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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没有 宋汝瓷甚至还想去帮牛接生。……

褚大人:“!”

晴天霹雳。

系统在院子里无聊地吹蒲公英, 忽然看到宋汝瓷推门出了房间,只是迈出一步,就被匆忙追出的人影握住手腕。

褚宴握着那片冷白不松手。

宋汝瓷抬头, 望着他, 眼睛里微微软了:“回房吧,时候不早了,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是我不好, 我知错了。”褚宴轻声问,“罚别的好不好?”

他一边试探着问, 一边轻轻抚摸宋汝瓷的头发,星辉下长发柔顺, 泛起银色光泽, 深蓝眼瞳里也又有霜色流转。

宋汝瓷的身体状况复杂, 必须要格外谨慎。今晚不能亲了自然是晴天霹雳, 但就算有个人出去睡, 也该是他, 宋汝瓷才更该好好歇着, 一点伤算什么……

衣衫不整的黜置使立在门口, 几次欲言又止,揽着清瘦腰身, 不愿松手。

宋汝瓷并不拒绝他的动作, 只是静静望着他,这样看了一阵, 才又微微摇头,帮他整理衣襟,将衣带也系好。

宋汝瓷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掌心柔软, 却很冰凉,冰得硬揍仙人的凶星微微一颤。

“你没有听进去我的话。”宋汝瓷说,“靖之。”

宋汝瓷望着他:“等你明白了,我们再说别的。”

这次褚宴真的站住。

他不再阻拦宋汝瓷出门,只是站在门口,垂着视线出神思索,又隔着衣襟,按了按那些天火灼痕——如今每一道都被精心涂了药,沁凉舒适。

宋汝瓷给它们上药的神情浮入脑海。

不止是这个,还有他和商云深千钧一发就要动手时,推开门的宋汝瓷。

还有院子里,将他拦住,仰头说出“还望仙长少插手天道人寰”的宋汝瓷。

宋汝瓷给他的伤涂药,淡白眉眼垂着,睫毛轻颤,眉心蹙得很紧,像是也在跟着疼。

司星郎的手本来是只拿星盘的。

被褫夺了星官之位、逐出司天监的司星郎,依旧能召唤星霜之力,甚至能禁锢仙人,慑退那意图不明的商云深。被举族流放的家主,只身一人千里跋涉,也护得住宋厌这么个四方觊觎的小孩子。

宋汝瓷绝非任人糊弄的和软性子。

宋氏家主从来都不需要庇护,温润柔软下,藏着比任何人都凛冽的剑意。

褚宴回过神,院子里已经空空荡荡,浴房的灯亮着,里面又有水声。

/

就这么到了天亮。

反省了一宿的褚大人孤零零,帮忙出了糖葫芦摊,帮忙拿法力剖了所有山楂核,帮忙熬了糖。

凡做生意,全免不了起早贪黑。

此刻天还只是蒙蒙亮,槐树下烟气袅袅,太阳未出,风还颇凉。

宋汝瓷拿了一串糖葫芦,刚蘸过糖壳,看褚大人忙个团团转、差也不当公门也不去,仿佛打定了要在糖葫芦摊子耗上一整天:“衙门里没事吗?”

褚宴脚步一顿,苦笑了下,低了头认错:“是我胡编乱造,星官大人,不提这个了好不好?”

他低头,望着清澈的霜蓝眼眸,握住那只手,摸出一块狼头腰牌放上去。

“我是京里来的黜置使,来此地查案的。”

褚宴老老实实承认:“怕你不肯让我同你合住一个院子,情急之下,才对你说我是此地衙役。”

不急不行——再晚一步,那位血盟少主夜无咎就要安排杀手装作走商,号称要在此地专做山楂生意,来和宋汝瓷合租了。

宋汝瓷轻轻眨了下眼睛。

褚宴接着承认:“我昨日、前日说是去当差,其实都是出了门去做私事。放心,今后再不会了。”

他已经反省过,知道了该怎么改。今后即使是再有需要冒险的事,他也会好好和宋汝瓷商量,交代清楚再走。

宋汝瓷又轻轻眨了下眼睛。

褚大人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了半天还剩什么能交代的:“我……还不喜欢吃糖葫芦。”

倒也没什么特殊理由,就是不喜欢,褚宴的口味偏淡,多吃菜、肉,不喜酸也不喜甜,每次咬一口山楂牙就倒了,根本什么味也尝不出。

所以每次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把宋汝瓷的糖葫芦夸成龙肝凤髓,皇上吃不到皇上倒霉……这些都是褚大人强行编的。

这次总算逗得星官大人咳嗽着笑了下。

宋汝瓷笑起来的时候,叫人根本挪不开眼睛。那点笑意先是在眼睛里微微亮一下,然后就化开,春水初融,睫毛垂落却遮不住涟漪。

褚宴松了口气,也忍不住笑了,抬手抚摸宋汝瓷的头发,往这具身体里注入了些纯阳法力。

宋汝瓷终于没拒绝,被拢着脊背,垂落睫毛,轻轻抿了下唇角。

他体弱畏寒,青衫布衣穿得严实,裹了披风。此刻沾在太阳底下,睫毛舀起灿灿金光,叫那熬糖的蒸汽润湿的碎发贴在耳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耳廓与指尖却俱都泛着薄红。

——看得夜少主咬牙切齿。

夜无咎被几个血盟的护法杀手按着,气到暴跳如雷:“最该承认的他怎么不承认?!婚约是假的,没有!”

黜置使再位高权重,也终归是个凡人,无非几十年寿命,死后自然灰飞烟灭,尘归尘土归土。

宋老家主是疯了,才会把家中最有天赋的司星郎许给一个侍星卫!

没有婚约!

没有!

“无咎兄,无咎兄。”裴照也拽着他,心惊肉跳,“噤声,你的声音太大了……”

比起置身事外的血盟,这几日天衍宗的动静可谓翻天覆地。

裴照身为首座弟子,忙得不可开交,直至今日才有空出来,却也是奉命查看这二人的动静——两个肉体凡胎的凡人,一个能动用星力锁住宗门上仙,一个能按着上仙暴揍还抢了不少丹药,这还是哪门子的凡人?!

天衍宗开宗立派已有千百年,裴照从上山那日起,就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道理,可直到今日,才知海水不可斗量。

他再看宋雪襟与那褚宴,只觉脊骨发凉,敬畏忌惮压过那点心思,再不敢对那位宋家主肖想半分。

夜无咎听得更是恼火:“你天衍宗就这点本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就敢去告诉仙子婚约一事是假的!

褚宴毕竟是人间官员,总要对那京城的皇帝老儿交差,不能一直在这地方晃悠。

夜无咎盯着糖葫芦摊子,气得磨牙霍霍,发誓等这浑身血光煞气的恶人杀胚一走,就过去和宋汝瓷说实话。

从早上等过正午。

烈日炎炎,宋厌一路跑来送饭、送冰镇柘浆。甘甜清凉的甘蔗甜水泡着薄荷嫩尖,碎冰叮当格外清爽,胡麻饭香甜,莴苣也炒得碧绿脆嫩。

褚宴直接削平了一片青石板,铺在槐树下,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

宋厌被夸得脸色通红,小大人似的绷着脸色,沉稳给宋汝瓷盛饭、夹菜,扶着宋汝瓷坐在最清凉的树荫底下。

褚宴也学着夸了。

夸得生硬,突兀万分,宋厌瞪圆了眼睛,攥着筷子飞快躲到宋汝瓷身后。

褚宴:“……”

宋汝瓷笑得轻声咳嗽,掩着口缓过一阵血气涌动,拢着十分警惕的幼年主角坐下,教宋厌给褚大人分了一只烧鹅腿。

——吃过饭,到了最热的时候,买糖葫芦的人变少。

褚宴帮忙看着摊子,宋厌趴在槐树下习字,宋汝瓷过去教他,手中那细长竹枝在细沙地上不紧不慢地写字。

这在天衍山下很新鲜,没多久就聚过来一群小孩子。

幼童叽叽喳喳,吵得潜伏在树后的夜无咎都心烦,宋汝瓷却弯着眼睛,耐心地一个一个答那些异想天开的问话。

京城来的司星郎,厉害得像神仙一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晓得,天文地理,博古通今,胸中自有乾坤。

“宋先生”的名头也就这么飞快叫开。

……

到了傍晚,不光是来排队买糖葫芦的了。

宋厌回家去专心练功,宋汝瓷不那么忙的时候,就也替蒙童答疑解惑,一传十十传百。

日落时糖葫芦摊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请宋先生帮忙念书信、写字的,测字问卦的,问功法里读不懂的晦涩关窍的……来问什么的都有,甚至有家牛生小牛犊难产,农户也火急火燎跑来,病急乱投医地找这位据说神通广大的宋先生。

宋汝瓷甚至还想去帮牛接生。

褚大人:“……”

冷峻的黜置使托着肋间,抱起被人群围住的宋汝瓷,放回槐树的树荫下。

褚宴蹲下来:“你会吗?”

宋汝瓷眨了下眼睛,点头。

在前几个世界,系统买了全套的兽医书籍,他闲着没事做的时候就都看完了。

“我在书里看过。”博文广识的司星郎很乖,扯一扯褚大人的袖子,仰头悄悄对他说,“不难,听他们说的,多半是胎位不正,只要把手伸进去……”

“不行。”黜置使冷静打断,“我去。”

说完了话,褚宴才想起自己保证过他们以后凡事都商量,又立时缓和了语气,补上后半句:“……行吗?”

褚宴虽然没给牛接生过,但也从龙肚子里掏过龙珠,从凤凰喉咙里掏过凤髓。

原理应该是差不多的吧。

系统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这个槽应当从何吐起:「…………」

宋汝瓷还是不放心,耕牛对农家格外重要,一头牛就是一家老小的生计,他有心和褚宴一起去,却又牵挂糖葫芦摊子。

恰好到这时候,夜无咎蹲了一整个白天,眼看着褚宴居然仗着“婚约”和仙子这样亲近僭越,怒气也彻底直冲泥丸,挣脱了裴照的阻拦,气冲冲直奔这个恬不知耻的世俗凡人登徒子。

“仙子!无咎冒犯了,有一事倘不言明,无咎如鲠在喉——”

夜无咎逼着裴照帮他写了一天的词,朗声念到这,忽然顿了下,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

……仙子看他了。

宋汝瓷见到他,眼睛微微亮了下,温声对褚宴说了几句话,就朝他走来,抬手作礼。

夜无咎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咳了一声,忙着整理衣冠、规规矩矩还礼,看着那双明亮柔和的眼睛,把什么都忘在脑后:“仙子有事找无咎?”

夜无咎再忍不了褚宴,有意压这凡人一头,半炫耀半殷切:“遇了什么难处,只管说,但凡我血盟有办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天下之事,只要不上到九霄天,血盟都能有点办法。

就这一遭褚宴能比得上??

血盟少主很矜持,只恨今天没带扇子出来,不能唰地展开摇上一摇。

这么欢喜地等了等,就听见眼前的雪衣仙子问:“夜少主,喜欢吃糖葫芦吗?”

第102章 三天 我就要写休书了。

夜少主确实喜欢吃糖葫芦。

但再喜欢吃糖葫芦的人, 连着几天每天十来根,也难免要吃伤,听见糖葫芦胃里就要反酸水。

夜无咎咬着牙关, 横了横心, 发誓决不能输给那人间黜置使:“爱吃!自然爱吃,我就喜欢这个, 一日不吃浑身难受。”

他说到这, 见仙子舒展眉眼露出欣悦亮色,忍不住也觉得高兴, 满心欢喜到连后来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没记住。

只知道回过神,面前就多了个糖葫芦摊子。

几十串酸溜溜的糖葫芦, 百来颗鲜红欲滴的山楂, 一群馋到啃手的小屁孩……至于卖糖葫芦的人、相当碍眼的骗婚登徒子, 都不见了。

/

宋汝瓷与褚宴一道, 随着那求助的农户, 进了天衍山下的人间村落。

路程不远也不近。

牛圈里果然有头气息奄奄的牛, 肚子大得异常, 因为痛苦剧烈挣扎, 胡乱冲撞,几个人联手才能勉强按住。

小牛已经出来了两只后蹄, 情形不妙, 得徒手硬把牛犊塞回去调转位置,换成头位才出得来。

宋汝瓷受不住血气, 被冲得脸色有些泛白,握着褚宴的袖子,同他说了接生的办法。

“我来。”褚宴柔声说,“你在树下坐着。”

司星郎简直神通广大。

按着这个法子, 哀鸣阵阵、抵死挣扎的母牛终于顺利产下牛犊,虽然鲜血淋漓,却毕竟捡了条命,自然有人拿来沾了些仙气的灵草与清水来喂。

生下来的小牛本来已经不动,擦净口鼻轻轻拍打,居然也喘过一口气。

褚宴洗净了血污回来,小东西已经靠在宋汝瓷身边,四条细瘦的腿打颤,跌跌撞撞挣扎着练习站起来了。

牛犊身上的软毛干了后就蓬松,头顶那一点乳色的毛打着旋,十分可爱。

宋汝瓷伸手,轻轻护着它不叫它摔疼,垂着睫毛看小牛犊,被那点软毛蹭在掌心,忍不住抿起唇角。

褚宴立在一旁看他,心里很是柔软,一时竟觉得等宋厌拜入天衍宗后,两人不如就这样找个地方隐居,养些牛羊,生些牛犊、羊羔给宋汝瓷玩,日子岂不是也安稳逍遥。

……

剧情没走到关键处,这种想法多半是不该冒出来的。

不然就叫“插旗”。

系统本来也对着小牛犊冒爱心,察觉到flag提示亮起,瞬间警觉:「小心!快走,可能有麻烦——」

话音没落,只见万千金光遁地而起,那憨态可掬的牛犊尚在原地,奄奄一息的母牛却已化作青色神牛。

褚宴神色骤变,托着腿弯将宋汝瓷抱起,要化作血光离开,却终归晚了一步,被一卷画中山河困住。

炊烟袅袅的村庄、耕田俱都消失不见。

千恩万谢的农户变回垂手侍立的白衣童子,牵着那青牛,立在画卷之外。

金光化作极细的金线,猝然勒向画中人,褚宴护住宋汝瓷,衣物绽裂,身体被勒出道道血痕。

宋汝瓷握紧他的袍袖。

“没事。”褚宴低头笑了笑,“这算什么,几个口子,回家上上药就好了……摔着了吗?”

宋汝瓷摇头,蹙紧眉:“是什么人?”

褚宴的反应平静,虽然因为变故突兀惊诧一瞬,却丝毫不对这些凭空冒出来的东西意外,显然是知道缘由始末的。

褚宴被金线勒得动弹不得,跪在地上,怀中却还护着宋汝瓷,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人影。

商云深。

“不关我的事。”

商云深抬手:“我是一路跟踪你们,想趁你不在,假装摸小牛,找雪襟星官说话的。”

系统:「……」

裴照这个散仙师叔一张嘴,能活活气死十个天衍宗长老。

不过商云深并没说谎,他的确是来找宋汝瓷——困住他们的法宝是山河社稷图,勒住褚宴的是捆仙绳,这些都是九霄天兜率宫才有的宝物。

商云深纯粹是为了和宋汝瓷说话,站得太近,才被一起卷了进来。

现在商云深的怀里还抱着头牛。

……商云深被小牛犊踹了好几脚,俯身把牛犊放在地上,看着这小东西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四条腿各走各的扑到宋汝瓷身边。

既然已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可再瞒的,商云深看向宋汝瓷,顺势而为,点破了这位“人间黜置使”的身份:“雪襟星官,你可还记得天狼凶星?”

系统愣了下,火速翻找设定,终于在很靠后的主线阶段,找到了长大后的主角解开的一段谜团。

宋雪襟之所以会死,并非偶然,而是天命。

世俗红尘中的凡人王朝,帝王家最忌惮的凶星,一是荧惑,二是天狼——荧惑守心是大凶之兆,不是皇帝驾崩、就是政权颠覆,至于天狼现世,自然是兵祸来犯烽烟四起。

多年前天狼星动,帝王不安,当时的大星官、宋氏的老家主便亲自祭祀,允诺将主家诞生的嫡子献与天狼。

宋雪襟便是这个“祭品”。

偏偏宋雪襟又是宋氏最灵秀、最有天赋的后人,宋老家主不舍得将宋雪襟祭天,暗里用个木头做的偶人偷换了。

二十余年后,荧惑守心大灾现世,帝王又惊又怒,一再追查下,昔日偷换之举也叫奸细告发。宋氏因此举族获罪,被发配去了弱水河谷。

所以刺客才会不依不饶追着宋雪襟。

在那人间帝王看来,只要祭品乖乖死了,灾殃就会平息,国祚依然可以稳固绵长。

商云深相貌年轻,其实成仙后已活了百余年,亲眼见了这一段始末,从头到尾给宋汝瓷讲了。

“凶星动荡,代代要人祭,二十七年前轮到天狼,答应好的祭品却没送到。”

商云深说:“天狼就亲自来找你了。”

……

褚宴的瞳孔微微缩了下。

他看向怀中的宋汝瓷,苍白清秀的面庞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圆,很柔软错愕,一只手还握着他的袖子。

很叫人挪不开眼。

如果不是这种情形,司星郎露出这种表情,是要被亲到喘不上来气的。

褚宴收拢手臂,低头看着宋汝瓷,轻轻抚摸柔顺的长发,想要说什么,到最后却只是笑了笑,松开手。

“不错。”褚宴说,“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褚宴柔声问:“自己走得回去吗?你先回家,我得去天上一趟,有些事要办。”

凶星混入人间,本来就是看运气,能逃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被捉回去了就再回那片黑漆漆的墟渊里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倒是无所谓,只是多少有些遗憾——褚宴本来以为,化成个人间少年,修一部人间功法,修炼到顶点,就能做人了。

做一世平平淡淡的凡人,和宋雪襟一起,在一个院子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岂不是很好?

可惜。

这事怪他,听见难产的是牛,就该有点警惕……兜率宫里那狡猾多端的炼丹老儿,弄的圈套越来越花里胡哨。

褚宴被捆仙绳勒在地上,又有几滴混着灿金的血滴落。

宋汝瓷依旧看着他。

听完这些往事,霜蓝色的眼眸里那层讶色淡了,又恢复秉性里的温和柔软,褚宴想,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总有人绕着司星郎打转。

这双眼睛让人觉得安全,想要亲近,只是看着心里便宁静稳当。

褚宴还是很喜欢宋汝瓷,很想学着凡人那样,和宋汝瓷成婚、成家,这种念头鲜明得无以复加,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要回去坐三万年的牢。

还是不要牵累宋汝瓷,褚宴看了看天色,发现天又晚了,就试着问:“今晚能亲了吗?”

“前面的错我都改了。”褚宴哄规行矩止的星官大人,“再亲一下,好不好?我把敢乱看的人和神仙的眼睛都弄瞎。”

商云深:“……”

商云深识趣地闭紧眼睛,为免牵累无辜,又自己裁了块袖子把眼睛蒙上。

捆仙绳只捆仙、不捆人,宋汝瓷的行动不受限制,来去自由,他静静望着被捆缚四肢强迫跪在地上的褚宴,也走过去,屈膝跪坐在地上。

这样的姿势就未免太过端肃正式了。

褚宴怔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柔软的双手轻轻捧起脸颊,做这种事对生性恪守礼数的星官还是太难了,宋汝瓷并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于是只有一片叫人心头悸颤的凉润,靠上来,一动不动贴着。

浓长翦密的睫毛紧紧闭着,宋汝瓷的呼吸很急促,睫尖颤动得像鸟儿振翅欲飞,褚宴被捆着没法抱他,这带来更令人紧张的不安。

但还有在不安之上的东西。

褚宴尝到凉涩咸苦的水汽,情绪瞬间变化,骤然急躁起来,他急迫地想要稍稍挪开,看清宋汝瓷怎么哭了,怎么不高兴,受了什么欺负,是不是哪里疼、哪里难受……可清瘦的手臂却只是仿佛要把力气用尽似的紧紧抱着他。

这简直要急死凶星,被捆着就没法抱住宋汝瓷,没法加深这个吻,没法好好地哄司星郎不哭。

司星郎又哪里会亲人,这样贴着他生疏地磨蹭,清瘦胸肩微微颤动,不肯说话,睫毛里渗出大颗水珠。

褚宴有点想把九重天也掀了。

把月亮吃了,就没人顾得上管什么凶星不凶星了吧?

过去都不在乎被捉、捉了再跑的天狼凶星,这一次是真的在盘算不计后果反了这破天,满是血煞的戾气几乎要冲破这九霄天所谓至宝的“山河社稷图”,头发却全无防备地忽然一痛。

褚宴恢复心神,眼底血色褪尽。

那一缕头发被司星郎用力握在手里,指节泛红,指尖微微发白。

宋汝瓷垂着湿透的睫毛,额头抵着他的,轻声说:“昨晚没亲。”

褚宴当然知道昨晚没亲。

但这种时候,哪怕是一身血煞的凶星也知道,“昨晚你生气了,不给亲”这种话是决不能说出口的。

褚宴轻声应着,把头发给宋汝瓷随便拽,他试着轻轻分开微抿的双唇,碰一碰冰凉的舌尖,再轻轻舐过上颚和口腔,这些地方都敏感异常,清瘦身影不住发抖,红晕漫过耳廓渗进衣领。

浓深睫毛紧紧闭着,却不躲也不后退,宋汝瓷裁断了褚宴那一缕头发,和自己的系好成结,放在褚宴手里。

褚宴不太明白这是什么,但下意识攥紧,又忍不住心疼:“怎么忽然剪头发?”

他不舍得宋汝瓷伤任何地方。

好好的,为什么要把头发弄断?

宋汝瓷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定定看着他,轻声问:“你要去多久?”

褚宴愣了愣。

“三万年”可能也不是个好答案。

褚宴说:“三天。”

“好。”宋汝瓷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我等你三年。”

宋汝瓷垂着睫毛,司星郎哪会说这种话,全是尽力跟话本里学的,薄薄的指尖几乎捻到出血,睫尖颤动不停:“你不回来亲我,我就要写休书了。”

第103章 走不动了 药很苦,行针很疼。

褚宴怔住。

他攥着那一缕打结的头发, 后知后觉,猝然醒悟,捆仙绳却也猛地收紧, 深深勒入皮肉。

血光猝然冲天。

牛犊哀鸣凄苦, 清越震耳,山河社稷图外, 青牛骤然暴躁起来, 不住挣扎,几乎将那牵绳的道童顶翻。

道童神色也微微变了, 匆忙捻诀召唤法宝。

山河社稷图卷起,天地变色。这是上古大神创世用的顶级法器, 暗含天道大千玄妙无穷, 凶星被困在其中, 再加上一道捆仙绳, 无论如何挣扎皆不可能挣得脱。

“宋先生!”

商云深化纵地金光, 去接住被甩出图的宋汝瓷:“留步, 拦不住的。”

神仙要做事, 凡人哪里能拦阻。

商云深还想再说什么, 搀住宋汝瓷的半边手臂,看见已被咬破的唇角溢出那一线殷红血色, 怔了怔。

宋汝瓷并没什么特殊的神情。

在发觉情形突变那一刻, 这位人间星官就冷静到可怕,没做出任何激化事态的举动。如今也只是站在嶙峋碎石间, 微仰着头,望向那一片青云。

眉心淡金流转,那种仿佛总是好脾气的、随和柔软的神情消失了。

春江水封冻,霜色弥漫, 覆上一层叫人胆寒的锋利薄冰。

道童站在青云端,手里牵着施了定身法的青牛,怀里抱着那幅图,低头望向云下那道身影,想起这人间星官对着“寒酸农户”温润关切的神情,再看此时这双冰冷的眼睛,心头没来由地慌了慌,把仙诀念诵得更快。

……

青云逃也似的匆匆消失在天际。

商云深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捞起地上哀鸣不断的小牛犊,掸了两下小牛脑袋上的软毛,拍净附着的尘埃灰土。

“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商云深对宋汝瓷说:“他们就是要抓凶星,就算你不来这一趟,他还是要被捉走的。”

——不如说,恰恰是因为有宋汝瓷在,凶星的杀气没那么重,行事也有忌惮收敛,才让事情有了转圜余地。

商云深看着这道清瘦人影,宋汝瓷微垂着脖颈,很安静,睫毛缓缓眨了下,无声闭合。

再睁开时,已经敛去了那一片凛冽冰色。

宋汝瓷垂眸,朝他拱手温声道谢,仿佛又变回那个斯文温润的人间星官:“仙长有何贵干?”

商云深顿了下,扯扯嘴角,暗地里叹息:“走罢,我先送你回去,路上细说。”

“我也不是什么仙长。”商云深说:“一介散修,混混日子,雪襟星官唤我药檀就是了。”

系统听这个名字耳熟,火速翻设定,恍然大悟:「是他!」

药檀这名字实在很仙风道骨,像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隐世仙人,系统一直没能对上,没想到居然就是商云深:「他是药谷的人,上一任老谷主的小儿子,和宋家百年前的星官有点交情……」

或许不止是“有点交情”。

宋氏那一任星官,同样天赋不俗,未满三十岁便玉化为星偶,在祭坛上受香火供奉,一动不动跪坐了百年。

商云深被逐出药谷,就是因为大逆不道,大半夜跑去给一尊玉像扎针、喂药,自己喝得烂醉如泥,被人捉拿的时候硬是要给玉像灌酒,玉像哪里会张口,流淌的酒浆彻底淹了那一大片星图。

闯了这么大的祸,哪怕只是人间的世俗王朝,也总要有个交代。

商云深就这么离开了药谷,改名换姓拜进天衍宗。

他天赋不错,一路随波逐流修了个散仙,弹指须臾百年,身边那些旧人都老的老、死的死……无聊至极。

于是商云深卖了洞府出来云游。

「他是来给宋厌做师父的。」

知道宋汝瓷心里难过,系统小心翼翼避开有关褚宴的事,生怕引得他更不好受,尽力转开话题:「药檀是主角的金手指。」

有了金手指引导,宋厌就会慢慢进入自己的主剧情线。

他们就能好好地等,等三年——系统已经打好滞留报告了。

系统悄悄告诉宋汝瓷:「商云深有他的目的,想借宋厌再进一次你们家的祭坛,但严格来说,这事对宋厌也没有坏处。」

药檀是幼年主角的第一个金手指。

在原本的剧情里,宋雪襟死于刺客的袭杀,幼年主角逃入山林,高烧昏迷,手里还死死攥着宋雪襟最后塞给他的家主令。

——就是这块玉牌吸引了路过的药檀。

药檀捡了快死的宋厌,灌药治伤,渡入仙力,将人救活。

他教了宋厌练气、筑基,又教了不少对战时的损办法……虽然相当招人恨,但效果拔群,前期宋厌在天衍山上被人欺负,全靠这些暴起反抗。

在好师父的教导下,主角小小年纪就学会打不过就往人眼睛上撒药粉了。

“你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了,是不是?”商云深看得出,锲而不舍跟在宋汝瓷身后,他只是要再进一次宋氏祭坛,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来找宋氏的家主。

“我们不妨做个交易。”商云深说,“三年后,我想进宋氏祭坛。”

商云深知道怎么配药,只要日日服用,再辅以针法逆转血脉,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玉化。

商云深甚至可以变换成褚宴的样子去交差——毕竟是世俗朝廷的黜置使,就这么凭空消失,朝廷又要怀疑到宋家主头上,要多麻烦有多麻烦。

糊弄肉眼凡胎的世俗官员并不难。

教导宋厌更不难。

难就难在宋汝瓷的身体,商云深已经研究过不少遏制玉化的办法,样样艰难凶险,想维持三年简直是无稽之谈——更何况,就算熬完了这三年,难道凶星就能回来?

倘若褚宴回不来,这样坚持苦等,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敢保证,但可以尽量帮你维持身体,也可以帮你教导宋厌。”

商云深说:“只是你要想清楚,药很苦,行针很疼。”

不是一般的苦、一般的疼。

毕竟是强逆天命,要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百年前那星官坚持了三个月就放弃,自愿入了祭坛,化作了无喜无悲、不知道痛的玉像。

听到这里,那道身影果然停下,立在路旁。

商云深也不催促,抱着牛等他。

小牛犊挣扎哀鸣不休,宋汝瓷转回身来,抚了抚牛犊额顶的软毛,瓷白指尖已又隐隐透出玉色,而商云深递过来的药,用纸包着,功效不明。

这样沉默片刻,宋汝瓷接过那纸包里的药粉,朝他施礼。

/

宋家那个小院子里,就这么不知不觉有了变化。

变化细微,潜移默化几乎察觉不到,就连日日缠着仙子的夜无咎,也是在某日忽然醒悟——那骗人又登徒子的黜置使仿佛很久都没来过了。

仙子也仿佛和过去不那么一样了。

还是好脾气,还是温和,把红通通的、酸甜可口的糖葫芦递给眼巴巴看了一天的乞儿,眼睛还是微微弯着。

甚至有了天天喊着“宋先生”来请教的一群蒙童。

宋雪襟总是给他们分糖吃,给他们讲树上看不懂的地方。

每逢午后,也还是和宋厌一起在槐树下吃饭。

宋厌拜了个神秘师父,长进很大,能帮的忙越来越多,也不再只是跟着宋汝瓷习字,整日里忙前忙后,闲下来就练拳给宋雪襟看。

本来就绷着脸装大人的臭屁小孩,个头窜高了一拳还多,垂着眼睛,真有点冷冰冰不怒自威的气势了。

……到底是哪儿不对呢?

夜无咎想不通,走来走去念叨个不停。裴照是下来准备开山门大典的,被他吵得头也大了:“你究竟在说什么,宋家主他不是好好的吗?”

昨日裴照还去拜会宋汝瓷了。

是为了宋厌的事,天衍宗看重宋厌的根骨,打算收这个弟子入山门。

因为之前师伯做的事,裴照本来还心虚,怕吃闭门羹。却不料宋雪襟不仅没对他冷言冷语,反倒很是温和,一番话谈得如沐春风,还留下他喝了一盏茶。

那小院里仿佛自然有种不同外界的气场,裴照只在里面待了一时三刻,竟觉卡了许久的关窍都有些松动。

裴照又是自愧,又是讪然,发誓定然会在山上好好照顾宋厌这个小师弟:“你少乱说乱传,宋家主人那么好,身边最不对的就是你了。”

这世上怎么能有夜无咎这么牛皮糖的人?

夜无咎“唉呀”了一声:“你不懂,跟你说也没用。”

他不是说仙子不好,是觉得宋雪襟有心事,那片春风下面不再是柔软的春水,而是平静坚硬的冰河。

这种感觉实在难以言表,又相当微妙,只在某个瞬间,看那双眼睛的时候,会有这种念头忽然冒出来。

是错觉吗?

是不是仙子被那混账登徒子欺骗、抛弃,伤了心了?

夜无咎犯愁地抓后脑勺。

……

槐树下。

宋厌刚刚收了拳法的最后一式。

一群围着看的小不点拍着巴掌欢呼,宋厌的脸有些涨红,把人轰散,回到宋汝瓷身边:“刚学会……练的不好。”

他被宋汝瓷养得好,个头窜高,身量变结实,已经到了宋汝瓷的胸口。

还是半大孩子的嗓音,语气却已经沉稳了不少。

是小大人了。

宋汝瓷揉他的头发,眼睛弯了弯,指腹沿脊椎下行,在几处穴位上轻点。

宋厌只觉得一阵酸麻,倒吸凉气。

“很好了。”宋汝瓷温声说,“你的发力不对,这几个地方才会酸,你师父的基础不牢,拳法不是他的长处。”

宋厌小声嘀咕:“他就知道伸腿绊人,石灰撒脸,暗器偷袭,打不过就跑。”

宋汝瓷轻轻笑了,替他理了理衣襟,开口时呛了些风,又咳嗽起来。

宋厌连忙将他扶住:“又发病了吗?”

他不清楚宋汝瓷得了什么病,只知道夜夜都得喝药,还得行针,有几次宋汝瓷病倒在榻上昏迷不醒,被他那便宜师父施针,苍白得仿佛没有丝毫血色。

宋厌到现在还会做噩梦。

“不妨事。”宋汝瓷缓过气息,被他搀扶着坐下,温声说,“阴招有阴招的用处,遇上生死关头,性命要紧,就不可拘于光明正大了。”

宋厌抿了抿嘴,低头应了,蹲在宋汝瓷身边,看他掩在袍袖间的手。

那些手指是种奇异的玉色,比常人稍僵硬些,像剖山楂核、穿糖葫芦这种精细动作,已经没法再做。

昨夜宋厌在门缝里偷看,宋汝瓷连握笔也不是很稳了。

饱蘸浓墨的毛笔从指间掉在桌上,宋汝瓷微微垂着睫毛,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捡,却又掉了一回——淋漓墨痕刺眼异常,宋厌几乎忍不住闯进去。

但宋汝瓷也只是静静坐着,抬头看一看天上的星辰。

那张画毁了的星图被放进火盆烧掉。

“今晚还画星图吗?”宋厌低声说,“我想你多睡会儿,多歇息。”

霜蓝色的眼睛微微弯起,那只手揉他的头发,力道很轻,很柔软,分明就还是和以前一样。

宋厌紧紧咬住下唇。

——褚大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宋汝瓷告诉他,褚大人是回京交差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家,到时候还是他们三个一起住,再加上院子里养着的那头越来越壮实的小牛犊。

牛犊被宋汝瓷亲手喂大,还是小崽的时候哞哞叫着找爹娘,如今彻底黏着宋汝瓷,开了门也不往外跑了。

宋厌忍不住问:“画星图是不是有什么用处?我能帮忙画吗?”

这话又没得到回答。

每次问这个,宋汝瓷就只是望着他笑,这双眼睛里含着的笑很安静,很叫人心里跟着难过。

宋厌就闭上嘴,不再追问,只是小心翼翼扶着宋汝瓷往家走:“那个……那个姓夜的。”

宋厌不喜欢夜无咎,看到夜无咎就来气,但这人对宋汝瓷不错,日日来帮忙,又总是送药送东西。

前些天宋汝瓷在外面发病,两条腿僵硬到走不动。宋厌的个头不够,怎么都没办法把人背起来,急得眼眶通红。

也是夜无咎火速弄来辆马车把人送回去的。

“我听说,他们家有好药。”宋厌闷声说,“还有暖榻、暖阁什么的……”

宋汝瓷停下脚步,低头望着他,这样看了一会儿,轻轻弯了下眼睛。

宋厌忽然慌了:“我不是——我不是别的意思!你的病,你的病一直不好,我不想你这么累,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能养活我自己——”

越说越急,越急越错。

说出“你不用管我”这句话,看到那双柔和眼睛里的微怔,宋厌后悔到恨不得把自己这张嘴拿封条封住。

但宋汝瓷好像就是永远不会和他生气。

“我知道。”宋汝瓷甚至反过来安慰他,“你担心我,想我过得舒服一点,别急,厌儿——”

他说出这两个字,像是无形中定了定,有些什么已经很淡的画面闪过,浴房里的温热水汽与明亮光泽。

身体深处的悸颤,水花,眼前的白光,拢在背后的手。

安抚,慰藉,咬破的唇角,滴落的泪。

“成何体统”。

宋厌急得要命,几乎有了哭腔,不停地喊他,不停地认错。宋汝瓷尝试暂时把念头抽离……但星官就是这样。

一旦放下某段记忆,就会被星力迅速侵蚀,再难保全完整。哪怕日后再提起,完完整整复述细节,也依然会觉得陌生,仿佛是在听一段别人的故事。

宋汝瓷慢慢把心神从这段乍现的记忆里剥出,宋厌在他的眼睛里看见月色,一片银白,遍地霜花。

“去找你师父,请他来帮忙。”

宋汝瓷轻声对宋厌说:“我在这等你,请他带着药来,我走不动了。”

第104章 谁? 升官发财、忘恩负义、不回来了。……

商云深来得很快。

来时宋汝瓷还坐在路旁, 单手扶着膝,微垂着眸,温声同那位夜少主说话。

整个天衍山下都知道, 夜无咎在使劲浑身解数, 追求这位落难的人间司星郎——只是不清楚,宋雪襟为什么不肯同意, 宁可日日卖那卖不完的糖葫芦。

明明血盟势大, 财富远超一般中等宗门,进了栖霞山庄就有享不尽的福。

“你脸色不好, 是病了吗?”夜无咎给他打扇子,殷勤轰走蚊虫, “依我看, 你就不该做这辛苦差事。”

“栖霞山庄招账房先生呢, 你想不想去?很轻巧的, 只要算算账, 每月就给二十两银子。”

夜无咎说:“我听人说那褚宴在京中高升, 官运亨通, 不回来了……”

这话说出口, 夜无咎也有点不踏实,一边说, 一边偷偷瞄着宋汝瓷的神色。

天衍山与京城远隔万里, 仙家又与红尘泾渭分明,长辈管得严格, 严禁他们这些子弟动辄就去探听世俗消息。

夜无咎屡屡犯戒,冥顽不改,已经被他爹捆起来结结实实亲自揍了好几次。

这是镖局那些人带回来的说法。

平日里只要提褚宴,宋汝瓷的神情就会变化, 好不容易好转点的态度也会转淡,今日夜无咎壮着胆子再试一次,却发现那双眼眸仿佛又有些不同。

宋汝瓷并不说话,只是抬起眼睛,望着他。

睫尖细微轻颤,像是难以承受月色的重量,淡白清秀的眉睫看不出什么特殊神情。

……竟然是某种叫人错愕的温和迷茫。

夜无咎在这双眼睛里看见雾气弥漫的烟水,霜色愈浓,什么也看不清楚,却又像是要将人的心神俱都吸进去。

肩头叫人忽然拍了一下。

夜无咎重重回神,打了个寒颤:“什么人?!”

“夜少主。”商云深好心提醒他,“你根基不稳,色在胆中,境界又太低,这样乱窥天道,是要变成疯子的。”

“你才变成疯子!”夜无咎火冒三丈蹦起来大骂,骂完才回过神,皱紧了眉,“什么天道?”

他愣了愣,倏地回头看宋汝瓷,错愕定住。

那双眼里流转的星轨万千,竟远比头顶夜穹更深邃浩渺,点点碎星明了又灭,吸着人心神浸入其中,只想着溺入这片天河水里,再不问身外任何事情。

夜无咎后知后觉,到这时才察觉前后心一片冷飕飕冰凉。

商云深正俯身替宋汝瓷把脉。

宋汝瓷静静坐着,头颈睫毛俱都微垂,一只手被商云深托着,另外半边胳膊被宋厌用力抱在怀里。长高了不少的幼童看着沉稳了不少,内里性子其实还没变,脸色煞白,紧紧贴着宋汝瓷的胸口。

若是在往常,宋厌这样恐惧不安,宋汝瓷早就要放下手里的事,弯起眼睛、温声安抚这孩子。

但眼前的雪影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从尘世中剥离。

“这是怎么回事?!”夜无咎攥住商云深的胳膊,他看不透这云游药郎的底细,但傻子也知道,这人绝对深不可测,“仙、宋家主他怎么了?”

商云深抬头,看了看这位养尊处优不知世事的夜少主,一时居然有些唏嘘慨叹:“你和他说的,褚宴不回来了?”

夜无咎有些慌了:“我就是说说!”

他只是想劝宋雪襟不要总等着褚宴,也去栖霞山庄看看——难道是这话害了宋雪襟?!

早知道他不说不就是了!夜无咎暗骂自己这张破嘴,急得团团转,想要弥补道歉,却被商云深一道仙力拘过去:“接着说,多说。”

夜少主瞪圆了眼睛。

这还怎么多说?

他也就打听着了这几句!还只是些以讹传讹的风言风语,多半都是假的。

商云深当然知道是假的,以仙力传音,特地补充:“细说升官发财、忘恩负义、不回来了。”

夜无咎:“……”

仙子真的不会从此再不卖他半根糖葫芦吗??

这种忧虑只是冒出一瞬,还是眼下救人要紧。夜无咎只是愣了一瞬,也回过神,意识到商云深是要他说些什么,唤醒宋雪襟的心神。

夜无咎他爹当初练功走火入魔,昏迷不醒,也是这么被夜少主一张嘴气活的。

夜无咎咬了咬牙,横了横心,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胡编:“他,他当了宰相,大将军,还被封了王。”

夜无咎:“他横征暴敛、滥杀无辜,白骨露於野,万里无鸡鸣。”

夜无咎:“他挖小孩的心炼丹。”

夜无咎:“他杀人不洗手。”

玉像似的人影有了动静。

宋汝瓷的睫毛动了动,很微弱,仿佛这一点反应就耗去极多心力,但还看得出是在蹙眉。

夜无咎经常惹仙子不高兴,一眼就看出,宋汝瓷的神情并不是信了谣言、对褚宴不满,而是对这些胡说八道不悦。

这就说明心神尚存,并没完全逸散进这古怪药郎说的什么“天道”。

夜无咎喜了喜,知道这是有用了,继续趁机乱踩:“他还取了一百八十个小老婆!”

夜无咎自小在血盟长大,对世俗朝廷所知甚少,看过的那几出戏绞尽脑汁,全编进去了:“皇上老儿把公主许给他,他答应了,当了驸马,始乱终弃,派人来暗杀糟糠之妻……”

这下连宋厌也狠狠瞪他。

这能怪他么?!夜无咎瞪回去,还没编够,商云深已经满意,拂了拂袖子。

一片白花花的药粉弥漫。

像商云深这种懒得动用仙力、动不动就用蒙汗药放倒人的散仙相当罕见。

夜无咎身上那些珍贵护身法宝,硬是一个都没用上,迷迷糊糊倒头就睡,转眼鼾声大作。

/

商云深将宋汝瓷带回了小院。

托夜无咎那张嘴的福,宋汝瓷被气醒了片刻,及时喝下了一副重药。

再配上药谷那要命的九劫回魂针,逆转血脉硬搏天命,忙碌一夜,至少将玉化趋势封在了腰部之下。

月落日出,天色破晓。

情形终于稍微稳定。

商云深的仙力也耗去大半,松了口气,满头大汗将剩余银针一扔:“好了,雪襟星官,你别不说话,我分不清你和玉像。”

即使是商云深,也不得不承认,宋雪襟这副样貌生得叫人根本挪不开眼。若是垂首低眉,变成个玉像高坐莲台,就会明白那纣王干嘛想不开乱题诗。

他说完,静坐出神的人有了反应,宋汝瓷抬起目光,轻抿了下淡色的唇角。

他坐在椅子上,一旁的宋厌忙了一宿,蜷在椅子里睡着了,身上盖着宋汝瓷的衣裳,被轻轻抚着头颈。

宋厌脸上的泪痕被擦拭干净,力道细致柔和,极为耐心,在梦里依旧抽噎的孩子往他身旁靠,紧闭着眼睛,抱住那只手不放。

宋汝瓷露出些无奈却温和的纵容,由他这样抱着。

“多谢仙长。”宋汝瓷抬手,掌心多出一枚玉牌,“这是家主令,今后——”

“先不说这个。”

商云深却没接那块令牌:“你觉得怎么样?”

宋汝瓷坐得端正,膝上盖了条毯子,看不出太多异样。

他轻按了按毯下双腿,掌心摸到冷硬,神情却依旧平静柔和:“不要紧。”

已经比预料的好上太多,他本以为这次再难逆转,如今只是废了两条腿,身上却不碍什么事,甚至比前段时间还灵活了些。

“舍去双腿叫星力侵蚀,唬弄唬弄天道罢了,也不知道能骗多久。”

商云深说:“能撑一天是一天,对了,今日天衍宗开山门,你真舍得让我把宋厌带走?”

听见这句话,宋汝瓷的睫毛也轻轻颤了下,垂眸看蜷缩的孩子,摸了摸那两个红绳绑成的小髻。

宋厌的反应这么大,一半是因为昨夜情形凶险,一半是因为不想上学……不想去天衍宗。

宋厌怕自己走了,没人帮家里干活,没人能随时陪伴照顾宋汝瓷。

天衍宗自然是不准弟子办走读的。

但这是条正路,宋厌不能只是跟个半吊子散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胡乱修行,宋氏族人也困在弱水河谷,等宋厌学成回去,解放族中老少。

半吊子散仙本人:“……”

“有劳仙长。”宋汝瓷轻轻笑了下,他的笑很淡,几乎不达眼底,只是浮光掠影,却依旧很柔和动人。

商云深看得暗自叹息,怪不得夜少主被迷到神魂颠倒,今日一大早就又急燎燎跑来探望仙子,裴照被硬拽来做陪客,也心神不宁、支支吾吾,满心都是宋家主怎么忽然病了,连变成药郎的师叔都没认出。

如今宋汝瓷坐在窗前桌边。

脊背很笔挺,仍旧像是霜下竹枝,睫毛垂着,那一点眼中的笑意没有足以持续的缘由,很快就变淡。

他一手被宋厌抱着,空置的右手搭在桌上,指尖染了些许墨色,桌上是散落的星图。

商云深看着那些被描摹不知多少次的星轨:“你应当知道,你不该再碰这个了罢?”

动用星力引来天道,弊端是身体会被星霜侵蚀,逐渐玉化,变成献与星辰的祭品。

窥天机的麻烦就简单得多了。

——损耗阳寿。

如果不是褚宴留下的那些丹药,宋汝瓷的身体根本不足以支撑,至于这几百张废纸,也都没能推出那个想要的答案。

“他能不能掀了九霄天,下来找你,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商云深说:“他去揍我师兄,抢来丹药给你,是想养护你的心脉,让你把身子调理好些,不是让你推演星图的。”

这话商云深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劝,但这一次宋汝瓷的反应不同,那种不祥的念头又冒出来。

商云深皱起眉。

宋汝瓷抬头,他的神情依旧很温和镇定,轻轻眨了下眼睛,缓声问:“谁?”

……商云深胸口跟着这一个字陡然沉了沉。

他细看宋汝瓷的神情,是真的全然陌生、毫无印象,喉头没来由发苦,几乎是自嘲地笑了下,摇摇头,把一摞写满了字迹的纸递过去:“你们……观星一脉。”

商云深问:“都是这样?”

都是只要个把月不见,就淡了、忘了,一点都不记得了?

如果是这样,他执着于要再进一次宋氏祭坛,又有什么意义?

商云深一时觉得有些荒谬,看着宋汝瓷温和茫然的神色,只觉讽刺至极,他看着宋汝瓷翻看那些纸张——那上面都是宋汝瓷自己记下的东西。

还能记清那些事时,宋汝瓷哄宋厌睡下,每晚都会坐在桌前,把它们一桩一桩细心写下来。

宋汝瓷还会独自在浴房里待很久。

但如今,宋汝瓷再翻看这些,神情却变得很陌生。

他将这些手稿折起,收在隐蔽的木匣中,在椅子里规矩端坐,眉心蹙起:“这是何人所写?”

商云深抱着胳膊看他。

宋汝瓷微怔,低头看自己,无论如何也联系不起那些狎昵失礼的东西和自己有关。

自幼被精心教养、规矩严格的宋氏家主,垂着眉抿唇不语,被冒犯的绯红倒是一路由瓷白耳廓渗进领口。

“仙长。”宋家主轻声说,“不可胡言,宋氏子弟如此荒唐,是要罚抄《礼记》,鞭三十,去跪祠堂的。”

商云深没话说,只是摇了摇头,点了宋厌的昏睡穴,将人拎走:“开山门了。”

说话的工夫,窗外天衍山上,钟鼎嗡鸣霞光万千,祥云聚散翻涌,煞是好看。

商云深看了一阵那片七彩云霞,平复心绪,他只是因为自己的事迁怒宋雪襟,这并不妥当,宋雪襟为了和那天狼在一处,已尽了力,连命都不顾了。

天规不准凶星私自下凡,也不准人与星辰结合——真要在一处,也只能当祭品。

天道就是无情至此。

人又有什么办法?

若是天狼回不来,宋雪襟也就这么忘了,继续做那斯文清正的家主,一辈子端方守礼、循规蹈矩,也没什么不好。

“我胡说的,那是我乱写的东西,编排你和一个捕快……我私下里是写话本的。”

商云深背了这个锅,缓和语气,问宋家主:“不知你宋家规矩森严,冒犯你了,我拿去烧了?”

宋汝瓷闻声抬头望向他,轻轻眨了眨眼,微微摇头。

商云深一愣:“不烧吗?”

“……不。”宋汝瓷说,一手覆着那木匣,指尖微微收拢,“我来亲自处置。”

好吧。

商云深猜他是信不过自己,想着人间世家十分注重名声,的确谨慎拘礼,也就不再多说。

他赶时间,只略一颔首,带着宋厌化纵地金光,直奔天衍山。

……

系统猫猫祟祟钻出来。

小黑影子压低声音,特工接头似的问宋汝瓷:“怎么了,有什么事要帮忙?”

系统最近忙于钻关褚宴的天牢,往里面丢宋汝瓷推出来的、有用的星图,路径相当复杂,几天没露头,生怕宋汝瓷受数据影响把自己也忘了。

幸好没有,宋汝瓷很清楚地记得它,从袖子里拿出桂花糖给它,又伸出手,一起压低声音:“打我一下。”

系统啃着桂花糖:“?”??

这是什么要求???

“快。”宋汝瓷悄声催它,宋氏规矩很严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不仅做那种荒唐事要挨罚,看不该看的东西也要打手板。

宋汝瓷一向都很遵守规矩。

刚才在人前,斯文端方的宋家主只是草草翻了几页,就把手稿仓促锁进盒子,现在很想看下一页。

宋汝瓷伸出手,主动让系统打手板,耳廓更红了,垂着目光睫毛轻颤,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看见的日记。

他自然认得出自己的字迹,知道这不是商云深写的,只是,只是。

……怎么被亲一下眼睛,腿就会变软呢?

第105章 闯祸 阁下是宋厌的父亲?请随我等上天……

手稿写得很详尽。

那登徒子很是冒犯僭越、不守规矩, 执笔的人在纸上写,「他今日咬了我的耳廓,不合礼法, 我该用藤条罚他……」

且先记着账。

家主心软, 没有真正动手,那描金软藤鞭子其实一直在腰间, 并未抽出。

宋雪襟只是没有仙骨, 也曾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武艺是不弱的, 鞭子打在身上,辅以内力, 落在身上也有道道血痕。

「他还咬你!」系统都不知道, 没想到褚宴看着正人君子, 私下里居然是这么欺负人的, 看得很义愤填膺, 「该打, 拿鞭子打他的后背, 你也咬他的耳朵, 喉咙,咬出血, 让他看看疼不疼。」

宋汝瓷放下手稿, 细细想了想。

……耳朵红了。

系统:「??」

宋汝瓷轻轻咳嗽了下,摸了摸小黑影子, 没说话,却也不再继续看下去,只是将手稿收好,锁上那个木匣。

他身体不便, 动作却依旧轻捷无声,将木匣锁好,往窗外望了一阵。

霞光漫天,云彩聚散。

天上星辰早就看不到了。

“我与他很好么?”宋汝瓷问系统,声音很轻,“他这样对我,我居然不生气,还记了下来,好像盼着他再来一样。”

系统被问得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应,应该吧。”

这次记忆屏蔽得彻底,宋汝瓷不仅是不记得一个叫“褚宴”的人这么简单。

那种感受仿佛也被暂时锁进碰不到的匣子。

宋汝瓷眨了下眼睛,回过神,朝系统笑了笑,把小黑影子捧到肩头。他双腿行走不便,幸而椅子实现改过,加了轮子,倒也不难挪动,靠自己就能去院子里透气。

只是屋子里与小院俱都空荡。

井边没人在打水了。

没人在那洗脸,湿淋淋抬头朝他笑,很温驯地俯身,让他擦脸上、发梢的水。

洗好的山楂堆在院子角落,有鸟雀来啄,没有火冒三丈的臭屁小孩冲过去轰那些“叽叽喳喳的破鸟”,也没有高大影子拎着衣领,把小不点提走回去洗脸穿鞋。

如今整个院子都安静,鸟雀总算如愿尝到了山楂,吞饱了肚子也就飞走。

摆摊挣的银子,装在了宋厌的小包袱里,当作盘缠,以备不时之需。

宋汝瓷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微微亮了下,转动轮椅去开,却只是风吹动了门栓。

小牛犊过来蹭他。

宋汝瓷弯了弯眼睛,抚摸牛犊头顶打着旋的软毛,给它筛了些干草,倒了一桶清水。

系统跟着他这样过了一早上,实在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宋汝瓷要不要回去:「主角去了天衍宗,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现在离开完全没问题,只要退出这个世界,屏蔽也就自然会消失。

宋汝瓷靠在椅子里,静静想了一会儿它的建议,还是低头,又排开几枚竹片:“再等等。”

牛犊还长得不够壮实,还要再手喂些时日。

宋厌要是在宗门里受了什么委屈,负气跑回家,总要能敲开门。

他还是想再等等——为了这些,也为那一份好奇,哪怕宋汝瓷不论怎么尝试回忆,也已经彻底想不起自己在等什么,想要有朝一日等到的人是什么样。

他怎么会同意一个人咬自己的耳朵、亲自己的眼睛呢?

宋汝瓷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全然没什么特殊奇怪的感受,他忘了披衣服,叫风吹得咳了一阵,很熟练地擦拭掉血痕,收起染血的布帕。

“没关系。”宋汝瓷说,“这样也很好。”

也不能只是等,人总要有些事做。

宋汝瓷转动轮椅,去井边打水,他做得不急,如今不为挣钱,只是打发时间,就不必那样起早贪黑了。

宋汝瓷想好了。

明天还是去卖糖葫芦。

/

天衍宗开了山门,天衍山下就全然换了个样。

弟子不再被拘在宗门之内,终于可以下山随意走动,憋疯了的内外门弟子自然要好好逛个痛快。一时间身负长剑、一表人才的年轻子弟遍地都是。

当然也有人注意到了山脚下那个很不起眼的糖葫芦摊子。

摊主身体不好,似乎不良于行,坐着轮椅,神神秘秘戴了帷帽,谁也不知道那面纱下是张什么样的脸。

有人猜是惹了事逃到这地方的凡人——这种情形不少,仇家太多,被报复得残了、瘸了,妄图以仙术扭转乾坤。

“藏头露面鬼鬼祟祟的,我就不喜欢这种人,说不定掀了帷帽,脸上全是刀痕。”有人瞎猜,“丑得你睡不着觉。”

“慎言。”一旁的地门弟子皱眉,“我看他气质高雅,有些仙风道骨……”

“人不可貌相!仙风道骨卖糖葫芦?”

“说不定是故意弄出这种做派,以为就能蹭个咱们宗的仙门名头了。”

“仙门是这么好进的?他不会以为他靠卖糖葫芦,也能卖进天衍宗吧?”

“真怪,不就是糖葫芦吗?这东西有什么稀罕,无非就是一串山楂蘸糖,我都会做,怎么排这么长的队……”

这些弟子被封在山上三年,两耳不闻山下事,根本不知道外头的情形,乍一看那热闹非凡的摊子,都格外摸不着头脑。

有腿快的,过去排队买了根糖葫芦,一口接一口吃得停不下来,还要嘴硬附和:“就是!根本平平无奇,没什么稀罕的嘛……你们谁还有铜板没有?”

修仙之人用不着钱财,有银两的都少,会随身带铜板的就更不多。旁人俱都莫名其妙,听他居然嚼得咯吱有声,劈手夺过来抢了最后一颗山楂吃了,才错愕瞪圆了眼睛。

——这山楂里竟然巧妙藏了山核桃仁,炒得酥脆喷香,外头是加了桂花与薄荷的糖衣,糖壳薄薄,轻轻一咬就绽裂。

像是嚼了满口春日开化的薄冰。

酸甜可口,香脆而凉。

好吃!

捏着空竹签子的人瞪圆了眼睛,飞快嚼完这一颗糖葫芦吞了,抄起装钱的锦囊,直奔糖葫芦摊子。

其他人错愕半晌,是这真的被勾起心思,也狐疑着跟过去,那小小的摊子一时便越发热闹起来。

……

宋汝瓷轻轻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腕。

在他身边,夜无咎立刻扇子一收,殷殷过去给他揉:“仙子累了?歇一会儿,我替你蘸这糖葫芦如何?”

他潇潇洒洒、自觉风流倜傥,边上围着宋汝瓷的幼童立刻大声喊起来:“不要你!你根本不会蘸!”

夜无咎蘸出来的糖葫芦,糖壳厚的厚、薄的薄,还有不少根本裹不完整。

浪费山楂又浪费糖。

夜无咎脸色一讪,冲这群小屁孩瞪眼睛:“不准胡说!怎么就浪费了?我明明自己都买了……”

他和这群小屁孩吵成一团,余光看见宋汝瓷眼睛里的笑影,也忍不住高兴,硬是扒拉开一个数着手指头算账找铜板的小不点,抢了点自己能干的活。

夜无咎消息灵通,趁着裴照闭关,给宋汝瓷讲独家小道消息:“我听说,宋厌在天衍宗可厉害了,一个打十个。”

这几个好奇来买糖葫芦的外门弟子,其中甚至就有挨了宋厌打的,还没好全,一瘸一拐鼻青脸肿,拿斗笠遮着脸。

宋厌到了山上,就又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刺头脾气。

他寡言,孤僻,沉默异常,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几乎不睡觉、不要命,凡是擂台也一定要赢。

赢了就能攒宗门奖励的灵芝仙草。

宋厌不知道褚宴留下的仙丹,这些仙草,他一颗也不舍得动,全藏在半吊子散仙给的玉匣里,想等能下山的时候带去给宋汝瓷。

小孩子拼尽全力想到的“周全”也就到这一步了。

至于招惹了多少人、树了多少敌……如今的宋厌还想不到。

他本来就是个天厌地弃的孩子,因为有了宋汝瓷,那股子戾气才暂时软化收敛。如今不在宋汝瓷身边,没人管束,心里焦躁烦闷,就又变回了过去的脾气。

上山短短半月,已经打了十几回架了。

系统其实也在实时关注,得到消息的速度比夜无咎这个二道贩子快,天天晚上跟宋汝瓷发愁:「不行,我们一定要忍住,不能插手。」

主角就是这样的。

比起原本剧情里的见谁打水,有了宋汝瓷和褚宴的教诲,虽然时间不长,但宋厌已经懂得了道理。

跟人打的那十几架都不是他先挑衅,是因为绝不肯低头,不肯服输,不肯被那些高门大户的子弟欺负。

「他还绝不准人说你。」系统悄悄告诉宋汝瓷,「敢说怪话就打。」

这次新拜上山门的弟子里,有宰相的孙子、镇北侯的外甥,还有些被家族高价送来混日子的纨绔……宋氏家主在山下卖糖葫芦这种事,正经的仙门弟子不了解,这些豪门纨绔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宋汝瓷一手敛着袍袖,捏着糖葫芦蘸糖,听系统打探来的情报,刚要回答,忽见一道金光落地。

好不容易排到队伍第一个的外门子弟恼火起来,刚要呵斥不准插队,看清来人,脸色骤变,迅速躬身退后。

来的是宗门刑堂的人!

刑堂弟子一袭黑衣,面具遮脸,凌厉端肃,朝宋汝瓷一拱手:“阁下是宋厌的父亲?请随我等上天衍山一趟。”

天衍山下的居民早已熟悉天衍宗,看到刑堂中人现身,已经提心吊胆悬了一口气,听见这句话,更是错愕,四下里议论纷纷。

刑堂弟子名为“弟子”,其实都已在天衍宗修炼百年以上,天资所限难登天道,却已到了地仙极致。不要说是裴照,就连商云深亲自出手,倘若叫这些人联手结阵,也难以应对。

这些人都是天衍宗的核心,轻易不出动,极少当街拿人。

更何况是因为宋厌,要带这糖葫芦摊子的摊主上天衍山——这得闯了多大的祸?!

美滋滋嚼着糖葫芦的外门弟子被“宋厌”这两个字吓得一激灵,盯着宋汝瓷,也瞪圆了青肿的眼睛。

“慢着!”夜无咎等的就是这一刻,唰地一展扇子,威风凛凛插话,“宋家主的事,就是夜某的事。”

“宋厌的事,也是夜某的事。”

夜无咎很沉稳,护住宋汝瓷,朝这些黑衣人也像模像样一拱手:“在下血盟夜无咎,敢问宋厌闯了什么祸,至于拿一个凡人上山?难不成是揍了你们宗主的儿子?”

就算真是揍了天衍宗宗主的儿子,夜无咎也不怵他。

刑堂弟子知道他的身份,交换视线,客气施礼见过血盟少主:“不曾。”

宋厌并没打他们宗主的儿子。

要是那样就好了。

为首的刑堂长老说:“他把澜沧江龙王儿子的龙角打断了。”

第106章 澜沧江龙君 你跟我走,我就放过你的儿……

十拿九稳的夜少主:“……”

什么玩意儿的龙角???

夜无咎匪夷所思瞪圆了眼睛, 没来得及追问,眼看着宋汝瓷居然就要和刑堂那些人走,快步跟上去:“仙子!”

他拦住宋汝瓷的轮椅, 看着那些刑堂的人, 有些警惕:“我陪你去。”

龙族不是好惹的。

哪怕是江河溪流的龙王,一样有推云布雨之责, 或是镇妖、或是除祟, 庇护一方百姓,是正经享受香火供奉的神族。

血盟还好些, 镖局每次走镖,但凡过水, 必要献上祭品无数, 祈求路途平安。

……虽然不知道宋厌那臭小子怎么惹了这种角色, 但人家已经找上门, 怎么能让宋汝瓷自己去应对?

他又不像某些绝情绝义的登徒子黜置使, 招惹了人, 拍拍屁股甩手就走, 走得干脆、走得彻底, 一句话都不知道叫人捎回来!

夜无咎咬了咬牙,横下心, 刚要同那些刑堂的人说话, 手臂就被按住。

宋汝瓷的手。

夜无咎怔了下,低头, 迎上那双比过去温和了许多的眼睛。

“有劳夜少主。”宋汝瓷抬头,朝他温声说,“替在下看着糖葫芦摊子,小心落了灰, 留神别打翻热糖,烫了孩子。”

夜无咎张了张口,没说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