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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尖儿上的病美人 道玄 31516 字 3个月前

第四十一章

余烬年没听到魔尊大人回话, 还以为两人这方面不太和谐,又一想昨晚上那么大的动静,难免有些担心江前辈了。

他让小哑巴坐外面等一会儿, 才凑到闻人夜旁边, 小声问道:“怎么样?没跟你生气吧?”

闻人夜也不知道对方醒过来之后会怎么样,先是点了点头, 随后又摇了摇头, 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

余烬年道:“我的药都是最好的,肯定不会留伤……”

他的话在看到江折柳露在锦被外的手背时戛然而止。

江仙尊的手一向好看, 只是太过窄瘦纤弱了, 修长的指节软软地蜷缩起来,漂亮得很。但是上面的咬痕太明显了,手腕上被掐出一圈圈的淤伤。

“……我的天……”余烬年一时话语噎住, 呆了半晌, 木着脸转过头看了一眼闻人尊主, 脱口而出, “狗啊你是?”

闻人夜:“……我没用力。”

“谁信你这批话。”医圣阁下瞬间后悔,甚至有那么一丝丝地怀疑自己的医术。他伸手拉过江折柳的手腕,将雪白薄衫向上挽了一下,引入一丝灵气探脉进去。

一切正常, 看起来并没有造成什么太严重的损伤。只是魔族的交合方式一向都很持久,他就是太累了。

余烬年松了口气,随后就见到对方被挽起衣袖的地方露出一片深红的吻痕, 齿印也很清晰, 像是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动作一僵, 用看禽兽的眼光看向闻人夜。

闻人夜紫眸镇定、面无表情地看了回来。

“真不是个东西!”余烬年憋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 然后像是放一件脆弱瓷器似的,把对方霜白微凉的手腕放了回去。

江折柳睡得很沉。

被骂了好几句的魔尊大人并未辩解,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开口问道:“……这个怎么……”

“什么怎么。”小余医师凶得很,“你不知道轻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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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夜:“……”

他真的没用力。

这似乎是天灵体的特性,或是发热后遇到丹药之后的副作用,让他的身体变得非常敏感,疼痛和……那种快感,都在成倍地放大。

余烬年如此猜测,跟闻人夜按着这个方向聊了两句,对方耐下性子听了半天,觉得倒是有这个可能。

以这位魔尊大人的胆量,也确实不像是这么禽兽的魔。

他尝试着开了两瓶外用的温养灵药,想了一下,又给闻人夜讲解了半天要怎么涂,两人和谐无比地讲完了有关于病人的一切事务,余烬年才收敛笑容,把魔尊大人拉到一边。

“山下……”他停顿了一下,“全是魔族?”

那些魔族禁止了终南山常有的、属于小妖怪们的迁徙,从今早开始,离开此处的就已无法返回,而想要离开的任何生灵,也都难以外出。

闻人夜紫眸微凝,沉默地看着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即便对方并没有恶意,余烬年还是被半步金仙大魔的眸光盯得汗毛倒竖,他想了半天,低低地问道:“江前辈知不知道?”

闻人夜微微摇头。

“大概要多久?”

对方静默了一刹,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到尘埃落定。”

余烬年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尘埃落定是多久?即便以他并不算敏感的嗅觉,也已经能察觉到这并非一件小事。封住终南山大抵也不是为了别人,而就是单纯地为了江前辈罢了。

他没有问闻人夜是要做什么,而是深深地皱了下眉,道:“你不告诉他,不怕他生气?”

“他会担心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担心?”余烬年上下扫视了他一番,质疑道,“他担心你?”

在余烬年眼里,闻人夜这种皮糙肉厚自愈能力极强的魔族,别说担心他了,不担心担心他的对手就不错了。

小余医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情道:“等着哄人吧。那是你说瞒着就能瞒着的吗?……要不是昨天晚上终南山的小妖怪集体失恋,乍一下空荡荡的,我还真察觉不出来你布置了魔族。”

“近期不要离开了。”

闻人夜望了一眼床榻那边。

“想走也出不去。”

“啧,得。”余烬年估计自己跟人参娃娃的联络之法也没法用了,瞟了他一眼,“魔尊大人可真狠啊。”

就在他觉得冷酷无情闻人夜还挺符合这个评价的时候,就见到对方十分贤妻良母地给江前辈晾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床榻边啥也不干就看着,眼神极其专注,像是个特别版望夫石。

余烬年:“……”

算了,也就这样。

————

江折柳睡了一天一夜。

他再度睁眼时,那种略微超过负荷的疲惫才稍微有所缓解。外面仍是黑夜,下着一场淅沥的小雨,已经几天未曾天晴了。

像是没有光一样。

但屏风里点着一盏小烛,柔柔地亮着。镂空的香炉里放了一捧松木香屑,烧了很久,整个屋子都是类似于闻人夜身上的气息,只不过比对方的味道更清甜、更柔润一点。

江折柳望着不远处响着雨声的窗,略微一抬手,碰到一对硬硬的魔角,上面的血色花纹缠缚攀爬,纹路错综复杂,带着明显的魔气。

他这么一碰,闻人夜就睁开了眼,抬眸看着他。

小魔王似乎并没有睡着,魔族的精神头都很好。

他手里握着冷硬的魔角,摩挲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想要开口说话,但发出的声音太沙哑了,几乎有点不像他的声音。

江折柳及时止住话语,伸手捏了捏嗓子,抬眸看向闻人夜。

小魔王也很紧张,递过来一杯茶,里面似乎加了点别的什么东西,散发着甜蜜的气息。

江折柳接过茶盏,发觉里面正好是温的,便低头喝了几口,润过嘴唇和喉咙,才勉强开口道:“……我睡了多久?”

“也没多久。”闻人夜面不改色地道,“就一会儿。”

江折柳信了他的邪,低着头继续喝茶。

他衣衫未整,肩膀上的薄衫滑落了一些,露出里面大片吻痕和淤伤,全都是控诉闻人夜太过残酷的罪证。小魔王看得越来越心虚,目光却又停在他身上挪不开,越靠越近。

天灵体退热了,江折柳身上的甜香逐渐消退,剩下他本身道体带的那股微寒的冰雪之气,还有一丝混合着复生石作用的盎然生气。

无论哪种都很好闻,让人想亲近,想贴贴。

他一边这么想,随后也这么做了,一对坚硬的魔角慢慢地蹭着他,然后越靠越近,凑过去抱住了他。

江折柳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身上还不太舒服,就被小魔王凑了过来,像是闻什么好吃的似的闻了一下,然后贴着他的耳畔说话。

“有哪里疼么?”

当然有。

江折柳不太想说,他身上其实疼的地方有很多,但说出来未免太过有损他作为前辈的面子,便没有出声,只是低头喝茶,不想理他。

江折柳不理他,不代表小魔王自己说不下去。他挨着江折柳问了好久,从笼统的到详细的,最后差一点平均分配到每个器官上,说到最丢脸的那部分时,被江折柳一个眼神盯回去了。

温茶润喉,他的嗓子好了一些,才慢慢开口道:“别说了,你离我远点,几天我就能好。”

要是离得近了,指不定还怎么折腾他。

闻人夜惨遭嫌弃,但是决定不离不弃。视线从对方肩头的吻痕下移,蔓延过锁骨,然后又伸手扯动了一下对方的衣衫,想要再看看……

然后他的手就被摁住了。

江折柳平静无波地看着他,神情有一点不赞同。

岂止是不赞同,简直就是质疑。

闻人夜盯着他手上的咬痕,半晌才道:“……我看看伤。”

说得好听。

江折柳看着他道:“没事。”

这话相当没有说服力。他看上去不太像是没事的样子。

小魔王没听话,想要完全了解对方的伤势,结果就看着江折柳转过了身,盖好他心爱的小被子,彻底不理人了。

……这似乎标志着单方面的冷战拉开帷幕。

常乾次日晌午的时候,看见他小叔叔坐在二楼的桌子旁边借酒消愁,脑子里略微转动了一下,就知道应该是小叔叔跟神仙哥哥吵架了,他觉得他俩一点都不成熟,于是把药碗放在桌子上,留在闻人夜旁边侧敲旁击地问了几句。

常乾站在他小叔叔这边,认真地控诉了几句神仙哥哥不理他这事儿,然后端着药就送到屏风后面去了——

见到了江折柳身上若隐若现的各种伤痕。

常乾脑海一空,看着他手指上未消的红印,结结巴巴地道:“哥哥,你没事吧……”

江折柳现下喝药越来越难,苦得皱眉。他一听这句话就意识到对方是误会了,解释道:“其实不疼。”

没人信。常乾瞪着眼珠子看了半天,掉头就出去了,路过闻人夜的时候理都没理,蹬蹬地跑下楼了。

不到半刻钟,阿楚也知道他虐待神仙哥哥的事儿了。

两个小妖气得咬牙切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阿楚进来给神仙哥哥换件新衣服的时候,还小小声地说了一句“渣攻。”

江折柳跟阿楚离的很近,一下子就听到了,微微抬眼看过去,重复一遍:“渣攻?”

“对。我们那儿的话。”小鹿气哼哼的,“对于那种强取豪夺肆意凌.辱不把受当人看的,统一都叫渣攻!”

江折柳默然片刻,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闻人夜:“他其实……”

“哥哥你不用向着他。”阿楚义愤填膺,“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呢!你都这么脆弱了!”

这句话倒是真的,江折柳到现在还腰疼,筋骨让他磨得发软,浑身都不太舒服,某个地方尤其不舒服,于是逐渐改口道:“对,是有些过分。”

于是过分的魔尊大人,当天晚上就爬了他的床。

烛光晃得厉害,在墙壁上拖出一串儿暖暖的影子。月色透入木窗,跟暖光形成一个半金半银的交界线。

雨停后,夜风低柔。

今日的乌云也散开了,让江折柳见到了一双最明亮的星。似乎很委屈似的,却又半带期待地看过来,从灿紫转向深紫。

小魔王的角顶着他,又磨又蹭的,随后又咬他的唇瓣,亲他的咽喉,像是撒气,撒气也没用力,只轻轻地咬了一口。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江折柳的脖颈间落下一片淡红。

娇气得要命。

“你怎么回事。”闻人夜语带不满,“为什么一碰就……”

江折柳轻轻叹了口气,推测道:“可能是体质和用药的缘故。有些不太正常。”

这情况确实有些不太正常,不过江折柳的推测跟余烬年的说法如出一辙,都是在这方面的猜想,只不过看起来不是很严重,这俩人都不是很着急。

不过他们两个不着急的原因都是一样的……这种症状,那本有关于天灵体的双.修秘典里也有提过,书上是如此写的。虽然可信度可能不高,但毕竟是一个参考的方向。

另外就是……天灵体与人族修士交合,很容易成瘾。不知道在魔族身上如何。

江折柳伸手碰了一下他亲到发红的地方,没什么感觉,确实只有表面上看着吓人。

闻人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道:“其实这样也行。”

江折柳诧异抬眸,看向风评被害的小魔王。

“……魔界一定觉得。”他摸着下巴,“我非常厉害。”

江折柳:“……”

这是什么幼稚鬼,他怎么看上的?

他来不及嫌弃,就被对方抱着又亲了一下,对方贴着他的耳根,把他耳垂的肌肤熏得发红,热气蒸得一片酥软。

“过两日魔界有事,我要回去。”闻人夜低声道,“你陪陪我,别不理我。”

太委屈了,像是一只凶猛但收敛了獠牙和利爪的野兽,只将忠诚和满心爱护献给他一人,执着专注,似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能牵扯到他的心。

曾经很多人猜测过江仙尊的喜好,只是他们都没有料中。也有很多人千方百计地接近他、赚取他的好感,围着他打转。

但那些人不对,时机也不对,错误的时间只会成为累赘,错误的人也只是他路上的绊脚石。

有个喜欢的人不容易。

江折柳有些感谢那群撞坏门的大魔了。

他伸出手,手指没进对方的发丝间,声音略带笑意:“好,我陪陪你。”

他的声音很柔和,尾音轻微,有些勾人。小魔王的犬齿慢慢地咬他的耳朵,把软乎乎的小柳树抱进怀里。

魔界荒蛮贫瘠、寸草不生,而这一个,是他从小到大,养得最好的那个了。

————

同一时刻,终南山脚下。

雨后的一日难得晴空,夜色墨蓝,漫天星辰。

一架飞行法器停到了终南山脚下,停在密密麻麻的松柏丛之间。法器上刻着一柄锋锐逼人的长剑图样,是凌霄剑的外形。

但他们并未能进入终南山。

此处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让内外隔绝。连一只活物都进不去。

林清虚从法器上下来,伸手触摸了一下这层无形的屏障。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穿着凌霄弟子服的年轻人们,感叹道:“看来仙尊不愿让我等拜会他。”

后面无人说话。

“我这代掌教当之何用,名不正言不顺!”他捋了捋拂尘,“今日见不到仙尊,不能让他指点迷津……老朽无用啊。”

他边说边咳,演得极其精湛。直至身后的年轻修士看不下去,出言安慰道:“大长老不必难过,或许是仙尊前辈不知道您到来。”

林清虚亦觉有理,他协助江折柳许多年,深知对方将凌霄派看得很重,不会坐视不理,便假意提倡道:“老朽人微才疏,难当大任,仙尊未曾还剑,想必就是这个意思。不如我们亲自拜会首座,让首座来挑选信任的掌教。”

身后诸人听闻,心中纷纷盘算了一会儿,皆有些意动。特别是随之而来的几位护法和其他长老,对掌门之位难免有些争取之心。

“布阵。”林清虚摩挲着拂尘,扫了一眼身后那群家伙——凌霄派不是没有杰出的后辈,只是有一些常年光芒被压制,有些在江折柳离开后随之离门隐居,还有一些……被他打压去了各种地方。

他没有带过来。

“布剑意凌霄阵,不求破除结界,主要让首座能感觉到即可。”林清虚算盘打得响亮,想着之前与王阁主谈的话,可他没想到,自己根本没有机会走到江折柳面前。

就在众人即将布阵之刻,昏暗的夜幕之中,骤然传来骨骼咯吱咯吱动弹的脆响。

他抬起眼眸,见到一股强烈的魔气蔓延而开,鲜红的血翼从半空展开,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杀意。

有什么东西被抛了起来,又被接回了掌中。

林清虚目力惊人,见到这层结界的边缘,一只藏匿在松柏间的大魔舒展血翼,露出逐渐晕染成猩红的眼眸。

他身上的血红的铠,铠从骨头里蔓延出来,包裹住了半个臂膀。额头上裂开的缝隙间钻出独角,上面遍布着深紫的魔纹。

释冰痕将手里的半截头骨接住,随着血翼舒展而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错位一般的声音,他单手撑起下颔,眯着眼看了过去,魔气缭绕,鲜红衣袍,笑容分外友好。

“夜安。”释冰痕舔了舔獠牙,“终南山欢迎各位,我是这儿的护林人,今天埋了三五个想砍树的了。”

他慢慢地打了个哈欠,桃花眼弯弯的,浓郁的杀机蔓延开来。

“让我看看——谁的头骨形状比较称手。”

第四十二章

夜色之中, 有鲜血流淌的细微声响。

释冰痕松开指掌,将掌心捏碎了的一团头骨掷入血肉堆里,随后化骨粉一点, 磷火染透即熄, 连半点痕迹都没有。

他擦干净手指,转过头看向天边晕开的一线雪白, 凝望了片刻, 才跟身旁的另一只女性魔族道:“我之后要跟尊主行动,无法守山, 结界已经布置下来了, 其他都交给你了。”

他身旁的女性魔族约有一米七五上下,身材高挑修长,马尾高束, 头上斜戴着一张白色鹰隼面具, 名叫公仪颜, 此刻正在擦拭掌中长刀刀身上的血, 应道:“嗯。”

魔族的姓氏都是在修真界中较为少见的那种,反而是修真界常见的姓在魔界很是稀有。公仪是魔界的大姓,也是魔界中为数不多的、常出女将的家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任何活物,结界都能挡住。”释冰痕道, “就算有如眼前这群人一样强行突破的,也一定会在惊动魔后之前让你感知到,切记不能让他们见到江仙尊, 无论修真界后续来多少人寻求帮助, 也要尽数阻拦。”

公仪颜的深蓝眼眸瞥了他一下:“嗯。”

释冰痕没法跟这些话少的哑巴对话, 差不多嘱咐完之后,就收剑入鞘, 拢合血翼,彻底恢复回人形的模样。

他还是有些担心,却又不知道具体在担心什么。只能转过头望了一眼终南山,见到山峰间再度飘起细细的雪。

墨蓝朗夜的后半程,让飘雪落了满头。释冰痕将小雪从肩头拨落,临走之前,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开口道:“你说……江仙尊会原谅我等么?”

公仪颜冰冷无波地抱臂看着他:“不会。”

“为什么不会?他所保护的四大仙门没有给他带来一点好处,这么多年,要不是因为江仙尊,老尊主早就……”

“那也不会。”

面具由丝绳系着的女性大魔挽回长刀,贯入鞘中,随后单手挂回了背后。

她靠在松木上,视线望向远处:“就算是腐烂的一盘菜,也是他费尽心力做出来的。我们要掀桌子,就是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释冰痕让她气得无话可说,在原地转了两圈,动作忽然又顿住,开口道:“……你觉得,他还能……有多久时间?”

公仪颜的目光转到他的脸上。

两只骁勇善战的大魔彼此对视良久,都没有开口。

落雪大了一些,盖到了冰冷的刀鞘上。女人握化刀鞘上新落的雪,声音轻轻地响起。

“不会比这场横跨数界的战役更久。”

那不就是要瞒一辈子吗?

释冰痕吸了口气,道:“我们会尽快结束的……”

公仪颜看着他道:“男人到你和尊主这个年纪,都容易因为实力与所受的挫折不符而变得天真。”

她摩挲着刀鞘:“越蠢笨的鸟,往往学会飞行后就越稳当。因为它们会把所有事情往最坏的结果上预计……我猜魔后就是这样吃尽苦头的鸟,他不会觉得自己能等到这一天,但应该……也不会责怪尊主的。”

既不责怪,也就谈不上原谅了。

释冰痕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但却突然有些挪不动步子。

“你们让魔族得以延续,你们是英雄。”公仪颜冷酷地扯了一下唇角,“英雄总是需要一点瑕疵的,比如,一场内外隔绝的监.禁。”

释冰痕再也不觉得她话少了,她简直毒舌得像刀一样,能精准地挑中每一块脆弱流血的地方,一刀切下来。

“去吧。”公仪颜伸手把戴在头上的鹰隼面具拉下来,盖住半张脸,“恶人是我,你怕什么。”

————

两天后,小魔王离开了终南山,似乎有特别的事情要忙,走的时候很粘人,再三跟江折柳确认是不是喜欢他。

江仙尊说了这辈子都没有说过的甜言蜜语,才把魔尊大人哄走。他隔着一层雕花的窗,看着外面的雪景。

山里恐怕没有开春的时候了,一直都在下雪。所幸天地一白,倒也干净,江折柳还算是爱看。

他抱着包了一层白兔软绒的手炉,坐在心爱的小椅子上看雪。木窗打开了,有一些冷风悄悄地飘进来,掺着细碎的雪花。

他膝边的凌霄剑伫立在旁,静默无声地悬在剑台之上,仿若一种无声的守护。

江折柳看了半天,连只鸟都没看见,望得眼睛疼,随后慢慢收回了视线,看了一眼一旁。

旁边坐着小余他家的那个年轻人,每天小余都“小哑巴小哑巴”地叫,让人很难记住他的名字。

王墨玄奉命过来陪江前辈下棋解闷儿,但王墨玄本身就由于同命契解除时带来的问题而形如常人,他又不能说话,江前辈又是一个碰一下会碎的玻璃人,两个人的交流实在太少了,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单字而已。

要不是还有两只小妖,估计都能把人憋坏。

他身上的伤痕好得差不多了,只有闻人夜临走前摁着他亲的那口还消不下去,鲜明地烙在脖颈上,衣领盖不太住,若隐若现地露出一个边儿。

江折柳常年闷在屋子里,还没太察觉到山上有什么奇怪之处,只是将一旁的凌霄剑重新放到膝上,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纹路。

帘声微动,余烬年上了楼,准备领着他家小哑巴回去,随后便听到江折柳低微而淡漠地说了一句。

“凌霄剑就这么放在我这里……”

余烬年心里咯噔一声,脚步猛地一顿,明显得有点出格了,他转过头看向江折柳,尽量自然地搭话:“也许那些人没脸见你呢,嗐,你想这些做什么?这不是挺好的么,你本来也不愿意还。”

江折柳抬眸望向他,从他的反应当中察觉到一点儿不对,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顺着对方的话道:“他们并未做什么,怎会不敢见我。”

“得了吧,你可别高看他们一眼了。”余烬年给自己倒了杯茶,觉得对方的口味逐渐减轻,茶水不是那么苦了,“玉魂修体丹还在用吗?”

江折柳道:“这几日因为身体不适,稍停了两日。”

身体不适四个字里包含着挺大的讲究。内中包括了天灵体发热的几日,还有被小魔王折腾得下不了床的几日。

“继续用吧,我没找到替换魔界宝物的其他丹药,玉魂修体丹就是最好的。魔界那地方虽然又穷又土,但好像特别容易出山珍海味灵丹妙药,净是那种修真界见不到的宝贝,奇了怪了。”

余烬年聊到这里,又想起魔界底下的第三道玄通巨门应当快打通了,想了一下,铺垫道:“闻人尊主也不容易,就魔界那个环境,能住人的地方就旮旯那么一点点。他年纪轻轻的,还得担起一族重任。”

江折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随后收敛了目光,平静问道:“原来你性格不错,还会为魔界的安危担忧,不再是那个救人先列条件的医圣阁下了。”

“那必然,医者父母心。”余烬年随口混过去了一句,不是很想在江前辈面前多暴露信息,拉起小哑巴就下了楼回去。

竹帘一撩,带出阵阵掺雪的微风。

江折柳目送着对方离开,指腹顿在凌霄剑的冰鞘上。他的手很冷,这种冷让身体燥热的人握起来非常舒服,但冰鞘也是冷的,寒意丝丝缕缕地往外渗透。当他的手指与这层寒冰接触太久时,这节通透苍白的手指就会冰得泛红。

他蜷缩了一下手指,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稍纵即逝。

无论怎么说,这把他曾经的佩剑,如今想要使用把玩,都已经是一场不可挽回的笑话了。

他放回凌霄剑,从药匣里取出玉魂修体丹,正好这时候小鹿阿楚蹬蹬地跑上来送药,他最近满脸洋溢着“终于磕到了”的幸福笑容,看起来活泼得很。

江折柳接过药碗,拉过阿楚的手。

小鹿顿时身子一僵,觉得牵着自己的手又冷又冰,对方身上的气息却柔而清甜,丝丝缕缕地勾着魂。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巨大的自控力在心里放下了挥舞着挖墙脚的锄头,小声唤道:“哥哥。”

“阿楚。”江折柳看着他道,“你和常乾出门采药的时候,遇到别的小妖,注意问问这两天有没有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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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楚呆了一下,睁着眼睛盯着对方,差点钻进他漆黑冰凉的眼眸里,半晌才道:“……哎、哎好,好看……不是,我知道了!”

他暴露出了自己沉迷美色的本质,懊恼地摇了摇鹿角。

江折柳点了点头,道:“嗯,去吧。”

他倒是没有想太多,至多不过是觉得小魔王把凌霄派来讨剑的人撵了回去、或是按他的脾性,动了杀意……

江折柳慢慢地敲着玉魂修体丹的药瓶,稍一沉静下来深入思考,脑海中就头疼得厉害,只能断开思绪,慢慢地放空自己。

一夜转瞬即逝,阿楚和常乾什么也没问出来。

小鹿和小蛇讲的时候,神情都有点不可思议,他们这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成了精可以问话的小妖,像是所有妖族都迫于生计、销声匿迹了一样。

江折柳听这话时,被新倒的茶水烫了手。

他以往寒暑不侵,对温度感知的不深。但修为尽废之后,再一走神就很容易忘记温度差距,隔着茶具烫到。

纤弱修长的指腹都烫红了,表皮太薄,烫伤就明显得很,泛出一股延绵不绝地疼痛。

他没有说话,而是静默了许久,望向窗外初停了的雪。

过了好半晌,阿楚才听到哥哥叹了口气。

“问不出,那就算了。”他说,“辛苦你们。”

江折柳低下头,烫到的手指蜷缩进了衣袖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江仙尊在想什么这件事,不仅阿楚和常乾想知道,就是守山的公仪颜也想知道。

留在山中的魔族并不算少,有无形结界布置,他们不必都守在一个地方,只需要在结界传来讯息时赶过去而已。

这就形成了大型的魔后参观团。

虽然他们都知道像这种布置,估计是瞒不住江折柳,这位仙尊可能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敏感聪明。但魔族们还是不敢上前,只在较为遥远的地方望着那座松木小楼而已。

小楼后面有温泉池,是魔尊大人修建的,风格与魔界非常一致。玉魂修体丹融进泉水里,气息逐渐地蔓延开。

公仪颜坐在树上,单手压着膝盖,身后背着一把长刀,视线穿过层层松针,看向不远处的池水中。

……雪白的一团儿,在水里慢慢地散开。

她吸了吸鼻子,在空气中闻到一股天灵体的淡淡香气。

真香。

这种香气随着温泉的水雾蒸腾,让悍勇无双且一根筋的大魔都跟着有点心痒。公仪颜脸上戴着面具,换了一个姿势坐着。

她有些躁郁。

以大魔的目力,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魔后大人放在旁边、叠的整齐的衣衫,还有陪着魔后的那条半妖小蛇,在那儿傻不愣登地酣睡。

衣衫有两件,外头是淡乳白的,里面掐了金线。质地很好。

有公仪颜在这儿,其他的魔都没有靠近。他们对大姐头的武力值非常熟悉,知道她是尊主麾下最冷酷的那位将领,打人比释冰痕还疼。

她的视线在里面的金线上停了一停,然后望向趴在池边的身影。那层薄衣被温水浸湿了,脊背线条让水雾笼罩住,看得不是很清晰。

头发一片雪白,浸在水里,随着水波慢慢地散开、飘动。

公仪颜盯着看得有些出神,从飘动的水中发丝间移开视线,原先做的预案突然被全盘推翻,不知道瞒不下去的时候,要怎么跟魔后大人解释。

他看上去……不像是传闻中那样,可以把魔界的老牌猛将一个一个抽回来的样子。

没有那么凶,好像很脆弱,但曾经的威名赫赫又确实证实着,他的确有那么强悍过。

魔界的新任将领们其实都没有跟江仙尊交过手。

她看着对方很久,不知道魔后大人到底睡没睡着。直到她发现对方搭在池边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圈发红的烫伤。公仪颜盯了一会儿,还是从松木上跳了下来。

落地无声,如同某种迅捷的猫科动物。

带着面具的女魔走到温泉池边,一点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她的目光从江仙尊湿漉漉的发丝边缘滑过,在侧颊上停顿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对方白皙脖颈上宣誓主权般的吻痕,随后才蹲下身,动作轻微地碰了他一下。

……

温泉池的水很热,但常常是雪停后才有。周遭的雪水早已化干,水晶石的池边冒出一簇倔强的兰芽。

夜风有些起了。

江折柳睁开眼时,玉魂修体丹的效果正好完全发挥完毕。他看了一眼涂了药又用精湛手法包扎起来的轻微烫伤,不知道该说这群人什么好。

留在终南山的魔族,应该不止这么一个。

他一醒,旁边被温泉温度蒸得发热的常乾也醒过来了,立即警觉地站起来,伸手把江折柳扶了上来,然后自觉尽职尽责地给他披了一件厚重的披风,再烘干衣服,把准备好的小手炉塞给他,等拉他的手时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哥哥,你的手受伤了吗?”

“有个姑娘路过。”江折柳言简意赅,“尊老爱幼。”

常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怔了一下,按照自己这么久的经验问道:“……不是来吃天鹅肉的吧……哎哟——”

他捂住被江折柳敲了一下的额头,委屈吧唧地看过去,见到江折柳收回了手,平淡地道:“奉命在此,怎么会监守自盗。”

他话语停顿,心却不在此处,而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的小手炉,思绪逐渐延伸开。

……如此严阵以待。

小魔王,你在做什么呢?

第四十三章

江折柳已经猜出来许多事了。

但他确实会担心, 这一点跟小魔王想的差不多。什么时候能改掉常常忧心的陋习,他也就真正地挣脱了尘网束缚。

他想,仙途遥遥, 满身血债之人难以合道。

江折柳只要一想这件事, 就会逐渐地头疼。他不能费神去想天下之事,一旦考虑得越多, 他的头痛之症就愈发严重, 仿佛是来自神魂的无形警告。

但这又并非是一时能控制得住的。

几日过去,手上的烫伤已经复原了。山中鸟雀飞绝, 连一丝鸣叫也无。凌霄剑寂寥地伫立原处, 剑上花纹如凝望永恒的眼,沉默地陪伴着他。

风雪夜,江折柳跟王墨玄下了半宿的棋。小哑巴什么都不能说, 似乎是最好的聆听者。

“这一步走得太快了, 你再想想。”

灯烛微晃, 江折柳的声音清淡平静。

王墨玄抬起眼眸, 默然地望着他。一时没有分清江前辈是真的讲他这步棋,还是意有所指,在说别的事。

“要不要再看一眼?”对方低问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王墨玄随着他的话往棋局周围看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 示意自己不必改棋。

他自知下不过江折柳,即便发现了这么布局的缺陷,也并不是很想更改。

灯影拉得很长, 等楼下的药炉冒出微苦的草药气味, 夜半的风打响了窗纱, 飞雪飘然地盖满梅花,余烬年便如往常般过来领人回去。

他敲了敲竹帘的边儿, 靠着门,唠唠叨叨地道:“前辈,该把小哑巴还我了!他都在你这里待一天了,啧,你俩就闷死我吧……”

王墨玄停下手,站起身朝江折柳颔首告别,随后便从二楼下去,把那只聒噪个不停的医圣阁下带走了。

每夜都是如此,都是一手残局。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平静得有些过分。窗外的夜风卷着雪花,一刻不歇地撞在木窗上。小鹿趴在楼下的桌子上睡着了,常乾熬完了药,正瞪着竖瞳,陪着药盅一起放凉风干,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时光安逸,如果能以此终老,不失为是一场善终。

他坐在烛火下,从书柜里拿出上次看到一半的一卷古籍,搁在膝上翻到之前的那页,却在未翻至时手指一顿。

古籍的夹页中掉出细长的佛签。

应是他哪次看书时看得犯困,将佛签放在书籍中区分进度,随后却又忘记了。

江折柳伸出手,将佛签捡了起来,目光在四句谶言上停了一停,低声道:“……身梦……两前盟。”

他与小魔王,并无前盟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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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看了一会儿,伸手揉了一下隐隐作痛的眉心,闭上眼没多久,便听到眼前木窗被从外叩开的声音。

……嗯?

他睁开眼眸,见到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出现在二楼的窗外,用她延伸出骨刺的爪子把关好的窗子从外面扣开了。

江折柳静静地看着她扣开木窗,把头钻了进来,带着一阵寒风和碎雪。

“魔后。”公仪颜深蓝的眼睛盯着他,“我来送东西的。”

江折柳为魔界的上门方式叹了口气,道:“……窗户有点窄,辛苦了。”

“不辛苦。”女魔将伸手拉扯了一下脸上的鹰隼面具,让面具彻底盖住她的神情。随后把头和肩膀都钻了进来,伸出手将一截绳子递给了江折柳。

看上去是要用来更换复生石的,上面镌刻着许多细小的篆文,有魔族的,也有妖族的,连装饰其上的细碎灵石都不一样,仿佛准备了很久,玄色为底,亮晶晶的,风格非常花里胡哨。

“尊主说。”公仪颜转达道,“等他忙完这几天就会来陪您。”

她虽这么讲了,但不妨碍她觉得尊主的嘴骗人的鬼,发动战争这种事,根本就是没有定数的,这种持续的忙碌不知道究竟会维持多久。

就在江折柳伸手想要接过时,眼前这只大魔忽地又收拢了手指,望着他的脖颈道:“我来给您戴吧。”

……卡在窗子里还这么有活力吗?

不待他开口拒绝,对方就又钻过来了一点,瘦削的腰顺利通过,然后展开手,把他脖颈上戴着的吊坠儿解了下来。

江折柳怕自己一躲再让人家掉下去,就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证明,魔族无论男女,无论智商情商如何,多多少少都是有点憨的,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太一样。

公仪颜身上的气息很冷,因为她一直守在外面,身上沾满了雪夜的风和寒意。挨近了让人有点冷,但她身为魔族,那股一直不安定的躁郁感倒是跟闻人夜如出一辙。

她给魔后换了吊坠的绳子,手指触及复生石的时候,猛地摸到了类似于裂纹的感觉,动作骤然停了一下,抬眸看向江折柳。

江折柳也看着她:“怎么了?”

公仪颜沉默了一下,随后道:“……江仙尊。”

“嗯。”

“您想过,百年之后,我们尊主要怎么办吗?”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如同一个小石子投入湖面,溅起的波澜很细微,一层层地蔓延而开。

江折柳其实也没少想过这件事。他沉默地凝望着眼前的魔族,慢慢地道:“……就算是魔界的传统,也不能强迫魔尊从一而终,形单影只。”

公仪颜不说话了,而是转动了一下手里的复生石,牵过他的手,在隐隐有裂纹的地方摸了一下。

外物之力,终不长久。如同灯烛添油、烈火加柴,总有烧完的一天。

江折柳怔了一下。

他没有修为,就算半步金仙的境界还在,但也不如以前敏锐,这么细微的裂缝,他如果不被牵引着发现,可能会很久之后才发现。

宝物纵能催得十里花开,却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他的命是费尽心思续上的,每一个日夜都是。

“……多谢你。”江折柳接过吊坠,重新戴了回去,被外头的寒风呛得有些喉咙痒,想咳嗽,但因公仪颜就在对面,掩唇忍了一下,尽量平和地道,“是我误他,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公仪颜冷不丁地道。

她虽然问出来,但似乎却并不是想要一个答案,而是话语递至嘴边,便脱口而出了。

江折柳看了她片刻,开口道:“为我钟情之人计深远,为无辜生灵熄战火。你觉得如何?”

公仪颜愣住了,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地道:“您知道了。”

“嗯。”江折柳站起身,将手上的佛签重新压进古籍里,招手让公仪颜进来。“把窗关上。”

实在太冷了,他受不了。

戴着面具的女魔钻了进来,转身关好窗,随后就见到一身白衣的江折柳铺开信纸,蘸取墨汁。

提笔两个字,是青龙真君的名讳。这封信是写给妖界的。

她坐在旁边,盯着江折柳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字迹优雅流畅,锋芒内敛,如其本人,这似乎是一封写给妖界的调停信。

“修真界四大仙门,除不出世的兰若寺外,尽皆腐朽破败,难堪一用。借此机会,可以一举清洗,将心术不正之人尽皆杀之,破除仙门排列,使能者居上,重整旗鼓。”

“而魔族想入修真界,必先争妖界,以做借力之处。青霖独木难支,不敢直撄锋芒,却又不甘退让千里,如今若真是此等对峙僵局,就是因此而生。”

他说到一半,掩唇咳嗽了几声,被刚刚的风雪冲到了,还是有些不舒服。

“我为好友修书一封,请她与闻人夜合作,营造两界内耗严重之象。引诱各派不轨之人来攻,入网则杀,以外患除内忧,以此为绳索,步步拔除盘根错节的利益派系。”他话语未停,一路叙述下去,“修真界与人界连通,洞天福地无数,未开垦使用之处何止千万。只是这些地方不会轻易地让给魔界,你们要动杀,可以。但不该有任何一场无端的杀戮。”

“刀兵之下,必见成效。否则闻人夜杀债无数,天劫难渡。”

江折柳写完了信,将信封封好,压在指下,又添了一句:“四大仙门都有山门大阵,极难破除,恐怕不能一举成功,要慢慢来。”

公仪颜早已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呆呆地道:“我们……我们有办法的。”

“嗯。”江折柳没有多问,“最后成果如何,我也说不好,你们魔界风气甚为特别,是我难以预料的一部分。……这封信交给你,可以吗?”

她没有说“不”的理由。

公仪颜一直到拿到这封信,也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她甚至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对于庞大的修真界来说,这种砍掉残肢而获取新的生机的做法究竟对不对,也没有反应过来江仙尊竟然是这种态度。

她隔着面具看了对方一眼,道:“您……您要毁了凌霄派。”

破除四大仙门的钳制和阻碍,让新生力量涌入。凌霄派是四大仙门之首,避无可避。

江折柳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轻咳一声,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就不能不说吗?”

公仪颜立即闭嘴,转身打开了窗子轻车熟?楓路地跳了下去。

江折柳正要去关窗,就看到一只手从下面伸出来,费劲巴拉地把窗子关了。

……不愧是你。

楼下的药晾得太久了,过了一会儿,不小心睡着的常乾才捧着药碗揉着眼睛送上来,在屋里闻了闻,察觉到有一点其他人的气息。

“哥哥?”他把药递给江折柳,眨了下眼睛,“有人来过吗?”

“没有。”来的那位也不是人,“你睡着了?”

“嗯。”常乾有点不好意思,他看了江折柳一会儿,忽道,“不太舒服吗?”

岂止是不舒服,他在说刚刚那些事的时候,头疼得要命,到现在还没退下去。只不过他对痛觉的容忍度很高,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表现。

“有一点。”他道,“困了吗?你回去睡吧。”

常乾担心地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没觉得发热才松一口气,念叨道:“等小叔叔回来,要是知道你不舒服,又该急得睡不着觉了。”

江折柳喝了一口药,闭着眼想了想那个场面,微微笑了一下,道:“那他还是早点回来,趁我不生气。”

常乾呆了一下,没有听懂:“为什么……哥哥想他了吗?”

“嗯。”江折柳看了一眼灯台,烛泪流尽,满目星火。药味在口腔中扩散,逐渐加重,绵延不绝。

“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不该留遗憾。”

————

千古艰难,唯一死尔。

可死亡对于幽冥界来说,并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天机阁的密室之中,被重新点燃了灯火。

王文远白衣折扇,坐在一旁等候。他倒了杯茶,茶沫在水面上升降不一,起伏未定。

他在等一个人。

直到夜色到了最浓郁之时,密室的地面之上,凭空地涌流出一段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河水,祝无心的身影通过术法展现于水流之间。

准确来说,是何所似控制的“祝无心”。

这具躯体被保留得很好,通过身体上的鬼修契文,可以让何所似借用附体之术而在他身上重新睁开眼。同时,这具躯体也经受了一些特别的炼制,隐匿了气息。

王文远起身行礼道:“何尊主。”

何所似歪了歪头,脖颈间的骨骼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他在这孩子的身体里舒展了一下,才迈步上前,坐到王文远身旁,眯着眼道:“怎么着?有事求我?”

要不是有妖界横在那儿,这时候那群魔族早就打上门口了,哪还有商量对策的机会。

王文远单手抚摸着折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何尊主能以附身术这一途径,让部分元神离开冥河之底,已经算有晚辈的功劳了,如果不是我引导祝无心前往冥界寻找前辈,你们又怎么会达成协议?”

“可惜你说的计谋没有用。”何所似舔了舔尖牙,“闻人夜虽然疯,但只要江折柳在他身边,他就能随时收得住……只剩下了两条通幽巨链,却没有再引导他与我一战的机会了。”

王文远敲了敲折扇,道:“那要是,江折柳不在呢?”

何所似移过目光,眼眸发绿地盯着他。

“你要我杀他?”

“倘若我卜算的结果不错,他的大限早已将近了,只不过……还需要一点推力。”王文远停顿了一下,“而且闻人夜必然将他护得铁桶一般,只要动手就会被感知到,晚辈怎敢让您杀他。”

何所似扯了扯嘴角:“怎么,你有什么大事告诉他么。”

“自然。”王文远笑了一声,将那时留的记声蝉取了出来,放到了何所似的桌案上,“林清虚给祝无心服用过五通含情散这件事,怎么能不让仙尊知晓呢?”

他爱之护之千百年的师弟,死于凌霄剑下,其中怎么能没有一段曲折的隐情?

“仙门之首。”王文远展开折扇,“不过就是一场巨大的笑话。”

何所似饶有兴趣地看了他片刻,似乎不太理解对方:“魔族即将攻至眼前,你还是想杀他。于情于理,都不应该了。”

“于理,他还活着,就没有人能领导修真界。于情……”王文远眼眸微暗,“何尊主既然想要闻人夜跟你动手,这就是最好的机会,而这一点,也能解修真界的燃眉之急,不是么?”

“我倒是觉得,你这人……脑子有些问题了。”何所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这是借口,你眼里没有修真界,只有利益和仇恨而已,而且越来越极端。”

他操纵着祝无心的身体喝了口茶,然后嫌弃苦似的咳了几声,道:“你身上这余毒是往脑子里钻的么?”

以他的眼力,能够看出王文远身上还受着锥心毒粉的影响,呼吸有些不太流畅。

“何尊主。”王文远看着他道,“没有利益,也有仇恨,无论怎么做,都算不上极端。”

他站起身,走过密室里点燃着的灯烛,在一面墙壁前,落下了眼前附着障眼法的黑布。

黑布之后是一个房间。只有三面墙,对着的这一面是玄铁铸成的栏杆。

里面坐着一个白衣僧人。

白色僧袍上全都是血,琵琶骨被铁钩锁住了,动弹不得。但衣衫平整,似乎并没有遭到其他的凌.辱,无声闭眸,一句话都没有。

王文远转过身看向何所似,像是考虑一般地说着:“佛修圣体,赠给何尊主作为身体使用,作为酬劳如何?”

何所似移过目光,盯着他笑了笑:“兰若寺的继承人,你胆子真大。”

“何尊主也是一样的人。”王文远道,“禅师就算吃了药,都对邪道女修毫无反应,想来无法让女修逼供了,不如赠给尊主。”

他停顿了一下。

“这样,无论禅师是否动情,都不妨碍尊主使用。”

作为身体使用,和单纯的使用两个字,可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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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修的元神灌注到佛修弟子的身躯里。”何所似哑然失笑,“兰若寺的家伙会找我拼命的。”

他站起身,用祝无心那张清俊年轻的脸庞靠近过去,抬起手时,一缕冰凉的暗色鬼气穿过铁栏,掀开了明净禅师头上的斗笠长纱。

他眉心上有一点鲜红的菩提痣。

何所似看了片刻,慢慢地勾起唇角,充满愉悦地道:“你还别说,我有点想见见那群秃驴了,可惜我活得太久,他们都不认识我。”

他似乎在说什么让人遗憾的事情,手指上的鬼气腐蚀了栏杆,探手伸了进去,将明净肩膀上的铁钩融化掉了。

“小和尚。”他笑了一下,“幽冥界也有一位佛修,说要渡尽天地恶魂,否则永不证得佛陀果位,他是你的什么人?”

第四十四章

禅师没有回答他。

自从他被王文远关起来之后, 几乎就没有开过口,只说过寥寥几句。

到如今也是。明净仍可以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何所似并不在意, 他的鬼气缭绕过去, 腐蚀掉眼前的铁笼,将缩在小和尚身上的铁钩全都溶解掉, 然后抬臂把他抱了出来。

没上手的时候, 何所似以为他只是琵琶骨被锁而不能动,如今上了手, 才发现对方一点儿也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而是用不上力气。

明净的佛修圣体被封住了,绵软无力如提线木偶。

天机阁中确有很多奇术, 包括暂封修为的术法……这些曾经都是用在王墨玄身上的。两兄弟同父异母, 这位流落俗世的二少爷天生没有心机, 纯澈若赤子, 而养在天机阁内的王文远却多疑敏感,自私善变。

他们会演变成这种敌对的关系,也不足为奇。

何所似伸出手,在明净后颈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确认他的身体里并没有其他奇奇怪怪的术法和毒药之后,才收回了手。

他可不想被这么一个会卜算天机的后辈利用威胁,合作之下, 各取所需已是极限。

这位不说话、不会动的佛修陷在怀里, 如果不是仍有呼吸和心跳, 几乎都有些不像是活着的生灵。何所似让明净趴在肩膀上,并不觉得对方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事实上, 能对何所似造成威胁的人,的确非常非常少。要是认真算起,也不过只有全盛时期的江折柳、如今的闻人夜,他们两人而已。

“何尊主。”

他脚步被叫住了,身后传来王文远的声音。

“除了记声蝉所载的事情之外,另有一件事,还请尊主替我转达给他。”

————

闻人夜离开了两月有余。

公仪颜的那封信送到之时,确实正处于两界之间的僵局。闻人夜手持破定珠所淬的墨刀,危险性高得离谱。但青霖却也实在不肯将千里之地拱手让人,在一直谈不拢的情况下,这封信不仅打破了僵局,还表明了江折柳的态度。

两界议定协议,更改计划,互相了解需求。与此同时,闻人夜虽然仍旧将公仪颜遣返回去守着小柳树,但却也心虚得不得了。

对方洞察得也太快了,态度也放得太柔和了。他最近心中总有不太.安定的感觉,担忧江折柳会因这件事摧折病体、损耗心神。

好的不灵坏的灵。

江折柳最近确实因难以克制的思绪扩展而头疼,他尽量避免深思,不去顾念战局,不去思虑天下事,也不去考量善后之事,但这种隐隐的头疼就像是一种复发的痼疾,在他的身躯中根深地图地生长蔓延,非一时的忍耐便可避过。

余烬年来看过两遍。他还不知晓江折柳已经把事情知道得差不多了。跟他说话还要继续发挥自己那不算精湛的演技。

这种神魂衰落的头痛症,别说是余烬年,就算是大罗金仙都束手无策。医圣阁下心里突突地跳,又不能直说,只能给他开止疼的丹药。

他不知道是复生石的效果开始消退了。

万物皆有穷时,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余烬年连小哑巴的锁声咒都没能破解,纵然医术顶尖,也常常困于难题之中。

比起余烬年来说,江折柳的心情倒是一直都很平静。

烛火摇晃着拖长了烛尾,光影交错的映在眼前的地面上。逐渐地,烛火下的影子开始胡乱地晃动了。

江折柳原在看书,起初只觉得是看累了的时候,视线中的错觉,直至见到烛火下的影子慢慢地融合到了一起,才按下书卷,静默无声地望过去。

他看着眼前的影子逐渐扩大,像是一种特别的穿梭之术。

阿楚外出采药未归,松木小楼只有常乾在。即便是一旁的竹苑里,也不过是一位医师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墨玄,这样的战力,实在没有什么叫人的价值。

而两界穿梭之术这种术法,闻人夜会,他曾经也会,来者是谁,以他的眼力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因此也不必把其他人牵扯进危险范围内。

江折柳反应得很快,思考方式极度冷静,冷静中甚至带着一点取舍迅速地残酷感。

“好久不见。”从阴影里钻出来的男人起初没有色彩,身上的色泽像是一点点晕染上去的,逐渐展现出了祝无心的外貌和脸庞,用他的容貌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江仙尊?”

“何尊主。”江折柳道。

……不知道公仪颜可否归来,也不知道利用他人身体活动的幽冥界之主,究竟能发挥出几成战力。

他的思绪断在此刻,脑中开始隐隐地泛疼了。

“魔族还真是不把鬼修放在眼里,一群粗心大意的蠢材。”何所似伸了个懒腰,好像每次都要适应一下身体似的,随意地坐到了江折柳对面,自来熟一般地伸手倒茶,“结界布置得挺复杂,可却只防活人。……小柳,你什么时候把那个魔踹了得了,脑子不好使,对后代影响不好。”

江折柳静静地望着他:“小柳?”

“我新研究出来的称呼。”何所似眯起眼,像是一条慵懒的蛇,“你看你师弟,这个样子是不是讨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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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日何所似收起祝无心躯体时,江折柳就有这方面的预感。如今预料成真,虽无惊讶,但仍有几分不适。

他压着那股不适,将对方从头到尾审视了一番,评价道:“不如原来。”

何所似笑着点了点头,随后道:“鬼修钻进新鲜的尸体之后,可以吃掉原主人的记忆……这小崽子的脑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江折柳沉默地凝视着他。

“比起痴情来说,我倒是觉得,他留恋的不一定是你们之间的过往情谊,而是你对他与众不同的温柔。”何所似一边喝茶一边道,“我可没有见到他的记忆里有对别人的温柔如此印象深刻的。”

他没有得到回应,也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没想到你们以前感情还很好,怎么会逐渐演变成当时那个模样的?”何所似托着下颔,笑眼弯弯,“这个你宠着养大的师弟,被你亲手所杀,我不信你心中没有波动。”

他用这张脸,做出了祝无心很多年都没有展现出来的表情——他后来很少笑,与之两两相对,唯有沉闷无言。

江折柳看着他,终于开口道:“路走歧途,有我之过,可人死不能复生。”

“跟幽冥界主说这种话,听起来真是……毕竟我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何所似其实觉得跟他聊天还蛮有意思的,只是江折柳的疏离反感太过明显,他也就没有了什么再谈下去的欲望,而是从袖中取出了王文远给他的记声蝉。

蝉腹微动,将那日所记录的话语转述了一遍。

室内静寂无声,只有释出话语的蝉鸣。微风掠过窗边,那盏摇晃的烛火一直在颤动,几乎要熄灭。

江折柳按在书卷上的手指逐渐用力,骨节绷得发白。

他看了何所似一眼,准确来说,是看了看他的脸。

“你走之后,凌霄派真是一盘散沙啊。”何所似微笑道,“争权夺利,设计暗算,卑劣龌龊,如从人血肉中吸取养分的藤蔓,吸干了你的血之后,就不再需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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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一直以来的怀疑之事成真。

无心受他抚养,纵有缺陷,罪不当死,只是……

何所似换了一个动作,伸手拨弄着茶盏上方的瓷盖,懒懒地道:“江仙尊,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么?”

还能有什么话要说。

他亲手养大祝无心,亲手经营凌霄派,但独木终归难支。四大仙门在长久安逸之下已开始偏移轨道。如今,他一手搭建起的仙门之首,也让他一手毁掉了。

江折柳抬起手,将看到一半的书卷放到了桌案上。

他的手指在轻微地抖,但他不想让何所似见到他发抖,因此克制得很轻微。指节缓慢地蜷缩进了衣袖里,一丝都未透露出来。

“木已成舟,自然无言以对。”

江折柳的声音淡漠如常。

何所似略感惊奇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若不是那小神棍说你大限将至,恐怕我还真的不想留你……小柳,下辈子看清楚一点,有些担子是不能随便接过来的。”

“多谢提醒。”江折柳笑了一下,“可惜我没有来世。”

寻常人死后,即是化于冥河。修士死后,神魂归于天地,散为真灵,不会进入轮回。只有修为极高而劫难难渡的修士,才有护法之后转世重修的这条路,不经过冥河的涤荡清洗,才会有前生的记忆。

江折柳没有来世,他只有境界,没有修为。

北风忽紧,卷着雪打响了窗。一旁的烛台之上,泪滴随着火光逐渐流淌而下,凝结如血。

“你没梦到过他吗?”何所似道,“不肯跟我说说?”

“没有。”江折柳的手颤得有点厉害,他收紧指骨,指甲扣进掌心里,神情却还是疏冷淡漠的,雪发乌瞳,比打松枝的冰霜还要发冷,一身清寒气。“既已两别,不必入梦来折磨我。”

何所似慢慢地笑了:“怎么是折磨呢。他有意使你受伤,间接置你于死地,你再亲手杀了他,这不是恩怨两平吗?”

“恩怨两平。”江折柳闭眸又睁,“下七情散、留记声蝉,我竟不知,我与天机阁有何恩怨?”

王文远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他的,仙门首座的位置固然诱人,可若不是从江折柳手中拿过去,便也没有那么诱人。他的利益建立在一种江折柳难以窥知的恩怨之上,表面上是为了谋取利益,但实际上,仿佛是为了疏解他藏匿不露的恨意。

江折柳乍然想起一身诅咒和毒药的王墨玄。

“啧,那个神棍也有话问你。”何所似险些记不起来,“他要问你……这几百年受人崇拜仰慕,可有心虚之处?”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江折柳看着对方,神情中有一点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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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亲,乃是你师父故去后声望最盛之人,他重伤陨落,正可为江仙尊铺平道路。”何所似笑眯眯地道,“小神棍曾在父亲死前冲入房间,见到老阁主的遗躯上是凌霄剑的剑伤。这是他告诉我的。”

“小柳。”他好像喜欢上了这个称呼,“人是不是你杀的?”

江折柳心中百味陈杂,叹了口气:“是我。”

何所似像是听到了什么仙门秘辛,诧异地睁圆了眼:“……你说什么?”

“天机阁所修的心法有所缺陷,纵能勘破天机,但有走火入魔的风险。”江折柳头疼得厉害,觉得左半边都在不断地炸开,仿佛左耳都要听不到声音了,他停顿了一下,言简意赅道,“王老阁主受邪修暗算,临阵发作,敌我不分。我斩杀他之后,为保四大仙门的声誉,没有提及心法入魔之事。”

天机阁上一任阁主的死因,到现在还是迎战重伤,当年知晓这件事的人,这么多年里,隐居、退隐、重修,所知者早就寥寥无几。

“……啊?”

这么短短几句话,他说得却特别疲惫,抬手掩唇咳嗽了几声,低声道:“我劝你回去跟王文远说,问他是否也有此倾向。”

“走火入魔?”何所似道,“你也觉得他不太正常?”

江折柳却已经不想说话了,他脑海中嗡嗡作响,疼得像是快要裂开了一样。被修复着维持着的五脏六腑再度发痛,像是被粘好的花瓶裂缝被撞了一下,每一块碎片都在往下掉着粉末。

瘀血淹过喉口,一片腥甜。

何所似盯着他道:“你果然是大限将至。”

只这么两个消息,就这种程度的负面情绪波动,就能碾碎了他的身体,将长久的温养化为虚无。

江折柳将腥甜咽了下去,不想表现得太过狼狈。他的手心全都是冷汗,这时候扣着座椅扶手,却用不上力,只是搭在那里而已。

他知道何所似的目的,对方想要离开冥河,而世上有能耐凿碎通幽巨链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在他身上下功夫,不过就是为了惹疯闻人夜罢了。

至于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他,大概是不想被暴怒的疯子砍碎锁链之后再往死里打吧……也许对方还有其他的后招也说不定……

江折柳都要佩服自己到现在还能想这种事,他既能清晰地感觉到久违的疼痛,感觉到复生石源源不断支撑过来的生机,却又能从极端的痛苦中抽离出一缕思绪,逐渐地编织成网。

他的手腕很纤瘦,墨色的手镯从腕间滑落下来,卡在手上。

“江仙尊。”何所似恢复了正式的称谓,“你说的这件事,我不是很想告诉王文远诶?”

他还蛮喜欢培养疯子的,比如这个死掉的祝无心。他喜欢那些对某些事格外偏执的人,喜欢弄碎他们。

过了很久,他才听到江折柳的声音。

“……随你。”

这人对于自己的声名清白好像也不是很在意的模样。

何所似嘿嘿地笑了两声,随后道:“如果我能早日脱困,也不必用这具身体来恶心你了,是不是?”

他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身形渐渐隐没在烛火的阴影当中,气息在室内消失无踪。

只剩下一片烛光,终于被窗边拂来的风吹灭了。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昏昏沉沉的影子笼罩一室,外面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任何光线,也没有声音。只有永无止境的昏暗,铺天盖地地倾洒过来,茫茫如潮。

在这举目难视的黑暗中,房间里只有急促却又微弱的呼吸。随后是吐血的咳声和干呕,还有骨骼攥紧时快要绷不住的脆弱颤动之音。

江折柳吐了一口血,伏在桌案上半晌不动,逐渐地平稳着呼吸。

岁月久长,自始至终都是黄粱一梦。

有一瞬间,他有些恍惚自己能不能再等到夜明,或是就这样埋于茫茫黑夜之中。

雪色的长发铺展在他的脊背上,随着他发抖的呼吸而一同颤动,像是枝头最细嫩处的一滴露、一捧雪,随着山风而摇摇欲坠。

那股剧烈而突兀的疼痛渐渐地平息下来了,浓云散开,一缕黯淡的月色落在他指尖上。

江折柳缓了很久,才在抬眸时捕捉到这缕月光。

他看了一会儿,几乎有些忘记残余的疼痛,忘记嗡嗡作响和失聪的左耳,视线随着蔓延的月色移动。

但他太难受了,他想不起再点一盏烛光,想不起叫常乾过来帮他,更一时算不出未来的时日。

他只能想着,想要不露异样的话,应该吃几倍的药才能暂且压制。只能想着一旦走到最后,要怎么样才能让闻人夜别那么伤心,也别被利用、别背那么多血债杀孽……

一切都融化在绵延不绝的煎熬里,最后他什么念头都转不动了,只是觉得很累,很想就这么睡着……

但江折柳也很想他,舍不得留小魔王自己,他不敢放任自己睡着。

可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第四十五章

幽冥界。

冥河河水涌动, 恶魂游荡。天地昏沉,举目无光。

一缕血色在河水中化开了,四散晕染, 随后消弭无形。

何所似收回了手, 洗去血迹的鬼气也重新缭绕着缠回指尖。他没有用祝无心的身体,而是用回了本体。

微卷的黑发随着河水流动之间徐徐伸展, 连带着困缚着他一手一脚的通幽巨链也跟着轻微地颤动。

“那位佛修证得地藏菩萨果位, 却因一句宏愿永绝成佛之路,就跟他所选的道路一样傻。”何所似指间鬼气缭绕, 掸去明净肩头残余的血痂, 注视着他身体上的伤口,“可惜——他死得太早了。在幽冥界跟我耗了几千年,还是陨落于劫火之中。”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何所似是真的很能活, 可以当得起一句“老不死的”, 不过以他的身份, 叫“死鬼”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就是听起来不太正经。

“净化天下恶鬼这种宏愿,实在是太幼稚了。”何所似道,“你不会也是修的此路吧?”

明净垂着眼睫, 很久都没有回话,直到何所似安静下来,他才慢慢开口道:“何尊主。”

“嗯?”

“……江前辈他, 怎么样了?”

何所似眉峰一锁, 没想到对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还要关心江折柳那边的事。他扯了扯唇角,道:“离死不远, 你要送他一程?”

他边说边抬起手,扳住禅师白净的下颔,逼近过去盯了一会儿,道:“你不先担心一下自己么?”

明净平淡无波地望着他,眉心的殷红菩提痣鲜艳如血,但眸光却永恒地淡如轻烟,仿佛面对他,与面对王文远、或是面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不同。

何所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逐渐变了。他低下头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他的转世?”

所有的转世重修都需要前世相认的人点破身份,才能够恢复记忆。倘若对方是那个人的转世,何所似提起的时候,明净就该已经想起来了才对。

但他没有。他的眸光波澜不惊,连一滴多余的水花都没有溅出来,像是一望无际的、平整的湖面。

何所似有些狂躁了。他的情绪像是被反复地拉抻延长,再收拢搅碎,压得心口一片混乱。

过了片刻,他缓慢地松开了手。

那个执意要渡化他的人早就死了。

何所似吐出一口气,道:“那个人是我的朋友。你回兰若寺询问的话,应该还能问出来他的名字……算了,你就在我这儿陪我,等我挣脱了这些锁链,就送你回去。”

明净仍旧无声地望着他,没有露出高兴或不高兴的神情,只有一丝隐隐的忧虑。

“要是我没办法离开这里。”何所似抬起头,望了一眼冥河上方,眯起眼笑了一下,“那你也留在幽冥界。”

河水漫流,无数的恶鬼夜叉蛰伏在河底外围,用幽绿的眼眸盯着尊主身边鲜美的血食,而这个众鬼眼中的鲜美食物,却只是站在原地,眺望了一眼冥河的尽头。

冥河迢迢,难窥边际,仿佛没有尽头。

————

魔界与妖界相持日久,后摩擦不断,形成僵持不下之态。随后果然引来偷袭袭击,偷袭者被反诱入网,于十万大山之外斩杀道体,碾碎神魂,清洗了最先一批蠢蠢欲动贪婪成性之人,修真界与两界议和,而魔族攻伐之地却步步紧逼,几乎压入四大仙门护山大阵之中。

但因护山大阵之故,仙门仍有提要求的底气。凌霄派诸多长老暂为掌教,以名存实亡的仙门之首之名统率各派。无双剑阁与天机阁皆表遵从,并无异议。

只不过凌霄派现今的话语权,只不过是众人赶鸭子上架出来的话语权,与江折柳所在之时大相径庭。他们需要一个名义上的首领,一个扛起最大责任的人。

但谁都没想到,闻人夜的那把淬炼了破定珠的墨刀,可以直劈山门大阵,破除这千年维护下来的、坚不可摧的屏障。就在结界破碎的瞬间,无双剑阁传出金老阁主强渡天劫,身死道消的消息,众人借此机会以吊唁送终之名与魔界再议,暂熄战火。

实际上,魔族将领们也在且战且进中疲惫不堪,伤亡算不得轻。而魔界大后方也传来了一个让闻人夜不得不回返的消息。

闻人戬同样困于天劫之中已久,就在两日之前,合道劫火烧毁了他的元神,让他所拥有的杀戮道道种不受束缚,破坏了方圆千里的环境,杀气几乎可以将人撕成碎片。

只有闻人夜能够处理此事。

天下获得了一个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

战火无情,即便是已经与闻人夜达成了一个短暂共识的青霖,都对魔族的战力和闻人夜手上的墨刀忌惮不已。

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有很多正道人士怀念起江仙尊,怀念起那把令人退避三舍、横压一世的凌霄剑。

但如今,凌霄剑的主人却在一片终年覆雪的山中,规划自己的后事。

……倒也不能算是规划后事。

江折柳将近些年对合道天劫进行的探索结果写在纸上,封入信中。他服用了比以往多数倍的药,让这具身体在表象上并没有露出多大的纰漏。

但仍是瞒不过医师的眼睛。

余烬年坐在他身旁,看着眼前的危重病人泰然自若地将信纸放入笔洗下方,压在桌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苦着脸道:“你这让我怎么跟闻人夜交代?你……”

“小余,”江折柳平静地道,“你帮小魔王瞒着的事情,我可没有追究。”

余烬年一下子就噎住了,半晌都没想起后话,讪讪地道:“这不也是为前辈好么……”

“那我也算是为他好了。”

余烬年虽然能从探脉上看出他状态不对,但因药物之故,不知道对方究竟差到什么程度,心里没个底儿地道:“你越这么做,我就越觉得你好像差得离谱……”

“无论好些坏些,也是你治不好的人了。”

虽然这么说没错,但余烬年的自信心和自认为的医术水平还是遭到了重大打击。他叹了口气,目光将对方上下扫视一番,确认光从外表上,看不出这人的状态如何。

他思索片刻,旧事重提:“那次你提起重新握剑,我思来想去,办法也的确只有……待你死后,将你做成傀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去:“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余烬年无奈道:“傀儡术的原材料全部都是使用的尸体,而尸体本就生机断绝,可以让尸体重新掌握力量,自然也就是让你重新握剑的唯一途径。说不定经过傀儡师的解剖修补,你的经络道体比以前还要通畅。”

他话语未尽,忽地听到屏风外摔了药碗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到一对绒绒的鹿角跑了出去。

“阿楚听到了,没事吗?”余烬年问。

江折柳望过去一眼:“没事。等他回来,我跟他说就是。”

余烬年点了点头,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继续说了下去:“只是你要用这个方法将力量保存下去,是为了什么?”

江折柳慢慢地捧起一杯茶,润了润唇瓣,缓缓道:“给凌霄剑一个归宿罢了。”

余烬年顿时醒悟此语。

当江折柳修为仍在,道体完好之时,凌霄剑是可以收进使用者的道体里的,这代表了双方极高的认可度。而如今,这把宝器名剑却只能在江折柳身旁守护着他,而不能封存进他的身体里。

“还有就是,想要断绝了凌霄派后辈的念想。”这句话说得无情极了,“即便是有人想东山再起,也不要再用名利贪婪的手,握住这把剑。”

这似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执念。从江折柳说“这是我的佩剑”开始。他就不准备再把它让给任何人了。

做过的错事,一次就够了。

余烬年难以理解剑修的心态,但也说不出劝他的话,只是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时间,但你身上还有复生石,不要将事情想得太过悲观,虽说修道之人,弹指百年,但你和闻人夜之间还有时间,或许还有什么别的转机……”

他并不知道复生石开裂的事情。

“江前辈对于别人的建议,一贯是作为参考,从来都是自己做决定的。”余烬年站起身,“你还是想想如何安抚闻人夜吧。”

江折柳静默地沉思片刻,道:“……有劳你了,这段时日,多谢。”

余烬年摆了摆手,转过身离开了。

他这时也没想到,这是他们两人最后一次谈话。

江折?楓柳是一个很快便能接受现实的人,他甚至已经物色了终南山的许多地点,觉得终南山冰雪之下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安息之地,但他怕小魔王把他给刨出来,还是放弃了这一决定。

自知大限将近之人,很少有像他这么平静的。

阿楚是在傍晚时回来的,他神情恹恹,眼圈通红,像是得知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但他却什么都没有说,一言不发地给江折柳加了一件外衣,却没有松开手,而是倾身抱住了他。

“哥哥……”他的声音还带着模糊的呜咽。

江折柳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的角,在绒绒的鹿角上摩挲了片刻,低声道:“哭什么。”

“书上说你会好的!”阿楚咬着牙,抽抽搭搭地道,“我从没有看过哪个主角恋爱未半而中道撒手人寰的,你怎么能这样!”

江折柳沉默片刻,思考着道:“哪本书?”

阿楚一下子噎住了,擦了擦眼泪,低着头道:“就是我看的一本……一本书。”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中医不成搞西医嘛!你看什么解剖修补什么的,听起来就很科学!”

江折柳没听懂科学是什么意思,但能领会到对方挽留的情感,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轻声道:“这件事,你不要告诉闻人哥哥,好不好?”

阿楚怔怔地看着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答应得他。

天灵体还是很香,散发出一股很容易让人亲近的气息。随便说什么话,都能让阿楚迷茫不自知地答应下来。

但他还是很伤心,靠在屏风外头接着哭哭啼啼,天黑之后哭累了,不小心睡着了。

睡得比江折柳沉得多了。

江折柳也困,但他因药物作用,反而比平时要精神许多。只是断断续续地咳嗽了几声。他的手落到复生石上,能清晰地摸到那个裂纹,以一种完全可以比较出来的速度扩大裂痕,连维持身体的盎然生气也逐渐地缓慢稀薄了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有些走神。

夜风将一朵白梅吹进了窗。

残瓣随着风吹入他的发丝间,沿着雪白长发坠落。江折柳发现这朵落梅时,本想伸手拨弄下来,但却被突然地握住了手。

掌心温暖,温暖得有些发烫,热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沉沉的、掺杂着血腥气的松柏味道环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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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的手被他握紧了,压在膝盖了。还不等他开口出声,就被一双温热而干燥的唇抵住了唇瓣,撬开了素白的齿列。

闻人夜的情绪不是特别对劲。

他的舌尖很有侵略性,如同掠夺般碾压过来,勾着江折柳无甚力道的软舌纠缠下去,一点点地把自己气息融过来,压进口腔中。他含着对方微肿的唇瓣,在薄而极易受伤的唇间烙了一个齿印,带着无尽的不安。

江折柳被他咬得有点疼,抬起手安抚似的顺着他的脊背,由着对方的魔角蹭上额头,随后才察觉到他身上缭绕不绝的血腥气。

是非常熟悉的血腥气,有其他魔族的味道,而江折柳熟悉的魔族,就只有那么几个……

他喉头一紧,下意识以为是魔界出现内乱,老一批的魔将趁乱夺位。

但事实比这还要更惨烈一些。在闻人夜幼时接过那两把刀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刀锋将会穿透他父亲的身躯,取出无差别肆虐、释放攻击性的杀戮道种。

半步金仙合道,必须要先与道种融合,而与道种融合后,才会再有合道之劫困扰于前。

魔界能容纳杀戮道种的只有闻人夜,这个双面刃一般的合道宝物就封印在他身体里,沾满了他亲人的鲜血。

气氛有点压抑,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小魔王紧紧地抱着他,把头放在他的肩膀周围,身上有一股极度浓郁的低落情绪。他的唇锋干燥得快要开裂出血,在方才的缠吻之中,江折柳几乎隐隐尝到了他唇间血液的味道。

他慢慢地抬起手,顺他的脊背,像是抚摸一只毛绒绒的大型猫科动物,他低下声,语调温和地问:“好些了么?”

闻人夜没有说话,而是追着他的气息,往他怀里靠得更近,直到被恋人身上微冷的冰雪之气熨平心神,才哑着声道:“嗯。”

关于这股血腥味,江折柳什么都没有问,而是慢慢地摩挲着他的角,手指顺着魔角安抚地滑下来,环绕住他的肩膀,移开了话题。

“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虽然这么问,但其实心里是很高兴他回来的。江折柳也很想见他,他其实非常想念对方。

闻人夜本想告诉他明面上的借口,但想到无双剑阁的那位老阁主与对方交情甚为不错,话语一时顿住了,声音嘶哑地道:“稍作休整。”

他不想让江折柳伤心。

比起让他伤心来说,闻人夜第一反应仍是暂且隐瞒。这一点,倒是双方都如出一辙。

他不愿意松开手,就算对方一直留在这里等他,他还是有那种仿佛下一秒即成泡沫的危机感,他紧紧地环着对方的腰,低声道:“……开战不告诉你,是我的错。你别难过……我是怕……”

“是怕他们上山找我?”江折柳道。

闻人夜怔然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这只魔回来没走门,也没走窗户,是用的两界穿梭之术,来得精准无声,连门外的小鹿都没有惊动。

“我知道。”江折柳没有追究,“没事的。”

他的手被小魔王挽住了,握得很紧,很用力,但却又在每次即将失控前险险地拉回来,维持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只有小柳树了,连一片叶子都不敢碰掉。

但他却不知道,他养到如今,只剩下表面的枝繁叶茂,这颗柳树苗从一开始就是枯死的,留在人间的每个日夜,都是星星陨落前,一瞬间的流光。

江折柳环住了他的脖颈,抵着他的额头,闭上眼道:“没事,我不会生气的,也不怪你……但我很想你。”

闻人夜的呼吸落在他脖颈间,滚烫躁郁,却在这句话落下后骤然平缓,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地味道。

“我……我也很想你。”他低声道,“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唇锋就被一片柔软微凉的触感贴紧了。

江折柳抬头亲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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