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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尖儿上的病美人 道玄 31516 字 3个月前

“陪我睡觉。”他说,“小魔王,我困了。”

闻人夜被他亲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轻而易举地将江折柳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到床榻上。

床帐扯落。

没有其他的交谈了,江折柳低声地跟他说了几句关于战中某些细节处理需要注意的问题,随后就不讲话了,而是静谧无声地靠在他怀里,仿佛真的非常疲惫困倦。

其实他如今的每一个夜晚,都有醒不过来的风险。

闻人夜环抱着他,仍像是刚刚见面时那样。忐忑不安,心口怦然乱跳,但他这次实在是精神太过敏感,总有一种无法安睡的感觉。

他贴过去,挨着对方的耳畔,希翼地确认道:“你没有生我的气,对吧?”

但江折柳的左耳听不到。

他只能感觉到闻人夜说话时细微的气流,小心地漫过耳畔。

江折柳抬起眼,对上那双盈盈发光的紫眸,没有透露出自己听不到的事实,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闻人夜安定了很多,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耳尖,声音压得很低:“你也不会抛下我的,不会离开我的。”

江折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连对方的口型都看不到,但他却能接触到那双漂亮瑰丽、充满期望的紫眸。

这是他毕生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

他没有开口的力气,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对方的勇气——江折柳活了一千多年,自修道之日起,不懂得什么叫做怕。但今夕冷夜,他却很怕对方问的是很复杂的问题。

他别无选择,只能点头。

闻人夜得到承诺,浑身的血气仿佛都淡去了很多,抱着他闭上了眼。

但这个承诺,却只能对他失信了。

第四十六章

天还未亮之时, 小魔王就离开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抱着他睡了一整晚,像是从江折柳的身边缓解了疲惫,能够重新变回那个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魔尊大人。

他离开之时, 从窗隙间飘落的梅花就栖息在桌案上。闻人夜转身之时, 心口忽地不明缘由地抽痛了一下,他转过身望着榻上沉眠的江折柳, 不知道这股莫名的痛楚从何而来。

明明……明明小柳树都没有生他的气。

闻人夜凝望片刻, 收敛了心绪,仍旧奔赴回了魔界兵临之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珠帘荡开细碎的碰撞声, 伴着雪夜落下的残梅坠地声。

松木小楼静悄悄的, 常乾在楼下睡觉。阿楚也靠着屏风睡着了,还没醒,似乎哭得很累。

江折柳提前吃了药, 束发添衣, 将毛绒披风拢在肩头, 做好全方位防护, 随后拿起凌霄剑,无声地下了楼,推开房门。

房门悄声开合,内外温度差距迎面而来。漫天飘散的薄雪落满肩头, 坠在他如霜的发丝之间。

江折柳行至灵冢之前。将冰鞘内的凌霄剑立于一旁,伸手擦了擦恩师的石碑。

他的手冻得发红,指尖一片通红, 指甲却苍白无色。手背白得可以隐见肌肤之下的血管脉络, 骨骼细瘦纤长, 如一节稍折便碎的枯枝。

但即便是这样,这只手拂落碑上雪时, 也有一种脆弱的美丽。

霜雪随着他的指节纷纷落下,露出石碑上原本的刻字和面貌。江折柳凝望片刻,跪在了他的墓前。

他曾经百次千次地预想,若有一日将死,正该陪在恩师身边,跟他说自己已将这一世的恩情偿还清楚。但事到如今,却走到这一步。

碑文上露出祝文渊的名讳和尊号。

一旁的凌霄剑轻声铮鸣,剑意与他相通。

“师父。”江折柳抬起手,对着冻僵的地方轻轻地哈了口气,搓了搓指尖,“我要走了。”

他是被祝文渊领回凌霄派的孤儿,无父无母,凌霄派就是他的故乡。可是如今,无论是恩师、视作亲人的师弟、还是那片千年故土,全都没有了。

他既觉得人力难以胜天,却又情难自禁地质疑自己无能。

或许人之长久、世之长久,都是不能处于太过安逸的现状之下的,非要有强大的外患虎视眈眈,才能催使人不断进步、不断变强。

他到如今,才慢慢地想通这一点。

江折柳的庇护,也无异于四大仙门腐朽衰败的原因之一。

他早该放手。

“我把凌霄剑也带走了。”江折柳慢慢地道,边想边说下去,“将它留在门中,不免有诸多心术不正之人起歪心邪念。弟子希望剑器澄澈如初,不应被贪念沾染……想要以身封印,永绝于世。”

寒风扫雪,将他肩上的软绒吹得簌簌微颤。

“千秋长眠,地下相见。”他知道人死不能相见,却还是这么说了一句,微笑了一下,道,“弟子未堪托付,还请您手下留情。”

他的话不多,只有这么两句,但这么两句的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很慢。

江折柳又看了灵冢片刻,随后拿起凌霄剑起身。他刚刚跨出一步,就觉得眼前发黑,脑海中一片昏沉,险些没有站稳。

但他被一个人的手臂扶住了,将他稳稳地架在怀中,似乎有意留出了一点点距离。

是公仪颜。

公仪颜其实已经留在这里看了很久了,她随着闻人夜一同返程,想到魔后的身体状况便心事重重,但她却又顾忌魔尊手中大局,没有告诉尊主。

她留下守山,从尊主离开后便一直盯着江折柳这边的动静,在旁边看了好久,见到对方略有站不稳的迹象,身体比脑子动得都快。

这么个人倒在地上,说不准能摔成一地的碎冰块。

江折柳被她扶着缓了一下,随后抬起眼,见到白色鹰隼面具下深蓝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多谢。”他后退了半步,挣脱了公仪颜扶着他的手,“看了很久么。”

“嗯。”背着长刀的女魔头应了一声,“你要离开?”

江折柳挑了下眉:“很明显?”

“你自己能不能走出这座山都是问题。”公仪颜毫不留情地道,“就算是让玲珑医圣带着你,也走不出魔族的看护。”

“所以,我正要找你。”

江折柳看着她道:“公仪姑娘,你应该就是统率他们的将领,他们一定听你的话。”

公仪颜从来没有被这么称呼过,面具下的神情怔了一下。她伸手正了正脸上的鹰隼面具,道:“你让我违背尊主的命令?江仙尊……”

“我时日无多。”江折柳打断了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平静沉凝,如冰层下寒凉清澈的水。“你也知道。我只有最后一个愿望,想要拜托你。”

公仪颜想说他这是博取同情、这是道德绑架,这是拿自己的美色为筹码诱惑她。但她注视着对方漆黑无光的眼眸,宛如望见了一片无底的深渊之中。

她很清楚,江折柳就是理直气壮地用这些在恳求她。她也同样地清楚,自己八成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而且你叫我魔后。”江折柳道,“我的命令,对你就没有效用么?”

……这句话说得好有道理。

公仪颜被他说服了,与其说是被魔后大人说服,还不如说是她有点看不下去让江折柳站在雪地了,这个人被尊主养得金尊玉贵、用无数宝物丹药堆砌起来的娇惯躯体,放在寒风之中,连指尖都冻得殷红一片了。

她败下阵来,低声抱怨道:“你这样我会被革职的。”

“那就是小魔王的错了。”江折柳笑了一下,眼尾微弯。“公仪姑娘,你能不能带我去幽冥界,找一个人。”

“幽冥界?”公仪颜立时警觉,“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冥河……”

“我不是找何所似。而是找全天底下最好的傀儡师,幽冥界的望乡台居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望乡台居士是鬼修之中声名显赫、能力顶尖的几人之一。他们幽冥界的顶尖鬼修各司其职,听调不听宣,如果想背着河底的尊主做些什么事情,何所似其实也很难发觉。

但这就代表着,找人不能过冥河,而应该绕道而行,如此才可避开何老鬼的耳目。

公仪颜是魔族中出了名能打的女将,如果有她一路护航,才有完成这件事的可能。

戴着面具的大魔沉默了很久,仿佛没有想通对方寻找此人做什么,她甚至都有一点联想到红杏出墙上面了,只不过看了看江折柳眼下的身体状况和衣服颜色,顶多不过是一枝快要枯死的白梅,就是把墙削掉一块,他也够不着啊。

无论聪慧与否,魔族的脑回路都会偶尔就这么稀奇古怪一下子。公仪颜收回思绪,冷静的蓝眸扫过他的全身,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道:“好吧,但倘若你在路上就支撑不住……”

“我会留信给闻人夜。”江折柳看着她道,“让他不要怪罪你。”

这哪里是怪不怪罪的问题。

公仪颜叹了口气。

是你若是死在我眼前,谁见了能不伤心呢?

————

有公仪颜协助,他当天便可离开终南山。

车马齐备,障眼法施了十几道,隐匿行踪的匿迹术一层层往上叠。魔界战马又是没出息地一头埋进魔后的怀里,个顶个的满眼小星星。

只有他们两人,其他的魔族似乎在公仪颜口中得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都没有随行。此事也没有让余烬年察觉到,一切都发生的太过迅捷快速了。

等常乾睡醒时,二楼的窗户已经打开了不知多久,一切陈设如故。

风冷夜烛短,帘动霜雪寒。

他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他见到收拾包袱的阿楚,才猛地惊醒过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阿楚擦了擦眼角的泪,叹道:“主角生死未卜,一般都有转机和奇效。但我怕你小叔叔回来,见不到人,咱们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常乾呆了半晌,木着脸道:“你的意思是……神仙哥哥偷偷跑了?”

阿楚背好自己的小包裹:“你没见过《魔尊的落跑甜妻》吗?怎么这么没见识。不行,我得离开,闻人尊主万一受了刺激,脑子不好使,咱俩就玩完了。”

常乾愣愣地道:“……那我们去哪里。”

“笨死了。”阿楚道,“去妖界啊!我是妖,你是半妖,还认识哥哥,青龙真君肯定不会为难咱俩的,我要去好好修行,保护我心爱的角色!”

常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们两个倒是很好出去,自从江折柳那封信送到闻人夜手中后,他明白了恋人的意思,魔族们就只是在阻拦外界进入而已了。加上这两个小妖经常下山去采药,反倒很好混出去。

于是诸多原因叠加之下,留给余烬年的,就是一座空空荡荡的松木小楼。

医圣阁下领着小哑巴的手,满脸迷茫地看了很久,才忐忑地道:“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墨玄静默片刻,给他打了一个手语。

“没事,你是医师。”

余烬年点头道:“对,闻人夜还没那么没良心,但我到时候怎么跟他说呢……”

一夜之间,心上人和心上人养的两只小妖,人去楼空,人间蒸发。

小哑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提议道。

“就说江前辈忍受不了和他的房事。”

余烬年愣了一下,喃喃道:“……小哑巴,你真是个天才……”

第四十七章

幽冥界。

绕过冥河的路程要更远一点, 穿梭过无数鬼修忌惮又贪婪的视线,马车徐徐地驶进望乡台。

公仪颜跳下马车,撩开帘子伸进去一只手, 把全魔界的心肝宝贝搀扶下车, 让他在自己身边站稳。

江折柳状态不是很好,他已经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支撑不住了。复生石的裂痕层层叠叠, 已经布满了表面, 皲裂的痕迹怵目惊心。

公仪颜一路上解决了很多“意外”,有被天灵体的气息蛊惑而来的恶妖, 也有幽冥界拦路的幽魂, 尽数陨灭于她的刀下,有时为了不吵醒江折柳,甚至动作都是无声无息的。

一路行到此处, 江折柳也亲眼见证了战事波及的情况……没有伤亡是不可能的, 但小魔王控制得很好, 范围和程度都在江折柳的预计之内, 甚至比他的预计效果还要更好一些。

如果真的有人可以统一各界,制衡各族之间的利益争夺与不断加深的仇恨的话,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

江折柳一想这些就头痛,因此也就按下思绪不再考虑, 而是伸手拢紧了一下披风毛领,敲了敲望乡台前的门。

这地方虽说叫“望乡台”,但实际上是一个繁复复古的建筑, 建筑后方有一个类似于九重宝塔般的巨型法器, 登上高塔后最顶端的石台, 才是幽冥界中真正的望乡台。

他敲了敲门,门内似乎系着铃铛, 铃铛响了几声,随后有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鬼修拉开了房门,看了两人一眼,似乎被眼前人的美色镇住了,半晌才道:“你……你是活人?”

不怪他有此一问。江折柳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身上的生机十分寡淡。

江折柳点了点头,态度平和地问他:“在下江折柳,来拜访望乡台居士。”

少年鬼修呆了一呆,不知道是为他的声音,还是为他的名字。他敞开院门,连忙道:“请随我来。”

公仪颜就陪在魔后身边,随着江折柳进入这座如同阴宅般的建筑当中,跟着白面鬼修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了一间房屋外。

待少年通报过后,房门骤然打开了,露出屋内排放整齐的各类残肢和尸骸,还有装在法器中四处乱窜的神魂碎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折柳提步进入,见到从尸体残肢的架子下面,坐着一个外表只有七八岁的男童,半个身子上都是血,他一边晃荡手里的瓶子一边抬头,银白的眼瞳在江折柳身上停顿了一下。

活人。

贺檀确认了一下眼前人的生死,目光在他的脖颈间转悠的两下,然后站起身,视线移动到他的脸上,才后知后觉地道:“……江仙尊?”

江折柳道:“是我。”

贺檀站起来也不到他胸口高,只不过这位傀儡师非常喜欢拼凑身体,所以他也随时可以更换形象,并不止于一个小孩子的外貌。

“就差一口气了。”贺檀多看了一眼他脖颈上的复生石,“仙尊修为尽废,只身到此,不怕危险么?”

“你也说我就差一口气,还怕什么?”

这倒也是。

贺檀舔了舔沾满血迹的手指头,胡乱地擦干净,然后凑到江折柳的身边闻了闻,在公仪颜危险的注视下移开的脸,皱眉道:“您来这里,是想做什么?要是我们尊主知道了,恐怕就没那么容易离开。”

江折柳耐心十足,语气平静地跟他复述了一遍自己的诉求。

“只把身体做成傀儡?”贺檀听得眉头就没展开过,“恢复相应境界,封存凌霄剑?”

他的视线转移到江折柳手边的名剑之上,沉吟半晌,道:“也是,你的神魂虚弱不堪,不出两日便回魂归天地,消散不见。封存凌霄剑的话,然后呢?”

“自然是如常人一般,葬入墓穴之中,不必再见天日。”

江折柳说这话时太过平静从容,仿佛说得不是自己一般。他雪发冷润如冰,肌肤也霜白无色,眼眸却漆黑沉冷,难透光芒,从极度的脆弱中显出一种难以揣度的强韧。

贺檀盯着他看,眼珠转了转,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公仪颜,道:“我倒是乐意为仙尊效劳,只不过,要制作傀儡,需要将你体内断裂的经脉人工接起,是要动刀的。……损坏这么美丽的躯体,我实在是有些不忍。”

江折柳明白他推拒的意思,叹了口气道:“我已拜托了这位魔族,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将我的遗躯送出幽冥界,不会惹麻烦。”

贺檀这才裂开嘴,用孩童面容做出了一个甜蜜的笑,随后搓了搓手,道:“至于报酬么……仙尊可以将您的头发,留给我一段么?”

他是制傀儡的,即便知道眼前这具躯体不能乱碰,也情不自禁地想留下一点点其中的美丽。

这自无不可,甚至这种要求比江折柳预想的还要更好接受一点。他点头答应了。

贺檀拉着他坐下,从杂乱无章的尸体残块中整理出一个座位来,然后拿出剪刀,从江折柳披落的发丝间顺了一缕,落手之前忽然一顿,问道:“我听闻,您跟魔界尊主是……是一对道侣?”

江折柳静默片刻:“嗯。”

傀儡师笑了起来:“真好,可你怎么不跟他一起来?”

这对于外人显而易见的原因,在贺檀这里仿佛无法想到。鬼修的共情感很低,很难想到“不忍”这两个字。

“他会哭的。”江折柳想了想,“他很怕我离开。”

“那你跟他说你来这里了吗?”贺檀问道。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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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没有跟他说,你快要死了吧?”

江折柳的眼神有些失焦,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点头。

“嗯。我不忍心跟他说永别。”

小傀儡师剪下一缕白发,编织成了小辫子,放进一个宝贵的盒子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从旁虎视眈眈的女魔头,在公仪颜的身上意会到了魔族的那股莽劲儿,担心道:“你就没有遗嘱什么的吗?我怕那位魔尊……”

“有的。”江折柳安慰他,“他不会伤害你的。”

贺檀勉强安心。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对方脖颈间生机消退的复生石。玉石上裂纹无数,像是下一秒就碎裂。他的手只是刚刚碰到,并没有用力地接触,随后便感觉到这块至宝生机消弭,化为灰烬。

残余的石粉漏入指缝之间。

贺檀像是烫到了似的收回手。

复生石化成了粉末。

就像是他一样,他觉得自己也要碎掉了。

江折柳解下脖颈间的绳结,将小魔王精心准备的礼物攥在掌中,他的肺腑间越来越痛,像是被粘好的碎片裂开了,一层层地往上蔓延,鲜血咽过喉口。

他忍不住,抬起手掩唇咳了咳,但开口都止不住,随后几乎演变成撕心裂肺的声音,血迹从唇角淌下,渗透指缝,一滴滴地落到地面上。

染透他攥住的那根绳结。

小魔王就是上苍赠给他的、最后的那份礼物。

没有人说话。贺檀站在他身前,公仪颜陪在他身边,但两个人都没有出声,整个房间里僻静至极,只有他剧烈的咳嗽声。

血迹止不住地往外流,淌了满手。

最后,这种撕心裂肺的咳声终于停止。披着软绒披风的江折柳伏在案上,喘息声急促混乱,支离破碎。

血滴从他的指尖落到地面上。

这里已经足够乱了,到处都是尸体的残块和尸骸。但只有江折柳手心里的血,散发着天灵体淡而悠长的香气。

贺檀喉头发紧,有些不想把他做成傀儡了。但永封凌霄剑是他的愿望,而那缕雪色发丝,他也不想归还。

公仪颜比他还看不下去。她从旁扶着魔后大人的肩膀,收敛了全身上下刺人的魔气,面具之下的蓝眸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直到喘息声慢慢地平稳下来了。

江折柳把手腕上的墨镯摘了下来,沾血的手指触摸上了公仪颜的手。

她听到对方低微至极的声音。

“送我去人间,随便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埋了。”

公仪颜说不出话,她喉咙里卡着声,就是答应不下来。

“你把信交给他,什么都不必说……”

公仪颜被沾血的手指握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用什么心情说出来的这句:“……好。”

————

望乡台外长满了蓬蒿与荒草。

公仪颜其实具体不知道他的神魂是什么时候散掉的。

或许刚刚吹过她耳畔的那缕风中,就有他归于天地的神魂。

大魔在外面坐累了,她不仅坐得腿发麻,心都要麻木了。她揣着留给尊主的那封信和镯子,起身绕过了外头的残肢和瓶瓶罐罐,敲了敲帘子。

帘子震了两下,传来贺檀稚嫩的童声:“进来吧。”

公仪颜掀帘进来,抬?楓眼便见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通体如玉的台子,散发着浓重的寒意。

这种寒意结上他的发丝,他的眼睫,将他无血色的唇覆盖出一片淡淡的红,指尖也有些发红,长眉舒展,容貌如初,像是睡着了一样。

公仪颜真的觉得他是睡着了,脚步都轻了下来。

天灵体淡淡的香气在半空中飘散,即便是血迹,都不会让人觉得碍眼。他身上那件淡色的薄衫上,浸透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毕竟是动刀的。

贺檀在旁边擦着手,小声抱怨道:“我把他身体里断掉的所有经脉都接上了,你不知道我眼睛都要看瞎了……”

公仪颜盯着他,没有回应,半晌才道:“傀儡都这么好看么?”

“噢……不是。”贺檀道,“我没有把他做成傀儡。”

公仪颜神情一滞,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凌霄剑仍旧立在玉台边,并没有放进他的身体里,这说明贺檀并没有用制作傀儡的方式,让他恢复修为。

“虽然我是在给一具尸体接经脉,但他实在太漂亮了,我没办法下手。”贺檀如实相告,“而且……你们魔怎么那么死心眼,你真得觉得魔尊会听话地不去找他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可能的。

“只有把你们魔尊的注意力扯到江仙尊身上,你才不会死,我也才不会惹上麻烦。”贺檀叹了口气,伸手从压箱底的小盒子里掏出了一颗珠子,放到了江折柳的嘴里。

这颗玉珠很小,含在口中几乎看不出来。但也不至于顺着喉咙滑下去。

鬼修善于保存尸体。这颗玉珠可以让江折柳的身体永远维持在这个状态之下,不会像修士一样化灰,也不会腐烂,永远柔软、有温度,如同睡着了一样。

但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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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江仙尊最后的机会了。”

贺檀盯着他看了一眼,有点舍不得似的,“如果他能醒来,我就成为魔尊的恩人了,真是一笔……具备风险的投资。”

他转过身,踮起脚,从架子上将一个灯台取了下来。

这个灯台形如昙花,里面灯芯镂空。

贺檀用天灵体的血液灌注进去,烧做灯油。只见昙灯骤然亮起,火焰周遭有两个小小的幽芒,顺着灯焰环绕。

“那是什么?”公仪颜冷不丁地问。

“是残魂。”

贺檀把昙灯放到了江折柳身侧,灯火幽幽地映亮了他雪白的睫羽。

“人之初死时,肉魂尚未彻底分离,所以能从血液中,借此返生法器,召回两抹残魂。”贺檀伸手玩了一下江折柳纤长的眼睫,觉得摸起来冰冰凉的,“当然,残魂又没有什么用……那些已经归回天地的部分神魂,只能慢慢召回了。”

公仪颜皱起眉,微恼地道:“你为什么不早点点灯?非要等人死后才……”

“你懂什么。”小孩子嫌弃地撇了撇嘴,“不让他的大部分神魂回到天地之间温养、汲取灵气,就算聚拢到法器里也是一样的虚弱罢了。”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公仪颜松了一口气。

“这个……不知道。”贺檀摆弄着江折柳雪白的长发,“置之死地而后生,无论怎么说,都没有那么容易。”

他摸得越来越起劲,直到被女魔头啪地打掉了手,硬邦邦地说了句“谢谢”。

公仪颜拿起了那盏昙灯,小心地收入了乾坤袋里。随后伸手抱起了魔后大人。

他的躯体特别的冷。但仔细感受之下,仍能感觉到一丝奇异的温度。这让公仪颜逐渐地安了心。她低头看了江折柳一眼,低声道:“抱歉,我不能听你的话了。”

对方靠在她怀里,长发柔软地蜷缩在肩膀上,睫羽纤长,薄唇微抿,根本看不出是一具尸体。

贺檀揉了揉被拍到的手,看向那只野蛮的魔族,忍不住道:“要是活了记得过来谢我……哎,他身上的刀口不能压,你要往哪儿送回去啊……把剑带上!”

————

凌霄剑放在了江折柳的身边。

这具身体软软的,很轻,没有什么重量。但因为身体内部才刚刚连通了经脉的原因,保持不腐的玉珠之气沿着躯体自由地淌过经脉,还是有些艰涩困难。

玉珠是凉的,江折柳又在冰台上待了那么久,他的身上也要凉透气了,指尖冷得要命。

公仪颜把他放到马车上,在旁边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低声道:“江仙尊,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自然是不能开口的。

昙灯立在桌案上,灯火间幽芒缭绕。

江折柳在幽光之下,神情平和镇静,像是一个没有生命、但非常好看的木偶。

公仪颜看了很久,她不想再让对方在路上颠簸了,而是召集了麾下的魔族,将魔后留给尊主的那封信,发往了前线。

而她,就坐在马车上,看护着这盏不能灭的昙灯,看着对方伏在桌案边,枕在凌霄剑上,睡着了的模样。

第四十八章

闻人夜收到这封信的时候, 第一反应把这当成了修真界扰乱他心境的策略和阴谋。

他不相信。

但他还是收回了手中沾血的墨刀,将刀身化入虚空之中,伸手展开了这封信。

字迹是江折柳的, 很有辨识度。语气也是他的, 叙述方式很简洁,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描绘了一遍, 让闻人夜不必寻他。

语句简洁冷淡, 连一句多余的话语都没有,像面对一个偶尔相遇的路人。

他还是不相信, 与其说是不相信, 不如说是他偏执地相信着——小柳树说会陪着他,不会离开他。

释冰痕从来送信的人口中略微了解到情况,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久才踌躇地道:“……尊主, 公仪颜同时带回了位置信息, 魔后大人身上也许还有转机……”

……转机?

什么转机?死而复生的转机吗。

闻人夜的思绪有些转不过来, 他对“死亡”这两个字的含义,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初步了解,并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了解透彻,自以为早已清晰其中的含义。

他的父亲不久前陨落于劫火, 在合道这个修道者的最终目的前飞灰湮灭,只留下了一枚危险至极而又宝贵至极的道种。

他对“死亡”的认知,难道还不够吗?

这封信的底部就带着魔界特有的位置信息, 通过两个篆文附加在了信纸上面。闻人夜翻转信纸, 指腹停留在篆文上, 紫眸几乎不动地看着这个印记,过了半晌, 才开口道:“释冰痕。”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沉静,但却让红衣大魔心尖发抖,脑海中嗡嗡的乱响。

释冰痕直觉般地,有一阵不太好的预感。

“我回去一趟。”闻人夜道,“这里先交给你。”

释冰痕点了点头,想了一下,道:“尊主,你……你不要太过伤心……”

对方根本没有听这句话,似乎自动屏蔽了一样,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而是根据位置信息,直接使用了穿梭之法。

直到闻人夜的身影离开了之后,释冰痕才捂了一下悬着的心脏,转过头看了一眼来传递讯息的魔族,跟他仔细询问了一下魔后的状况,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召集诸位将领,我总觉得……尊主快要放弃咱们目前这种,温和的蚕食了。”

“啊……?”

“怎么说呢。”释冰痕摸着下巴琢磨,“人在遭遇重大打击的时候,容易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但这种决定,往往会更见成效,也更……更危险。”

“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没有魔后大人在,谁管修真界死不死。”红衣大魔舔了舔锋利齿尖,从话语中透露出一股种族天性带来的戾气,“准备动手。”

“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马车停在幽冥界与人界的边缘。

红尘至此,人烟稀少,只有葱郁树木、满地野花盛开。

闻人夜现身时,身后的骨翼处于半张开的状态,魔角上攀爬的花纹隐隐发光,如同岩浆般折射出鲜红的冷光。

他没有看公仪颜,而是径直掀开了车帘,见到了江折柳。

他凝视很久,脑海之中竟然非常冷静。但这种冷静不太正常,他能听到周围的蝉鸣鸟叫,听到风声掠耳,甚至能听到——他臆想中、似真似幻的、对方沉眠时浅淡的呼吸声。

果然是场愚弄他的玩笑。闻人夜想。

小柳树怎么会不要他呢?一定是心上人想念他了,才用这种出格恶劣的玩笑让他回来。

但实际上,这确实是一具沉眠的躯体——仅是躯体而已。他的体温维持在了死前的温度,虽然低,但仍旧可以感知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全部都消失了,只要一个精神正常的人,都能轻易地辨别出他的生死。

可小魔王不能,他对江折柳的承诺深信不疑。

闻人夜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带上凌霄剑。他注视着那盏昙灯,只当那是一盏寻常的灯,但因为是江折柳,也就一并收了起来。

他全程都没有过问公仪颜,直到她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尊主。”公仪颜面具下的眼眸一片深蓝,“魔后大人只是暂时离开了您,他其实……”

她的话没有说完。

公仪颜仅仅是拦住了他的去路,就被强烈且充满压迫感的魔气冲出去百米之外,穿过郁葱树木和岩石,凿进了一片石壁里。

她转过头吐了口血,没当回事儿,而是伸手正了正脸上被打歪的鹰隼面具,目不转睛地盯着闻人夜。

她看着尊主低声跟江仙尊说话。

但那个道体纵然已经被连接经脉,修复通畅,纵然被玉珠保持温度仍在,身躯不腐,但也早已失去了神魂的支撑,不会说话,不会睁眼,不会再给他回应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因内脏出血又呕出来一口鲜血。但这种伤对魔族来说并不严重,至多不过是疼,还是那种可以忽略的疼。

公仪颜看着尊主把魔后带走了。

她闭上了眼,由衷地感觉到了一股不妙的预感,与释冰痕如出一辙。

————

他们的预感没有错。

余烬年被“请”到了魔界,贺檀也被“请”到了魔界。

中医和西医面面相觑,四目相对,简直无语凝噎,唯有泪千行。

魔界荆山殿,历代魔尊所居之所。只不过如今这里装饰大变,一切陈设都按松木小楼内部修葺。

一位玲珑医圣,一位傀儡圣手,顶尖医修和顶尖鬼修跨种族、跨年龄的会晤,达成了一场每天都要给一具尸体看病的闹剧。

问题是,促成这场闹剧的人并不这么觉得,反而认为这非常正常,有病就要治。

有病就要治。这也是余烬年和贺檀非常想跟闻人夜说,而又不敢说的。

所有人都知道江折柳已经死了,他的残魂停留在昙灯里,绕着灯芯盘旋转动,点明每一个荆山殿内的寂寂长夜。

但只有在闻人夜的视野里,他只是睡着了。

他有呼吸,有心跳,温度如初。甚至有时,闻人夜还能听到他低声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他活在一个很奇异的状态里,他不觉得江折柳死了,所以他也不觉得伤心。

余烬年写完第三张药方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跟一旁的鬼修小孩儿道:“你那颗玉珠能不能行,再灌药不会把珠子融了吧?”

贺檀愁眉苦脸地道:“你说什么呢,质疑我的鬼品,我的玉珠不会被任何药物腐蚀,但你开的这是什么啊,他不能吸收啊?”

余烬年比他还愁,拍了一下桌子,气得脑壳疼:“人都死了拿什么吸收,我一会儿再开一张解除药性的,就当给他补水了。”

补水倒是还可以,就算是一具空壳也可以补水的,玉珠倒是能吸收水分。

医师和傀儡师坐在一张桌子旁,彼此对视,眼神尽是茫然和呆滞。

过了片刻,贺檀才撑起身,坐到了桌子上:“……你说魔尊这病……”

“别问我。”余烬年没好气地道,“我最不会治脑子了。”

“这属于是一种……一种幻觉吧?”贺檀身体只有七岁左右,小短腿悬在半空中左摇右晃的,“你觉得让魔尊走出幻觉的话……”

“可别。”余烬年气得从脑壳疼进了脑瓜仁,“你还是让他病着吧,你没看魔族已经是那个见谁杀谁的德行了?”

他们尊主现在脑子有病,还没有特别疯。要是他真的意识到江折柳死了,可能会拉着六界一起疯。

噢,五界。虚空界一直都不现世,藏匿在本方大世界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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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檀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瓜,遗憾道:“我还以为不会惹麻烦了呢,结果还是被抓过来了……鬼生不值得……”

“你也别不值得了。”余烬年拍了拍他的头,触手冰凉凉,一股尸体的触感,又猛地收回了手,道,“你那盏灯是怎么回事儿,真的有希望么?”

“有啊。”贺檀躺在桌子上翻了个身,“返生法器,用是这么用的,可我还没见谁成功过。”

余烬年诧异地睁大眼:“那你还……”

“人活着得有个盼头吧?”贺檀理直气壮, “哪天魔尊脑子好了,还不得指着这个盼头活着么?”

……他说得竟然也有点道理。

两个人四目相对,彼此之间都非常同情。

两人安排在荆山殿的一旁,是离闻人夜最近的。由于闻人夜脑子有问题,所以精神上并没有接受江折柳离世这个念头,而是只认为他病情加重,需要大量时间沉眠。

但也因为如此,魔界所发动的战役并没有遭到任何阻碍,反而加快了进度,让那把用破定珠淬炼过的墨刀饮满了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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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势如破竹地拔除了天机阁和凌霄派,兰若寺隐世,表明正式退出此列,而无双剑阁也卸去这份名头,毫无争权夺利之心。

金玉杰之前从他父亲手中接过了阁主之职,并且在凌霄派群龙无首、天机阁隐匿无声的情况下,暂代修真界,与魔族议定了协议,开放了两界的通路,让出了修真界难以消化的大片无主灵地。在协议拟定后,又退出了四大仙门之列,放弃了左右修真界未来走向的权力,从而最大程度地保留了无双剑阁的力量。

王文远失踪了,就如同明净禅师当时的失踪一样。

战火即将波及到最远的幽冥界。

但即便如此,闻人夜仍旧每夜都回来。

荆山殿内点着烛台,每个烛台上都放着数根蜡烛,灯火直而亮,将原本昏暗的大殿照得十分明亮,就算是深夜看书也不会伤眼睛。

江折柳的书都搬过来了,垒得整整齐齐,只是搬过来之后,就从来没人动过了。

他以前也这么爱睡觉,如今比以往更甚,整天都在休息,都不看他一眼。

闻人夜踏入殿中,脱去身上沾着血气的披风,驱除寒意,不愿意将一点点外界的风雨带到家里。

他知道小柳树在睡觉,脚步也很轻,不想吵醒对方。

实际上也是吵不醒的,他这次睡得真的太久了,久到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但没关系,只是多睡一会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闻人夜坐到榻边,转过视线看了对方很久,他战中的暴戾和躁郁可以在这一瞬间被抚平,被杀戮道种影响的状态也常常在小柳树的身边恢复正常。

江折柳身上的衣服绣着白梅,梅花隐匿在衣袖袍角间,乍一眼看不清楚。他雪发柔顺地散落,眼睫垂下,纤长雪白,神情安静地陷在软枕边,外貌丝毫无损。

闻人夜凝望片刻,随后才伸出手为他整理了一下发丝,低声哄道:“还是困么?”

没有人会回答他,但闻人夜不介意,他几乎能近距离地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只要确定这种呼吸声,他的狂躁和痛苦都能在瞬息间被抚平。

小柳树睡着了,不会回应他。

没关系。闻人夜静默地想着,他低下头,很轻地亲吻了一下对方的唇,又凉又软,带着一点熟悉的气息。

“我放过了金玉杰。”他说,“那是你的后辈,你应该不愿意看到他死掉。”

小魔王伸出手,轻轻挑开江折柳身上绣着梅花的衣服,拨动内衫,在他身体上的缝针和疤痕间上药。

这种药物非常管用,短短几日便能让躯体恢复大半。等过几日再让贺檀来拆线。

“连通经脉后就能重修了才对。”闻人夜低声道,“等你醒过来,我陪你重新修行。”

药膏涂抹后很快便浸入肌肤,消失无踪。闻人夜重新为他穿好衣服,拉紧被子,躺到了江折柳身边。

他身上仍有一股淡而悠远的冰雪之气,泛着一股天灵体的柔和幽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魔王想了一会儿,还是探过手,环抱住了对方。

“王文远失踪了。”他低声道,“等我找到他,会杀了他。”

闻人夜其实非常疲倦,他所肩负的事情,一点都不轻松,但他到了江折柳身边,却失去了困意,只想看着他,再陪陪他。

他的手绕过去,慢慢地扣住对方的手指,将江折柳修长冰凉的手指拢进手心里。

“你在荆山殿睡了一整日,怎么手还是冷的。”闻人夜不满地给他搓了搓指尖,等到温度合适之后,才埋在对方的肩膀上,轻声问道,“贺檀说,那盏灯一直亮着,你就会醒过来。你只是太累了,没力气理我,是不是?”

其实不是这样的,就算江折柳再没力气,再困倦疲惫,也一直都会跟他说话,把他的情绪安抚下来。

闻人夜深信对方是不会骗自己的。

折柳说不会离开自己,就是不会离开,他只是在自己身边睡着了,或许在他不在的白天,对方也会起来看看书,跟门外的魔族聊聊天,询问一下常乾和阿楚在青龙真君那里学习的进程。

“青霖说常乾在妖界听说你的消息,过几日会回魔界来看你。”闻人夜捏着他的指尖,慢慢地道,“你多睡一会儿,到时候打起精神来,跟他说几句话。”

他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有要江折柳一定醒过来的意思。

“但要是实在困,不见他也没事,半个魔族也是魔族,应该到军中历练。”

闻人夜将他的手放回原处,埋在他肩膀上停了许久,才低声道:“修真界有些谣言说,你走了。”

月光映入窗中,与点燃的烛火相映。

小魔王的声音残酷而低沉地落下。

“那些人都死在战中了。”

他说。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不会离开我,不会不要我。”他顿了一下,“更不会抛下我一个人。”

他说得十分确认,十分镇定,没有一丝精神不正常的样子,但能说出这句话来,就已经危险到了难以预料的程度。

闻人夜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在此刻感觉到他气息的人。

“晚安。”他说,“陪我睡一会儿。”

第四十九章

小柳树睡着后的第一年, 战火如约蔓延各地,但这场战争的领导者却每夜归来,陪他睡觉, 抱着他说话, 一切都如同往常,仿佛只不过是他病势沉重, 留在闻人夜身边休息恢复而已。

没有人敢说出事实, 魔界乃至于全天下,都在陪魔尊演这场“他没有抛下我”的戏。

敢于说出口的人, 全都死了。

修真界中议论纷纷, 认为闻人夜的行为是对仙尊的侮.辱,但他们无可奈何,他们本身就在应对魔界的战争中焦头烂额、难以自保。

小柳树睡着后的第三年, 常乾从妖界回到荆山殿, 重新见到了小叔叔和他的神仙哥哥, 他就立在阶下, 望着小叔叔低下头哄他吃药,觉得浑身无力,却又连冲动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后来常乾没有留在荆山殿照顾他的哥哥,而是进入了魔族的军中, 跟着释冰痕学习战斗与谋略,激活了他藏匿多年的半魔族血统,催发了他强悍可怖的魔躯。

阿楚一直没有回来, 他不敢看。

他睡着的第五年, 魔尊大人的精神状况似乎越来越差, 但这场僵持在幽冥界的战役却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墨刀劈开冥河之后,冥河阻隔气息的功能断绝, 寻觅多年的兰若寺终于通过佛灯寻找到了明净的踪迹,意欲与魔族联手,接回近年来音讯渺茫的继承人。

公仪颜代为同意了,因为兰若寺使者来时,尊主陪在江仙尊身边,任何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那是一个独属于他们的世界。闻人夜甚至能跟江仙尊自然地交谈,虽然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他脑海中的幻觉越来越严重了,有一点走火入魔的迹象。魔族只是种族,而走火入魔这个词汇,说的是他心境不稳。

无论种族,这对于每个修行者来说,都是致命的。

但他们却束手无策。

江折柳睡着的第十年,他终于开始意识到对方睡得太久了。

可相应的,他的精神问题却也严重得太久了。他仍旧没有想到“他或许已经死了”这种念头,而是觉得对方不理自己了,他是不是惹恋人生气了?

不止是闻人夜脑子不正常,余烬年和贺檀的脑子也快被逼得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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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圣阁下跟傀儡师的第三千五百次会晤,两人彼此一个对视,俱是愁眉苦脸。

“你哭丧着脸干什么。”贺檀有气无力地道,“王文远的行踪暴露了,早晚会被魔族抓到,你那个小哑巴恢复指日可待,高兴点,别这么愁。”

余烬年连跟他拌嘴都没兴致,瘫软在藤椅上举目望天,却只看到魔界大殿漆黑的穹顶,他呆了半晌,木着脸道:“这话说得,你怎么不高兴点?”

“我拿什么高兴。”贺檀伸了伸小短腿,“我是鬼修,我是不用睡觉,可是也不至于半夜逼着我拿刀看病,我不是治病的啊?”

他发出怀疑鬼生的一问。

“而且幽冥界都跟魔尊打起来了,我却被困在这里!”他愤怒地一拍椅子,又瘫下去了,“……但不用打架真是太好了。”

“我倒是治病的,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不是病啊,这人已经……”

他的话死死地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中医和西医同仇敌忾地叹了口气。

余烬年已经不知道今天再开什么口味的糖水了。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之时,房门被礼貌地敲了两下,随后推开了。释冰痕从外面进来,带走了今天的新药方。

红衣大魔表情比他俩还要麻木,已经变成一种例行章程了。直到他的脚步被贺檀唤住。

贺檀的脸上露出了八卦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释将军,闻人尊主他的状况好点没有?修真界的新传言是怎么说的……”

释冰痕的神情绷不住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道:“应该好些了。”

意思是不怎么好。

“至于修真界,”大魔锁紧眉头,“都是污蔑我们尊主罢了。”

也不能怪人家污蔑,他们尊主这件事做的的确……的确太让人难以相信了。

谁能想到闻人夜真的可以维持这个他脑海中的幻境,而且持续了十年之久。跟……跟沉睡中的人,不知道说了多少话。

但其实在场的人都知道,闻人夜得到的回应全部来源于幻觉,如果再这么下去,他不是会性情大变,就是会走火入魔。

“只有江仙尊在,尊主才不会崩溃。”释冰痕道,“一个半步金仙的魔族崩溃,对天下来说,都是很可怕的。”

他说完便离开了。带上药方进入了荆山殿。

此刻战火稍熄,他作为尊主的心腹将领,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左右不离,侍奉于前,不会离开闻人夜太久的。

也正因如此,释冰痕看到的场面,远比其他人多得多。

红衣大魔将药方递给了煎药的小童,随后卸下佩剑,将战袍披风交给了门口等候的人,随后跨入殿中,视线望向了屏风后方。

光线影影绰绰,灯烛与自然光相交汇,勾勒出里面的身形。

他听到闻人夜低沉的声音,但语气落得很轻,很小心。

“你理一理我好不好?”

他的手抬了起来,似乎握住了江仙尊的手指,隔着一层半透明的屏风,画面朦胧,辨不清晰。

“我下次早点回来,不让你等这么久……”

释冰痕闭上了眼,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随后停到了屏风外,向闻人夜禀报战况。

他们尊主脑子里的毛病还尚且没有波及其他事,尚且能静静地听他讲正事,听到提及所占据的地点和目前的伤亡。

其实已经够了,魔族要继续生存下去,获取到的资源已足够他们开拓发展,但闻人夜不肯止步在幽冥界前,他对这帮鬼修……准确来说,是对那条冥河,有着天然的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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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敌意来源就是那场砍碎通幽巨链的争斗。

等到正事说完,释冰痕本该离开,但他在原处等了很久,都没有动。

他盯着尊主的背影,看着他抱起那具全无生机的躯体——尽管江仙尊无论何时,都漂亮精致,好看得如同冷玉雕刻而出。

他在屏风的缝隙中,见到尊主骨节分明的手掌没过仙尊的雪发,让他靠在怀里,给他收拢发丝,戴好玉簪。

而江折柳就乖顺非常地趴在他怀里,靠在他肩膀上,搭着闻人夜漆黑衣襟的手指霜白通透,指尖略略发红,如同在他怀里犯困。

昙灯犹燃,残魂绕着灯芯旋转。

释冰痕心口发寒,像是结了一片坚冰一样,慢慢地退出了荆山殿。

————

三十年过后。

一生都在算计谋划的王文远,被发现时,人在幽冥界。在何所似手中无数的锁链之间。他似乎被告知了一些让人精神崩溃的事情,看起来也不是很正常。

但没关系,魔族也并不需要精神正常的敌人。这个前任的天机阁主被锁在了荆山殿下方的密室水牢里。

明净被接回了兰若寺,但并非是何所似受到压力后被迫送出,而是他主动将小和尚送走了。

随后,他告诉了闻人夜有关祝无心的事、告诉了对方自己曾经找过江折柳,告诉闻人夜,他的爱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他成功激怒了对方。

暴怒的魔尊是没有理智的。他的通幽巨链被砍断,重获自由。但与此同时,何所似也被那把专门斩魂的鲜红血刃捅穿了元神,凿进冥河之底的万千亡魂之间,神魂被削掉了一大半。

闻人夜身兼杀戮道种,动起手来不死不休。他握着血刀的手在流血,在开裂,他身上的骨铠和长翼也在皲裂出裂纹,涌流出剧烈的魔气。

何所似被钉死在河底,浑身鬼气溢散,两个半步金仙在河中僵持着,杀机一重一重地袭来。

黑发鬼修抬起头,重重地咳了两声,他的元神被这把刀捅穿了,痛苦难当,但他看着闻人夜,竟然觉得对方比自己还要可悲。

“你如今这副模样。”他咧开唇角,“无法合道。”

闻人夜紫眸发沉地看着他,他的半边脸骨化,如同一片骨质面具遮挡住了面容。嵌在眼眶里的紫眸已经逐渐燃成了幽然的火焰,昭示着魔体的状态。

他的杀戮状态强大、可怖、狰狞,充满了掠食者的暴虐感,但同样的,他躁怒的神魂却饱受煎熬,不输于何所似此刻。

“他没有死。”闻人夜说。

何所似被自己散去的鬼气呛了一口,大笑几声,道:“你用这种状态杀了我,你自己能活多久?”

他被杀戮道种急速同化的心神,会让他比闻人戬还要快速地迎来问心劫火。

“他没有死。”对方执拗地重复着,似乎是想让何所似承认这一点。

但何所似偏不会承认,他握住血刀,手掌被斩魂刀割散了半个手掌,但他还是费尽力气地将刀身拔了出来,翻滚到旁边急促地喘气。

他的元神差点就被这个魔族后辈给斩碎了。

闻人夜浑身都在流血,从肌肤间,从张开的骨翼里。

他紫眸泛起血光,白骨面具间飘飞的焰火在冥河之底荡出流光的拖尾。只要一动,他身上的骨铠、倒刺,还有几近碎裂的魔躯,都会发出类似于金属崩碎的声音。

半斤对八两。闻人夜稍好那么一点。

何所似瘫在地上,一边干呕一边笑,也跟着脑子不太正常了起来。他望了一眼冥河顶端,道:“我终于懂得王文远那个混小子说的真正劫难是什么了。”

在场的两个精神都不正常,他还提起了另一个神经病。

他偏过头,为自己的鬼命着想,不得不妥协了:“他没有死。”

闻人夜手中的血刀插在地面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黑发鬼修,好像下一瞬便会暴起,直接劈碎对方的元神。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现在这只魔的脑海里没有理智可言,是不能惹的。

“他只是睡着了。”何所似将鬼气凝成的身躯散成雾,进入了一场恢复性的长眠,“希望他醒来时,你还没有疯到不能沟通。”

鬼气四散,如雾无形。

闻人夜单手撑着血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杀他。

或许是因为他身体反馈给脑海的,狂轰滥炸的警告。也或许是他动手后未知的结果……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再受重伤了,他得回去守着小柳树,他要保护对方。

闻人夜慢慢地收敛骨翼,他探出手,掌心里都是血,但他没在意,而是茫然地捂住了骨化的半边脸,和嵌在骨骼间飘动的紫色焰火。

这次的魔躯维持的时间太长了,他需要一段时间来变回人形。

魔体太丑了,他不能让恋人看到。

对方本来就……不再理他了。

闻人夜的手贴上冰冷的骨骼,从何所似的话语中,得到了认同,得到了一份确认。

小柳树只是睡着了。

他还会……还会醒过来,还会原谅他的。

虽然闻人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

随后不久,各界也都知道那场“真正的劫难”是什么了。

闻人夜彻底疯了。

他摧毁契约,血洗各界,除了没有反抗之力的人界之外,其他所有的反叛者都死在了魔尊的血刃之下。他的雷霆之力与之前的温水煮青蛙相去甚远,以难以揣测的速度扩展兴战,刀下亡魂无数。

短短的几十年内,他被奉为六界共主,连与世隔绝的虚空界都有大巫前来交涉,递上降书,请求魔尊的铁骑不要踏足一方安宁之土。

何所似散体沉眠,青霖退避三舍,修真界的挑战者一茬接一茬地倒在路上,血流漂杵。

普天之下,只有他这一个尊主。

现在连闲言碎语也没有了,江折柳的名字就像一个禁忌,提起来都是过错。没有人说,更没有敢道出事实真相,只有那盏幽幽的昙灯光芒依旧,对一切不闻不问。

连陪闻人夜并肩作战的大魔们,也丝毫不敢触及这片逆鳞。他们尊主的确完成了魔界一直以来的期望,也做到了其他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功绩。但尊主却仍旧让人担忧。

他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只是给魔后大人喂药,给他沐浴更衣,抱着他前往终南山看梅花。

所有魔后能牵制住的时候都算还好。

坏的时候,他沉封着杀戮道种的躯体会失去理智,最严重之时杀戮之气难以抑制,打伤了释冰痕和公仪颜,摧毁了荆山殿以及大批的魔将。最后还是因为殿门倒塌,把魔后大人的衣服弄脏了,才停下来的。

释冰痕一边呕血一边捂着自己碎裂的内脏,跟一旁伤得不比他轻的公仪颜对视了一眼,眼睁睁地看着尊主收回刀,转身回去给江仙尊换衣服。

他浑身的力气都抽干,瘫软在了地上,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半晌才擦了擦唇角,叹气道:“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江仙尊救咱们一命。”

公仪颜也是处在魔躯的状态中,她从耳后向斜上方生长出来的鳞角都在隐隐作痛,半个手臂都已经羽翼化了,眉心突突地跳。

“你还是再钻研一下封印术吧。”

释冰痕满嘴血腥味,背后的血翼收了起来,喘了口气,道:“封印自家尊主,世上再没有比咱们两个更苦逼的属下了。就算我真的研究出来怎么封印尊主的情感,谁能动得了手?”

动不了手的。能近闻人夜身的只有一个人,还是个死人。

公仪颜甩了甩手臂,满手如钢铁般的羽翼齐刷刷地变回去,恢复成了人形的状态。

“车到山前必有路。”

“得了。”释冰痕丧得要死,“有路咱也刹不住,直接让上司给咱俩送走了。”

两只大魔苦中作乐地维持着魔界安宁,钻研着情感上的封印术,做了个两手准备,直到——明净禅师前来拜访。

能在目前状况下来魔界的人,都是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明净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或者说是,他这个人对于魔族来说,也没有任何威胁。

小和尚一身白色僧衣,带着斗笠,斗笠边缘围绕了一圈长纱,薄纱如雾。

禅师站在荆山殿旁边,等待着释冰痕通报完毕,才跨入殿中,望向屏风后方。

他一眼见到燃烧着的昙灯。

明净走近几步,见到魔尊墨发黑袍,坐在床畔的座椅上,目光一直停留在床榻上,没有往这边看过来一眼。

这只魔分明血债累累,却没有任何血腥气,好像是怕被讨厌一样。

禅师一直走到了灯前,才引来了闻人夜的目光。

僧人在灯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了当年一式两份的佛签。他送给了江仙尊一份,自己留下来一份。

佛签后两句是:“长烛追暮旦,身梦两前盟。”

如今烛火虽追寻了无数日夜,却无法寻回两人的前盟。

明净摩挲着手里的佛签,思考了许久,才将佛签放在昙灯焰火之上,烧了。

灰烬簌簌地落下。

“仙尊之前有跟您承诺过什么吗?”

闻人夜目前还算正常,他紫眸沉郁,像是一潭死水微微泛起波纹。

过了好半晌,禅师才听到对方低哑的声音。

“我问他,他是不是不会抛弃我,不会离开我。”闻人夜停顿了一下,“他同意了。”

魔尊大人说完这句话,才从脑海中想起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只不过他脑子不好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现在才想起来,但不重要,没关系。

明净叹了口气,道:“他答应了您,应该回来才对。”

但其实,江折柳那时左耳听不到,他答应的这句话,是虚无缥缈的。

禅师凝视着只有两点残魂的昙灯,低声道:“那是一句无用的盟誓,闻人尊主,前辈还说过什么吗?”

闻人夜目光失焦地看着昙灯,又慢慢地望回了床榻之上,见到锦被外露出了一节手指,霜白修长,带着一点柔软的感觉。

他恍惚觉得小柳树又掀被子了,但这是错觉。

对方其实一点都没有动。

折柳不理他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他有限的、清醒的时刻里,都在不停地反复着思考这件事,都在不断地自我质疑当中。

后来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错了,不该开战,不该离开对方,不该让他等这么久……折柳这次生气得太严重了,他怎么样都哄不好。

闻人夜探过手臂,将对方露出来一点点手指放回锦被里,指尖掠过他冰凉的睫羽,贴过他弧度流畅的侧颊。

他好想亲一亲对方啊,可是又怕小柳树不高兴。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明净觉得自己等不到其他的回答了,正当他告辞之时,才听到闻人夜低不可闻的声音。

“他说,他陪陪我。”

明净转过头,望向昙灯里的佛签灰烬,见到灰烬消弭于灯中,佛修的因果推演术流入火焰里,催亮灯芯。

回归于天地的神魂像是被一句诺言唤醒了。

星星点点的残魂从无形中显现,流入昙灯里。

禅师终于松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了江前辈,还是为了芸芸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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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前因为天下动荡,兰若寺长辈勒令他不许离开,故而不能及时赶来。这个时候才寻到这种方法,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明净眉心的菩提痣被昙灯的余光照亮,他不再留下来,也没有给出任何一句提示,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荆山殿。临走之前,还收获了释冰痕与公仪颜钦佩他活着出来的眼神,被附赠了魔界的友情大礼包。

比如——

一对漂亮的头骨。

盛情难却。小和尚拎着一对漂亮头骨回寺,越想越不是那么回事。

活了两辈子,头回这么像邪僧。

第五十章

江折柳睡了很久。

他做了一个不甚清晰的梦。

梦到昔日, 梦到当年刚刚入门之时。他持剑修行,勤恳不怠,是师长眼中继承衣钵的不二人选。梦到他一路成长, 从恩师手中接过凌霄剑, 承掌门之位,登临高台。

一切都是回忆。

是他身体仍健、毫无破损时的回忆。

回忆持续地进行, 很快地经过半生, 驶向他意欲偿还一切的起点——

修补界膜。

他权衡过,也考量过, 最后仍是选择了这条道路, 他以为恩情偿尽,不会再有遗憾,他颐养天年, 可以沉寂终老。

但他在穷途末路之中, 没能抓住沉寂终老的机会, 就被一只浑身是刺的大魔小心翼翼地叼进了窝里, 把他残破的根须栽进泥土中,耐心养护,仔细陪伴,强迫他生根发芽, 强迫他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梦境归于黑暗,他断裂的神思似乎骤然被接上了。

江折柳睁开了眼。

昙灯仍然发着幽光,这个角度看不到窗子, 也辨别不出此刻的时辰。灯火里只有焰火, 之前围绕着的残魂与星点早已消失。

他头疼得厉害, 但忍了下去,目光略微有些没回过神地移动了一下, 看向床榻边的人。

小魔王趴在榻边陪着他,似乎也睡着了。

他突然觉得对方的变化有点大。

那对坚硬的魔角愈发鲜艳,上方魔纹如血,刺目无比。靠近之时还挟着略有些扎手的魔气。江折柳动了一下手指,发觉连这个动作做出来都有些艰难。

他有些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对方把自己从地底下刨出来了,或是找到了什么借尸还魂的秘法。他的记忆也有点断代,脑海里的画面有点续不上。

小魔王闭着眼,是江折柳从未见过的神情,莫名地有一点可怜。

他抬起手指,有些费力地碰了一下对方的角。闻人夜便因这触碰苏醒过来,抬起了头。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寂静无话。

那双紫眸沉沉地盯着他,像是怀疑自己在做梦,但他很快发觉这并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

小魔王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很久都没说话,他想开口的时候,喉咙里仿佛堵住了,连一个粗略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探出手,慢慢地触摸上对方的脸颊。

江折柳由着他触碰,觉得他这反应不是特别对劲。但他的身体好像还没有彻底醒过来,也一样说不出话,随后眨眼之间,他便被对方抱了满怀。

热烈的、期待的、甚至是痛苦得有些失控的。

闻人夜很少抱痛他。但这时候他却真的觉得痛得骨头都要散架了,但比起这些,对方的情绪更吸引他的注意力。

江折柳没有从他的拥抱中感受出快乐,反而觉得对方像是陷入了一种没有尽头的煎熬,这种日久天长的痛苦积蓄得太久,终于在此刻捅破了一个洞。

他能动的那只手慢慢地安抚着对方的脊背,却制止不了闻人夜抱紧他的动作,直到他感觉湿润的眼泪浸湿衣襟,滚烫得触上肌肤。

……小魔王果然会哭的。

江折柳心中的愧疚感层层叠叠地蔓延,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只能徒劳地安抚对方。随后,他的手腕被握住了,被包裹在了宽厚的掌心里,修长的指节蜷缩了一下,碰到了闻人夜的衣袖。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抚摸脸颊的手就停到了下颔边缘,对方的唇贴了过来,不含丝毫情.欲的味道,似乎只是想跟他亲近,想凑近他,想确认他醒了。

或许闻人夜的余生里,也都不会有“永别”这两个字的认知。

江折柳躲不开,也没必要去躲,任由对方的触碰他,亲吻他。小魔王只是亲了亲唇瓣,没有再继续下去,他低头埋在恋人的肩膀上,声音低哑:“你不生气了么。”

……生……气?

江折柳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完全没有这句话的前因后果,也没明白这是从何而来。只能不懂装懂地看着对方,望着那双幽紫色的眼眸。

“你之前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句话问得太委屈了,江折柳即便没说过这种话,都有些微妙地质疑自己。他的喉咙慢慢复原,逐渐地被重凝的神魂所唤醒,渐能发声。

“……什么?……咳。”

这句话没问出来,反而把一个甜滋滋的玉珠从咽喉间咳了出来。

“没关系。”小魔王没有解答的意思,而是给他擦了擦唇角,低头亲吻他的眉心,“你理我就好。”

江折柳:……

他起死回生之前这段时间,闻人夜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本来就有点傻乎乎的,现在就看着……愈发地……

江折柳没有问出来,就被对方环住腰身抱紧了。他的手被小魔王牵着,每一个指节都被力道适中地揉捏过,关节慢慢地复苏能动。

江折柳伸展了一下手臂,将剩余的那点僵硬驱散,随手回握住了他的手臂,问道:“我……睡了很久吗?”

他敏锐的神经让他避开了“死”这个字,成功趟过雷区。

闻人夜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很久很久都没见过他睁开眼了,慢慢应道:“嗯。”

“我不知道有什么事做错了,才让你不理我的。”镇压诸界的魔尊凝望着他,一字一句都说得真实坦然,诚恳无比,“你能不能别生气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抛下我……我只有你了。”

江折柳虽然看不懂形势,但却直觉只能顺着他说:“不会的,你放心。”

闻人夜仍旧盯着他看,没有丝毫想要移开视线的念头,直到江折柳喉咙发痒咳了几声,他才从桌案上端过药碗,坐在一旁喂他。

江折柳自觉身体状况不是很糟,想要伸手接过药碗,却被闻人夜严肃地拒绝了,他皱着眉,好像对方的这个举动非常伤他的心。

“让我喂你。”小魔王声音发沉,“你别逞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逞……强?

他不像是病了。

他像个残废。

江折柳就算有个玲珑剔透清晰无比的脑子,也在短短的片刻之内被对方的反应镇到怀疑人生。他茫然地移开手,在闻人夜的注视之下收回袖中,然后看着对方吹了吹药碗,用唇试了一下温度,然后递到他嘴边。

江折柳怀着就算苦也不能让小魔王担心的心情,充满心理建设的喝了一口。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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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红糖水吧?

他舔了舔唇,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奇奇怪怪的,包括这座极像松木小楼而却又不是的宫殿,包括闻人夜异常的反应,这眼前这碗糖水。

他慢慢地揣测了一下,觉得还是先不要问为好,就被对方喂了一整碗糖水。

齁甜,甜得发咸。

他有些忍受不了这么重的甜味儿,刚想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就被闻人夜摁了回去。

手腕被抓住,好好地掖进了被子里,还将边缘抚弄平整了。

对方随后拿过来温度尚可的茶水,耐心地一口一口喂他。他的手连杯子都没碰到,就老老实实地搁在锦被里。

这一切都太……太极端了。仿佛自己是什么一碰就会碎的泡沫,是能被风吹走的一缕烟。

江折柳除了意外,还觉得心口隐隐地发闷,泛起一片疼痛。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问道:“我不能离开这里吗?”

“你还没好。”闻人夜语气认真,“等你身体好了,再下床,好吗?”

他虽是疑问句,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商量的语气。江折柳无声地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也只能宠着。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唤醒,并不是特别灵活,暂且要对方喂药倒也没什么。

“阿楚去妖界了,我一会儿传信让他回来看你。”闻人夜道。“常乾夜里会回来。”

“那现下呢?”江折柳有心要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至于一片茫然,随后便见到闻人夜给他捋了捋发丝,目光专注镇定地道:“你继续睡吧。”

江折柳:“……?”

“今天已经跟我说了很多话了。”闻人夜道,“不用勉强,还是再休息一下。”

江折柳沉默片刻,道:“不勉强……”

“我知道你不生气了。”小魔王凑过来亲了亲他,很小心,亲完似乎有一点高兴,“但是身体要紧,我看着你睡觉。”

……这。

他的神魂是从昙灯间召回凝聚出来的,大部分都受到了天地灵气的修补和滋养,目前的状态按理说,要比之前强一些才对。

可闻人夜实在是太认真了,江折柳摸不清楚状况,也不敢直接说反驳的话,思考了几息,随后便静默地缩回了被子里,回到了那个只能看床榻顶上花纹的视角。

就算是江折柳,在此刻也不得不考虑到一个这么个问题。

……余烬年他,会不会治脑子?

————

余烬年就算是会治脑子,也没治过这种案例。

但他和贺檀其实很少进出荆山殿内殿,两人对闻人夜常常盘踞的地点避之不及,因此并非是第一个获知江折柳醒来的人。

第一个知悉此事的是常乾。

江折柳见到他时,对方已模样大变。少年的体量早已拉长,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身材瘦削,脊背挺直,但手臂间却覆盖着薄薄的肌肉,能从触感上获知到半妖半魔的力量。

外貌看着长大很多,大约十七八岁。黑发蛇瞳,发丝吊成了一个高马尾,一身魔族的长袍和轻甲,与当年那个孩子看上去大不相同。

当江折柳对上常乾那双竖直的蛇瞳时,第一反应便是问道:“我睡了多久?”

常乾拉着一张椅子,坐在了床榻边上,算了算日子,道:“近八十年。”

头十年,小叔叔还只是深陷幻觉,一叶障目,随后的三十年,他性情愈发狂躁,情绪不稳,杀气四泄。再之后横扫各界的四十年间,间歇地镇压叛党之中,才真正地萌发了走火入魔的征兆,偶尔被杀戮道种左右神智,是普天之下最大的隐患。

战事已经尘埃落定,但闻人夜的情况却越来越严重。

常乾看上去还很青涩,但身上的妖魔之气都很浓郁,看上去已经结婴了,在他这个年纪结成元婴,修为和天赋都算得上非常不错。

八十年……

江折柳闭了下眼,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不知道要说什么话。他心口的闷痛发展蔓延,似是绽开钻心的裂缝。

常乾坐在床边,跟他说了很多这些年的事情,提到王文远就关在荆山殿之下的水牢里,人虽未死,但精神状态也很奇特,提到小哑巴解开了锁声咒……两兄弟只是见了一面,无人知道他们到底交流了什么。

常乾还提起了阿楚,那只小鹿被青龙真君一手培养起来,在妖界声望渐隆,是青龙真君的助手。

他讲了很多,直到最后一丝暮光沉落西山,才收住话语,转而看向江折柳,犹豫地道:“……哥哥。”

“嗯?”

“戬爷爷去世了。”他说,“小叔叔用魔躯封存了杀戮道种,心智受其影响,有时会……会变得不像他。”

江折柳还未感觉到闻人夜有什么特别出格的地方,但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焦虑地蜷紧了手指。

从他醒过来之后,所听到的消息,让人心疼得没停过。

“魔界其实已经在做两手准备了。”常乾低着头道,“必要之时,也许会……”

他按下话没有说,但江折柳已经预料到了。闻人夜这种谁都打不过而又精神不正常的隐患,即便是魔族,都要做出充分的准备。

打是打不过的,应该是在准备封印。

“但您醒了。”常乾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只要有哥哥在,一切都可以让人放下心了。”

就在江折柳想要回答他时,熟悉的脚步声迈入殿中。常乾立即起身,向江折柳做了一个告辞的礼节,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荆山殿。

松柏的寒意混杂着魔气蔓延而来。

闻人夜解了披风,褪下外袍,扫了一眼离开的常乾,什么也没说,而是从殿内侍从手里接过药盅,重新晾了一碗药。

江折柳扫了一眼药碗水面,不出意料又是一碗煮得非常是时候的红糖水。

他也不能直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糖水递到唇边,抬眼就是小魔王专注的紫眸。

……生活真得太难了。

他死而复生才一天,就要经受这种别样的苦难。江折柳叹了口气,温顺地借着他的勺子喝了一口,随后抬起手,攥住了对方的衣领。

他的身体比之前要好,体内经脉好歹是连在一起的。这时候握住闻人夜的衣领,力道算不得大,但已经够用了。

小魔王哪里敢后退,只能纵着他把自己拽过去,直到蓦地碰到对方微凉的唇。

冰凉的,柔软的。

这是一个主动得带了一丝进攻性的吻。

闻人夜尝到了他口中的甜味。

他紫眸幽深,像是有些着了魔,似乎有些神智跟不上情感。他无法顾虑其他,只是覆压过去,抱紧了江折柳,然后抵住那双冰凉的唇深吻,在他的口中探索、掠夺,将那微不可查的细微进攻意味放大成雄性对主动权的争夺。

他吮麻了对方柔软的舌,将薄而无色的唇弄得一片红肿,勾出一阵隐蔽的香气。

天灵体也跟着苏醒了。

江折柳只是拽着他的衣领亲了对方一下,小魔王却完全刹不住。他的动作越来越出格,越来越过分,似乎已经脱出了理智的界限,向着某种奇特的失控方向奔去。他的心脏一直在狂跳,但却并非曾经的那种怦然心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救的感觉,如同濒死之人陷落泥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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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咬破了江折柳的舌尖。

小魔王的犬齿太尖利了。

腥甜扩散。江折柳偏过脸,心中无比后悔方才的挑衅,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往外冒,低软发哑。

“……疼。”

他唇瓣微启,吐出一点舌尖,给对方看了一下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