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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尖儿上的病美人 道玄 28423 字 3个月前

这也太难听了。

不仅难听,还蕴含着音修的功法力量,只不过一听就不是什么正派功法,邪气十足。

但这东西显然跟魔界无关,因为魔族的整体音乐水平局限在儿歌,基本五音不全、常常曲不成调,更没有音修的门类传承和教育系统,想培养出来一个都费劲。

江折柳只细细地听了一截,就觉得脑海乱糟糟的,好像被影响了一部分神智,开始头疼。

琴声戛然而止。

他抬眼望去,看到小魔王凶气四溢地捏碎了石头,道:“这玩意儿根本不能听。”

“……走火入魔都是轻的。”江折柳往他肩上靠,气息不稳地附议,“揣魔族的崽会孕吐吗?”

小魔王愣了一下,干巴巴地答:“不会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我好想吐……唔咳咳……”

他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咳嗽了半天,生理性眼泪沾湿了眼睫。

咳嗽声剧烈地响了一阵子,伴随着那股恶心反胃却吐不出来的感觉。江折柳难受得要命,眼睫湿漉漉的,唇瓣被他自己咬破了。

下唇往外渗血珠。江折柳舔了一下,被腥甜的血腥气刺激得还是想吐。

他没力气了,趴在小魔王怀里,被他抱得稳稳当当的,眼角发红,头晕目眩,耳朵里都是刚刚那段杂音。

闻人夜着急地过滤魔气,将魔气过滤成灵力,再探入他的体内,给他顺着胸口里的那口气,并且不停地稳定着对方的神魂。

江折柳慢慢地缓过来了。

他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耳边的杂音也消退了,情况逐渐地好转过来。

但闻人夜还是感觉他没有力气,不由分说地把人抱了起来,扭头下山,一边走一边谴责道:“怎么能这么难听!”

在魔族的心中,会乐器这一点,其实是很上档次、很有逼格的。毕竟他们不会,他们会的就只有打架,以及关于打架的各种延伸方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也没精力跟他说自己能走了,反而习惯了对方的怀抱,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声音有气无力地:“只是琴声难听,你怎么没事?”

……灵魂质问。

闻人夜咽了下口水,心虚地道:“可能是因为我修为高,身体强健,体质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柳树微微破损的唇瓣,和他泛红的眼角,忍不住又咽了下口水,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补充道:“孕吐反应很少见的……在魔族。你不要因为这个就……就跟我生气嘛……”

这是崽子的帐,怎么能因为这个球,就被自己的爱人嫌弃呢!

第六十六章

渺云山周围共有三块像这样的石头, 被一一找出来摧毁了。

而那些已经入魔的妖族,却无法恢复,只能全部打回原形, 无论是几百年的修为, 都必须重修,否则长此以往下去, 也终有一日会陨灭于修士的刀剑、或是崩裂的道心之下, 终究无法两全。

只有那只叫小洛的山狸妖暂且被带走了,因为他是唯一一只对外界有反应的小妖。准确来说, 是只对江折柳的声音有反应。

小洛被巨大的玄铁笼关在了里面。他的耳朵很大, 竖直毛绒,粗壮的大尾巴缠着铁笼的笼杆,就放在马车内的地面上。

马车里是折叠空间, 可以放得下一个铁笼, 而且并不会挤。

地面铺着柔软的毯子。他低着头, 把自己埋进身体里, 侧蜷着身体,手指上的爪子尖钩搭着笼子边缘,像是回归了原型的山林本性。

这是一种像小豹子一样的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倒是并不闹腾, 但很容易抱着栏杆啃,磨他嘴里尖利锋锐的牙齿,嘎吱嘎吱的。

江折柳坐在旁边查书, 身下是他心爱的小椅子, 藤条编的, 上面铺了两层柔软毛毯。他的腰封中央戴着一条细长的宫绦,下面垂了一缕细细的穗儿。

小妖的眼珠盯着他衣摆边缘的细穗儿看, 头和竖耳都跟着一转一转地,动来动去。

江折柳在查以往的书籍,他从故居里搬回来了一些旧书,里面有一些有用的记载。

就在他又翻过一页的时候,忽地听到嘎嘣一声。江折柳寻声抬头,看到小洛嘴里尖尖的牙齿陷进笼杆里,卡住了。

……好像拔不出了。

这些小妖的智商仿佛回归原型本能了,不仅回归本能,还有点傻乎乎的。

江折柳旁观了一会儿,判断他真的拔不出了,才向前挪了一下,低头盯着山狸妖的脸。

小洛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人的情绪,本能占了大多数,像是在看这世上唯一可靠的对象。

江折柳收留过他,所以潜意识里,这只小妖把他当……娘亲?

他看了一眼卡进笼杆里的牙齿,伸手尝试性地触碰了一下,发现对方没有咬自己,便放心地观察了一下嵌入的角度,伸手摸了摸小洛的下巴颏儿。

他紧张的情绪安定了下来,猫瞳呆愣愣地看着他。

江折柳推过他的脸,往一边偏了一下,随后轻轻敲了一下铁笼,笼杆破损处嗡得一震,与尖牙脱离开了。

猫舔了舔牙,然后又探头,脸都贴在笼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折柳。

江折柳也看着他,明知道不会有回答,但还是随口问道:“我走之后,渺云山发生了什么?”

小洛的耳朵抖了一下,似乎认真地想要听对方在说什么,专注地在分析其中的内容。

只是他现在没有神智,根本无法分析得出“娘亲”口中的话语。

“听不懂?”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我们先去万灵宫,我跟青霖见一面,如果妖族的青龙真君也对你这模样束手无策的话,我也只能像对待其他小妖一样,让你回归原型,重新修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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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还是没听懂。他趴在笼子里,隔着笼子去舔江折柳的手,舌头重重地舔过他的手背。

上面有倒刺,软而刺痛。江折柳觉得不太舒服,就将手抽了回来,低头扫了一眼。

被舔红了,上面浮现出细细密密的小伤痕。

山狸的舌头都是很厉害的,上面的刺能将细微的肉丝从猎物的骨骼上刮下来。即便没有张开,而是保持倒伏的状况,也依旧会弄疼他。

江折柳才看了一眼,手就被另一个人捉住了。

小魔王皱着眉抓过他的手,似乎刚刚才进马车。他身上还带着渺云山顶的微末寒意,之前在外面跟常乾说话。

叔侄之间的聊天内容不知道会是什么。

闻人夜抓着他的手腕,将爱人手背上细细碎碎的微红伤口仔细地查看了一遍,气得磨牙,但又压着火,不声不响地从衣服里掏药瓶出来,给江折柳擦药。

江折柳观察着他的神色。

冰凉细腻的药擦在肌肤上,湿润润的。

“你是什么体质,自己就不知道。”闻人夜数落他,“天天招猫逗狗、招蜂引蝶、转眼不见就能弄伤自己,这都几次了?”

江折柳靠近他,气息冰凉温和,淡淡的雪梅香气与对方融合。

“只是每次都被逮到。”江折柳看着他道,“你要是半刻没看见,也许自己就愈合了。”

他的修为恢复了一部分,自然也拥有了修士的自愈效果。只不过因为恢复程度还不高,所以这种自愈效果还不明显,也无法跟魔族的种族天赋相比。

“你是不是想说我小题大做。”闻人夜抬眸盯他,大有对方点头就要纠缠到底的意思,“你不疼,我心疼,不可以吗?”

……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啊。

江折柳听得怔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他从对方的掌中抽回手,抬头亲了他一下,道:“可以可以,魔尊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我一个弱小无助、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花,怎么会反驳魔尊大人的话呢?”

他越说越想笑,随后贴到对方的耳畔,气息近在咫尺:“怎么样,满意了么?”

闻人夜脸红了。

他不仅脸红发烫,他觉得心也发烫。他俩相处这么久了,怎么说也应该老夫老妻的氛围了,但现实根本不是,这人随便说什么话,他都会被撩得脸红心跳、口干舌燥。

可能这就是数百年暗恋与初恋的威力吧。

江折柳身上的香气弥散而开,钻进他的脑海里。

闻人夜觉得自己封存在身体里的那颗道种都在跟着激动,他没有融合,明明无法体会杀戮道种的意愿,可却就是冥冥之中觉得,它也很兴奋。

“你怎么……”小魔王想谴责对方这种行径,可是又说不出口,只能跟着对方的话题回答,“……满意了。”

“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江折柳完全没有要负责到底的意思,而是轻轻地抽回了手,跟对方拉开距离,坐回自己心爱的小椅子上。

藤椅一晃一晃的,他查到一半的书刮乱了两页。他翻回原处,按照小魔王的状态去找有关融合道种的细节。

只不过大道无形,理论知识再多,也不过只能作为一个参考而已。

江折柳还没看上两行,眼前就被阴影笼罩了。

闻人夜低下头看他,舔了舔唇,道:“魔尊大人想欺凌小白花了,想把这朵弱小无害的小白花栽种到床榻上……”

“……小白花不接受移植。”江折柳纹丝不动,“我跟你说点正事。”

小魔王一下子蔫儿了,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半跪在了他面前,手臂压着他的膝盖。

他似乎喜欢这种聆听的方式。

他喜欢看江折柳低头说话时微颤的眼睫,喜欢听他那种对小朋友讲话的语气,温柔又沉稳,充满了特别的安全感。

只对他生效的安全感。

“你自己的状况不好,你不要不放在心上。”江折柳道,“如果你实在无法杜绝它的影响,一切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会准备两套方案,一种是将杀戮道种承接过来,转移到我身上。”

闻人夜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按住了他的手腕,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他不必开口,江折柳也知道他不喜欢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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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就是。”江折柳思考着道,“暂时封印……”

他不想说下去,而是抵着小魔王的额头,跟他说:“不能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不喜欢极端局面。”

闻人夜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开口道:“那……渺云山上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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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总有轻重缓急。”江折柳道,“我想了一下,到了这个时候,似乎没有什么比你还重要的了。”

“……包括众生?”

“你也是众生之一。”

江折柳回握住了他的手。

半步金仙是有破碎虚空的能力的。即便本方大世界消亡,他们也可以前往其他界域。只不过没有归所、没有了根源。

其实这天下毁不毁灭,对曾经的江折柳、如今的闻人夜来说,都是没有关系性命、迫在眉睫的关系的。

只是责任所在,恩情相托。

“就是之一么,还是你不好意思承认?”小魔王不满地碎碎念,讨要了一个轻柔的吻,“说不定等你好了,跟我打一架,我的心魔就能不攻自破,也可以控制好道种,真正地与它融合了。”

“要我努力打赢吗?”江折柳看着他。

“都可以。”闻人夜回答,“输赢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几百年痴心妄想,有个归宿。”

“那你等等我。”

江折柳深怕自己恢复的进度,跟不上对方被影响的程度,他宁愿相信这最后一个办法,低声重申道:“一定等等我。”

闻人夜点了点头,那声应答还未说出口,就听到身后的笼子发出一声刺耳的猫叫。

两人转头望去,见到笼子里的小妖把铁栏磨得坑坑洼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尾巴焦躁地不断甩动,从喉咙发出叫声。

与此同时,常乾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

“哥哥,我们进入妖界了。”

————

妖界的氛围让小洛非常不适,他被数量众多的强大妖族气息刺激了,尾巴的毛粗粗地炸了一圈儿。

这只山狸被渺云山的琴声影响到了,无法正常交流。

常乾将马车停到了万灵宫的藤蔓巨木之下,随后将小洛的笼子拖了出来。他从储物戒里翻了半天,也没翻到那种能栓猫的东西,最后只能掏出一件法器锁链,这个是用来捆住对手限制行动的,如今锁在了小妖的脖颈上。

常乾打开了笼子,将锁链套到了他的脖颈上,还没等锁扣系紧,就被小洛的爪子勾住了衣甲,一口咬了上来。

被猫的尖牙咬到的地方浮现出一片墨绿的鳞片,将牙齿格挡了回去。

猫咪少年的尖牙被刺激到了,缩在笼子角落里不出去,猫眼紧紧地盯着常乾。

常乾眼中是竖瞳,如果是同体量同修为的情况下,他不一定能这么完美地克制对方。但他有半个魔族的血统,硬件实力又比猫高很多,因此显得特别有威慑力。

常乾吐了一下信子,用蛇信舔了舔毒牙,对着猫道:“不能咬我。我是有毒的。”

小洛瑟缩着不出来,尾巴紧紧地缠着笼杆,朝着江折柳的方向发出了小猫求救似的小声,凄惨尖利。

但他被常乾揪着后颈拖了过去。

常乾单膝压住他的身躯,将一般情况下用来管狗的皮质禁咬口笼给他戴上,后面的硬皮扣直接施了一层封印。

猫被揪着后颈肉,挣扎未果,被戴上了口笼,喉咙里传出嘶吼的声音,在常乾戴好后松手的一刹那间,小洛翻过身抓了他,一脚把他踹出去了。

常乾为了躲开他的爪子,本就没站稳,又被踹了一脚,飞出去四五米远,撞到了古木藤蔓上。

古木下掉出簌簌的残花。

但他只是一时不察,连血都没出,抬眸就被花瓣盖了一头。

常乾舒展了一下身上的骨头,重新站了起来。将眼角的残瓣拨了下去,走过去牵住了猫的锁链。

“如果你跑了的话,你就见不到……”他指了指万灵宫的方向,“你的主人了。”

山狸妖朝他哈气,尖利的牙齿撞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摆足了狩猎的姿态,可常乾的手一指过去,他的神情立刻开始犹豫,似乎是踌躇了好久,只能不甘不愿地收起了牙齿和爪子。

常乾掸了掸身上的灰,带着猫登上了半空的万灵宫。

万灵宫之内的陈设与他走时有一点不同,但大体并未变化。青龙真君仍然是曾经的模样,道袍束发,身形高挑。

青霖正在给江折柳倒茶。

茶水声潺潺响起。

常乾注意到青霖的下首空位坐着一个墨蓝长发的小孩子,年纪看着大概只有六岁左右,是四象丹炉里新诞生的玄武真君,名叫玄双。

是一个小男孩。

玄双的身侧是阿楚,小鹿穿了一身雪白的典礼长袍,头上的双角已经变长了很多,还分了一个杈儿。只不过他看哥哥的眼光还是没变,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茶水斟停。

青霖放下茶壶,看着江折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这个喜不喜欢?妖界的新品种。”

江折柳还未说话,她就扫了一眼闻人夜,转过头看向那只山狸妖,语调熟稔地道:“以往的新茶都给你送,可你一住魔界,闻人尊主就不太允许我送东西了。”

她不咸不淡地补充:“我留了很多仙品恩施玉露,你肯定喜欢,魔界八成种不出来的。”

青霖说得自然大方,看似毫无敌意,但闻人夜就是有一种被不停挑衅的感觉。

……好气。

第六十七章

闻人夜虎视眈眈地盯着青霖递给江折柳的那杯茶。

茶水碧绿, 浮沫沉入杯底,聚散不定,散发着淡而悠远的香气。

他觉得被挑衅了, 但青霖的态度又太过自然, 让他无处发难。

江折柳只喝了几口,随后便将杯盏放回到桌案上, 对她道:“多谢你……这就是我方才跟你说的那只小妖, 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恢复心智。”

青霖注视着被锁起来的猫, 目光玩味地在他身上梭巡了片刻, 开口道:“我当年就劝你,不要收留太多黏你的小妖怪,一时的宽和温柔, 会让他们记得太久。到了最后, 不是死于对人族的警惕不足, 就是困于对你的亲近依赖, 不能成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旁的阿楚跟着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还是黏在江折柳身上,眼中简直充满了小星星。

“我知道。”江折柳道, “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青霖转过眼,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闻人夜,对他露出一个从容的笑, 好像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小魔王有点气结。如同一只目睹花孔雀对着爱人求偶的小狮子。如果他这时候把尾巴放出来, 那鱼骨刺形状的硬质骨尾早就甩碎了万灵宫的桌椅了。

江折柳好似没有看到他们两人的暗潮涌动, 平平静静地继续道:“闻人夜早就不许陌生妖族近我的身了。”

青霖:“……”

她突然索然无味,觉得连让闻人夜添堵这一点都没有那么有趣了。

青霖站起身, 在小洛的面前低下头,伸手挑住猫的下巴,看着他时而扩散、时而凝聚的猫瞳。

“心智都让摧散了。”她评价道,“是擅长幻境的宗师,或是……顶级音修高手?”

江折柳回想了一下那块让人恶心的空腹藏音石,回答道:“是弹琴顶级难听的音修高手。”

看起来真是被祸害得不清,对这位音修非常有意见。

青霖被他的形容逗笑了,她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江折柳很有意思、很优秀,不单单是被天灵体和他的脸吸引。但正如她当初做的决定一样,她不会为了自己的喜好就放弃妖界,更不会为了江折柳跟闻人夜有不死不休的冲突。

她的心机一直都很有分寸,青龙真君一直都非常成熟。

“这么难听的音修,应该不多见。”青霖扳着猫的脸颊,如蛇一般的竖瞳盯住对方,碧色的眼眸泛出幽然的波光,灵气以她为漩涡逐渐地四散而开,轻柔地在周围盘旋。

“音修通常会辅修幻境。”江折柳道,“美妙动人、引人入胜,往往才是他们的第一要务。”

“也许你遇到的那个就特别没天赋呢。”

妖族的气息弥散而开。

青霖捏开猫的嘴巴,将凝聚而出的龙珠吐出,灌入到猫的体内,山狸妖的挣扎戛然而止,傻愣愣地看着她,随后过了片刻,龙珠从小洛的心口处浮现而出,回到了青霖的体内。

猫脱了力,随着她松开手而倒在了地上。常乾手中的锁链被他压住了,小蛇在旁边想了想,蹲下身撸了撸小洛的头发。

青霖转过身,看向江折柳:“我重新清理了一遍他脑子里的杂乱琴音,回去慢慢培养,会恢复心智的。”

“那渺云山……”

“休提此事。”青霖摸了摸手边的拂尘,“渺云山的妖族各有其命运,非你我之力可以轻易更改,即便此刻相救,以后也有无穷的困境相待,三劫五衰十八道天雷,谁能一直相助呢?”

江折柳也明白这个道理,开口自然不是请她前往渺云山,而是道:“渺云山上的界膜被人动了手脚。我的灵气消耗得太快了,恐怕无法支撑太久。”

青霖的神情渐渐严肃,她转头看了一下闻人夜,斟酌片刻,道:“我之前让阿楚代我向你问好,并且请你前来一会,其中原因就是,我在四象丹炉的结界域里,发现了界膜的碎片。”

“……碎片?”

“你所修补的那个裂口,是被人取下来了一块而造成的,并非是自然开裂。”青霖慢慢地道,“而四象丹炉的结界域被界膜碎片压制,导致四象丹炉的力量也在衰弱。”

江折柳攥了攥手指,觉得掌心有点湿冷。

“烈真当年被何所似偷袭而陨落……”

“对。”青霖眉头收紧,“他可是恢复能力极强的朱雀。”

重伤未必致死,但四象丹炉是妖族真君的力量之源,丹炉受到压制,烈真体内的净火珠也就……无法等到青霖的回援。

界膜是所有结界中等级位次最高的,可以压制其他的一切结界。比如迷境的外膜、四象丹炉的结界域,以及各大门派的山门护法大阵。

“一开始我们并没有意识到。”青霖转过头看了一眼玄武真君玄双,“因为这种衰弱并非直接作用于我们本身,而是影响到了我体内的龙珠、玄双体内的寒霜珠……但新生的妖族真君要靠这种本源力量成长,我发现他成长的太过缓慢,才进入了结界域。”

“……有人能进入妖族的至重之地,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青霖看了一眼闻人夜,道:“我也以为普天之下能做到此事者,只有闻人尊主。”

如果是这位魔尊大人毁掉了界膜,再蓄意接近好友,那这一切想来就太可怕了。不过青霖思前想后,觉得如果是闻人夜的话,那他下手的时机实在太多了,没必要到现在还要伪装。而且这和他取得破定珠的时间线也对不上。

当年她跟闻人夜拟定协议时,就是因为对方手里的破定珠而让出了许多利益。因此她对魔界取得破定珠的过程和讯息探知得一清二楚。

闻人夜还在根据两人的对话消化内容,听了这句话倒是没反应过来青霖对自己抱有些许怀疑。

江折柳深吸了一口气,道:“不会是他。能截取界膜的人,已是半步金仙打底了。而要进入四象丹炉的结界域,恐怕必得身俱道种,或是拥有一样破除结界的至宝吧?”

青霖也赞同他的分析,点了点头道:“破除结界的至宝,哪有那么轻易好得。若是身俱道种……我却又没有人选。”

他们两人的思考内容是一样的,即便再蔓延分析、发散思维,也都停留到没有人选上。

“连何所似都做不到。”江折柳抬手捏了捏眉心,“他是唯二的半步金仙了。”

“这个老鬼真的有什么办法,也说不定。”

青霖走到江折柳面前,缓慢地伸出手,从她的手心之间,慢慢地浮现出一片有形似无形的晶莹碎片。

“我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没有急于告诉你,怕有人暗中观察我等的动向,故而不敢表现出妖界已知悉此事的痕迹。”青霖道,“既然你说渺云山上的界膜出了问题,那么,想必此人也无法等待了。”

江折柳盯着她掌中的界膜碎片。这块小小的菱形透明片,坚实凝聚,灵气盎然,丝毫没有因自然规律而衰微的模样。

它的四个边缘都是细细的、整齐的切割线。

破坏总比保护要来得简单、来得迅疾。

江折柳看了一会儿碎片,觉得看得眼睛有点累,就移开了视线。而此刻,青霖并没有收回,而是将碎片交到了他手里,俯身贴耳,凑近他耳畔轻声道:“你用那么多灵气和修为去填这个空缺,现在,它也该回报你了。”

江折柳闭上了眼,淡淡道:“……你就不能不要提醒我?”

“……真不容易。”青霖道,“折柳,你还有累的一天,那就看我们的造化了……”

她在刚刚要收回手时,却又被江折柳握住了,从她掌心间接过了碎片。

界膜碎片里凝聚的大量灵气,能让江折柳暂时恢复巅峰实力,只不过外物之力,终究虚妄,这种短暂的强悍会让他此前所有的重修进度清零,又要重新开始。

江折柳逃避的话只说了半句,就不再说了。

他其实没有那么多可以逃避的路,他也不擅长后退。

就在两人的悄悄话说到第三句的时候,小魔王终于耐不住了,他从后方摁住青霖的肩膀,礼貌但又戾气十足地把她往后拖了两步。

闻人夜觉得再让她在这儿跳,他的小柳树就让这女人刨断一块儿树根了。

青霖从善如流地后退,给两人让出道路。

她隔着闻人夜再次看了一眼他,似乎是想为自己逝去的留恋和沉迷盖一个戳儿,但最终想想,自己这个好友当得实在没有好到哪里去,便只能无奈笑笑,充满冒险精神的开口道。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江折柳怔了一下。

青霖看起来非常冷静,但这话说得跟开玩笑似的,“我觉得你有时候特别聪明,有时候又特别地……努力让自己不那么聪明。由人到仙或许难,可由仙到人,似乎更难。”

不能入尘,何谈登仙。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经历八十年前的那一遭。

“人生在世,应该有几分痴。”

江折柳看着她道。

“不必时时刻刻都那么冷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青霖点了点头,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进去,随后慢慢地后退,腾地一下化成了青龙原形,躲开了飞过来直插万灵宫墙壁的黑色长刀!

闻人夜终于确定这条龙是在挖他墙角了!

下一瞬,青龙的长啸声响彻碧霄,猛地埋入云层里,而江折柳身边的小魔王也转眼就追了出去,连个影子都没有。

江折柳看了看地上的猫,又看了一眼一旁小孩模样的玄武真君,轻咳一声,缓解尴尬道:“青霖好像性格活泼了很多。”

“不。”玄双冷酷地道,“是抓住最后表明心意的机会。”

江折柳:“……”

————

青龙真君自然是打不过闻人夜的,她被追上之后,差点变成第二条被抽筋扒皮的龙。

江折柳和闻人夜走后,青霖坐在万灵宫的位置上,难得受伤地让玄双给她涂药。

玄双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他是有玄武神兽传承的。妖界四圣的传承记忆最高可以追溯到何所似威名盛在的那个年代。只不过因为中途的各种夭折陨落,记忆缺失了很多。

只有自愿选择投炉的四圣之一,才能把这一代的记忆封存进传承里。所以下一代的朱雀真君,是不会有烈真的记忆的。

玄双面无表情地给她擦药,冷冷淡淡地道:“你去挑衅闻人夜做什么,安逸太久了,松松筋骨?”

“安逸得久么?”青霖闭着眼,“我们不是一直处在动荡之中吗?”

玄双没有说话。

“我试一下闻人夜的能力。”她道,“如果不亲自犯险,我不会消除对他的怀疑。”

“结果如何?”玄双问。

“……不是他。”青霖道,“毫不夸张地讲,我怀疑幕后之人已有逼近道祖的实力,他还不足够,杀戮道种的加持不能完全发挥出来。可是能够合道的道祖,对我们这种无主大千世界的界膜,明明可以随意修改破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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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近道祖,而却又并非真正的合道境界?”

“嗯。”她睁开了眼,眼下青蓝色的鳞片细碎闪光,隐隐发亮,“我和折柳都想不出人选,只可能是隐居老怪,或是沉眠之人苏醒了。……但这个人实在没理由非要毁灭一切。”

玄双的手停在她脸颊的伤口边缘,想了半晌,才开口道:“我的传承记忆里,想不到,但是……”

“但是什么?”

玄双迟疑了一瞬,看着青霖这张冷酷无情、利益为先的面庞,慢慢地道:“我用寒霜珠感应了一下江折柳的情况。”

“……天灵体确实很香,但你别这么流氓。”

四圣的传承灵珠相当于第二条生命,也可以叫命根子。青霖这句话是一个双关。因为感应的时候,玄双必须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很久。

“我又不是你。”玄双无情讽刺,“我的意思是,他好像怀孕了。”

殿内空旷,微风飘荡。

寂然无声。

青霖眼中碧绿的蛇瞳慢慢拉直,竖成一条线。她刚想说话,似乎又被闻人夜打出的内伤影响到了,低下头闷声咳了好半天。

怀……怀孕?

青霖猛地想起对方的体质,觉得这个消息简直能让她把肺腑都呕出来。

那她是在干什么,给江折柳界膜碎片?暗示他有机会可以上?

青霖心里越发不对劲,越来越闹心,最后低下头吐了一口血,觉得头上的龙角都跟着隐隐生疼。

玄双敷衍地安慰道:“没事,最多就是一尸两……”

他话语一顿,眼睁睁地看着青霖又吐了口血,缓和了一下语气,斟酌着道:“你这内伤,挺严重啊,闻人尊主果然身强体壮,潜力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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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闭嘴!”

第六十八章

山狸妖的情况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他依旧咬笼子, 磨栏杆,似乎需要很长时间来教导。

常乾暂时肩负起了这个教导他的责任。

小蛇坐在栏杆边的软毯上,手里拿着一只自制的逗猫棒, 是用蒲苇做的, 加了两层防护咒,以免被猫咬碎。

他随意地晃动着手里的逗猫棒, 看着猫随着他手里的东西不断晃动头的方向和眼神视线。常乾用蒲苇软软的一端搔了一下小洛的鼻子, 见到山狸粗壮毛绒的尾巴猛地绷紧,捂着脸打了个喷嚏。

……什么要捂脸?常乾单手撑着脸颊看他。

对方的凶性和攻击性倒是减弱了许多, 只不过由于笼子放在江折柳的眼皮子底下, 间接性地妨碍了闻人夜的“人生大事”,所以他小叔叔似乎很不喜欢这只小妖。

准确地说,接近哥哥的小妖, 他都不喜欢。

小洛的鼻尖红红的, 脸颊上有一点狸花的纹路, 像是只小豹子。他被常乾逗得不舒服了, 转了转猫眼,又往江折柳那边看去,开始扒笼子。

扒不动。猫开始上牙,牙齿把笼子上的铁磨得嘎吱嘎吱响。

江折柳被吸引了注意力, 抬眸看了他一眼,见到猫眼巴巴地看过来,带着倒刺的小舌头舔了舔嘴, 眼神希翼地看着他。

常乾道:“他恐怕还会咬人。”

江折柳没说话, 而是跟山狸妖对视了片刻, 随后才道:“还是小孩子。”

“是会咬人的小孩子。”常乾皱起了眉,“像这种桀骜不驯、野性难收的妖, 容易伤到哥哥。”

江折柳点了点头,不打算再说什么,也明白最好不要放他出来。

可就当他视线收回去的下一刻,猫就开始狂躁。他觉得他失去了最信赖的人的目光,尾巴炸毛地啃笼子,不仅弄出了滋滋的声响,还开始哭。

常乾一开始没发现他哭,想用逗猫棒转移一下小洛的注意力,结果被咬住了蒲苇团,对上一双泪水盈盈的猫瞳。

他下意识地吐了下信子。

蛇信凉飕飕的,气息直冲而来。但猫似乎并不害怕,而是拼命的想要钻出笼子。

常乾恐吓未果,便想重新加固一下笼子,结果他的手指被猫含住了,尖尖的牙齿划破了他的指腹。

但对方其实没有咬。

常乾沉默片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抽回了手指,看着对方懵懂含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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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瞬的犹豫,就在这一个空档,对方冲开了铁笼门,猛地把他撞倒了。

猫坐在他身上,尖牙利爪,爪子按住了常乾的肩膀,把他身上魔族的衣甲都划出痕迹。山狸妖张大嘴,嗷呜一口咬了下去。

如果他这口真的咬了下去,那么等待他的应该就是漫长的禁锢和训练恢复期。小蛇的躯体随时可以浮现出鳞片,能抵挡住外力的进攻,而且他的佩剑已经开始颤动了,只要心念一动,长剑就会出鞘,落入他的掌中。

但他没有咬到常乾,因为他被江折柳的声音喝止了。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下,常乾翻身反压住了他,扣住了他的肩膀猛地压到地面上,抱怨皱眉:“我就不该把禁咬笼给你摘下来。”

猫呆呆地看着他,感到很委屈。

常乾不知道他在委屈什么,简直摸不到头脑。但正当他想把小洛拖回去的时候,听到江折柳的声音。

“你松开他一下。”

常乾不敢照做,而是疑虑地看向他。

“他可能听我的话。”江折柳观察了全程,“松手试试。”

小蛇不甘不愿地松开了手。

山狸妖获得了自由,他又愣,又觉得高兴,然后连跑带爬地往江折柳那边滚,好像不太能分得清手和脚,少年的身形慢慢变小,变成了一只体态修长的豹猫。

这是他的原型。

豹猫轻巧地一跳,就蹦到了江折柳的膝盖了。它趴在大型猫薄荷的身上,慢慢趴了下来,然后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和下巴,爪钩挂着对方的衣衫。

常乾都要看傻了。

江折柳伸出手,试探地放到了豹猫的肚皮上。

他的手指被肉乎乎的肉垫抱住了,爪钩收了起来。那条毛绒尾巴也缠着他的手腕,往他手上蹭着自己的味道。

常乾看得有点羡慕,道:“这是做什么?”

江折柳揉了揉猫的小肚子,想了想,道:“做标记吧。”

常乾:“……标记?”

江折柳很了解这些小动物的习性,他毕竟是收留过的:“他可能觉得,我是他的领地。”

常乾:“……”

他突然有点酸。

他也想要这么块儿领地。而不是像一只小青蛙,每天孤寡孤寡孤寡。

————

闻人夜临时处理了一些魔界传递来的事务和决策,回到江折柳身边后,才开始重新启程,前往幽冥界。

何所似是一个不能忽略的节点。这一点他也明白。

他伸手解开披风,看了一眼在床榻上睡着的背影,满脑子的杂乱无章都在这一瞬间被抚平了,拥有了一阵奇异的宁静。

但这只是情绪的改变,并没有带来转机。

他还是要花费大量精力来控制道种。他在小柳树的身边,不能失控。

他怕自己伤到对方。

杀戮道种是之前被他父亲发现的,代表着本方大千世界的杀戮大道,只要能融合道种,就相当于与杀戮大道融合,再渡过劫雷后,就能登临最后一重高台,达到真正的长生久视、无衰无劫。

道种可以不入体,但劫雷不等人。闻人戬在天雷高悬的情况下,只能尝试合道。但他失败之后,不仅自己形神俱灭,且让杀戮道种吸取了一部分天雷的力量,变得难以控制。

正因如此,闻人夜才会以身封存。

魔界王族都是修行的杀戮道,这一点并不冲突。冲突得是,他当时心境扭曲,道心动摇,无法掌控得住道种。

即便如今江折柳回到他身边,他的道心日渐稳定,却依旧面临这个难题。

夜色愈浓,地毯上的铁笼不见了。

闻人夜重新点了灯台,将未合的窗前竹帘拉了下来。然后悄悄靠近了床榻,解掉外衣,从后方动作很轻地抱住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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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江折柳睡着了。

江折柳确实是睡着了,只不过是在他进来之前,小魔王的脚步声虽然很轻很轻,但实在太过熟悉,只要稍微听到一点点,他就能立刻辨别出来者。

他虽然没睡着,但眼睛还是闭着,有点困倦犯懒。被对方的手环住腰身后,才慢慢地转过身,抵到对方的胸口上,低声道:“……没事吗?”

他问的是魔界那边。

“无碍。”

江折柳的声音柔和微沉,有一点轻微的沙哑,很温柔。

其实一开始,他对这个人也没那么温柔,只不过,似乎也没有抗拒过对方的过度接近。

看清一个人是要循序渐进的,需要耐心,需要一个认识的过程。

闻人夜听得耳根发热,他简直要唾弃自己了,为什么能够在对方随便的一句话之下,就心跳得受不了,想吻他。

小魔王的魔角慢慢浮现出来,温暖得稍微过热的体温和气息将对方包围了,每一寸空气都传递出细微的求偶气息,充满了黏黏糊糊地、要跟他贴贴的感觉,

江折柳被他蹭得睡不着了,连困意都没有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对方莹亮发光的紫眸,无奈地道:“你不累吗?”

闻人夜眨了眨眼,摇头。

他不揣蛋,他还是魔族,皮糙肉厚,且精力无限。

江折柳伸手回抱住对方,低低地道:“可是我想睡觉。”

小魔王有点蔫儿了,但并没有强迫他,只是顺了顺怀中人冷润的雪色长发,玩着他柔软的发梢。

“好,那你休息。”

这人不吃醋的时候还挺好说话的。

就当江折柳放心地靠进对方怀里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原本窝在身后的一团毛绒绒动了动。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可是为时已晚,闻人夜也在瞬间就注意到了。他抬手掀开被子,见到一只一身黑色圆圈斑点的豹猫冒出了头。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间。

说时迟那时快,猫猛地跳起来就是一爪子,然后不出所料地被闻人夜拍了回去。

它嘭得一下弹了回去,然后发现打不过,委屈巴巴地占领领地,钻进了江折柳怀里。

闻人夜:“……”

小魔王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他也有小尖牙,现在就恨得牙痒痒。

“这是什么!”闻人夜不敢置信,用质问爱人出轨的语气问道,“你让它上我们的床?!”

江折柳:“……啊,这……”

“你有别的猫了?!”

……这个情况下,好像说什么都怪怪的。

江折柳就知道醋缸要翻,可是他实在没想到对方跨物种吃醋也能这么理直气壮有高度,还表现出了自己仿佛背着他偷人的那种气愤和恼怒。

“……你听我解释……”

“不听。”

“……”

闻人夜盯着他怀里那只猫:“你把这个扔出去,快点。”

其实小豹猫窝在怀里,还挺暖洋洋的,毛绒保暖还恒温,其实挺舒服的。

江折柳哪敢这么说,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都让夜夜小朋友质问出了找婚外情的气势。

豹猫扒着他的衣服,眼睛转来转去,水灵灵的,不仅水灵,还茶里茶气。

在小魔王眼中,这简直就是挑衅。他控制得好好的道种都要爆发了,生气,就是特别生气。

江折柳审时度势,知道年轻的恋人把自己看得紧。便抬手拎住了豹猫的后颈肉,把小猫咪无情地放了下去。

豹猫摄于闻人夜的威吓,不敢再跳上去,只能绕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两圈,坐在地上盯着那只取代自己位置的魔。

闻人夜重新占据了优势地位。

他对自己的家庭地位松了口气。然后不依不饶地抱住江折柳,捧着他的脸颊,四目相对地盯着他问:“你是不是摸它了?”

“……”江折柳沉默片刻,道,“没事,我也摸摸你。”

“这能一样吗!”

“你还知道不一样?”江折柳如果真要跟他吵架,对方肯定是说不过他的,“那你这是做什么?”

闻人夜哑口无言,可是理不直气也壮,低头践行了一下自己方才的愿望,一口亲上了对方软软的唇瓣。

再冷漠的男人,被亲一口也会没得脾气了。

江折柳被他舔了好几下,觉得小魔王比那只猫还更像小动物。他按着对方的肩膀,稍微保持一点距离,以免对方兽性大发把自己给吃了。

但即便是这样,闻人夜也把他的双唇咬红了,磨出来一个齿痕,差点咬破。

江折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偏过头躲开他追逐过来的小尖牙,谴责道:“你比它还能咬人。”

闻人夜动作一顿,沉默了半晌。

正当江折柳以为他良心发现的时候,听到耳畔低沉幽幽的声调:“……它咬你了?”

“……”

“咬你哪儿了?”

“没有……唔……”

小魔王生气了。

原配就在身边,这个负心的男人居然还想着那只猫。

魔族的感情有时候不是那么好理解。他们虽然专一,但也正因为这个特性,对恋人的要求也很高,是真的如同醋缸成精。

可能这就是种族文化吧。

江折柳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无奈改口道:“它怎么能跟你比,你是最重要的。”

闻人夜幽幽地盯着他,并不怎么相信这个搞外遇的男人,神情不太高兴地脱他衣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能一边生气,一边面不改色地脱道侣的衣服,这一点也算是犹为杰出了……

江折柳摁住他的手,哄了哄小魔王:“你怎么样才能不生气了?消停消停,陪我睡觉吧。”

闻人夜犹豫了一下。

其实陪小柳树睡觉也是很有诱惑力的一个选项。

他的生气都只有薄薄的那么一层,让江折柳哄一句就散掉了,只剩下满心的喜欢。

“那你,”闻人夜迟疑地提条件,“那你亲我一下。”

好家伙,这人怎么能把炽欲和纯情融合得这么好,浑然天成。

江折柳本来还挺认真地准备跟他谈条件,结果一听到这句话就被逗笑了,抬头凑过去贴着对方道:“你就这点水平了。”

闻人夜紫眸微晃,喉结也跟着微微上下移动了一下:“……你要训练一下我的水平吗?”

江折柳立刻回忆起了某些不太能播出的记忆,十分动心然后拒绝了。

他轻吻了一下对方的唇角,道:“不生气了,我床上只有你。”

小魔王心跳怦然,对着他眨眨眼,被这句话勾得扑倒了对方,在江折柳开口前率先道:“……我就蹭蹭。”

未免江折柳不信,他强调了一句:“真的!”

第六十九章

常乾跟豹猫坐在一起, 从凌晨看到天明,看过星空明灭,晨星烁烁。

这是一个宁静的良夜。

树梢上有鸟叫的声音, 叽叽喳喳的。常乾身边的猫还是原型, 尾巴一甩一甩的,爪子乖巧地压在身前, 对着树梢上的鸟发出捕猎时牙齿撞击的咔咔声。

就在它即将冲出去的时候, 后颈皮肉被常乾单手揪住了,摁在原地。

捕猎欲望强迫熄灭。一只没有灵智的小妖, 和一只半妖, 彼此沉默安静地待在原处,也许各有心事,也许没有心事。

没有灵智的小猫怎么会有心事呢?常乾撑着下巴, 目光看着远处碧叶坠下的水珠, 他转过了头, 看着猫的侧脸, 望向它琥珀色的眼珠。

得益于半魔族的体质,他的精神力也非常好,不会感到疲惫。这只猫是他看星星时从马车里扔出来的,好像被恐吓了, 连滚带爬地缩到了他身边。

常乾收回目光,想到小叔叔回来时跟他说的那几句话,伸出手看了一眼手心里的封印令牌。

他不知道该抱以何种心情。

五味陈杂, 百感交集。

少年总要成长, 只是他不愿用这种方式。他肯接受自己伤痕累累、磨难重重, 却不想见到这世间把美好的东西打破给他看。

常乾收起令牌,见到晨光透出云层, 朝霞铺满天际。

光芒扑进他怀里,映亮冰凉的剑鞘。

小蛇伸手捉了一下光,光芒从指缝间渗透而去。一旁的猫抬起头,伸出肉乎乎的爪子学他,皮毛被晨光照得泛光。

常乾闭眸又睁,拎起猫,回到了马车上。

按照接下来的路程计算,很快就能够抵达幽冥界了。

魔马转了转脖子,对陪伴它多日的这位半魔族已经习惯了。两个人甚至能通过魔气来进行短暂而模糊的交流。

哒哒声响起,车檐上的六角铃铛也响了起来,穿行过妖界边缘的茂密丛木。

车帘被一只手掀了起来,江折柳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但并不严重,语调还很清晰,气息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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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对。”常乾道,“需要再停一下吗?”

江折柳有点头晕,这似乎也是孕期反应之一,但他不确定。不过这种轻微的眩晕,没必要停下。

“不用,走吧。”

“好。”

常乾长大后的性格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他的话并不多,时常有一点冷漠。但他对江折柳的感情很干净纯粹,把他当成自己幼年期最重要的长辈。

好像在魔界待久了,靠谱了很多。

江折柳收回了手,他近期的困意来得实在是很突然,谁能想到昨天晚上小魔王跟他说那么暧昧的话,结果他靠着对方,很快就睡着了。

据闻人夜所言,他问了两句话没得到回答,再看过来时,就已经收获了沉眠的小柳树。

柳枝软软的,柔软度和韧性俱佳,像是被沙沙细雨笼罩得困倦了,或是被薄雪覆盖了一整日,悄悄地进入梦境了。

这些都是他的话。

闻人夜在这方面的比喻一向都很特别。他的文盲仅限于对人族文字的不够熟悉,如果按照魔族的教育和标准来说,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

江折柳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如果有本体的话,应该就是一棵树吧。

不仅如此,他今天醒了之后,也依然有些困,似乎又回到了终南山隐居时的日常,靠睡眠来补充精力。

江折柳将功体道法在经络里又走了一遍,已经能感觉到肚子里这个球的存在了。

有点陌生。

作为一个认知正常、取向不是特别直的男人来说,感受到这个生灵的第一反应,是一种陌生感。

不怕是不可能的,他的接受能力再好,也不至于到如此神经强韧。只是他掩饰得很好,不会让人发觉。

魔族幼崽对他体内的灵气并不抗拒,再感觉到他的探知的时候,幼崽似乎特别兴奋,用小翅膀蹭他的神识。

……翅膀?

虽然孕期才刚刚开始,但小崽子仿佛已经认识到自己的形态了。

小崽子不仅要蹭他,还要蹦高尥蹶子式得蹭他,从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你摸摸我”、“快摸摸我”的意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停了一下,仍然收回了神识。

因为他太困了。

闻人夜例行稳定道种,睁眼的时候,就看到江折柳伏在了桌案上,长发用一根簪子束起来,散落的发丝铺满脊背,滑至案上。

他的脸庞都埋在了手臂里,呼吸平稳,发丝间的白皙后颈露了出来,看上去很好摸。

闻人夜凑过去看他。

他特别喜欢盯着对方,喜欢观察江折柳,无论哪个特性,他都觉得很可爱。他发现得越多,越觉得惊喜和亲密。

他靠得越近,越能感觉到爱人清淡微冷的气息,还有他身上淡而疏寒的香气。

闻人夜注视着他的侧脸,贴着他耳畔轻轻问:“到我怀里睡,好不好?”

江折柳睡得沉,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一点点挪动了,被熟悉的松柏气息环绕过来,陷入了习惯的怀抱中,他霎时觉得更加安宁。

日光漫荡,微风轻柔。

池鱼归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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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界。

抵达幽冥界的当日,江折柳的孕反略微严重,外在表现是长期的困倦不醒,和短暂的忽然怕冷。

他以前身体健康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寒暑不侵的。没想到刚刚好起来,就又陷入了“道侣觉得你冷”的死循环里。

猫还是那样,不通灵智,跟着他或者跟着常乾走路,经常坐在旁边舔爪爪。

冥河水如常,四周幽魂飘荡,恶鬼沉入河底。

幽冥界以冥河为界,在河水的最远端,常常有一道幽绿的极光,绿色从昏暗的天际边缘蔓延出去,随着鬼气聚散而变化层次,光线隐隐代表着各方恶鬼的明争暗斗、鬼气的浓度随着光线变化,惊心动魄,美不胜收。

这里的温度跟妖界大相径庭。

两人沿着冥河前行。常乾跟在身后,脚边跟着亦步亦趋的猫,周围有无数的幽魂路过,却又因为强大气息的震慑,不敢靠近。

闻人夜揉搓着他的手指,温暖的掌心握紧对方:“何所似不出现在冥河,连幽冥界的景象都变得悦目了。”

“但这本就是由恶鬼统率的疆域。”江折柳远眺过去,望着绿色的极光,“当年的菩提禅师,曾经花费百年千年不止的时光来净化这里,只是徒劳所耗,无功而返。”

“无功而返?”闻人夜年龄小,他没听过。

“也不能说是无功而返,他并没有返回。”江折柳道,“他最终圆寂于幽冥界,传说在冥河之底留下了舍利子。”

只是他上次在冥河之底的时候,并没有见到。想来有何所似在那里,他也不会让这种名贵之物随地乱放。

两人边走边谈,很快登上了长桥。

幽冥界三大鬼修之一,望乡台居士贺檀他们已经见过了,其次就是奈何桥桥主,以及这次的目标——冥河对岸的彼岸主人。

彼岸主人是三人中最亲近何尊主的一位。

长桥如虹,搭建于弯弯河流最纤细之处。上面有很多刀剑裂纹,似乎经历过许多的风刀雨剑。

江折柳扫过桥身上的花纹,上面刻着像是图画一样的东西,画着幽冥界重要的几任界主更迭,但因为这些鬼修都活得很长,所以至多也不过就几任而已。

彼岸水波荡漾。

走下长桥,入目即是大片的火红花朵,曼珠沙华铺满视线,随风摇曳,在极光的映照之下反映出浓淡不同的色泽。

花香吐艳,在大片的花丛中,修着一间外表破败的小屋。

好像比贺檀住得还简朴。

闻人夜敲了敲门,发现门没有锁,只是敲击便慢悠悠地敞开了,非常佛系。

两人对视一眼。

江折柳轻咳一声,开口依礼节拜访,但没有得到回应,只听到了里面伸懒腰的声音,传来慵懒的女声。

“请进……”

他推开本就滑开了一半的房门,看到高高的木架子上,睡着一只狐狸。

……准确来说,是一只鬼修狐狸。

红色狐狸站起身,露出身后的几条毛绒尾巴。她三下两下跳下木架子,站在地上换成人形。

没穿衣服的那种。

闻人夜的反应比较快,直接抬手捂住了道侣的眼睛,随后把江折柳迅速地揽进怀里,同时视线压低,避开了一切不该看的,只扫过了对方的脚。

“……闻人夜?”江折柳抬手抓住他的手指。

“正道人士不能看。”小魔王非常严肃,“会被人骂道貌岸然的,不够君子。”

江折柳怔了一下,好笑地低声质疑道:“魔族了不起?”

“没有了不起,但谁让你是仙尊大人呢。”闻人夜低头亲他。

狐狸穿好了衣服,不拘小节地坐在了两人对面,眼睛弯弯的扫视对面的两位,率先开口道:“是找何尊主的?”

江折柳被他放开了,转过身跟狐狸姑娘交谈:“是。……他提前嘱托过你吗?”

“您能从我的话里,轻易地听出尊主的动向。”她道,“尊主只是说两位有可能会过来,只不过他此刻不在幽冥界里,他的伤还没好。”

她说到这里时,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江折柳身边的杀神,对当时的场面记忆犹新。

这只狐狸叫何妲,是一只早就死了的狐狸,只不过由于她生前的恨意,没有正常的魂归天地,而是在禁术的作用下化为鬼修,凶残程度不在任何青面獠牙的恶鬼之下,只不过长得漂亮无害而已。

“不过尊主虽然不在这里,但却嘱托过我,可以给魔尊大人测试一下受影响的程度。”

“……像个陷阱。”

“就是一个陷阱。”何妲的狐狸眼微微弯起,“这种测试很容易激发道种的爆发,尊主想捉弄魔尊大人而已。”

江折柳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么坦诚,我总觉得没有好事。”

“来到幽冥界,没有好事才是应该的。”何妲抱怨道,“魔尊大人追杀他那么久,是个鬼都想泄愤的吧?”

江折柳转过头看了闻人夜一眼,小魔王无辜地跟他对视,表情不像是那种追杀别人很久的反派魔头。

“你肯这么告诉我,说明这其中没有那么简单……所以,能吸引我请求你做这个测试的诱饵,在哪里?”

何妲歪了歪头,身后的狐狸尾巴甩了甩,道:“堵不如疏。”

“堵不如疏?”

“无尽的控制,不如渐次递进的放纵。这是幽冥界的理论。”何妲睁大眼睛,坦诚道,“尊主曾经跟我说过,您迟早都会走投无路的,既然如此,主动总比被动要强。”

“我的道侣花费这么久的时间和精力控制道种。”江折柳盯着她,“他反而要我放弃这一切,推动道种的刺激?”

“这世上疯子那么多,您也不用一定要保持理智,半点风险都不尝试。”

何妲抱着胳膊,坐在房间里从房梁悬挂下来的秋千上:“我们尊主的意思是,他虽然要捉弄魔尊大人,但这也的确是方法之一,仙尊可以试试。”

江折柳有些无来由地恼怒:“你知道你在让我用什么去试吗?”

“冷静一点。”何妲晃了晃秋千,又抱怨了一句,“我听说您的脾气很好来的。”

江折柳转移视线,深呼吸一遍。

“一切都是有风险的。”何妲道,“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这个方向不是对的呢?还是……”

她的秋千晃了过来,脸庞凑到了江折柳面前,随后又飞速地拉远。

“仙尊,你好像有在害怕。”

她轻轻地问。

“你害怕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

第七十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何妲的话意即是如此。

只不过如今暂时看去, 似乎还未到绝境死地。小魔王就安静平和地陪在他身边,镇定听话,对两人口中所说的“涉险”也有所推测。

他自己是不会吝惜涉足险境的。闻人夜踏足过太多的险境, 眼前只是必须要过的坎儿, 和他修行到如今所跨越的每一道坎坷,并无本质上的不同。

但不同的是, 他遇到了江折柳, 他充分地尊重对方的意愿,并且愿意跟他沟通。

江折柳没有轻易同意, 他需要考虑。

有些时候往往关心则乱。

何妲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 她似乎很是期待、很想知道江折柳的回答。恶鬼们都有一个奇特的爱好,喜欢看无情者落泪、高洁者入尘、良善者满心恨意、正义者背离初心。他们觉得这很有趣,喜欢把别人一贯坚持的东西摔碎在眼前。

比如眼前的江仙尊。她上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 还是很多年前他劈开冥河的一幕, 浑身冰冷清寒、高洁傲岸如霜。幽冥界说他是一块融不化的无情坚冰, 心中只有天下与大道。

可事实证明, 并不是这样的。他不是什么漠然无情的神,而是同样地衣袖染红尘。这一点修真界用了一千年都没能触摸到,而性格横冲直撞的魔却在短短百年前,融化了残雪。

何妲觉得感叹、觉得有趣, 也觉得嫉妒。她的秋千荡到高处,在最远端时能够跟江折柳面对面,但她没有停下, 而是在视线相交之时, 想要问出答案。

她还以为这个人只会毫不犹豫地默然前行呢。

她想要好好地观察对方犹豫驻足的神态、好好地注视着他那些没有宣之于口的畏惧。

何妲是靠这个方式修行的。她如同直觉发作般地猜测着, 如果能洞悉江折柳的心境,解决眼前的这件事, 她的修行进度将会前进一大步。

“您考虑好了吗?”狐狸姑娘道,“还是说,要拒绝我的提议么。”

江折柳闭眸又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闻人夜。而对方只是坚定踏实地回握住了他的手,紫眸幽然发光。

“你觉得……”

“可以。”闻人夜道,“我可以尝试。”

江折柳没有话再说了。

他本不该是这种迟疑不决的性格,但为情故,不敢轻易开口。

既然闻人夜表明了意愿,江折柳也无法再拒绝。但他并不放心,道:“究竟是何办法,烦请相告。”

何妲甩了甩狐狸尾巴,道:“我们尊主也曾经拥有过道种,只不过被某个讨厌鬼夺走了。这一点您也知道。他的建议是,通过刺激道种爆发,逐渐让魔尊大人熟悉它的本质,达到反客为主的目的,主动地去影响道种,而非是一直被动地受到影响。”

江折柳没有融合过道种,在这方面做不出有效的判断,但闻人夜似乎听懂了一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何所似虽然人品不行,但年龄和经验还都是非常丰富的,只是在于靠不靠谱。

何妲笑了笑,眯起眼睛道:“只不过,我们尊主也无法保证这就是个有效的好办法。不过倘若一旦有效的话,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江折柳道:“请讲。”

“我们到里面。”何妲指了指里面的屋子,“好好地下一盘棋,就我们两个人。”

似乎没有这么简单,与其说是想要下一盘棋,不如说是,狐狸姑娘在寻找与他单独交谈的机会。

江折柳沉吟片刻,在小魔王顿时警惕的目光中,颔首应下了。

————

做测试的场地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冥河边缘的双层结界里。

满地的曼珠沙华。结界台是很早之前就布置下来的,只不过最近才启用。

鬼修狐狸跳上高台,冲着结界台上的落灰吹了吹,伸出一只爪子按在上面,看上上方的篆文连通发光,化为光晕。

随着荧光亮起,双层结界也跟着重叠着建立了起来。何妲跳下高台,用鬼气在旁边凝聚了一个秋千,习惯性地坐在了秋千上。

“鬼修都是神魂方面的行家。”她不无自夸地道,“但魔尊大人的元神太过强大,我无法轻易侵入,需要一个感知的法器来勘查情况、吸引他的注意力。”

“……感知法器。”江折柳重复了一遍,道,“我可以感知他的情况,我的神魂……能跟他连起来。”

何妲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他们两人原来还是神交道侣,仙魔之间很少有能在这方面非常契合的。

“既然如此,那就要劳烦仙尊感知了。”狐狸姑娘道,“这个双层结界可以扛得住半步金仙的攻击,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动荡。”

“不劳。这样我也放心些。”

以闻人夜如今的战力,幽冥界就算想要弄疯他,也要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他疯的。

但这并不能消减江折柳的担忧。

小魔王知道他担心,在进入结界前特意地安慰了一下小柳树。闻人夜的眼眸幽紫发亮,带着充沛的活力和温暖,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浑身都是强到饱含压迫力的气息,但却动作小心,对比反差强烈,如同猛兽用鼻尖碰了碰他眼前带露的蔷薇。

在江折柳的情绪稍稍和缓下来之后,他才进入到了双层结界里。

常乾上前一步,跟江折柳错开半个身位,腰间佩剑,等在他的身畔。猫也乖巧异常地坐在脚边,抖了抖耳尖上的毛绒。

等到结界彻底笼罩下来之后,何妲才伸出一只手,身上的鬼气溢散出来,伴随着幽冥界的极光染成了幽绿色,贴着结界台预留的渠道进入结界灵壁之内。

狐狸姑娘的长发散开了,在空中无风微动,她逐渐浮空,坐在了虚无的空气之上,广袖和罗裙都随着鬼气涌动而颤抖,随后,她的人形猛地消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闭着眼睛、在半空蜷缩成团的狐狸。周围的幽绿鬼气蕴含着神魂之力,漫入进去。

“……织梦师。”江折柳喃喃低语道。

幽冥界的三位顶级鬼修是通过自己独特的能力而声名远播的,除了表面上的职位,他们的别称分别是傀儡师、织梦师、判官。这是根据各自能力而总结出来的称号。

但随着时光日久,最近几代的修行者已经不能记全他们三人的名讳了。只有真正地见过,才能对得上号。

原来彼岸主人就是织梦师。

狐狸通体半透明,周围有溢散的鬼气盘旋绕转,随后,在漫入结界内的鬼气与神魂之力中,突兀而剧烈地散荡出一股强烈的杀机。

杀戮道种被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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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夜有分寸地放开控制。

就在他心海焦灼,元神略微恍惚之时,一股熟悉的神魂也跟着接入了进来。

这道神魂气息进入的刹那间,他被织梦师影响出幻觉的元神仿佛瞬间找到了归宿,情不自禁地与那道气息紧紧交缠。

鬼气绕转,半是蛊惑引诱地进入他的心海道境之中。

织梦师能够进入一个人最隐秘的道心之境里,却无法进行直接的伤害,因为会引起剧烈的反弹。

正因闻人夜的元神跟那道气息纠缠得太紧了。他的注意力不在何妲的身上,才能暂且顺利地让鬼气隐蔽地涉足了进来。

她专攻此道,无往而不利,可即便如此,到了如今之刻,竟然也渐感吃力。

鬼气四散开来,窥探他道心动摇上的致命弱点,却猝不及防地被拉入了一道不断循环的幻觉。

何妲的视线霎时被闻人夜心海里的幻觉取代了,她看到渺茫不清的蝉鸣鸟叫,看到到处的青翠枝叶,一切都生机勃勃。

这应该是个美丽的景象,怎么会成为一个人过不去的幻觉呢?狐狸姑娘想。

就在她疑虑的时候,猛地在视野里见到了江仙尊。

她见到江折柳一身白衣,雪发薄衫,眉宇间神情倦怠,病骨支离,连在日光之下投落的眸色都冷如薄霜。

何妲觉得他马上就要化了。这一刻,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心中所想,还是闻人魔尊的所思所想。

天地远阔,郁郁葱葱。江折柳坐在春意盎然的地方,草丛嫩芽掩住脚踝,但这一切却抵挡不住他掩唇轻咳的声音,轻轻的,但又像是直接在她心上响起。

一声又一声,让人尝到未知的煎熬。

何妲见到他看向自己。准确地来说,她见到江仙尊看向了闻人夜。

江折柳注视着他,目光很温柔,是那种看待恋人与晚辈的温和,他没有丝毫留恋,也没有过多的眷恋,唇瓣微微动了几下。

她辨认出,那是“再见”两个字。

从这一刻开始,她陡然失去了五感,她眼中的天地全都化成了黑白。

什么生机盎然,什么郁郁葱葱,什么草木花香。她无法看到、无法闻到、无法听到。她的眼中只有一片枯萎,只能在发梢的震颤中察觉到风的流动。

何妲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是魔尊大人的感受,并非是她的。

但她的心也跟着闷疼,像是钝刀子割肉,一道一道。

这个幻觉不断地上演,不断地见到江仙尊走向消亡,见到远处盛开的花朵褪去颜色。

死循环。

没有出路。

直到何妲觉得自己的神智都要被这个幻觉污染的时候,幻境中陡然出现了新的转机。

“她”能看到的唯一色彩,是鲜红。唯一的感觉,是痛觉。

一般的鲜红无法呈现,只有血的颜色才能显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永恒不断的鲜血涌流,一道一道的血溪蜿蜒。她能从第一人称视角中隐隐地感觉到“自己”的焦虑和恐慌。

何妲看着黑红的双刀插入尸体之中,看着何所似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们尊主受伤惨重,狼狈地放声大笑,满地都是斑斑点点的猩红。

她终于觉得闻人夜是个疯子了。

对方来到这里的一切表现都太正常了,让人忽略了他本身是个精神病人的事实。

后来,闻人夜不再只能见到鲜血的颜色了。还有陪伴江折柳沉眠时,对方发丝上那刺痛视觉的雪白。

接下来时不断的自控、失控、屠杀……然后再自控、再度失控……

何妲觉得自己也要疯了。她继续一个缺口来喘息一下,她的梦境无法编织下去。

魔尊大人的回忆本身,就是一个犹如无底洞的噩梦了。

但她挣脱不了。她只能被动地看着这一切,麻木而压抑地领略他眼中的世界,看着他用刀锋割破掌心,看到刺目的猩红蜿蜒而下。

杀戮道种澎湃涌动。

随后,这个视角迅速地拉远迁移,迅速地倒退。何妲看着闻人夜身边的人一一离他而去,不仅是江仙尊,还有他的父亲,他的哥哥,他那些因资源贫瘠而困死天劫之中的血脉同胞。

何妲难受得想要呕血,但她吐也吐不出来,只能凝聚神魂之力,试图编织出美丽的幻梦,可这一切都徒劳无功,眼前的景象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重演。

他的毁灭欲积蓄成海。

就在狐狸姑娘差点被魔尊大人的脑子折磨死的时候,猛地发觉了新的转机。

江折柳醒了。

在闻人夜的意识和视角之中,这个无声无风、色泽单调的世界,忽然也跟着慢慢地醒了。

亲吻唤醒触觉,低语敲响听觉,逐渐地让他摆脱了直接理解神魂波动的方法,而用正常人的方式交流。

在他沉眠的期间,闻人夜虽然能出声回应他人,但他的理解方式不同,仿佛并不是真正的“听到”。但他的五感无疑都是好用的,只是他自己的心障在不断地屏蔽而已。

但何妲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压抑到跟着变态了,即便情况好转了起来,也编织不出美梦给他,只能维持住对他神魂上的刺激,期望魔尊大人能够自力更生。

随后,“她”见到了江仙尊抓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去解衣带的边缘。!

狐狸姑娘目瞪口呆,脑海中的煎熬顿时一扫而空,正当她舔了舔牙心想没白遭罪的时候,刚开始兴致勃勃,就被闻人夜的元神凶残至极地踹了出来。

何妲猛地睁眼,一口血哇地一下吐了出来。她脑瓜子嗡嗡地响,爪子抬手抓住身旁江仙尊的袖子,恨恨地道:“就这?!”

江折柳的神魂气息被缠得动弹不得,此刻自身难保,无法分神跟织梦师交流,但他还是注意到了狐狸姑娘吐了口血,分出一丝注意力,关切地道:“怎么了,情况很难办吗?大概还要多长时间?”

何妲气哼哼地擦了擦嘴巴,道:“怎么了?晕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在半空中旋转着翻了个身,抬头看向结界,猛地跟着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