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闻人夜盯着他被咬破了一些的舌尖, 望见上面发红的咬痕。他默然地凝望了片刻,一句话都没有说,而是低下头又吻住了他。
一点余地都不留。
小魔王的状态其实没有比之前更好。他将对方咬破的软舌含住了, 去挑弄那一点微微的刺痛, 他看着江折柳很轻地蹙了下眉,听到交吻时细微的喘息声。
他从一片茫茫中找回了一丝真实感, 随后松懈了侵略的意图, 放开对方的唇瓣。
江折柳的唇角也被他咬破了一点,泛红得厉害。
“你怎么……”江折柳闭眸又睁, 一口气还没匀过来, 无奈地望着他,“你怎么这么凶。”
“抱歉。”遇事不决先道歉,“是你先亲我的。”
江折柳话语一顿, 挑不出毛病来了。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红糖水, 低声道:“给我喝这个, 是嫌我不够甜吗?”
闻人夜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尝到口腔里的甜味。当江折柳抬头亲他的时候, 他满脑子都是眼前这个人,一时竟忽略了这件事。他的视线扫过药碗,半晌才道:“他们在骗我?”
江折柳叹了口气,语调放平, 尽量温和地解释:“我之前睡着的时候,并没有办法医治,也没有病……”
“你有。”
江折柳被他噎住了。
他看着闻人夜转过头, 幽然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看, 眼里都是不肯妥协的偏执。
“你还没好。”
江折柳一时无言, 不知道这时候是该说自己有病,还是说自己没病。
太难抉择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陷入这种迟疑之中。
“他是不是觉得你没救了。”闻人夜沉沉地望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精神不正常都看不出来,但话语却一句比一句可怕,“他是不是想要放弃你了?”
“不是。”江折柳截断他的话,连忙转过话题,“是我情况好转,才在里面加了很多饴糖。”
他抬起手,扳过小魔王的脸颊,跟这双望不见底的眼眸对视,一字一句地道:“不是小余他们放弃我,这是对我好,你别往死胡同里钻。”
闻人夜与他对视,沉寂良久,才轻轻地点了下头。
江折柳却觉得不放心,心里突突地跳,下意识地嘱咐了一句:“你别动杀意。”
对方眼中的幽芒骤然收束,视线从交汇之间撤了回去,这次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会变成这样。
江折柳心口闷疼,伸手去握对方的手腕。他的掌心冰凉凉的,贴上对方躯体间暖和的温度。
“我真的好转了,我都能陪你说这么多话了。”
他的安慰徒劳无功。
对方像一只惊弓之鸟。每次当他觉得没关系、觉得一定好起来了的时候,世事就会无情地掀开表象,让他窥见现实之中丑陋的疮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离开的人感受不到,留在原地等候是什么感觉。
煎熬和折磨之中,几乎都能萌生出一丝奇妙的庆幸——小柳树只是睡着了,他还有等的机会。
他就像是一张拉满了劲力的弓弦,强健有力,所向披靡,但也即将崩断。
闻人夜逐渐地张开手,反握住对方的手指。他的指掌间有很多握刀磨出来的茧,略略有些摩擦感,划过江折柳的手心。
“我之前做了一个梦。”他道。
江折柳注视着他的神情,没有分辨出危险的感觉,便没有制止他说下去。
“我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没有修为,四处流浪。”闻人夜移开视线,看着窗边渗透进来的微光,“遇到你时,我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你仍是凌霄仙尊的身份,毫不计较地收留了我。”
“你给我食物,给我遮风避雨的地方,在我面前修炼,我们朝夕相伴,一步不离。但是之后有一天,你突然跟我说你要走了,然后毫无音讯地离开了。”
“我在家里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你回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是我太没用了吗?”
他的叙述声其实听不出非常痛苦的情绪,但江折柳还是听得很难过,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想跟他说“不是这样的”,跟他说“你真的特别好”,但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我每天都再等你,我可以吃得少一点,可以不睡在你的床上,也可以不打扰你看书……我不知道你讨厌的是哪一点,我都可以改的……”
“但你还是没有回来。你抛下我了。”
小魔王低下头,对着小柳树修长柔软的手指看了一会儿。
“折柳。”他盯着对方的指尖,“这个梦是不是很幼稚?我也没想到到了我这个修为,居然还会被梦魇摆布心神,实在是……”
太没出息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凑过去拥抱对方,低语道:“你怎么会抛下我呢,不会的,你说一直陪着我……”
江折柳毫无安抚的办法,只能回抱对方,在他耳畔慢慢地哄,可是才说了没几句,就感觉到对方的状态越发地不对劲。
小魔王身上的魔纹慢慢地浮现出来。
不仅如此,他身上的骨翼也跟着逐渐展开,从脊背间钻出边缘,随后慢慢地张开,骨刺纵横交错地横戈而出,织成遮天的网,边缘削铁如泥。
闻人夜埋在他脖颈一侧,坚硬的魔角一片滚烫,上面血纹灼亮。而他展开的骨翼笼罩下来,将江折柳包围住了。而在那些骨翼的表面上,却在不断地迸发裂纹,从裂纹边缘淌下血珠,散发着挟着魔气的腥甜味道。
江折柳微微一怔:“……闻人夜?”
他直呼对方全名的时候,多数都是要出问题了,譬如此刻。
对方身上的血气怎么掩盖也掩盖不住,伴随着朦胧的松柏寒意环绕过来。骨翼交叠成笼,破裂的声音源源不断。
江折柳离他很近,能感觉到对方呼吸中都带着一种刺痛感。
杀戮道种所带来的副作用加诸于身,催生的杀机缠绵不绝地控制着他的神智,摧毁着他的自制力。
破坏着他的幻觉。
也可以说,那并不是幻觉,对于闻人夜来说,那就是真实的。那些别人听不到的呼吸和心跳,那些夜半时耳畔似有若无的低声私语,全都是他的必需品。
他的小柳树从来都没有枯萎过。他只有坚信这一点,才能维持得下去。
这时候,大概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更病入膏肓了。
江折柳对眼前的情况一无所知,即便博学如他,也并不知道要如何解决道种入体,而心境却愈发失衡的问题。
这可能比一身血债都严重。一个是未来会发作的天劫枷锁,眼前这个,则是一个难以料定的高悬之剑。
“小魔王?”江折柳说出话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尾音有点抖,他攥着对方的衣襟,维持住冷静。“你不要乱想,我会陪你,我真的会陪着你的。我一定不会抛下你,你别想了,你看看我……”
他感觉到肩膀一片温热。
粘稠的血液夹杂着让人刺痛的魔气浸透衣衫。
江折柳呼吸一滞,按着他的肩膀向后推了一下,想要看一看对方。闻人夜却丝毫不动,似乎不想与他对视。
过了小片刻,骨翼上崩裂的痕迹不再扩张,渗透的血也止住了。这些都不是骨骼内的血液,而是双翼连通着的躯体传导上去的,魔躯内部的各个地方都有血液的输送道路,以其中的力量维持强大的抵抗能力。
对方背上的骨翼慢慢地收缩了回去。
等到完全收回到躯体之内后,闻人夜才抬起头,擦拭了一下唇角的鲜红血迹。
江折柳盯着他的眼睛,见到他的右眼仍旧被逼得火焰化了一段时间,向一侧飘飞出紫色的碎焰,但逐渐地又恢复了原状。
其实魔躯才是他的原状,所以才会被道种逼出来。魔族的原型都是抵抗力最强的,人形次之。
闻人夜没说话,而是望着他看了一会儿,听话地看了他很久,随后才略微起身,道:“……你先休息吧。”
江折柳一点也不想让他离开,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没松开。
两人稍稍僵持了一下,小魔王对“休息”这两个字的坚持程度极为深刻。
江折柳无可奈何,败下阵来,只能道:“那你陪我睡。”
这句话成功地选出了最优解。闻人夜没有异议,抱住了浑身冰冰凉凉的小柳树,挨在他身边看着对方。
其实他也很想跟江折柳一起睡,但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此刻的状态似乎不太适合陪着他,所以第一反应才是先离开。
闻人夜环过他的肩膀,似乎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过了半晌,才听到他的声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的药。”他停顿了一下,“明天我把最近的方子都拿过来。”
江折柳心里一紧,怕他这脑子该好使的时候不好使,不该好使的时候瞎好使,到时候人家被拖过来给死人治病的去哪儿说理去。
他想了想,道:“拿给我看吧。”
闻人夜盯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比你懂药理。”江折柳的理由完美无瑕,“你放心,我爱惜身体,也爱惜你。”
小魔王听得发怔,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凑了过来低声问道:“爱惜我?”
“嗯。”
江折柳伸出手,像是撸猫似的抚摸他的脊背,从后颈顺到背部,将躁郁和不安都逐渐地抚平。他摩挲着魔角的根部,轻声道:“我这么喜欢你。”
闻人夜盯着他的眼睛,从那片漆黑无光的眼眸里捕捉到温柔的气息。他暂且放松了精神,情绪逐渐地和缓了下来。
江折柳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低声道:“但你不能追着我咬了。”
话是这么说,但有时候,他的精神状态,自己也没办法控制。
闻人夜不吭声,因为他没法答应。之前的短暂失控就是一个例子,他只想回亲过去,却凶性微露地咬破了他的舌尖,磨破了他的唇角,尝到对方发甜的血腥气。
天灵体的味道也很勾人,下蛊似的,往脑子里钻。要不是这人还很虚弱,在他脑子里还病得很厉害,刚才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小魔王没法承诺,有点不高兴,眸光沉沉地望着他。
闻人夜的话现在比他还少。
江折柳叹了口气,只好放松要求:“那你轻一点,现在还疼呢。”
他以前是不会喊疼的,就是被眼前这个人给养坏了,性格转变了许多,吃不了苦,连带着疼痛的吻都忍不了。限定任性,只在小魔王一个人面前这样,显得有点娇弱。
闻人夜终于开口了,他的视线移动下来,盯着他破损的唇角,低声道:“张嘴,我吹吹。”
江折柳不会上这种当,没应下去,而是靠在他怀里不动了,表面大度:“下次再跟你计较,我困了。”
对方听到“困了”这两个字的时候,才终于彻底松懈下来,仿佛回到了熟悉的节奏和环境之中,安定地陪在他身边。
————
有人一夜安稳,就有人彻夜难眠。
余烬年昨晚上跟小哑巴絮叨了一宿,第二天换衣服的时候还在为最近的红糖水闹心。他其实真的开了很多各种各样不同但都没有啥效果的方子,只有最近才赶上这个,简直挑战他这颗在脖颈上总是不太牢固的脑袋。
闻人夜以前虽然凶,但还是讲道理的,现在这人可不太讲道理了,在人界精神病杀人是不犯法的,而在魔界,正面挑战的情况下,强者杀人可能都是不犯法的。
余烬年对着王墨玄独自惆怅,看着小哑巴低头凑过来给他整理领口,用嘱咐后事的语气道:“要是我今天回不来了,你一定要把我们的孩子抚养大……”
王墨玄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难得开口道:“哪有孩子?”
他哑得太久了,就算解开了锁声咒,也不太习惯于说话,沉默寡言,还是像个哑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是说贺檀小朋友。”余烬年深沉地道,“我们两个交流了七八十年医术和尸体分解术,他已经是我实际上的传承人了,算是我的大儿子。”
无中生儿,不愧是你。
王墨玄懒?楓得理他,给他整理好领口上的褶皱后就撂下了手,让医圣阁下独自面对红糖水带来的惊涛骇浪。
但余烬年没想到,他没有遇到杀气腾腾的闻人夜,而是跟坐在藤椅上看小黄书的江折柳喝了一下午茶水。
江折柳恢复得不错,身体很快都能恢复自如了,不过体内的经脉虽然连通了,却还是不那么强健,以后恢复修为需要慢慢温养,逐渐重修。
不过他目前的状况的确比之前好,如果说之前他是摔了稀碎的花瓶用胶水粘起来,那这回就是放进窑里重烧了一遍,可能包浆和胎还不那么精致完美,但已经不漏水了。
余烬年摸着这位起死回生人士的手腕,按着脉象和经络游荡了一圈,确认契合进体内的的确是原本的残魂汇集而成,啧啧赞叹道:“幽冥界的返生法器真是好东西,应该多备着点。”
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你好像是第一个成功的,可见返生法器也是需要契机和运气才能使用得出来的。”
除此之外,其他使用这种法器的人,都没有亲眷或者爱侣,能够看顾昙灯七八十年,为返生提供条件。
江折柳放下手中的书,点了点头,道:“等我再好一些,就去拜访那位傀儡师,多谢他当时的决断。”
“确实应该谢谢他。”余烬年无奈道,“不然你要是真没了,这个大千世界我看也够呛,到时候不是闻人夜失控摧毁一切,就是引动天之杀机,九九八十一道雷一起劈下来。”
江折柳自觉理亏,哪敢吱声儿。
他没有经历过这么浓烈的情感,也预料不到如此严重的后果。在此之前,他对于小魔王的期望只不过是——尽快忘掉他,另结新欢,重新开始。
但当他醒来之后,才发觉他的期望就是最离谱的那个。魔界风俗如此,小魔王天性忠贞,又执着得不肯放手,怎么会有那种平和无事的结果出现?
在遇到闻人夜之前,他对自己能否产生强烈喜爱这一点,都感到质疑。他对什么事都是淡淡的,即便是多年守护,即便是半生付出,所知所感,也不过是责任和义务,最多,是一点对晚辈的期待与疼爱之情。
这种局面在他掌控之外。
“你找我来,是串口供的吧?”余烬年熟练得很,他把药方一叠叠地搁到对方面前,“我之后给你开一点温养身体的药,等再恢复恢复,你就可以按照过去的心法重新修炼了。”
江折柳轻微颔首,对他道谢,随后思索着道:“那闻人夜……”
“这个我治不了。”余烬年听到这事儿就头疼,前辈两个字都不叫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觉得还得你来想办法。”
第五十二章
闻人夜的精神问题可以慢慢来, 有江折柳在,没关系。但他身上的道种副作用却不能再拖了。
他实在不想再见到对方受伤流血。
但杀戮道种的副作用这么强烈,也是因为他的心境走偏, 才影响得如此严重。这两个问题说起来互相牵扯纠缠, 都差不多,应该一同解决才对。
“按你的形容, 这不就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么。”余烬年单手敲着桌面, “也许在他眼中,你和返生之前并无什么不同, 只是病情好转的区别。”
江折柳所想也是如此, 但他暂且没有想出扭转这一现状的方法。
两人四目相对,研究了许久,也都没商量出一个合理的方案来。
江折柳手上的书看到一半, 上面的剧情进行到正黄的时候, 充满了大片在晋江不可描述的内容。两人交流无果, 只能转而顺着聊了聊读书感想。
“这个叫什么?”余烬年伸头过去扫了一眼, 发觉这是一本旧书,“八十年前的版。难为你书签还放得这么好。”
“小魔王不动我的东西。”江折柳言简意赅,“你们也不动。”
别人哪有动的机会,在闻人夜眼皮子底下碰江折柳的东西, 和捋虎须有什么区别。
余烬年感叹道:“让人家刚开荤就禁欲,太难为人了。不过……”
他的话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转而看向江折柳, 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地梭巡一遍, 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搞颜色的东西,过了半晌才道:“若是你身体不好, 他必然不肯碰你。”
江折柳平淡颔首,等他的后话。
“你看闻人夜眼下的状况,要是走不出来,是不是往后的半辈子都够呛了。”
江折柳没想到这一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书,又看了一眼余烬年,直接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余烬年露出一个笑容,“要是让闻人夜跟你做点什么,他亲自体验一番,自然就能知道你没有病得要死,幻觉也能减轻……”
好家伙,真是对他豁得出去,张嘴就这么凶残。
江折柳沉默半晌,在不是特别清晰的回忆里想了一下跟小魔王的那次,只记得躺了几天没下床,别的印象倒不是很清晰。
至于双方的技术……算了,太丢人了,还是别提。
可能器大活烂也是魔族的种族天赋吧。
“你真不愧是风月行当里的熟手。”江折柳瞥他一眼,“连想出来的办法都是这样的。”
“但我觉得也许有效果。”余烬年反倒很兴奋,“要是真的能扭转他的想法,就算我不修佛,也觉得是功德无量。”
江折柳没有说话,而是将手中的书换了一本,把柜子底下压着的那本双修秘典拿上来,语调淡漠平静地道:“我才是功德无量。”
他顿了一顿。
“可以试试。”
眼下既然都束手无策,那就死马当活马医了。不过他如今身体虽好些,但怎么说也不可能强迫得了小魔王的。
“只要你愿意试就行了。”余?楓烬年搓了搓手,仿佛终于来到了他擅长的领域,他这么多年来被各种打击,憋在魔界都要憋出病了。
医圣阁下从储物戒里往外掏东西,瓶瓶罐罐地摆了一排,高兴地跟江前辈介绍了很久该怎么用,却听到对方冷不丁地道:“你和二少爷用什么?”
二少爷说得是王墨玄。他睡得太久了,把小哑巴的名字忘了,只模糊地记得他的身份。
余烬年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随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故意调侃自己的。他也没有什么风评,毫不顾忌地拍了拍桌面,笑眯眯地道:“都用。前辈都试试,说不定哪一个魔尊大人就喜欢。然后让他天天围着你转,别的不说,至少能收敛杀性,最好还要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是什么鬼话,这种事没听说过能修身养性的。
江折柳没有理他,转而问道:“常乾跟我说,王文远在荆山殿下的水牢里……这是怎么回事。”
“本来是该杀的。”余烬年道,“只不过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他还是执迷不悟,说有本事让你死而复生亲手杀了他。”
江折柳听得皱眉。
“他不相信你能活过来。但明净禅师见到他时,却跟他说你有复生的转机。”余烬年指了指脑子,“他这里不好使,比闻人夜还不好使,他们两个不好使的撞见了,就这样了。”
……留着他……交流病情?
江折柳无言以对,只得叹了口气,道:“打赌我会不会活过来?”
“也不算吧。”余烬年道,“闻人夜一直也没觉得你死了,他就是憋着这口气,所以一直没动手。”
他病情还挺严重的,没人敢过去劝。久而久之,就把那人留到了现在。
“明净禅师受过他的胁迫。”这是常乾说过的,江折柳记在了心里,“禅师没有什么想法吗?”
“禅师比较超脱,人家毕竟是佛修。六根清净。”余烬年回想了一下,道,“兰若寺把继承人丢了一回,现在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而且禅师也对王文远的项上人头没有什么念头,他甚至觉得这人挺可怜的。”
江折柳点了点头,思索道:“那我去看一眼。”
余烬年诧异抬眸,听到对方下一句话。
“怎么说,不能让小魔王输了。”
医圣阁下无语凝噎,心想好好好知道了,为了恋人变幼稚,为什么只有江前辈在的时候他也能被秀到?
————
荆山殿下的水牢是临时搭建的,以前并没有这种东西。
江折柳只能在小魔王离开时出门。他身边跟着魔族的两位将领,红衣挎剑、不停话痨的释冰痕,还有戴着面具,长袍背刀的公仪颜。
这两位对着死而复生的魔后大人,小心程度几乎不下于他们尊主。两位眼巴巴地一路跟了下去,一男一女,气势十足,跟雌雄双煞似的。
石阶旋转式地下放,壁上没有烛火。
江折柳拿着一盏灯,从漆黑的石阶上慢慢走下来,停在了旁边的高台上,见到了一片冰冷的水,和水中铺展开的锁链。
这里有些冷。公仪颜默不作声地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件月白色的外披给他拢到肩头,然后顺理成章地接过他手里的灯。
一旁的释冰痕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却只能见到同僚毫无表情的鹰隼面具。
在魔后身边,好像魔族都能触发这种“让我照顾他”的奇怪buff,即便心里明白这是尊主的人,但也克制不住。
释冰痕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没再有其他动作。他转过视线,盯着锁链中央的那个人形。
说是人形,其实说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更恰切。那个人沉在水里,只能见到伤痕累累的手背。
但魔族并没有人光顾这里,这些都是他自残的痕迹。
江折柳立在石台上,沉默地注视了许久,才开口道:“王阁主。”
锁链颤动了一下,从水中露出一双遍布着红血丝的眼眸。
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奇特、扭曲、恐怖,带着一丝病态的感觉,像是见到了什么摧毁他人生的东西。
很快,这种视线开始畏惧,开始惶恐,仓促地避开,四处流窜移动,经历了一种古怪的不安,最后却又牢牢地钉回了他身上。
嘶哑的声音响起。
“江折柳。”
“嗯。”被称呼全名的人平淡应对,“暌违日久。”
“的确暌违得太久了。”王文远嘶哑地笑了两声,讲话听起来不像有病的样子。“但我不想见到你,我想你死。”
这里确实有点冷。江折柳伸手朝掌心里吹了口气,搓了搓手指,问了一句。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呢。”
“我们也能算得上是往日无怨吗?”王文远问。
他沉进水里,看不出面容。但身体上的损伤其实并不大,只是长久的囚困,让他对光线变得极度敏感。
“不然呢。”江折柳淡淡地道,“让你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逃避式地转嫁到我身上,也能怪我吗?”
王文远不说话了。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眸,似乎在质疑自己的占卜之术,但却在看到对方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松懈感。他既觉得挫败恼火,却又猛地松开了脑海中上满的丝弦、拧紧的锁扣。
江折柳果然有绝处逢生的契机,那个小和尚一直不说的缘故,也许便在于此。
何所似是一个恶劣的人,他不喜欢王文远在小和尚身上弄出的伤痕。在跟他日久天长的“合作”之中,不断地催发他的怒火,勾动他对于江折柳的恨意,将他父亲的陨落说成江折柳的过错。
不过这正好契合了王文远的内心所想,在他的心中,这位江前辈一直都是杀他血亲的罪魁,他顺着一条路走到了黑,直到那个鬼修似笑非笑地告诉他事实。
不,那不是事实。他陷入了与闻人夜同一种的焦虑中。他不相信。
自欺欺人,却抵不过昼夜不停的思索和深究。
“连你的愤怒,我也不能理解。”江折柳望着他道,“你对亲人的理解,仅限于对自己提供好处的亲人么?对于碍眼的、挡路的、不能受益的人,就不是亲人,而把他当成你脚边的狗。”
余烬年跟二少爷的事情,他是知道一些的。
他看着水面的那双眼睛。
王文远也在无声地盯着他,直到他猛地移开了视线,四周的锁链哗啦地乱响,水底发出撞击的声音,随后,鲜红的血液在寒潭中蔓延。
江折柳神情不变,看着他疯狂地破坏着自己的躯体。
他能想象到在这无尽的寂静和冰冷中,对方有多么漫长多么充沛的思考时间,但就是这种长久的思考,才让他的情绪越来越崩溃,让他整个人失去了冷静解决问题的能力。
江折柳等到他平静下来,才开口道:“在你的预测中,闻人夜是什么样的?”
对方一开始没出声,他等了很久,才听到王文远沙哑变调的声音。
“他也会死。”
江折柳静默地凝望着他,交错揉搓的指尖慢慢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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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的状态,像是能寿与天齐的样子吗?”他嘲笑道,“金仙之路何等艰难,合道一途上,死过多少正道修士,连你重修之后能否成功都不一定,他一只满身血债的魔,还想登临至高之位,简直痴人说梦。”
“不知道是他先被杀戮道种吞掉,发疯血尽而亡,还是能等到天劫临身,灰飞烟灭。”
水波一层层的漾开。
他盯着江折柳的神情,想从他脸上看出令人发笑的表情来,但他一路仔细观察,也没能从他的脸庞上看出特别的神色,在失望之余不忘补道:“看来魔尊真是痴心错付,你一点儿都不在乎他。”
江折柳将略有些发凉的手指蜷缩地收回掌心,没入袖中,抬眸看向他,心平气和地道:“你的卦象不准。”
王文远猛地被激怒了,却还说不出话来反驳。
“既然你这么说了。”江折柳道,“那他一定平安无事。”
他不愿意再与眼前这个人交流了,即便此刻对方的脑子还没有特别不好使,但跟这种本身就极端的人交谈,总是非常让人不舒服的。
江折柳转过身,在离开的前一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不是什么名贵的器具,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而已。
他抬起手,扔到了水面中央,看着匕首沉下水中。
“你想知道的答案,已经看到了。”江折柳道,“别折磨自己了,你心里早就明白,我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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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阁的心法里会有走火入魔的倾向,你修炼到如今,不会没有察觉到。你只是再强迫自己恨我而已,来支撑你这么多年的极端信念。”他的声音很好听,在地下带出一点回响,“如果当日我不动手,天机阁这个名字,在第二日就会身败名裂,人人猜疑。你是我的晚辈,你很聪明,我以为你能懂得。”
他转过身,离开了石台。身后传来剧烈的撞击声和嘶喊,水面泛起一阵阵的波纹。
江折柳没有再回头,而是一直回到了荆山殿。他跟释冰痕、公仪颜两人道了句谢,正要将公仪颜手中的灯接过来,就见到两只大魔警惕且尊敬地看向他身后,各自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嗯?
江折柳还未转身,就被一双手臂蛮不讲理地横抱起来,把他抱得稳稳的,小魔王的声音沉沉地响起来。
“你怎么出去了?”
他非常不满,极其恼火,特别自责,语气里都是强烈的恼怒。
“你能不能听话一点,你给我安安分分地回去睡觉,魔界风很大的。”
闻人夜伸手拢了一下他的披风系带,眉宇锁得死紧,连看向释冰痕和公仪颜的目光都杀气腾腾的。
这人现在只能让着。江折柳自诩成熟,能屈能伸,便顺着他道:“那你抱我进去。”
小魔王听了这句话,才稍微地和缓了一点情绪。他转过身抱着江折柳进入殿中,绕过屏风,将他重新放回到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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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点着灯烛,光影摇曳。
“你可不可以别乱跑。你身体这么差,自己还不当回事。”闻人夜开启了碎碎念,看起来还是非常不高兴,“要是碰到哪儿了怎么办,要是你太累了又好久都醒不过来怎么办……”
他低下身,给恋人把靴子脱了,刚想站起身,就被对方环住了脖颈。
小魔王怕扯到他的手,没有离开,而是由着小柳树拉着自己衣领,慢慢地凑了过来。
他的眼眸如星一样。
“过来。”江折柳低声道,“把衣服脱了。”
第五十三章
闻人夜听得愣了一下。
他头回从江折柳的口中听到这种话, 带一点轻微的命令式语气,不太讲道理。但他又说得平静如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过来, 脱衣服?
对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 随后松了几分,半抱着他, 墨眸静谧如水地凝视过来。
闻人夜几乎觉得刚才那句话是自己听到的幻觉了。但他被对方拉扯着衣襟, 没有退开,反而被他牵引得越靠越近。
直到他的呼吸逼近肌肤, 都能扑落在对方雪白的眼睫上, 江折柳牵着他的动作才慢慢地停下来,低声道:“想什么呢。”
闻人夜盯着他被热息熏得微红的耳垂,盯着他随着抬眸而微动的睫羽, 还有那双眉下清净平和的眼瞳。
明明是对方主动的, 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 涌上满身情.欲的还是他。
闻人夜骤感挫败, 但他却移不开视线,停了很久来回忆对方的问话,随后才续道:“……我在想,不能脱。”
……嗯?
江折柳回视过去, 觉得自己像个强迫良家妇男、逼良为娼的反派,但别人话本里的反派魔头都是把对方这样那样,怎么他拿错剧本, 要勾引小魔王对他这样那样。
可能这就是成熟男人的责任吧, 他默默地安慰了一下自己, 抬头凑过去亲他的唇,问了一句:“为什么, 你不想跟我睡觉吗?”
为了对象以及天下苍生,江仙尊果然是对什么积德的事儿都有相当不错的承受能力。
这里的用词很是讲究,不是陪他睡觉,而是跟他睡觉,似有若无地充斥了一点儿暧昧的暗示气息,属于无师自通的那一款。
江折柳虽然实际经验不足,但多亏了退隐之后的业余爱好,理论经验倒是非常丰富。他自觉年长,以前辈自居,觉得这种事如果对小魔王有益,那么让他来引导对方也没什么,成熟男人的世界就应该这么拿得起放得下玩得开……
还不等他自我暗示完,脑海中的心理建设一下子就碎掉了——他被闻人夜按着肩膀咬了一口。
咬在脖颈间,明明不重,但对方尖利的牙就是能蹭出血痕来,一片淤红。
闻人夜刚被他亲了一口,让这个不知轻重的男人拱得一身是火,半是放纵半是试探地咬下去一口,像是野兽吞食猎物前的低嗅。
他的魔族本性中带有摧毁和占有,力道就是再轻都有限。何况天灵体的体质一直很不当人,这么舔咬着蹭一下子,随随便便就咬出痕迹了。
“……嘶。”
江折柳压抑着轻轻吸气,他的喉结被对方含着,痛感顿时消退下去了。
但闻人夜不敢再试下去了。
他放开了江折柳,坐在床榻边看着他,伸手握着他纤细的腕,低眉道:“你还是好好休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要是把你弄坏了……”
他话语止住,似乎很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更不想考虑弄坏的后果。他不喜欢车辆行驶在危险道路上,既然有跌落山崖的可能,那不如就让它一开始就不要上路。
闻人夜的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继续道:“再养养,好不好?上一次也是我一动你就受不了了,全身上下都有伤痕,你还病着,不要任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望着眼前的床帐,被闻人夜这话说得耳根发烧。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放下芥蒂,让对方从一意孤行的幻觉里过渡向真实。
打破幻觉是不可能的,小魔王接受不了,只能慢慢过渡。
“我已经好了。”江折柳偏过头看他,“你别害怕。”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俩能是这么个对话。折腾人几天下不来床的那位自我克制地劝“不要任性”,对魔族那东西有心理阴影的这位耐心安抚地说“你别害怕”。
世事果真玄妙,人生难以预料。
江折柳其实也有点怕,因为对方除了活儿是真烂之外,那玩意儿也是真的不讲道理的尺寸,还附带魔族会卡在里面的种族天赋,确实很疼,让人勾引之心大减。
但闻人夜那天一身的鲜血气息和失控感,又让他不舍得对方受苦。
“真的没事。”江折柳扣住他的手,认真地道,“只要你轻一点,就没关系。”
闻人夜坐在床边不说话,要是不知道的人进来看见,还以为他是那个被欺负的小媳妇。魔尊大人被爱人牵着手指,一点儿也不想放开,但他也一点都不想伤到对方。
江折柳的身体在他心里,那就跟裂纹的玻璃、飘飞的泡沫没什么区别,就是刚刚吹的那点风,都够闻人夜恼怒自责发脾气的了,何况是这件事。
但小柳树的手冰冰凉凉的,能够非常有用地抚平他体内的躁郁之气,好摸得不得了。
魔尊大人不想松开,捏着掌心里纤瘦的指节,在对方拇指下方的弧线上揉捏了许久,随后才低声道:“我会伤到你的。”
江折柳的实际状况已经好很多了,远没有到一触即碎的局面。他盯着闻人夜很久,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轻轻质疑道:“……你是不是,不行?”
闻人夜:“……?”
这是激怒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
江折柳深谙此点,他墨眸明澈地看着对方,仿佛只是无心地一问,随后扯了扯他的手指,道:“没事,就算你不行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他转过了身,背对着闻人夜,好像真的放弃了。
以江折柳张弛有度的处事能力,已经在心里推测对方到什么时候会忍不住过来证明自己了。但他还是低估了闻人夜对弄坏他这一点的畏惧程度,连这种话都不足以让小魔王失去理智。
但对方还是靠了过来,用另一种方式证明了自己。
“折柳,你是在怪我吗?”
江折柳没出声,闭上眼睡觉,没理他。
“但你那次一直在哭。”闻人夜耐心道,“你嫌我太大了,进不去,嫌弃我控制不了自己,撞得你浑身都散架了,还嫌我一直卡在里面拔不出……唔。”
他的嘴被江折柳的手心捂住了。
闻人夜注视着他,见到他忍无可忍地蹙紧了眉尖,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翻什么旧账?”
可见冷淡疏寒如江仙尊,也有被这些妖魔气到眼角发红的时候。
闻人夜握住了他的手腕,亲他的掌心,低声道:“是你先说我的。”
理由充分,竟然找不到角度反驳。
自从他醒过来之后,就越来越对小魔王束手无策。从前还能一两句便驯服对方,现如今,小魔王已经学会用示弱来堵掉他的话了。
江折柳也觉得挫败,他在这只大魔的身上尝到了久违的挫折感,只能收回了手。
“可你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江折柳望着窗外,刻意地曲解他的意思,“不过我本来就无趣,也该到了厌倦的时候。”
闻人夜听到这话,简直瞳孔地震,他委屈得不得了,差点能让对方气哭。
“江折柳。”他咬着牙叫全名,“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良心。”
就是有良心才说这话,要不然让我看着你一直疯下去么?
江折柳在心中无声回答,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闻人夜,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爬床可是很勤快很积极的。
江仙尊放下自尊和面子,用极其任性和罕见的方式开始酝酿情绪,他盯着小魔王的眼睛,仔细捕捉对方的情绪变化。
闻人夜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他恼火到极致,气道:“你以前也没这么不讲道理,现在你每次都不听话,每次都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怎么这样!”
这俩人吵架的水平直逼幼稚园大班,技巧非常的高级,有所进步,值得学习。
但其实江折柳一直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他的路从来都是自己掌控的。闻人夜这么说,只是因为他目前的控制欲大于曾经,才觉得这是煎熬。
“我一直是这样的。”江折柳冷淡地道,“是你想掌控得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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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句倒都是实话,但说话的语气过于疏离了,让闻人夜受到了双倍暴击,二次创伤。
他眸光沉沉地看着江折柳,好像下一刻就要开始进行霸道魔尊的剧本,开始强取豪夺、肆意地凌.辱他,糟.蹋他,做一个合格的反派了。
江折柳也在观察着这个点,想让他脱离开那些瞻前顾后和因幻觉而生的小心翼翼。
闻人夜低头逼压了过来,压抑着声音里的情绪:“你不是嫌我不行,你是觉得我想要的太多了,你烦了,是不是?”
准备迎接强取豪夺剧情的江折柳:“……”
……啊?
这魔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他一时怔住,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幽深的紫眸越发地不对劲,简直下一瞬就能哭出来了。
江折柳有那么一刹那,怀疑那个血洗叛党、六界共主的魔尊冕下到底是不是他。
成熟男人也就成熟到这个程度了,他一看小魔王满脸受伤的神情,就有些撑不住了,脸上的冷淡一点点地溶解掉,最后还是忍不住抬手摸他的魔角,叹气道:“我没有。”
“真的吗?”
江折柳无语凝噎,觉得十几岁的少女都比他更有安全感,他顿了顿,确认道:“真的。”
“那你还喜欢我吗?”
“……”江折柳有些难以理解他问出这句话的逻辑,他看着对方把魔角往他掌心里蹭,像是一只拼命让他撸的大猫一样。
还能怎么办,只能宠着了。
“喜欢。”他平和耐心地道,“不生气了,好么?”
闻人夜情绪渐稳,掌心按在他的枕畔,恋恋不舍地低头吻他。
唇锋交叠,有几息的接触和交接,两人的气息纠缠到了一起。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神魂力量也如同这股柔和的气息一样,从四面八方地包围纠缠了过来。
像是蜿蜒的藤蔓,扭曲的蛇,凭借着彼此的依赖感和过往的经验,这份才刚刚恢复好的神魂横冲直撞地投入了闻人夜的元神之中,如同陷进了他的怀抱里。
但这股力量远非拥抱如此简单,它早有准备,纠缠扩散,将两人的气息迅速地融合,翻搅勾连到一起,让闻人夜无法挣脱出陡然而起的欲.念旋涡。
他的自控力全线崩溃了。
一直以来,所有的神交之中都是闻人夜在引导对方达成目的,但这一次,江折柳温和柔软的气息展现了非同一般的韧性,迅速地牵扯起了主导者的情绪。
棋到终局,反将一军。
闻人夜元神失控,将主动投入怀抱的神魂完全地融进元神了,神交已深,无法分离。他压着江折柳的肩,不经意间咬伤了对方的唇瓣。
又弄得红肿破皮了。
“……你怎么这样。”小魔王谴责的话只说了一句,就又环住了对方的腰,箍紧怀中人不松手,盯着爱人唇边淡淡的微笑。
江折柳唇边的笑意只出现了一刹,随后就又要为自己的承受能力感到压力,天灵体的气息柔而淡地扩散开来,似乎有一些微妙的兴奋。
他慢慢地回亲了一下对方,轻声道:“我可是千年的狐狸,小魔王,你得小心。”
他的手扯松了魔尊冕下的腰带,慢条斯理地抽掉了繁复的扣结,每一个动作都在挑战着对方的理智。
就算是这种事,江仙尊也将过程进行的从容优雅,他卸去了对方的战袍,解开了衣襟,把震烁天下的魔界尊主脱得只剩一件亵衣,随后才开始解自己腰间的衣带。
之前这些,小魔王都能忍耐,但见到心上人碰自己的衣服,他那颗本就不是特别好使的脑子立刻开始疯,把江折柳的手推到了一遍,重新占据了主导权。
江折柳也并无异议,将引导的权利交给了体能更好的一方。他被动地承受着对方带着魔族本性的、带着攻击性与侵略感的吻,在承受不住时再从对方的利齿下躲开。
稍微破损的唇贴上闻人夜的耳畔,他的声音有一点很轻微的沙哑,但又悦耳至极。
“你记得……小心一点。”他轻声嘱咐道。
把我弄疼了的话,我会想要逃的。
这句话没说完,被迫停止了。
————
次日清晨。
额生双角的鹿妖少年告别了青龙真君,期待满满地来到魔界,一路上便听到了很多关于魔后复苏的传闻。
阿楚心情激动至极,他就知道神仙哥哥一定会好的,他可是主角,一定会有非同寻常的主角待遇!
小鹿高兴地快要蹦跶起来了。他直奔荆山殿,一眼望见殿门口的常乾。
今日常乾过来,加上闻人夜在殿中,所以释冰痕和公仪颜就都不在。
阿楚看见熟人,兴奋地拍了拍常乾的脑袋,看着他竖直的竖瞳渗人地转过来,才略略感觉到一丝对方是毒蛇的觉悟。
他尴尬地道:“呃……你怎么不进去,等什么啊?哥哥醒了吗?”
只有在江折柳的话题上,两个分别许久的同龄人才能继续无障碍交流下去。
常乾靠着门柱,腰间挎剑,面无表情地道:“应该醒了。”
阿楚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进去啦?!我好想他啊!”
常乾望着远处的荒山,字句淡定地道:“但你最好别进去,你现在去看哥哥,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嗯?”
他转过视线,一旁的鹿妖早就没有影子了。常乾看着眼前的一片空荡,叹了口气道:“别说我没提醒你。”
他在这里守了一晚上,自然知道里面战况刚歇。他小叔叔的那东西……应该说整个魔族都一样,如果不释放出来会卡在里面的,估计哥哥已经精疲力尽不能理人了,但阿楚才刚到,哪里知道昨天晚上的明争暗斗、两军对垒。
他蹦哒哒地走过大殿地毯,看见主座后面的寝殿,两排灯烛后有一片长屏风,里面没有什么声音。
阿楚没有多想,从屏风旁钻出头,刚想去扑江折柳,就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
闻人夜一身黑袍,玄色衣底上全都是暗金的纹路。他此刻正在穿衣服,衣袍的腰带约有三指宽,勾勒出矫健的劲腰。外袍刚从衣架上拿下来,此刻发现了阿楚的动静,正转头望过来。
而他身后的床榻上,柔顺冷润的雪发被弄得一片凌乱,像是被狠狠糟.蹋过似的。如霜的手背和小臂上,全都是斑斑点点的吻痕和淤红,指骨上还有一个,明显得晃人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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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画面谁看了不说一声强取豪夺现场,霸道魔尊典范。
阿楚呆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折柳,敢怒不敢言地红了眼眶,指责道:“你怎么能强迫他!”
今天就算他是武力天花板也不可以欺负我的神仙哥哥!
闻人夜面无表情地看着阿楚窜过来,一脸心疼地挡在了床前,这只鹿满脸写着“只长了武力没长心智”,智商和谋略还是那么薄弱。
这么傻的鹿要是在魔尊这里,早就在心上被撞死了。
阿楚见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更觉得他理亏,气哼哼地道:“他才刚醒你就对他做这种事,算我看错了你,你怎么这么衣冠禽兽!”
江折柳这时候才刚刚睡着,被阿楚的声音吵醒了,刚睁眼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他无奈地抬起手扯了扯小鹿的袖子,想跟阿楚解释一下,他才是那个衣冠禽兽。
奈何他嗓子太哑了,说不出话来,还因为略微动了一下,扯到了昨天晚上受伤的地方,差点没疼出声儿。
江折柳困于处境,默默地缩了回去。
人到中年不得已,哪个姿势都容易闪到腰,更何况他的恋人还那么年轻……
第五十四章
闪到腰的江折柳又睡了一整天。
等到暮色四合, 天边逐渐昏黑之时,他才脑壳发疼地醒过来,一睁眼就是阿楚充满紧张的脸。
对方非常担心:“哥哥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那只魔居然说是你强迫他的, 真是太不要脸了!”
江折柳:“……”
感觉有被冒犯到的成熟男人沉默片刻, 试图给对方澄清一下,但一开口就是沙哑得变了调的嗓音, 让阿楚听得满眼心疼。
行, 越描越黑。
“他呢?”江折柳问。
“有要事,走了。说留我照顾你。”阿楚气嘟嘟地坐在床边, 目光扫视过神仙哥哥身上的斑驳吻痕, 看着对方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烙下的齿印,心疼之意慢慢地变了调,让好色占了上风。
好色乃人之常情。阿楚在心中安慰自己, 慢吞吞地凑了过去, 盯着他道:“战事虽平, 但还有很多事需要闻人尊主处理。例如魔族开疆拓土时所签订的协议、大魔们进入人间所需遵守的新规矩……还是很忙的。”
他贴到了江折柳身边, 心满意足地道:“还是活了的天灵体有感觉……哥哥你伤到哪儿了,让我看看?”
让你看看,那还得了。
江折柳瞥他一眼,伸手把小鹿蹭过来的角抵到一边, 淡淡地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好奇。”
他低下头,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衫, 本想下床倒杯茶, 结果就被自己酸软的腰拖累了, 一吃劲儿就疼得发麻。江折柳安分老实地坐回榻上,伸手隔着衣服扶了下腰, 随后就看到阿楚眼巴巴地把茶水递过来。
“哥哥,你这个年纪了!”小鹿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讲话直戳痛点,“就不要再纵容魔尊大人了吧!”
从前江折柳自诩养老,是因为他的确年纪和辈分都很大,而且也非常地想退隐,想要离开是是非非之地。但现如今,他对生活的热爱可能比小魔王还强点,再遇到这种评价,满脑子都是对年龄的暴击。
他接过茶杯,沉默地喝了一口,低垂的睫羽颤了颤,随后抬起眼迟疑地道:“我跟不上他的……体力?”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么,那可是魔族啊!
阿楚完全没往别的方面想,坦然直率地道:“看您今天能爬起来,感觉闻人哥哥还是没太发挥。”
那还叫没发挥。
江折柳再次受到人生挫折,离自闭就差那么一点点。他极快地调节好心情,用茶水润过喉咙,思索着道:“看来重新修行也该提上日程。对了,你给我讲讲妖界的事情……”
阿楚前往妖界后,被青龙真君收做徒弟,手把手地拉扯到现在。他是陪着青霖住在万灵宫,但青霖由于妖界事务繁忙,其实并不经常与他同住,而是常常去守四象丹炉。
四象丹炉中也出现了新的圣兽,名叫玄双,目前还是一个四五岁儿童的状态,需要几百年的酝酿修行,才能成为未来的玄武真君,不过妖界内部对于玄双的身份已经属于彼此默认的情况了,大多时候都会直接称呼他为玄武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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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楚跟他聊了很久,快讲完时才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哥哥,我师父也想跟你见一面,说要叙叙旧,不知道方不方便?”
江折柳扫了一眼荆山殿门口:“以现下闻人夜的状态,她还是不要贸然前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蹭着天灵体吸了好久,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临走之前拉着江折柳的手,脑补内容过多地提醒道:“哥哥别对魔尊冕下太过宽容,让他强迫你这样那样,万一搞出人命来,他再抛妻弃子怎么办……”
江折柳百口莫辩,只能默认地听他说完话,直到常乾把小鹿送离魔界。
此刻已是夜深之时,他这两日昼夜颠倒,这时候刚刚睡醒,还很有精力,便尝试着用曾经最熟悉的道法,按照熟悉的路径从体内经络走过一遍。
经络才修复不久,灵力流淌得十分艰涩,但起码能存得住了,不算是渺然无望。
而且按照江折柳的对比,这一次所存住的灵力比之前最初修行时还要完整,没想到死过一次,经脉重续,还能提升一点天赋。
重修虽有经验,但也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而且他的身体需要慢慢恢复,修行的太快,容易对躯体造成压力,所以即便是轻车熟路,也得被迫放缓步调。
江折柳倒是并不在意这件事,能够重新留存住灵力,本身已经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了。他从悬剑台上取下凌霄剑,指腹从冰鞘的边缘上缓缓滑过,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这是跟随他多年的佩剑,也曾是凌霄派传承的信物,而如今,不知刻着凌霄二字的巍峨山门,是否还伫立在渺云山上。
他握住剑鞘,微微拔出半寸,剑身花纹隐隐,从月光下折射出一缕幽然的锋芒,光华只展现一瞬,随后便内敛地蕴入剑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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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抬起手指,将一丝灵力注入进剑身当中,凌霄剑顿时发出沉而悠长的低鸣,似是被激活一般,仿佛至今日才重见天日。
剑器之内的欢欣之意传来。
江折柳凝望片刻,还未合上冰鞘,便感觉被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腰,淡淡的松柏寒意围绕过来。
他知道是谁,就没有躲,闻人夜贴到他耳畔,声音有一点儿诧异。
“你能下得了床?”
“……”江折柳合上剑鞘,将凌霄剑放回去,“很失望?”
多亏了闻人夜的小心和谨慎,他虽然觉得很累,但其实只伤到了腰和那里,其他地方都并没有什么问题,虽然还是被对方弄哭了,但好歹没断片儿。
“是觉得奇怪。”小魔王的气息贴着他的耳根,温暖发热,有点痒痒的,“你真的……有变好一些了?”
他的幻觉与事实影子般地交叠在了一起。他一直以来近乎病态的偏执被撬开了一点裂缝,映进一缕光。
他稍微地醒悟到了江折柳的意图……对方真的有变好了一些,小柳树以一种不太常用的方式给他证明了出来。
“嗯。”江折柳应了一声,“所以你不要这么畏手畏脚,我不是一碰就……等一下,你……”
他转过身,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就又被抱了起来。连同他手里的凌霄剑都被对方巧妙地接了过去,放到一旁。
小魔王抱他的时候很有分寸,没有让人感到丝毫的不适,但这种行为本来就跟江折柳的预料不符,他才会感到意外。
“那你就更不能乱跑了。”闻人夜异常执着,“我才把你养好了一点,初见成效,不能再作践了。”
……好像,适得其反了。
荆山殿留有熬药的小童,余烬年的两个道童,也就是那两个千年人参娃娃也被接进了魔界,所以即便室内见不到药炉,江折柳的汤药也每次都及时地送进来,温度适宜,还伴着几块糖糕和蜜饯。
只有昨夜,常乾在门口守着,动静太大了,没有人敢进来打扰,才耽误了一次。
药方是余烬年新写的,是正常的保养身体的汤药,配得非常精妙,效果应该会很好。
闻人夜进来时,正好把药盅也拿进来了。他把新长出一点嫩芽的小柳树放回床上,倒了一碗药,熟练自然地坐到了爱人身畔。
江折柳盯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看着他额头上血纹发亮的魔角。
“你别再任性。”小魔王教育他,“才刚好一点,就过来勾.引我。要是我真的把你弄坏了怎么办,你不在的话,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他说的话句句属实。最后一句犹为切实,闻人夜要是控制不住自己,就不只是炸了荆山殿,或者炸了魔界这么简单了。
江折柳叹了口气,道:“我是想让你不要再这样过于敏感。”
闻人夜习惯性地吹了一下汤匙,递到对方的唇边。
又是这种仿佛双手残疾的喂法。江折柳无奈地低头喝掉,在喝了两天甜丝丝的红糖水之后猛地被苦到了,有些不适地蹙了下眉。
“等你恢复了。”小魔王喂糖糕也很顺手,诚恳地道,“我什么都听你的。”
谁知道闻人夜眼中的恢复究竟是哪种程度的,又要到什么时候,难道要一直等到他重修到最巅峰的时候,跟小魔王打一架才能破除他心中的幻障吗?
这是最后的办法,也是最漫长最彻底的办法。但闻人夜被杀戮道种影响的状态,不知道能不能等来那一日。
对方说得极度认真,一点儿都没有在开玩笑。江折柳却听得头疼,他按了按眉心,道:“什么都听我的。我想离开魔界去人间转转,去修真界透透气,想重新修行,可你如今一定不会允许……拿这些话说给我听,你是嘴上说说?”
小魔王的动作一滞,紫眸幽幽地看着他。
江折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些过分了,他想到对方八十年的幻觉,和如今的难以自拔、一意孤行,只觉得非常难受。
但他并不想跟对方吵架,也不想让闻人夜伤心,便缓和下语气,安抚地解释了一句:“没事,你别往心里去。魔界挺好的。”
这句安抚有失水准。但江折柳心情不佳,暂时也想不好更有用的话,只是就着他的手喝完了药。
他点着烛台看书,一旁就是今日才刚刚重新发出剑鸣的凌霄剑。闻人夜就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室内陷入寂静,沉默了很久很久。
江折柳看不进去书,但他强迫自己静气凝神,在略微模糊的记忆中寻找可以稳定道心的方法。闻人夜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就放在床边上,衣衫还未褪,也没有要陪他睡觉的意思。
气氛有一点僵持。
自从江折柳醒过来之后,局面就变得很奇怪,闻人夜一心想治他的病,他也满脑子都是小魔王的道心和幻觉问题,互相之间总是有些需要调解的矛盾。
一个是身体不好,一个是脑子不好,连病情都没得交流。
简而言之,目前的状况就是,他们彼此都想为对方治病,双方的冲突要么就来源于小魔王幻觉与现实的对撞,要么就来源于江折柳思考对策时不可避免的担忧。
直到他手中的书很久都没翻页。
闻人夜的气息纠缠了上来,他靠近了自闭的小柳树,注视了一会儿书,低声问道:“明心术?”
这次不是包着正经书皮的通俗话本,而是真的修真界典籍。
“……嗯。”江折柳道,“人族修士用来稳定道心的一种常用术法。”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么?”
江折柳抬起眼眸,看着对方,没有直接回答。
小魔王低下头蹭他,用坚硬的、血纹发烫的魔角磨蹭他的额头。他的手顺了顺散落下来的雪发,将冰凉冷润的发丝捋平在指间。
“你想离开魔界?”
江折柳看着他道:“我连荆山殿还没踏出去过。”
“魔界风大。”闻人夜下意识地道,“很多尘沙,吹痛了你怎么办?”
江折柳静默地听着,估摸自己在他心中比纸糊的还不如。
但闻人夜很快就意识到对方不愿意听自己这句话,便道:“你现在好一些了,我可以陪你出去看看。”
“圈着我?”江折柳放下书,准备跟年轻的恋人理论理论,“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余烬年和贺檀治好了我断裂的经脉和虚弱的神魂,我可以重新修行。我说的这些话,你能不能听进去一些?”
小魔王静静地盯着他,半晌才道:“所以,你要离开我吗?”
江折柳:“……”
他虽然知道小魔王病得厉害,但觉得对方只是太沉浸于幻觉,没想到程度严重到没办法沟通的地步。
江折柳猜测不出他说这话的逻辑,继续解释道:“我不是想离开你,可我要重新修行,想要重新见一见这个你一手变革过的世界,不想被你圈在宫殿庙宇之中。也不想你把自己认为的一切加诸于现实之上,来折磨你自己。”
不止折磨他自己,也很折磨江折柳的神经。他再被对方这么过度紧张地照顾下去,自己的脑子也要出问题了。
江折柳说话时语气很平和,声音也不带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只是将这些话讲给他听而已。但闻人夜脆弱的神经还是被触痛了,他觉得分外受伤。
“你觉得我是囚禁你吗?”他问道。
江折柳没话说了,他看着对方视线微垂,神情黯淡了许多,莫名从心中涌现出一股奇异的负罪感。
不应当,明明被困住的是他,为什么觉得心疼的还是他。
闻人夜没听到回答,他做出了很大的让步,语气不甘地道:“你想去哪里,我都?楓陪你去。但你必须照顾好自己。”
不待江折柳说话,他就又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更难过了。
“我亲亲你,你别说我了。”
江折柳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被对方轻轻地触到了唇上,缠绵又温柔地交吻下去,把他脑海中的那些思绪都打乱了。
……这怎么办?
江折柳被他推倒在了床上,手指也让小魔王温暖的掌心拢住,在从指节内侧摩挲过去,穿插地交叩住了十指,按在了枕畔。
举止很温柔,但力度却是无法挣脱的那种力度,哪里像是求他别说了,分明是动用亲吻的手段,不许他说了。
江折柳没有办法,只能由着他亲了个遍,最后才从交叠的呼吸中撤回来,及时避免了擦枪走火的行为,声音微哑地回了一句:“别闹腾了……腰疼。”
第五十五章
醒后多日, 江折柳第二次跨出了荆山殿。
第一次是去地下水牢,总共也只走了几步远。第二次才是被正式许可地出门,虽然是江折柳的一小步, 但却是闻人夜病情上的一大步。
至少他削弱了小魔王难以理解的执着, 重新获取了一定的自由。
他站在闻人夜身边,任由对方低头认真地给他系紧披风系带, 软软的带子勾缠在一起, 缓慢地打了一个精致的活结。披风很轻,领边绕了一圈儿材质不明的絮绒, 但非常具有魔界的风格, 是漆黑的底色。
江折柳看着小魔王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他披好衣服,思考地试探道:“要不,就不出去了?”
小魔王闷了一会儿, 没声, 最后才做出了很大牺牲似的道:“想去就去。”
江折柳差点被他逗笑, 眸中含笑地看着他, 继续道:“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在他心中想着的是,外面都不适合小柳树。他把对方栽种在最安全的地方,细心保存,小心呵护, 一丝风吹雨淋都不想让对方再经历,有时候甚至不是江折柳受不了,是他觉得受不了。
对方咳嗽一声, 闻人夜立刻就会胡思乱想, 从天气干燥联想到脏器衰弱, 从环境不适联想到撒手人寰,脑补能力过于丰富, 每次都能把他本就不多的信心磨到近乎于无。他的脑子常常又杂又乱,病情反复,道种威胁,压力一直都很重,逼得很紧,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不敢让江折柳到处乱跑。
他受不了这个刺激,他要把自己堵死在这条路里了。
江折柳得把这条路通开,慢慢地试探对方的底线,让小魔王逐渐放松紧绷的精神。
“不高兴。”对方坦诚地回了一句,低头往江折柳肩膀上压了一下,没用力,只是轻微地靠了靠。坚硬微烫的魔角血纹轻轻地磨蹭着他的耳根,把那片白皙嫩肉刮得有点红。“我心慌。”
江折柳没躲开,而是伸手探进对方的发丝里,揉了揉魔角的根部,安抚地玩笑了一句:“你陪着我在魔界走走,难道还能出什么问题吗?这不是魔尊冕下的老巢么?”
一道迎风招展的flag结结实实地扎进土里。
小魔王略略被安慰到了,他伸出手握住爱人的手指,在修长的指节边摩挲了一会儿,心神平定下来,道:“那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江折柳轻轻点头。
两人达成协议。闻人夜握着他的手往外走,刚踏出荆山殿殿门,便见到一袭劲装薄甲的公仪颜,她背着长刀,白色鹰隼面具斜带在头上,露出了冷艳的外貌和深蓝的眼眸。
魔族的人形态,好像没有不好看的。
公仪颜蓝眸微抬,猛地见到尊主身后的魔后大人,她动作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扯过面具覆盖在脸上,手指稳了稳位置戴正,随后才禀告道:“尊主,王文远死了。”
闻人夜颔首,紫眸略有些阴沉,并没因此感觉到痛快。
“他在水牢里,用仙尊给的匕首自毁了元神。”公仪颜道,“死前什么也没说。”
“死就死了。”闻人夜道,他握着江折柳的手紧了紧,捏着对方瘦削的指骨。“不值得听。”
在小魔王的脑海中不存在“赌赢”这个概念,在他心里,小柳树根本就没死,自然会醒过来的,他只觉得那个神棍在动摇心神,满口胡言。
这样也好。
江折柳被他牵着手,离开了魔界中央的荆山殿。公仪颜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身后。
魔界荒蛮贫瘠,确实没什么好看的。风沙也很大,短短的片刻之间,江折柳已经注意到小魔王的频频皱眉,对方越来越不高兴了。
但他心情却很好,他久不见外界的环境,即便这里的空气都带着魔族的肃杀冰冷感,也完全不妨碍江折柳觉得全身上下都活了过来,终于有一种与这个世界重新接触的感觉。
天灵体弥散出丝缕细微的甜味儿。
这种味道很招人。
他身后的公仪颜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眼前已经出现了第三队“路过”的魔将。领头的几只大魔看着面熟,好像没少被尊主揍过,他们若无其事的行礼,目光却粘在魔后大人的身上,从他霜白的长发一直偷偷瞄到被蹭红了的耳下肌肤。
这也太好看了。绝世美貌,不讲道理。
从前的江折柳出现,老牌魔将们都是又愤愤不平,又满心期待,愤愤不平是因为江仙尊太能打了,根本打不过,满心期待则是因为对方又好看下手又凶残,痛但是爽。
但如今从魔后眼皮子底下路过,这群大魔就只有满心挥舞的锄头了,然而他们尊主把仙尊圈在臂弯里,连根嫩芽儿都没放出来,充满了强取豪夺霸道冷酷的气息。
不错,很狂,太有出息了,一看就是挖不动的墙角。
羡慕,除了羡慕不知道说什么。
江折柳也渐渐地发现不对了。
身边小魔王的气压越来越低,活像是被他坑蒙拐骗始乱终弃了一样。而眼前的这些魔也越来越眼熟,看得他手痒。
实在是打压习惯了,习惯成自然。不过凌霄剑不在身边,他的修为也没有恢复,便只能按捺下来。
不过大家都比较怕死,顶多就是路过的故意了一点儿。但魔界的生物除了魔族,还有一些魔化的野兽。
譬如在江折柳脚畔碰瓷的这只猫。
与其说是猫,不如说是一个全新的物种。虽然有肉垫,但肉垫里压出来的不是钩子,而是尖利淬毒的骨刺。毛绒绒的皮毛厚实称手,柔软至极,但尾巴却有好几条,每一条的尾骨都是一节一节的,随着尾巴晃动往外翻骨刃。
除了外表像猫之外,没有哪里符合可爱生物这种定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被这只紫色皮毛的小猫咪撞到,刚想不撸白不撸地低头揉两下,就被身边的闻人夜握住了手。
“别动。”小魔王严肃道,“会伤到你。”
魔尊冕下的压力太强了,猫咪畏惧地缩了缩头,但面对眼前的人形猫薄荷,还是义无反顾地倒在了江折柳的脚边,一副“今天你必须把我带回去”的样子。
江折柳:“……这么可爱,要不我们……”
“不行。”闻人夜锁紧眉宇,“它并不可爱。”
江折柳看着这只猫茶里茶气地翻过身,朝着自己露出柔软的肚皮。
小魔王眸色一沉,杀机四溢地死守防线:“你不许让他进家门。”
江折柳:“……呃,我没有……”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留小动物了。
江折柳这句话刚刚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就见到眼前露出肚皮的魔猫似乎被尊主的态度激怒了,猛地翻过了身,然后在瞬息之间身躯膨胀了百倍千倍,宛若巨兽般伏在地面上,满口獠牙地朝着闻人夜吼了一声。
声震天地,江折柳的脑子里都跟着嗡嗡的,耳朵有一瞬间的失聪。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紫色猫咪猛地一拍地,地都跟着四面八方地裂开。一张嘴獠牙比他手掌都长,怕不是一个激动能把他活吞了。
江仙尊没怎么了解过魔界的风土人情,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有点震撼。
好在公仪颜非常谨慎,在尊主忍无可忍地把魔猫原型摁回去的时候,就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江折柳面前,长刀一动,连着刀鞘挡住了魔界巨兽横过来的满口獠牙,没让江仙尊身上的衣服被碰到。
这只猫只显出了一瞬间的原型,连不满都没表达得出来,就被它们尊主一手摁了回去,抓着后脖颈子拎起来。
“可爱吗?”闻人夜面无表情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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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不可爱。”
闻人夜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心情瞬间通畅,将手中的猫扔了回去,重新牵起爱人的手。
魔界的所有种族都是魔族,即便是兽也是如此,他们的原型都非常狰狞,但伪装的形态却非常极端,不是貌美非常,就是极其可爱,充满了欺骗性。
在经历了“路过”行礼的魔族好几波,凑过来不自量力想吸天灵体的魔兽好几波,江折柳终于见到了他最好奇的地方。
玄通巨门。
玄通巨门共有三道,乃是通往地底的巨大裂缝,在魔界干枯的地面上横戈蔓延,如天地下笔作画,有一种苍凉粗犷的壮美。
裂缝下却是一片残垣,暗红的血迹凝涸,腐化的尸体碎裂,残酷恐怖,令人难以直视。
江折柳驻足片刻,忽地开口道:“全都打通了?”
闻人夜应了一句:“嗯。”
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小柳树身上,抬手给对方拢了一下衣服,又贴了贴他脸颊的肌肤,低声道:“这里风冷,要不要回去?”
闻人夜当他是易碎的花瓶护着,但江折柳从来没有当过花瓶。
他来到这里也是有原因的。
“玄通巨门是魔界最接近界膜的地方。”江折柳问道,“如果界膜出现了问题,这里应该能观测到异状。”
闻人夜转过头看向裂缝:“你在担心什么?”
每个大千世界的外围都会有一层界膜,用于隔绝世界、蕴藏灵气,界膜一旦破损,就会让生机急速流逝,若是损失在无人之处,尚且可以挽回,一旦破损在人界那种生灵密集之处,瞬息之间,便是上亿的生灵灭亡于世。
“我修补的地方,是凌霄派渺云山顶,也是众人口中最接近天穹之处。那里曾经闯入过域外天魔,本就非常薄弱。”江折柳道,“但界膜破损,一般都是有征兆的,那样猝不及防的降临,我怀疑……并非天意。”
既非天意,就是人力所为了。
但对于整个大千世界来说,只要生活在其中的生灵,就要依托于本方世界生存。做这种事,没有动机,多数人也没有能力。
“起码要是洞虚境以上。”江折柳道。
破坏比修补容易,但以江折柳的能力,都在此事上耗去了大半条命,对方的实力不会太弱,他往低估计,只是为了扩大范围。
半步金仙才有几个,满打满算,当世之上有相应战力的,只有神志清醒时候的闻人夜,和从沉眠中复苏的何所似。江折柳如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青霖的实力受到四象丹炉的限制,都够不上半步金仙的边儿。
“我想不到动机和人选,暂时也只能当成是意外,之后本也不打算说这件事,想交给后辈们处理。但如今既然又活……又醒过来了,就不能再敷衍地行事了。”
他差一点就踩到了小魔王的雷区,及时转弯把话题拉回来。
“修补不容易,破坏也不会很容易。”江折柳道,“这么久没有动静……也许是忌惮你,也许,是那个人已经放弃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但他不能只去推测最好的结果。
“我看不出玄通巨门的异样。”江折柳求助地抬眼,一双墨眸漆黑湿润,“小魔王……”
“裂缝确实有拓展。”闻人夜被对方引导上了这条思路,脑子转得还不算太慢,他盯着江折柳的眼眸,思索着道,“第三道玄通巨门内的异种,也比之前要凶猛很多。”
不过魔族也是一贯的凶猛。
江折柳微微点头,叹了口气,道:“这样看来,我的猜测大抵无误。”
他没有再说下去。
无论是为了小魔王的精神状况,还是为了界膜的问题,或是为了恢复修为,他都不能只困在魔界。但最喜欢的人恰恰是他此刻动不了手的阻碍,但凡他能撑得住成熟男人的底气,也不至于每次都让对方说得心口发软,跟他生气吵架都没点劲儿,总是被一个湿漉漉的吻蒙蔽了思绪。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自诩英雄的江折柳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凶得一批的、他眼里的美人,捋顺了一下思绪,然后合情合理地劝道:“你看,难道你就能纵容一把未落下的利刃悬于面前么。我们销声匿迹,悄悄去人间探查,沿着界膜最近的范围制定路线,途中还可寻找安定道心的方法,为你稳定道种……”
他说了这么多,抵不过小魔王逐渐逼近,落在他眼睑上的一个吻。
江折柳听到对方的声音。
“又要为修真界付出。”
江折柳话语一噎,听出他声音中的难过。
……脑子有毛病就这点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没法沟通了。
“修真界还是比我更重要。”他低声控诉,“你要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抛下我吗?”
江折柳压了压情绪,心平气和地问道:“你想怎么做?”
“思考得越深入,就越损耗神魂。”闻人夜慢慢地道,“你不要再想了,让我来处理。”
不是江折柳不信任他,而是闻人夜现今的状况,确实不适合处理这些事,脑袋短路的时候太多了,杀戮道种一旦发作,恐怕又是一笔累累血债。
江折柳没有答应,他调节了一下心情,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回走。
一直被小魔王牵着的手挣脱开了,看着有些生气的样子。
但更多的其实是懊恼,江折柳拢了一下披风走在前面,脑海中繁复的思考一扫而空,开始重新研究如何让小魔王松口同意的对策。
实在不行,他就要开始用些不光彩的手段了,他还从来没有刻意利用过天灵体的特性去做些什么……
就在江仙尊脑海里诞生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以色.诱为主的计划时,眼前猛地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挡,听到“砰”地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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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砸到他,闻人夜一身冷气地挡了下来,飞过来的坚硬椭圆状物体落到了地面上,非常有弹性地蹦跶了两下。
江折柳的视线跟随过去,见到一个圆滚滚且花里胡哨的蛋在地上打转,上面布满了繁复的魔纹。
“……这是什么?”
闻人夜抓着他的手,检查了一下对方的手指有没有被碰到,开口回答道:“幼崽。”
“……?”
“魔族幼崽。”闻人夜抬起眼,看了看他,“刚刚降生的魔族幼崽,原型。”
江折柳:“……你们,是生蛋的?”
“不是。”
“那这是……”江折柳不相信地转过视线,见到那颗花里胡哨的蛋蹦了两下,从“蛋壳”的后方延伸出一对小小的翼,一半有羽毛,一半是筋膜覆盖。
他的话语停顿在了喉咙里。
江折柳猛地想起了天灵体不止有这一种能够勾.引人的特性。
他沉默地后退一步,推翻了自己刚才的计划。
这牺牲也太大了。不行,他不可以。
第五十六章
魔界连幼崽都是凶残的。
圆滚滚的幼崽像个球一样, 实际上却可以伸出小翅膀和小爪子,长得倒不能说是不好看,就是有点……奇形怪状。
那只轱辘过来的崽子被小魔王拎起来教育, 然后像是皮球一样甩开了。江折柳默默地看着“蛋”在地面上弹了几下, 不太甘愿地滚走了。
真是一个为难人的物种啊。
还没那颗蛋彻底消失在眼前,江折柳就被小魔王强硬地握住了手, 拉着他回到荆山殿。
闻人夜很不高兴。他从江折柳说出想要离开魔界的念头时就开始心慌和焦虑, 明明目前是在安全的环境和状态之下,他也觉得自己的原型蠢蠢欲动, 尖牙发痒, 连眼睛都有些灼烫地火焰化。
这是他控制不住的,难以在短暂时间内自行抑制住。他一边不高兴,一边又怕小柳树看到担心, 便什么都没说, 不打算今夜留下。
闻人夜的精神状态虽然不稳定, 但对于江折柳的态度却一直都维持在一个水平线上——把他当成需要小心保存的易碎品。
一直到了荆山殿内, 闻人夜才慢慢地松开手,查看了一下对方有没有被自己捏红,确认没事后才压着他的肩膀让对方坐下,然后一言不发地给他脱下外披, 卸去锦靴,莫名散发出一股贤妻良母的气息。
自江折柳醒来后,双方虽然情深意笃, 彼此心证, 但总在这种事上有摩擦, 短短几日之内,已经是第三回生闷气了。
恋爱真的好难谈。一千多岁才迎来初恋的江仙尊轻轻叹气, 按住了对方的手。
闻人夜的手背被他按住了,他盯着对方修长的手指,盯着圆润通透的指甲,还是没有说话。
这只手不像曾经那样苍白,但依旧发冷,这是江折柳自己的体质问题。触感冰凉地压在闻人夜的手背上,没什么力道,但就是能压制得住他。
总是仗着我喜欢他,做一些让我难过的事。闻人夜盯着他的手指,沉默地想。
“小魔王哪里不开心?”江折柳抬手扳过他的脸颊,“来,让我哄哄。”
成熟男人自然不会因为意见分歧就跟年轻的恋人计较。他有时还会觉得对方生闷气的样子很可爱,只是再可爱也不能放着不管,从前还可以等他自愈,现在估摸着自愈不了,万一想得钻进了死胡同出什么事,谁赔他一个这么可爱的道侣呢?
天底下觉得魔尊可爱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江折柳经历得多,就算有些小的情绪起伏,也是一个转眼就冷静下来了,丝毫不会被影响到行为处事。
闻人夜与他的眼眸对视,目光沉进对方漆黑的瞳眸间,半晌才道:“你不要离开魔界,好吗?”
江折柳唇边的微笑稍稍一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凑近他,盯着对方道:“你把我想得太脆弱了。”
“不是。”闻人夜固执己见,“你本来就身体不好,折柳,你要对自己的病有正确的认识。”
江折柳的重修进度只有百分之一,若非如此,他现在就该拿凌霄剑抽他一顿,或许一下子就能把小魔王的脑壳打醒。
“是你对我的状况认识不足。”江折柳平和地道,“我真的好很多了,可以替你分担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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