才会慢慢补全躯体,眼下这么短的时间,可能崽子还没有实体,只有一个具有意识的本能灵性而已。

既然没有实体,那也就不会给江折柳的身体带来太多负担,甚至天灵体还非常满意,最近都没有发热作妖。

但是一跟闻人夜身体接触就会犯困这一点,的确是孕期反应。因为两个人需要更长久,更亲密,也更能交融一体的全方面交流。含有但不限于亲吻拥抱、神交以及……那个什么。

魔族幼崽不会掉的,它们都很顽强,皮糙肉厚的种族天赋从崽子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时候就植入灵魂。

就在一大一小在那儿意念交流、隐隐要吵架的时候,江折柳在他怀里动了动,攥着他的衣襟蜷缩了一下,低头抵在闻人夜身上。

小魔王立刻转移注意力,小心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过了片刻,他见到江折柳迷茫地睁开眼,似乎睡得不是很踏实。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对视了半晌。

“怎么了?”闻人夜放缓声音,问。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心虚,莫名其妙特别心虚。他刚刚才弄伤了对方,随后就知道对方揣了个崽,听上去充满了含辛茹苦的感觉。

江折柳有点头疼,睡觉也疼,只能坐起来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道:“有点累……”

闻人夜对着他肚子里那个小混蛋闹心,觉得那个球欺负自己道侣,可是又没办法,只能回抱住对方,跟他贴贴,低声道:“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用。”江折柳道,“我缓一下就清醒了。”

小魔王心疼得要命,单方面觉得他累,劝道:“要不你再休息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自己又变得脆弱了。

江折柳怀疑他在开倒车,顿时清醒了很多,抬眸看着对方的神情,发觉不是特别对劲,试探问道:“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不到。”

他跟小家伙“联络感情”,差一点点就吵起来了。

江折柳不清楚他们之间已经进行过一次隐蔽的交流,觉得他睡着的时间已经足够了,便起身想离开,结果被对方箍着腰带回了怀里,手心还一直摸他的腹部。

江折柳:“……?”

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了吗?

对方的神情有一点奇怪。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闻人夜没打算瞒他,觉得对方甚至比自己还更有知情的权利,“你……”

他思考了一下措辞,一时间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说法,便思考着道:“你觉得魔族的幼崽怎么样?”

江折柳沉默一刹,道:“……挺圆的。”

这话应该勉强能当作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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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魔王循序渐进地道;“那你想不想有一个?”

江折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已经猜到了对方想说什么,但他没直接点明,而是打算逗一下对方,沉吟了片刻,故意道:“不是很想。”

闻人夜:“……”

他觉得自己掌下的崽子一下子就不动了,好像要哭了。

真是废物。魔尊大人无情点评,但还是道:“……那要是我们不小心有了一个,应该怎么处理?”

处理?江折柳觉得有些好笑,他从引导小魔王做那种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其实他本人并不是很排斥这种事,只是觉得此刻时机不对,最好不要。

但如果有了,那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先揣着了。

话是这么说,但害怕还是害怕。

“处理……”江折柳观察着对方的神色,道,“你喜欢孩子?”

“……”闻人夜吸了口气,“还行。”

这两个字,说得好违心。

一切让小柳树受苦的事情他都不喜欢,连他自己伤到对方,都会特别难过。

隔着衣衫和小腹皮肉,闻人夜明显地感觉到某个小崽子因为被折柳嫌弃,悲伤得都不转了。

江折柳盯着他的眼睛,过了半晌,慢慢地笑了一下:“我还挺喜欢的。”

闻人夜松了口气。

肚子里的小崽子也松了口气,又开始活泼地绕圈打转。

“我感觉,你可能是……”闻人夜又纠结了一下词汇,书到用时方恨少,“以后会有个崽崽玩了。”

江折柳预料得果然不错,他非常淡定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靠进对方怀里,凑过去抬起头。

薄唇近在眼前。闻人夜喉结微动,根本忍不住地亲他,轻轻地舔他的唇瓣。

江折柳如愿收获亲吻,觉得困劲儿消退了一些,开口道:“那就先这样吧。”

“先这样?”

“我以前收集过许多天灵体的典籍记载,和一些前辈所留的手记秘闻。”江折柳道,“在这方面,这个体质的适应能力很强,应该没问题。”

闻人夜忐忑点头,耐不住诱惑,又亲了他一下。

“要是我能替你生就好了。”

江折柳听得想笑,纵容他追着亲吻自己,轻声道:“谁让我道侣比我小这么多,你还这么小,本尊只能尊老爱幼,照顾晚辈了。”

这话是故意的,他也很久没有用本尊自称了。

闻人夜只听到了一个“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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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不能说小。

小魔王看上去很生气,扑通一下把他摁倒在榻上,低头封住他的嘴,撬开紧闭的齿列。

就在气氛越发有些不对劲的时候,马车慢慢停了,外面传来常乾的声音。

“哥哥,你说的那个寺庙到了。”

是寺庙,不过不是兰若寺,门口写得是“寒山寺”三个字。

这里人迹罕至,香火稀少,门口连个扫地的僧人都没有。

常乾望了一眼门口,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目光一顿。

他家神仙哥哥好像又让小叔叔欺负了,眼角和唇瓣都红红的。小叔叔还一直摸他的小腹,一看就是在想一些禽兽的事情。

真是太过分了。

————

住持在闭关,是由明净禅师接待两人的。

寒山寺只是一个门面,其实里面另有天地,通过特殊的方法就可以进入兰若寺,连洒扫的小沙弥都是一等一的佛修种子。

禅房静室,窗外养着一盆吊兰,一盆铃兰,都还未开。

明净在窗边浇花,江折柳进来时,他刚刚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头看向对方,念了一句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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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未过多寒暄,只是打了句招呼,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明净问道:“江前辈能够醒来,实在是一大幸事……闻人尊主没有来么?”

“他在外面等。”江折柳解释道,“旁听的话,会惊扰你。”

“有何惊扰。”明净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的脑海中只对江折柳沉眠不醒时的闻人夜有印象,只记得他的痴,而并不清楚对方的实际病情,“魔族的礼物,贫僧还保存至今。”

江折柳随着他的目光移动视线,看到几柱佛香边缘,两个漂亮的头骨整整齐齐地垒在一起,保存精致,光滑完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佛修的态度认真。

他陷入沉默,半晌才道:“……辛苦了。”

第六十二章

漂亮的头骨垒得整整齐齐, 看着不像是熟悉物种的头骨,而是某些异种的,长得比较奇形怪状。

但再奇形怪状也不如它们被盘得圆润锃亮这一点更奇怪。

江折柳凝望片刻, 看了看对面神清气正、衣不染尘的小和尚, 问道:“你很喜欢这份礼物么?”

明净道:“无论魔界相赠为何物,贫僧都会珍而重之的。”

“说的是。”江折柳道, “禅师不拘小节。”

“前辈过誉了。”明净觉得这是夸奖, 有些不好意思,“能见到前辈苏醒, 小僧实在非常高兴。能再次见到前辈, 也让人惊喜万分。”

他虽是转世,但之前一段时间都未曾开启记忆,都是真心实意将江折柳视作前辈看待的, 即便后来机缘巧合解开了尘封记忆, 也仍旧对江仙尊十分尊重。

“没有禅师相助, 此时的局面, 恐怕会更糟。”江折柳叹道,“能至今日,多谢你了。”

“得道者多助而已。”明净提起他此行的目的,“只是我未曾想到, 闻人尊主会有这样的难题。”

江折柳静默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简明扼要地跟明净概括了一下情况。@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兰若寺是佛修清净之地, 有许多修心的术法, 只是这些大多不适合魔族。

明净手中转动着佛珠, 在心中思考了几个方案,随后又一一划去。他思索良久, 开口道:“如今想来,只能靠江前辈稳定尊主的情绪,不要太过触及到他精神敏感之处。”

“即便如此,终究是一件心腹大患。如若不能使其痊愈,不光是我,恐怕各界都不会觉得心安……而且他最近有失控之举,如遇意外,难以控制。”

明净看着他的神情,忽地开口道:“前辈可是真将闻人尊主视作道侣?”

江折柳不明对方为何有此一问,但仍是坦率应答道:“是。”

“既然如此,小僧也便直言。”明净注视着他道,“闻人施主的持道之心已衰,他被杀戮道种影响神智,可普天之下,却又无人能承接道种,只能消耗他自己的控制力……长此以往,总有一日会彻底失控的。”

江折柳静默不语。

他的眼眸乌黑,沉淀无光,连一丝光线的折射都透不进去,纯粹得有些压抑。视线平淡无奇,好像早就对明净所说的这些话熟知在心。

但那又如何,他要挽回,他不想放弃,就如同闻人夜永不放弃他一样。

两人视线交汇。

这种寂静持续了很久,直到窗边的吊兰上落了一只白蝶,蝶翼缓慢地翕动,舒展再并拢。

风掠细叶,擦出沙沙低响。

“……江前辈。”明净叹了口气,“闻人施主面临的处境有多艰难,你我彼此心知。人世相伴久远,本就是幻梦一场,不可强求。”

“我偏要强求。”

江折柳声音如常,清越中带一点凉气,尾音淬了些微疏寒冷意。

曾经他觉得了无牵挂,觉得天不假年,万般皆是强求。可如今换了处境、换了境遇,原来他也是那个不肯服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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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净不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无法劝解对方。小和尚整理了一下僧衣,望了一眼窗外,见到兰花上的白蝶扬起翅膀,慢悠悠地飞了进来。

“只有半步金仙才能承接道种。”明净道,“何所似隐匿行踪,很难获知在哪里。幽冥界的鬼修,主攻神魂方面,对闻人施主的病情应该还会更了解。”

白色蝴蝶落到了江折柳的手背上,他没太在意,天灵体被亲近惯了,这些都是常态。

“既然如此,我会找他的。”

如若实在没有办法,江折柳本人其实也算是一位半步金仙,至少境界上算是。他的境界没有跌落,只不过没有相应的修为,也正因为如此,他如今重修起来是没有关隘和瓶颈的,甚至连渡劫天雷都没有。

天道认可的境界,杀戮道种也会认可的。

明净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特意点了一句:“以闻人施主如此之能,都因神魂上的疏忽被道种影响。江前辈所修并非杀戮大道,还请前辈不要心急,保重自身。”

“……我知道,多谢你。”

明净轻微颔首,随后重新提起了何所似的事情:“鬼修洞悉神魂,说不定有我等并不知晓的办法。只是何尊主来去无踪,隐匿无形,贫僧只能向前辈提供一个大概的方向。”

江折柳应道:“请讲。”

“幽冥界之下,与望乡台居士并称的两位之中,有一位叫彼岸主人的鬼修,她就住在冥河彼岸,与何所似的关系最为亲近,也许去那里能够有所收获。”

江折柳先是点头,随后忽觉不对,抬眸看了看眼前一脸坦然天真、神情自然的小和尚,挑眉道:“禅师对幽冥界之事,所知甚多?”

“曾经住过。”明净笑了笑,“住过很久。”

一个佛修,在幽冥界住过很久?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却让江折柳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传闻……

“要成就地藏菩萨果位,需久居幽冥界渡化恶鬼。”江折柳看着他道,“只是这个果位,已经很久没有佛修参详了。”

明净并不避讳,而是点了点头,道:“小僧便是这一脉的最后一位修习者,如若再无成就果位之人,这一派道路在本方大世界里,应该会就此断绝。”

言及此处,不必点明。

江折柳站起身,与明净告别。他手背上停留很久的白色蝴蝶也翩跹而起,落至肩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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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地离开兰若寺的时候,那只蝴蝶仍旧不肯离去。

江折柳喝了药,用清茶压下苦意,随后便发觉小魔王苦大仇深的目光。

他沿着对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臂,见到那只吸天灵体的蝴蝶好像上瘾了似的,任凭马车行驶,它自岿然不动。

闻人夜很不高兴,但因为顾及着江折柳的感受,没有上手直接把小蝴蝶捏死,但还是表现出一种严重的不悦。

醋意太浓,跨物种都酸得出奇。

江折柳伸出手,将小蝴蝶托起来,放到车窗外让它离开,结果这只蝴蝶不识好歹,在他指尖上扇动翅膀,就是不走。

……一副馋天灵体周边灵气的样子,没出息极了。

江折柳见小魔王的敌意不减反增,只好强行放生小蝴蝶,及时将手收了回来。

他转回身,还没等拿起茶杯,就被闻人夜抓住了手,用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拭手指。

帕子的材质名贵特别,冰凉柔和,正衬江折柳的体温和肌肤。闻人夜低着头,将他被小蝴蝶落过的手指擦得干干净净,很是妒忌地道:“你在外面又招蜂引蝶。”

招蜂……引蝶?

还真是字面意思。

江折柳无奈一笑,逗他道:“我怎么不知道魔尊大人的水平有所上升,现在连人话都说不了的小动物的醋也可以吃了?还酸成这样。”

小魔王有点恼,指责道:“你还偏袒它!”

江折柳:“……”

闻人夜将他的手擦干净了,然后换了杯茶,递进对方的手里,执着地道:“就算只是个蝴蝶也不行,谁知道它百十年之后成精,会不会想着你,惦记着你,再来挖我的墙角。”

……他担忧的好有道理。

只不过整个修真界、整个魔界好像都挺想挖他墙角的。

江折柳捧着茶喝了一口,道:“挖不动的,你埋的土有多紧,自己不清楚吗?”

闻人夜让这句话安抚到了,凑过去抱他,将爱人手中的茶杯放回案上,随后拥住小柳树柔软纤瘦的身躯,把下颔放在他的肩膀上,低低地问:“你跟小和尚说了什么?”

“说给你治病的事情。”江折柳道,“看来我们要去见见老熟人了。”

“老熟人?”闻人夜顿时警觉,生怕他嘴里说出什么姘头之类的名字。

“何所似。”江折柳毫无隐瞒,“看看鬼修有没有什么办法。”

闻人夜不喜欢那只老鬼,他当初跟何所似打得那一架,在幽冥界划出了百丈地裂,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吻合。冥河断流了很久,恶鬼疯狂攒动,再由魔族们一个个解决掉,让幽冥界元气大伤。

何况他还把望乡台居士关了起来。就更拉仇恨了。

只不过贺檀本人倒是在魔界吃香的喝辣的,过得不要太开心。就好像是临近年底加班突然被坏人捉走旅游一样,这种带薪三倍工资还算工伤的感觉,给这位傀儡师高兴坏了。

“我……”他本想说没有那么严重,可是一想起之前他伤到了对方,就说不出这句话来了,而是抱着江折柳道,“幽冥界那个地方不怎么安全。你现在肚子里还揣了个小混蛋,我不太放心。”

话里话外都是不想让他去的意思。

江折柳只当是小朋友撒娇,并不纳入参考范围,只不过被这人环着腰,碰到了腰侧比较痒的地方,就推了他一下:“松开一点,痒。”

“哪里痒。”闻人夜的手指从上方移动下来,关心道,“这里吗?”

……这真的是关心吗?

江折柳看着对方一派赤诚的面容,试图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一点故意的痕迹,可是小魔王实在是太坦然了,竟然真的像是关心他。

“都痒。”江折柳盯着他道,“你碰就痒。”

闻人夜被他直直地注视着,莫名其妙地有点脸红,他也不知道连崽子都搞出来的俩人为什么还会有这么纯情的感觉,但他就是让小柳树盯得脸红,甚至特别不好意思。

“那……”他说,“那我再碰一下……”

到这里就有点目的不纯了。

江折柳也没有乱说,确实是他一碰就痒。小魔王隔着衣衫摸他的腰,让他有些用不上劲儿,一碰就有点发软,不知道是天灵体让对方欺负透了,认人,还是两个人太过契合,越来越受不了身体接触。

他不仅用不上力,还觉得这种状态跟往常都不一样,好像彼此之间的吸引力更强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崽崽的暗中作祟。

魔族是千古不变的一夫一妻制,他们的生育机制也十分配合,在孕育期间需要双方大量的亲密接触。

闻人夜也不是没跟小柳树做过那种事,但他的紧张之情一点都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厉害。

他的手掌缓慢地摩挲过对方的腰——瘦削又柔软,皮肉一直很好摸,但骨架和轮廓是纤瘦的,一路顺下来,像是抚弄一片轻柔的云。

腰线太细了,把蓬蓬的衣衫压紧,他两只手就能掐得过来。

闻人夜低下头,按着他的腰,低声道;“你这么瘦,怎么揣魔族的崽子,那些幼崽都是很淘的。”

江折柳抬起手,用手背遮住眼睛,思绪有点乱,漫无目的地回了一句:“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闻人夜这时候哪有功夫回想自己憨批的幼年时光,他低下头去亲对方,尖尖的牙齿从他唇瓣上掠过,似有若无的。

“我肯定很乖。”小魔王睁眼说瞎话,“你看我现在就很听你的话,很乖的,你肯定不会抛下我的。”

江折柳要被他逗笑了。

但他又觉得,闻人夜能说出这种话来,反而证明他的病情有好转,也没那么患得患失了。

“我没想过抛下你。”江折柳移开手,看着他道,“如果有机会,有选择的话,我想更早遇到你,更晚地……”

他没有把“离开”两个字说出口。

小魔王封住了他的唇。

随着交吻持续,车内的气氛也愈发暧昧微妙了。

江折柳让对方抱了起来,他自己实在没有力气,明明身体状况比之前都要好,但不知道为什么连之前那次交锋的强度都没有,轻而易举地就败下阵来。

可能是这个小崽子的影响。江折柳想。

但很快,他就没有思考的时间了。他的手被对方拢在一起,用非常柔软的绸缎绑了起来,压到头顶上。

即便两人并不统属于一界,一千多岁的成熟男人、声望甚高的江前辈,也觉得有一种被犯上的感觉。

他觉得有些太丢人了,没有面子,可是却无法挣脱,反而被尖牙锐利的猎食者拥在怀中,挑弄着微微凌乱的雪发。

“……哪里学得花样。”江折柳靠在他怀里道,“胆子大了,什么都敢了。”

闻人夜盯着他道:“怕你嫌我技术不好。恶补了一番。”

江折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他要把恶补的知识用在自己的身上,他想躲开,可是被按着手,一点都不能移动。

他有点害怕了,挨着小魔王的耳畔,缓了口气,道:“……还在人间,到处都是凡间的百姓……唔。”

这只魔只会故技重施。

江折柳懊恼地被他亲,喘不过气地让闻人夜按着,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小魔王布了一层结界。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六十三章

闻人夜亲吻他时, 像是再品尝一块柔软的甜食,舌尖慢慢地扫进口腔,撬开牙齿, 气息交缠融合到了一起。

江折柳脑子有点晕, 他闭眸又睁,不知道为什么, 连回应的力气都很有限, 一切都非常被动。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贴到身躯上,温度和暖。

怎么回事……

他不应该无力到这个程度。

江折柳耐心地探索, 感觉这似乎是特殊体质进行孕育的征兆, 把他本就不多的力气在闻人夜面前削了个八成,连翻身坐在上面的劲儿都没有。

他被对方吻到脖颈,被舔咬出一圈儿浅浅的齿痕, 随后肌肤红了一片, 他的体温不断地上升, 被带着越来越奇怪, 发热得有些不像话。

这也是孕期反应吗?

闻人夜也随后察觉到了奇特的地方,他贴着江折柳的脸颊,深深地嗅闻了一下对方身上淡而微冷、幽然至极的香气,低问一句:“怎么这么热。”

江折柳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体质又作这么妖,那些前辈的典籍手记之上从未记载过这一现象,只不过他估计有史以来的同体质先人, 可能也很少会和他有同一种境遇。

跨种族的话, 居然生的出孩子吗?他思维发散, 不可抑制地扩张四散。还是说,各个种族本身, 其实就是人族的一种发展方向?但魔族原型长成那个样子,想跟正常人联系起来还是很难的吧……

他有点恍惚,顿了片刻才道:“不知道……好热。”

江折柳的耳根都熬红了,手指的指节相连处也随着蜷缩的动作慢慢泛红。他半闭上眼,躲避似的埋进小魔王的怀里,雪色的眼睫湿润润的,有一点颤。

“难受。”他声调略低,软绵绵的,“我不舒服。”

小柳树一说这种话,闻人夜让欲望烧着的脑子也能一下子冷静凝固。他伸手捧着对方的脸,捏了捏发烫的耳垂。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本就精神紧张,这时候浑身上下都是紧绷的,好像下一刻就会立刻出去把余烬年掳过来。

江折柳靠在他怀里,手腕上的丝绸被对方手忙脚乱地解开了,他便抬起手环住对方的脖颈,压在小魔王的胸口上,闭着眼道:“你别动。”

闻人夜盯着他看,没有动。

他注视着对方握住了自己的手,把手放到了小腹上。

小家伙的魔气隐约地穿透过来,似乎有点担心。

江折柳这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也直接顺着本能叙述下去了,被这种热度煎熬得逼出一点泪痕,把眼角和睫羽都浸透了。

“你摸摸他。”他嗓音微哑,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道无底的深渊,渴望着前所未有的温度,他闷闷地咳嗽了几声,但并不是因为旧疾,而是为了掩盖压到嘴边的低吟。

江折柳向来疏冷强韧,坚若寒山之冰。但他说到底还是一个货真价实而且位高权重多年的男人,即便他接受力很好,经历得也多,能够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也是第一次面临这种连感受都不由自主的感觉。

直到此刻,他那种“被犯上”的感觉才愈发地明显。

从第一次神交开始,他坚韧的神经和心志,就在被一个比他小那么多的魔族所侵蚀着,小魔王的全心全意,恰似这个世上最能融冰的一汪春水,在无形之中侵略他,环绕他,乃至于彻底拥有了他。

这不是单方面的,而是彼此拥有。江折柳并不觉得吃亏。

但他觉得羞恼。

所以即便是此刻——他难受得快要哭出来了,可还是埋在对方的怀里,说得也是“你摸摸他”。将关注点指向肚子里这个懵懂无知的小崽子。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摸摸我。

天灵体沉寂得太久,结果孕后的亲密接触,就直接弄得这么突然,让人如此说不出口。

闻人夜的手掌随着对方的牵引,覆盖着他的腹部,隔着单薄的衣衫,感觉他体内缭绕的灵气与幼崽散发的魔气,不停地纠缠绕转在一起。

江折柳的体温还是没有褪下去,他攥着闻人夜肩膀上的衣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慢慢地喘气,不停地均匀自己的气息,他湿润的眼睫不停地抖,但视线却也不是清晰的。

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哭,但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自诩成熟男人的小柳树有些慌了,他虽不觉这是自己的本意,但还是为此感到一丝恼火。

直到对方的手指擦拭了一下他的眼角。

小魔王比他还慌张,他偏过头吻了吻对方,忐忑地道:“这样没问题吗?我怎么觉得你、你更热了。你别哭,不要哭……你这样我就受不了了……我错了我错了……”

反正先认错总是永恒不变的道理,但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啊?闻人夜实在是摸不着头脑,即便是将这归罪于特别的孕期反应,归罪于这只小混球,可也要有一个解决的办法才行。

江折柳咬了一下牙,将这一丝恼火转嫁到眼前的爱人身上。他身上的天灵体气息像是沉积已久,被孕期压制住了,才会在这一次的亲密之下骤然爆发,让他筋骨发软,馥郁得直往人脑子里钻。

车帘外传来常乾结结巴巴的问询声。

“小叔叔?发生什么了吗?有点……有点太香了……”

闻人夜没法分神,根本没听进去这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小柳树身上。

他的掌心导入一丝魔气进去,跟小混球传递情绪式地交流了一下。江折柳肚子里的崽子担忧个不停,在他体内转来转去。

但只摸摸这里,还是不足够安抚他的身躯。

江折柳重新眨了下眼,才勉强找到一个较为清晰的视野,他的手虚虚地搭在闻人夜的手腕上,随后握住他的手,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他没什么力气,但幸好小魔王非常听话,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缓缓地贴到了他的心口上。

似乎到了这个地方,才算是一个短暂的抚慰。

江折柳的气息慢慢地匀过来了,他整个人都陷在对方的怀中,像是没有力气一样从他怀里往下滑,纤瘦霜白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断一样,像冬雪夜里覆满冰晶的梅树枝。

小魔王一把箍住他的腰,把爱人揽了回来。

闻人夜极其心急,但心急无用,他只能感觉到掌下的心跳,比之前强健有力得太多了,仿佛在告诉他,这是一个健康的身体。

而且需要他。

被需要这一点,极大的保护了他脆弱的精神状况,他曾经的八十年中都陷在被抛弃、被甩开手的焦虑和痛苦当中,最能给他安全感的事情,就是被需要。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彻底意识到了江折柳的身体已经复原如初,恐怕惊喜过后的第二种情绪,就是强烈的焦虑和自我怀疑,譬如今日。他非常非常地怕对方不需要自己,他怕自己没有用。

闻人夜一时怔住,话语就梗在喉咙里,可是说不出来。他仔细地触摸感受着对方的心跳,观察着折柳逐渐舒缓的状态和情绪,眼眸色泽慢慢地变浅,逐渐地淡化成亮度较高的瑰紫色。

江折柳直觉他还需要更多的触摸,但这件事需要组织语言,他不太想直说。

……还真的当英雄父亲了,这是什么孕期反应,增进感情的吗?以后岂不是三年里连架都没得吵,冷战白天拉开序幕,晚上往人家被窝里钻,还要不要脸了?

江折柳趴在他怀里,感觉情况稍微好转一点时,才无奈地道:“……这就是人间疾苦吗?”

闻人夜的脑子其实还处在宕机中,他不断地感受着爱人生机蓬勃的心跳,不断地修正着自己脑海的认知,之前在道心迷境里的阴影彻底被驱散了。

由于小魔王这时候脑子还不好使,就下意识地贴着他回了一句:“人间恐怕没有这样的疾苦。”

江折柳都让他气笑了,道:“行了,知道你不是人了……我腰软了,扶我一下。”

闻人夜老老实实地扶着他,试探地把指尖从他心口上挪开一点,才刚刚偏移半寸,就被这个自称腰软的人压在床榻上,是故意的。

江折柳坐在他腰胯上,是真的没有力气,这是最后一点了。他将神魂潜入下来,没入闻人夜的元神之中。

两者熟悉至极,神魂之间甫一交汇,就在瞬息之间交融在了一起。

“看来,”江折柳道,“还是神魂相交的用处更大一点。……这样舒服多了。”

“……既然有用处,要不要更深入?”

真是极其过分的发言。

江折柳眼角还是红润的,他雪白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发梢轻轻地扫过闻人夜的脸颊。

他抬起手,温和地拨开了发丝。

“得寸进尺。我还没质疑你学得那些乱七八糟的。”

小魔王坦诚无辜地看着他。

“刚刚是天灵体的特殊反应,说不准是不是和魔族的冲突,”江折柳叹了口气,“具体我也不清楚,可能要回去问问余烬年。他对一些小传逸闻看得更多。”

闻人夜的元神乖巧无比地任由江折柳融合摆弄,像是悄悄将利爪收起的野狼,装作家犬的模样,温顺得反常。

江折柳不知道他怎么又突然这么积极地爬床了,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头道:“你现在不觉得我身体不好了?怎么这么善变……”

他话音未落,神交的主动权在下一瞬便易主,两人的神魂愈发贴合,彼此之间的情绪一览无遗,双方的灵魂不断纠缠、相融,带出一股股涟漪和动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逐渐地与他融合,与他相拥。他道:“是你纵容我的。”

……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的转变了吗?江折柳想。他只好轻声承认:“……好,是我纵容你的。”

————

常乾不知道他小叔叔有没有得逞。

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小叔叔没走火入魔,他就先完球了。

结界在两人气息的扩张之下不断地产生波动。在常乾的嗅觉里,神仙哥哥身上的勾人气息越来越浓厚。他木着脸坐在马车边缘,跟止步嘶鸣的魔界战马面面相觑,好像两个单身狗。

自信点,可以去掉好像,根本就是两条单身狗。

魔马的智商不够,只觉得焦虑难安,被天灵体的香气引得躁郁,四个蹄子交替着踏步。

常乾只觉得他俩同病相怜,不过魔马还能交替着踏步,他就不行了,他只能暂时封印住自己的感知——天灵体的香气无关于嗅觉,而只是一种因人而异的感知而已。

小蛇拥有一半的妖族血统,可以按照自己的状况推测出来,估计这时候要是遇到个妖族,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送死——

就在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原本布置得好好的结界由于时间的限制,猛然裂开一道纹路。

常乾竖瞳发愣,心想不是吧,小叔叔布结界是怎么算的时间……随后就见到这道坚不可摧的结界自己消退了。

猝不及防。

他寒毛乍起,掌下的长剑猛然出鞘,寒光倏忽地一闪,在结界消退的瞬间,出鞘的剑锋直直地撞上扑过来的妖形,锋芒挟着魔气,攻击性十足地把扑过来的妖形抽了回去,刃锋划出一道恐怖的血痕。

一个发狂的兽目猛地投了过来,是一只眼眸猩红的恶妖,一看就不是那种正统的修行路数,而是走得吞噬他人、掠夺人命的邪路。

常乾反手挽了一个剑花,蛇类竖瞳紧缩成线,直直地盯着眼前的恶妖。

盛大而馥郁的香气蔓延四散。

常乾紧握剑鞘,盯着他道:“看都不看就扑,你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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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前的恶妖似乎无法交流,仿佛脑子有问题,这种有问题还不是他小叔叔的那种执拗,而就是单纯地听不进去人话。

仿佛已经走火入魔了。

常乾暗暗感叹运气不好,从唇间吐出一条细细的蛇信,分叉舌在半空中停留一瞬,捕捉到了许多妖族的气息。

他扫一眼周围,发觉马车停在一座山中,正好是在背光的一面山坡上。

枝叶茂密,在枝叶摇动的昏暗光线下,一道道猩红的兽目逐渐亮起,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好家伙,全都走火入魔啊?在这开会呢。

常乾不打算惊扰小叔叔,他也没觉得眼下的局面自己解决不了。

“这是什么风水宝地,养出一群这么个玩意儿。”小蛇的竖瞳缓慢扩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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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跳下马车,长剑锋芒如雪,光华晕散,颤鸣动彻四野。

这里是——凌霄派故居之处。

渺云山。

第六十四章

微风习习, 鸟鸣啁啾。

淡风吹散血腥气。

车帘内香气馥郁,与微淡血气融合进一起,混成一股奇特而蛊惑的味道。

江折柳睡醒的时候, 这股血气还没有彻底散去。

他被折腾得很累, 但又觉得自己的状态没有那么糟,反而比想象中的好很多, 就只是单纯的、身体上的累而已。

之前混沌的神思清晰了很多。江折柳从床榻上爬起来, 薄衫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连带着胸口的大片肌肤都暴露出来, 连带着某个地方都被咬得红肿了……好像纵容小魔王的后果就是一定会被咬上几口似的。

他的锁骨和肩头上都有吻痕, 但似乎留有分寸,只是恋恋不舍的几个玫瑰印。

江折柳抬起手摁了一下额头,另一只手顺便扯了一下衣服, 将衣带松散地拉好, 抬眸就对上一双瑰丽的紫眸。

“……”他嗓音沙哑, “没看够?”

“没……”闻人夜猛地一顿, 差点咬到舌尖,连忙改口道,“我是觉得你衣服太白……不是,衣服太薄了。”

掩饰水平一如既往的堪忧。

江折柳从旁边横杆衣架上取下来一件外袍, 慢条斯理地穿到身上,他这一次没怎么不舒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到了中途的时候, 反而是舒爽占到很大一部分, 被小魔王哄着说了好几句奇奇怪怪的话, 非常没有作为前辈的面子。

只不过对方都敢压上来摁着自己爬床了,有没有面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必要, 还是实际的利益最重要。

都是惯得。

江折柳低头扣脖颈和腰上的盘扣,精巧繁复的扣结勾在一起,柔软雪白的布料吻合在一起,将身躯遮得严严实实,连锁骨都没露出来。

小魔王盯了一会儿,将一杯茶水递了过去。

是润嗓子的,茶叶里面兑了其他的物质,喝起来不仅不苦,还有一点淡淡的甜味儿。

江折柳喝了茶水,觉得还是累,他的腰使不上劲儿,总感觉闻人夜的爪子把腰胯的皮肤箍出红印了,从后腰到尾椎骨都有些发麻。

“怎么有血腥味儿。”江折柳反应有些慢,因为从他自己的气息中识别出这点淡淡的血气,还是有些难度的,“发生什么了吗?”

他那时根本没听到常乾的声音,后来自然也没能分神辨清四周的声音。

“遇到了一些入魔的妖族。”闻人夜有点嫌弃“入魔”这个词汇,但这个词和魔族本身其实没什么关系,又是流传下来的固定用词,所以虽然嫌弃,但并没有使用别的表达方式。

“妖族?”江折柳轻轻蹙眉,“在这里?”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同时发觉自己并没能确定自身的位置——从天灵体发热的那一瞬开始,他的心神都是不在线的。

他从床榻上下来,把外袍的衣袖褶皱理平,随后抬起手拨动车帘,掀了起来。

血气更浓。

他的目光凝滞一瞬,看着车外一地的血泊,插入地面的长剑,还有一条十几米长的巨蟒盘绕在一起,浑身上下的鳞片冷硬光华,蛇信嘶嘶。

江折柳失语一瞬,随后就见到蟒蛇头摇摇摆摆地转了过来,见到他好像呆了一下,然后非常手忙脚乱地往回变化,可因为他目前没手也没脚,所以变化得非常狼狈。

江折柳有幸看到一条蛇伸出四肢来,随后又有幸看到了人身上顶着个蛇头,画面非常惊悚。

他在对方呆滞的一刹,就认出这是常乾小朋友,只是八十年不见,他一时还没有估计到对方有这样的战力。

常乾终于恢复了人形。他身上的薄铠全都是斑驳的血迹,是脏污的兽血,眼角下方被恶妖的利爪刮了一下,血痕未愈,拉长出一道猩红,给少年略显稚嫩的面部轮廓增添了一分凛冽的杀气。

他的蛇瞳慢慢扩张,信子慌张地收回来,转化为人身的舌头。

“……那个,”常乾的真身被一直敬慕的哥哥看到了,莫名觉得好害羞,“我我我……”

江折柳这才看到他的蟒蛇真身圈着几只被压制着的入魔妖族,虽然眼睛还是猩红的,但都显得神情恹恹,并没有扑杀上来的那种凶气。

常乾的脸都红了。小朋友把地上的长剑拔出,重新归入剑鞘之中,给神仙哥哥让开了位置。

江折柳的目光转移到那几只入魔的妖上,盯着他们猩红的眼珠,随后,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了位置。

“渺云山?”

这里原本应该是钟灵毓秀之地。

“这里叫渺云山吗?”常乾问道。

他只是按照江折柳的指引,选择一条前往幽冥界最短的道路,途经此地而已。

“嗯。”江折柳下了马车,“我以前住在这里。”

“住……住在这里?”常乾愣了一下。

马车还是有一些高度的,江折柳才被折腾了好久,身上的骨头都软绵绵的,关节不吃劲儿,紧绷着一阵阵的疼。他一时没注意,差点闪着自己的脆弱的老腰,幸好被小魔王扶了一把,稳稳地护在掌中。

人到中年不得已啊。

江折柳被这个小细节单方面气到了,有点恼,不动声色地格开对方的手,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抗拒的味道。

小魔王不明所以,就被刚刚才亲昵缠绵、同床共枕的爱人嫌弃了。他迷惑地跟在江折柳身边,从旁边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江折柳自然不是生他的气,而是跟自己恼火。他从前没有动力的时候,不会在乎自己是否有能力,但如今他已决定重拾希望,自然会对自己恢复要求。

他不喜欢这种脆弱感,但他浑身上下都弥漫着这种……带着蛊惑味道的脆弱,带着这种懒洋洋的病态。

大概这也是让闻人夜之前固执己见的原因之一。

闻人夜注视着他,看着小柳树挽了挽衣袖,蹲在了一只恶妖面前。

那只妖族显示出了一半的兽体,是一只山狸,卷曲粗壮的大尾巴拖在身后,身上伤痕累累。

江折柳伸出手,扣住了山狸妖的下巴。

小魔王看得心惊肉跳。就算是被压制住的入魔妖族也是非常具有攻击性,要是抓伤了他怎么办。

江折柳的手扳住了对方瘦削的下颔骨,将小妖的脸抬了起来,跟对方猩红的眼眸对视了片刻。

过了许久,他才辨认着道:“……小洛?”

山狸妖的瞳孔颤了颤,眼中鲜红猛地褪去大半,扑通一下撞进江折柳的怀里,直接把他扑倒了。

江折柳的身子骨,怎么可能禁得住这么沉的人形撞进怀里,他被眼前的山狸妖对着脸舔了好几下,舌头带着软软的倒刺,刮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别杀他。”江折柳第一反应就是嘱咐闻人夜,他可不敢放任这个醋精随意活动,随后才用力把在脸上乱舔的山狸拉了下来。

山狸妖呆呆地停在原地,似乎不明白江折柳为什么不让自己舔。他被拉扯着坐在地上,一对大耳朵抖了两下,毛绒粗壮的尾巴在身后摆来摆去。

江折柳擦拭了一下脸庞上被舔湿的地方,叹了口气道:“看来已经没有灵智了,只有妖兽的本能。”

闻人夜把他扶了起来,气得眉头一直锁着,要是再不管可能自己都能把自己气死了。他伸出手,指腹慢慢地擦过对方脸颊上的红痕,闷闷地道:“你养的?”

“养过,后来让无心送走了。”江折柳道。

“……我也想舔。”小魔王气得失去理智,“它怎么能这样。”

江折柳:“……别。”

对方好像更生气了,觉得他偏袒一只山狸。

“它只是野兽,难道你也是吗?”江折柳耐心地道。

“我……”

小魔王还没构思好语言,就听到对方平静地自己回答了一句。

“算了,你是禽兽。”

闻人夜哑口无言。

江折柳扫了一眼山狸妖身后的几只恶妖,也都是一样的情况,但那几只不认识,他没有收留过。

整个渺云山的妖族都变成这样了么?

妖界与修真界在疆域划分上,虽然没有重叠的地方,但需要小妖散妖都是遍布人界和修真界的,所以妖界才能在顶尖力量如此分散的情况下,作为六界之一稳稳地屹立多年。

他们分布广,还拥有自己的地盘,生灵数量仅次于人界,整体战力却要比人界高很多。

“渺云山地气柔和,生机盎然,灵气也充沛十足,是出名的洞天福地。”江折柳道,“这里几乎不可能催生出恶妖。”

“几乎不可能?”闻人夜问。

“嗯。”他应了一句,“除非有别的因素影响。”

江折柳转过头,看向对方瑰紫色的双眸:“陪我回去看看?”

“回去。”闻人夜品味着这两个字,有点闹脾气,“是前往,不是回去,回魔界才是回去。”

江折柳被他较真的态度逗笑了,纵着对方道:“行吧,那陪我……逛逛?”

小魔王矜持地点头。

“好。”

————

凌霄派就在渺云山顶上。

准确地说,凌霄派的故址,在渺云山顶。

这个当年的仙门之首,天下第一修仙大宗,已经覆灭了。就在江折柳沉眠的八十年间。

但凌霄派永世的印记、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弟子,却重新踏上了这片残骸旧土。

山门倒塌了。

江折柳垂眼看了看泥土里的碎裂碑文,只有石碑的残块。上面原本应该写着“剑意凌霄”四个字。但眼下前后缺一字,只剩下两个破损的字迹。

连同他为之殚精竭虑的前半生,都只剩下破损的漏洞,风一刮过的时候,都能听到呼啸的声音。

江折柳看了一会儿,他蹲下身,将泥土里的石碑碎块捡了出来。

拼了半天,拼不成。

支离破碎。

他放弃了,拍了拍手站起身,手指被身旁的小魔王捞起来,用丝帕擦干净指腹上的灰。

闻人夜的共情能力其实不强,整个魔族的整体共情能力都照着其他种族差一截。但他现在还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一句话也不敢说。

江折柳望着山门,没有说话,而是抬脚跨了过去。

连死都经历过一次了。即便还有千百种前尘往事,也都能豁达看开,而不该为之忧虑踌躇,永远困在原地。

他这么劝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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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进故址之内。

练剑台垮掉了,像是被削掉了一半。支撑山门大阵的阵眼被破除掉,断壁残垣。

记忆中人来人往的天涯海角阁也坍塌了,金玉化朽木,腐烂地溃进灰尘里,仿佛这就是广厦倾颓后的唯一结果。

江折柳凝望了一会儿天涯海角阁,神情平静未变,甚至还点评了一句:“这里建造得很用心,如果这里坍塌了,凌霄派就没有什么剩下的地方了。”

闻人夜盯着他的眉眼,觉得心口发闷,没说话,只是点头。

不出所料,后面的几座标志性建筑也全部坍塌了。这里似乎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争,在时间的风化遮掩之下,原本的繁盛一触即散。

两人一路走过,一直走到江折柳居住的玄灵仙府。

玄灵仙府在缥缈峰上,位于渺云山第二高的山峰。仙府的外观并无变化,似乎没有人涉足。

江折柳猜想,他离开之后,玄灵仙府应该就被祝无心尘封了。

他按照记忆里的方法打开玄门。巨门旋即开启,露出里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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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故。

与凌霄派的其他所有地方都不同。

一切都是江折柳离开时的样子,一桌一椅,分毫不差。

他刚刚那句话说错了。凌霄派留下来的最后一个完好的地方,就是他的旧居。

江折柳眨了下眼,驱散眼眶里的干涩,他踏入其中,拿起书案上的象牙裁纸刀。

刀锋锋利,握感熟悉至极。

“……这里没被波及到么。”江折柳叹道。

“没有。”闻人夜回答,“无人之所,何必踏足。”

“我还以为魔族的征伐,会碾碎一切可以碾碎的东西。”

闻人夜看着他唇边轻微的笑意,总觉得他这个笑不太自然。

连带着他也有点不太自然。

“不是的。”闻人夜低声道,“如若所愿有用,我们期望被铁蹄碾碎的地方可以很少很少。魔族苟延残喘,可整个大千世界,何尝不是在苟延残喘?”

他说得对。本方大千世界是自然诞生、而非道祖创立,是没有一位合道道祖庇护的。即便诞生的半步金仙再多,也无法得到保护。

如果是有人照顾的“孩子”,像界膜破碎那种小事,在半步金仙察觉之前,道祖就会随手修补了。

“是我误解。”江折柳环顾四周,“连灰都不落,玄灵仙府的内置道术竟然还在运转。”

闻人夜跟随他进去,看着对方从书架上抽出典籍,似乎是想要带走。随着书籍的抽离,架子上的一个小物件儿也跟着滚落下来。

江折柳弯下腰,将东西捡了起来。闻人夜这才借着光线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封信。

信封上面写着一行字:

“遥祝好友生辰,贺凌霄三千年长青”。落款是青霖、烈真。

三千年长青。

江折柳看了一眼,目光顿了顿,转过身将桌案上的灯台点起来。

长烛如故,微火幽幽。

他抬起手,将这封保存了很多年的信放到焰火上面。

信纸蜷曲,洒落成灰。

“……折柳。”

闻人夜注视着他,紫眸凝望着对方。

“嗯。”江折柳应声。

“……对不起。”他说。

江折柳盯着火苗,又抬头看了看他:“不用这么说,我都明白。如果仔细地算,是我亏欠你良多才对……”

他的话没有说完。

闻人夜拥住了他,低头把他抱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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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的后背抵在书架上,身后的书页典籍撞掉了两本。小魔王的气息暖洋洋地,热乎乎地包围过来。

“我不是以魔界尊主的身份向你致歉。”他低下头,额头贴着对方,“而是我作为你的道侣,看到你不开心,我却束手无策。”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叹道:“我是因为这个,才觉得特别抱歉。”

江折柳的心猛地被触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压在小魔王的肩膀上,轻声道:“我没有不开心……”

“……这是在跟我说谎吗?”

“好吧。”他闭上了眼,“有一点点……就一点点。”

第六十五章

闻人夜知道他不愿意示人以弱。

这是江折柳的习惯, 并不会因对方是谁而更改,但在此刻,他并没有遮挡自己的情绪, 而是少见地放纵了自己。

闻人夜抱着他, 低头吸了一口天灵体的气息,随后不经意地一抬眼, 见到对方整整齐齐的书架上, 与他视线齐平的一本书,上面写着灿金鲜艳的一串大字:

《名器尺寸排行录》

闻人夜:“……!”

这么刺激的吗?

小柳树难道连这种书都看吗, 真不愧是修真界第一博学之人。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重点错了, 又想起对方说自己技术差,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片阴云,觉得对方博览群书, 会嫌弃自己虽然是正常的, 但他感到自己的尊严被挑衅了, 隐隐地有些炸毛。

江折柳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异样, 贴着他耳畔低声问:“怎么了?”

闻人夜说不出口,但他炸毛,还有些不甘心,充满挫败地将那本书从架子抽了下来, 凝望着上面的书名。他想了想,斟酌着问道:“名器?”

江折柳似乎猜到了对方在看什么,但他并没有将小魔王的情绪变化和这本书联系起来, 回道:“有兴趣?”

闻人夜神情复杂地盯了一会儿封面, 不知道是该说有, 还是该说没有。他伸手环住对方的腰身,掌心隔着衣衫箍紧, 勾勒出对方的身形。

小魔王有点不服气,咬了一下他的耳尖,含糊地道:“你早就研究这种事?因为这个你就嫌弃我?”

他的气息热乎乎的,从江折柳的耳尖咬下来,有点酥麻。

“……什么事?”江折柳没太听懂。

小魔王炸毛炸得越来越厉害,他用坚硬的角磨蹭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出来的长骨尾甩了过来,钻进衣衫里,去绕他的腿。

骨尾硬梆梆的,是鱼骨形的,边缘的骨刺被收敛了起来,一片冰凉的贴着大腿。

江折柳怔了一下,之前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尾巴:“拿出来,磨得慌。”

他的身躯被小魔王娇里娇气地养着,连略微粗糙的布料都刺痛,何况这种坚硬的骨尾,钝钝的骨节在他腿上刮蹭,随随便便就把肌肤磨红了一片。

小魔王没说话,按着他的肩膀非要亲过来。那本书被他单手攥着,封面都抓得发皱。

江折柳让他亲了一下,被这条尾巴蹭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他伸手揪住小魔王的领子,抬眸问道:“又闹什么?哪来的脾气……”

“你试过别人的尺寸没有?”

江折柳:“……?”

有时候他真的想把这只魔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得一大片海水,脑子长来仿佛是为了养鱼的。

小魔王的语气还特别委屈,可怜巴巴的:“你是不是因为觉得别人的尺寸更适合你,才嫌弃我的。”

“不是。”江折柳冷静否认,“是你单纯得烂,不关……”

他话语微顿,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平平淡淡地道:“不关配件的事。”

闻人夜呆了一下,感觉受到了巨大的暴击,这他哪里会撒手,恨不得就地跟小柳树再次证明一下自己。

“而且。”江折柳继续道,“你不觉得让人族来承受这种东西,还是很欺负人的么?”

闻人夜:“……”

他说得好有道理,生气都显得自己任性了。

“我能跟你搞在一起。”对方没有筛选词汇,用了最简单的话语,“属于我身体素质好,有英雄父亲的潜质。”

他讲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凉飕飕的,带一点儿微不可查的冷幽默。

小魔王被打击得抬不起头,趴在他脖颈间,就差掉两滴泪哭一下了。

但他贴到了江折柳的锁骨边,贼心不死地解开他领口上严严实实的扣子,抱着对方猛吸了一口,黯然神伤地道:“难道你在马车上说得那些都是骗我的吗?”

马车上?

江折柳下意识回忆了一下。他脸色一黑,磨了磨后槽牙,冷淡地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都没数?”

两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的氛围仅仅能维持那么一会儿,一谈到原则性的床上问题,就开始矛盾重重、分崩离析。

闻人夜有点心虚,那些话确实是他半哄半逼才让对方说出来的。

江折柳那时候头昏脑涨,好哄得很,只要被顶难受了就会流眼泪——像是生理反应,那画面简直让人犯罪。

闻人夜就犯了这种不能详细说说的罪。

他闷声蹭着对方的肩膀,双角上血纹发烫,情绪未平,不甘不愿地道:“那你还会一直跟我搞在一起吗?”

小魔王显然没有精选词汇的习惯。

江折柳:“……”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闻人夜不高兴,“这就难住你了?说到底,你还是嫌弃我的尺寸不合适,你是不是有别的理想型?”

江折柳已经猜测出他脑子里发散到了什么内容了,他拍了拍对方的手臂,道:“书拿来。”

闻人夜乖乖地递给他。

江折柳接过这本字体灿金的书,当着对方的面翻了一页,转过来给他看,面无表情地道:“当世之名剑,凌霄剑也?楓有入榜,故而刊印之处送来一本样书。”

闻人夜:“……哦。”

他想了想,道:“名剑就名剑,为什么要写名器。”

“其他神兵也有收录。”

小魔王硬着头皮道:“武器的尺寸有什么好排行的!”

江折柳:“……所以呢,你觉得什么好排行?”

闻人夜不说话了。

他心虚,但莫名其妙又委屈,总觉得不是自己的错,可就算发现这书只是个误会,他也已经被江折柳的嫌弃之情打击到了,抱着他不撒手。

魔族的骨尾蔫儿坏地钻进大腿根内侧。

江折柳被磨得不舒服,伸手握住对方的魔角,力道很轻地敲了一下:“尾巴,拿出去。”

小魔王不听话,他最近不听话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自己很有主意的样子。

江折柳平静地恐吓道:“再用尾巴缠着我,我就带着崽子跑了。”

闻人夜:“……?”

这个剧情听上去有一点熟悉,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跟自己讲过?

江折柳虽然饱览群书,但在通俗故事话本上的口味还是永恒一致的,读书口味停留在了“霸总模式”上,带球跑的书也看过好几本。

“到时候魔界的少主就会被我教坏。”江折柳说得很正经,“会讨厌你的。”

闻人夜忍不住道:“他本来就讨厌我。”

江折柳:“……什么?”

他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恐吓无用,江折柳只好改换套路,叹了口气道:“你给我磨破皮了。”

偷偷摸摸的小尾巴顿时僵住。

“疼。”江折柳夸大其词,“从刚才就疼。”

骨尾心虚地钻了出来。小魔王不出声,讨好地蹭了蹭他,亲亲他的耳朵根。

“不能再这样了。”江折柳严肃道,“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不舍得爬床?”

闻人夜驯顺地摇了摇头,十分动心然后拒绝了。他想了想,又凑过来亲他,小声道:“你能不能一直跟我搞在一起。”

江折柳:“……”

他有些后悔之前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仔细地选择用词了。

他盯着小魔王漂亮且充满执着的紫色眼眸,不得已败下阵来。

“……行,搞。”

闻人夜被安抚好了,本想凑过来再讨要一个甜甜的吻,结果被对方躲掉了。江折柳从他的怀里钻出来,面不改色地整理衣领袖口,提议道:“既然来都来了,去看看界膜怎么样了。”

这里就是修真界离界膜最近的地方。

江折柳有一种奇妙的直觉,他总觉得,渺云山妖族的魔化,和界膜的破碎,说不定都是同一个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只不过这个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

渺云山最高之处,还有未化的冰雪。

雪色覆盖山巅,从无人践踏的雪地边缘,开了几朵御寒的小花。

江折柳重新踏足此地,觉得这里也是一样的分毫未变。

小魔王不喜欢这里,他觉得这里气温太低。刚刚便从随身的储物法器里取出来一件外披,给江折柳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储物法器里好像一大半都是江折柳的衣服,方便他随时筑巢。

界膜是无形的,但通过灵气流向,是可以查看的。

江折柳观察了一会儿,从灵气流动的方向里寻觅片刻,找到了天际的界膜修补处。

上面覆盖着他的气息,带着冰雪道体的痕迹。

乍一看并没有什么问题。

江折柳抬起手,试探地触摸了一下无形的界膜,他感觉到熟悉的灵气缠绕上指尖,似乎锲而不舍地想要回到他体内。

但他没有接纳,而是拒绝了。

冰雪道体留下的灵气覆盖在界膜上,如果它有思想、会说话的话,应该能表达出可怜兮兮地、想离开的意愿。

因为界膜裂缝处,消耗灵气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以江折柳的眼力,可以简单地判断出此刻的情形……他所留下的修补之处,恐怕维持不了多久,大概也就跟小魔王被道种影响的进程差不多,都属于让人焦虑的类型。

根本不给他留时间。

闻人夜看不懂,但不妨碍他能从观察对方的神情中得到方向。

看来情况并不是很乐观。

“不应该是这样的。”江折柳道,“有人对修补之处做过其他处理,而且那个人实力不弱。否则以我当时的修为,是可以将裂缝完全修好,不会有这种情况。”

“……那个人,懂得如何观察界膜裂隙?”

“嗯。”江折柳沉思片刻,“可以排除掉很多人。能知道这种方法,年纪应该不小……这不是年轻人容易获知的知识。”

但他暂时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就在他凝望着灵气流动的时候,一股充满排斥感的、让人反胃恶心的琴声从渺云山上响起。

江折柳脑中嗡嗡作响,朝着琴声传来之处寻觅过去,只见到一块石头。

准确来说,是隐藏在雪地里、平平无奇、微不足道的一块空腹石,里面记录了一曲定时循环播放的琴声,以渺云山的灵气维持。

不知道是谁弹的,真的刺耳至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忍着恶心感,将这块石头捡了起来,险些就要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