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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汝瓷朝他微微弯了下眼睛。

“自,自然没问题。”夜无咎被这个笑引得心跳咚咚,嘴都有些不听使唤,结结巴巴答应,“仙子放心……”

话没说完,一阵罡风骤然旋起。

躲在老槐树后心惊肉跳的几个外门弟子叼着糖葫芦探头,已没了刑堂中人与糖葫芦老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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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汝瓷还是第一次进天衍宗。

他过去没做过这种任务,没见过正经的修仙宗门,此时坐在轮椅里,望着奇花异草、仙禽翱翔,倒真像是半步进了仙界。

宋汝瓷察觉到不同:「这里的空气质量比山下好。」

「对。」系统在他肩上,和他暗中讨论,「这就是‘灵气’。」

有仙根的人,只要稍加提点,自然就会吸收这些灵气,提纯、凝练,或是强健筋骨,或是提升修为。

可惜对宋雪襟这具身体没什么用,否则他们谋个差事,上山来扫一扫地,看一看藏经阁也不错。

这么一路走马观花,就到了刑堂的正殿。

只是一进门,气息就瞬时不同。刑堂殿内一片漆黑肃杀,寒气逼人,刺骨的森寒顷刻间袭遍全身,宋汝瓷既无仙力又无根骨,咳意就冲出喉咙。

咳了两声,殿内锁链哗啦一响。

接着就是无声的急促搏斗,锁链响个不停,宋厌从内殿冲出来,看见宋汝瓷,就定在原地。

……也不过就是个把月没见。

宋厌又窜了个子,身上是天衍宗的弟子袍,脸上有伤,嘴角青肿,手脚都捆着铁链。

几个内门弟子从里面追出来,要将他拖回去。

宋厌的进境比系统预计的还快,才上山这么短时间,已经明显透出顶尖天赋,被这几个内门弟子动手擒拿,居然还能死命抵抗,拖着锁链要往外冲。

“谁叫你们带他来的?!”宋厌厉声问,“我说了,那老龙王要心要肝,随他拿,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担!”

“师弟,师弟。”负责看押他的内门弟子也苦恼,压低声音劝,“你不要激动,我们请你父亲来,只是商量……”

要说也偏偏是赶上了。

裴照的修炼到了关窍处,在禁地闭关,宗主亲自去盯着了。

听闻九霄天生了什么大变故,宗门说了算的长辈又都去了天上,连商云深商师叔这种最指望不上的也被急燎燎连夜拽走,一晃已经半个月没人回来。

恰恰在这种时候,宋厌闯了这么大的祸,人家龙王都亲自找了过来。

总要有个交代。

留守的镇宗长老也是想着这个,才命刑堂师兄把宋汝瓷带上来,想着双方谈谈,说不定能商量出个说法……

内门弟子们愁得不行,七手八脚按着宋厌,被掀翻了好几个,正叫苦时,听见木质轮椅碌碌轧过碎石。

宋厌也像是叫这声音定住。

他跪在地上不动了,被人反拧着手臂,低着头,脸色煞白。

柔软的手掌轻轻抚了抚他脸上的伤。

宋厌打了个激灵,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又死死咬住了嘴唇,头埋得更低,不给宋汝瓷碰:“你怎么来了?这很冷,快出去,小心咳嗽。”

天衍宗没人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内门弟子按着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死犟刺头,相当错愕,面面相觑。

“我没事。”宋汝瓷摸他的头发,“抬头,我看看。”

宋厌不听他的话,恨不得要劈开地缝钻进去。挣扎的力道太大,内门弟子又开始按不住,正焦灼时,就听见宋汝瓷温声问:“能先把铁链松开吗?”

几个弟子都愣了愣。

“我们父子很久没见了,说说话。”宋汝瓷朝这几人拱手,“有劳了。”

他说话时的嗓音轻缓柔和,有独特的宁静韵律。

在山下的这些时日,风吹雨淋、早出晚归,他的身量比之前还更消瘦了些,青色布衣收束单薄腰身,在轮椅里依旧坐得挺直如竹,眼尾细纹却柔和。

这几个弟子都是生下来就修仙,长到现在没见过生人,听得脸红心跳,个个不敢抬头细看那颗殷红朱砂,匆忙避开视线,一时讷讷:“这个……”

“宋家主。”

镇宗长老恰在此时到了,很是客气,笑呵呵开口:“见笑了,想必您也清楚,万事有规矩。”

“宋厌叛逆顽劣,屡闯大祸,上山不过月余,已给本宗添了数不清的麻烦,非得这样长长记性不可……这铁链是万万不可放开的。”

宋汝瓷蹙了蹙眉。

镇宗长老还要再说,却听那人间家主、落魄星官温声道:“长老。”

宋汝瓷问:“贵宗宗主在何处?”

镇宗长老一滞,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宗主不在——宋家主问这个做什么?”

此处的确阴寒无比,这种寒气衣物无法阻隔,宋汝瓷靠在轮椅里压下咳意,单手轻轻抚着宋厌的额顶。

“我家的孩子。”宋汝瓷说,“很懂事,并不叛逆、顽劣,既然在山上屡生冲突,想必是与天衍宗风水不合。”

“打了什么架、为什么打架,宋某会向他问清。我宋氏一脉自古司星,总还有些法宝、典籍,有什么损失,我父子会赔偿。”

“既然贵宗不锁着他,就不会教养,宋某就不叨扰贵宗了。”

宋汝瓷说:“我想带他再去别的宗门试试。”

宋厌愣了愣,急促喘了两口气,难以置信抬头,眼眶已经止不住地红透。

反应更大的其实是那个镇宗长老。

——他不过是个天玄境,论境界甚至比如今半步仙家的裴照还要略低,之所以轮到他来坐镇,无非是管事的人都不在。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无非是看整个天衍宗都十分看重宋厌,眼里来气,趁机发作一番罢了。在他看来,凡人眼中的修仙宗门何等尊贵,见了此情此景,宋厌那卖糖葫芦的养父岂会不惧?定然心惊胆战、不停求饶,狠狠叱骂这一身反骨软硬不吃的小子。

怎么就到了“去别的宗门试试”这种地步?!?

镇宗长老心知闯了大祸,宋厌这种天赋,如今万里挑一,真把人推到别家宗门,等宗主回来就要扒他的皮:“宋、宋家主……说笑了。”

“松开片刻锁链,倒是也无不可,只是不可走出这刑堂正殿。”

“澜沧江龙君与公子敖逍稍后就到。”

镇宗长老重重清了声嗓子:“阁下好好自为之。”

他急于撇清自己,吩咐弟子松开锁链,让宋厌与宋汝瓷说话,又七拉八扯,说要修炼,匆匆回避。

……

刑堂静下来。

宋汝瓷已经很久没说这么多话,此处寒气的确难捱,等到人散去,咳嗽了几声,听见那千年陨铁所铸的铁链急促哗啦响动,少年一头扎进他怀里。

宋厌急得脸色发白,死死抿着唇,不停催动刚学会的灵力仙术,替他暖手暖身:“笨死了,怎么人家一说就上山?”

宋汝瓷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很新奇,弯了弯眼睛,摸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脸。

宋厌嫌丢人,躲着他的手:“别碰……脏。”

“很干净。”宋汝瓷从怀里取出个小玉盒,给他上药,“别动,乖一点。”

一小块桂花糖被塞进宋厌的嘴里。

宋厌不敢乱动了,跪在轮椅前,抱着冷硬的双腿,仰头看着这个又苍白消瘦了不少的人,眼眶更红,几乎把嘴唇咬出血。

苍白手指蘸着药膏,薄薄涂在那些青紫淤血上。

宋汝瓷垂着睫毛,一手拢着他的后颈,仔细涂抹均匀,轻声问:“疼吗?”

宋厌摇头。

宋汝瓷摸摸他的头发,帮他散开相当粗糙的发髻,摘掉草杆,重新梳理:“怎么打的架,出什么事了?”

不问倒还好。

一问这个,宋厌的神情骤然阴沉,眉宇里甚至隐隐透出些戾气。

宋汝瓷拢着他的后颈,低头看这双眼睛:“不想说?”

宋厌不出声,只是把脸埋进他覆着双腿的薄毯里,呼吸急促混乱,似乎在强压着某种杀气——趁着这会儿工夫,系统也已经收集到了那个“敖逍”的资料。

要说“顽劣叛逆”,敖逍这个龙二代才当之无愧。

刮风害人、生暗流困商船、袭扰沿岸百姓,已经被人间黜置使剐了龙鳞、掏了龙丹,这才不得不来天衍宗重新修行。

系统:「……」

好熟悉的名字。

好熟悉的剧情。

怪不得褚宴认为自己有经验,应该会擅长从牛肚子里面掏小牛。

正给宋汝瓷传送消息,系统察觉到一阵湿漉漉的阴风,重重打了个激灵,窜上刑堂牌匾,才惊觉这刑堂里不知何时混进一股子水汽——水雾凝聚,化成龙形。

宋厌的瞳孔收缩了下,猛地起身催动元气,却因为刑堂禁制,四肢重若千钧,又重重跌跪回地上。

“敖逍!”宋厌厉声开口,眼里透出血红,“有本事的,就冲我来!”

半空里传来不屑一顾的低声嗤笑。

银灰色的游龙损了一角,被层层冰晶封住,环绕宋汝瓷,爪尖挑断了束发的布条,青丝散落,龙尾托起末端有些褪色的长发,玩味摆弄。

“宋厌,没想到你父亲有这般姿色,是个美人,可惜……怠于保养,该被好好呵护。”

“我喜欢这头发。”

冰凉吐息贴在宋汝瓷耳边:“宋先生,卖糖葫芦多苦?不如从了我,你跟我走,我就放过你的儿子。”

第107章 敖公子 礼不可废,你该叫我叔叔。……

龙族生来便有仙力, 敖逍虽然被剐了龙鳞、剖了龙丹,却也还有龙骨龙筋,以仙力传音, 旁人并不能听到。

苍白手指拢起那些被打散的发丝。

几次玉化, 又被强行逆天改命,昔日青丝发梢也已不再乌黑, 仿佛覆了层抹不掉的霜。

宋汝瓷将头发束好, 布条断了,只好又改回栓了铃铛的红绳。

敖逍饶有兴致:“先生这是想通了?”

此前, 他看宋汝瓷只是觉得气质不俗、容貌出众,凡人中少有这样的好姿色, 故而动了贪婪之心。

却不想这一条红绳, 竟仿佛打破了什么禁制, 倏地叫这轮椅里的人鲜活生动起来, 睫羽浓长而深, 那一点朱砂红痣偏生又昳丽韶润, 见了便难挪得开眼。

敖逍的龙尾探向那只素白的手, 却摸了个空。

宋汝瓷靠在轮椅里, 右手扶着木质扶手,垂眸轻声:“敖公子自重。”

敖逍啧了一声, 龙尾重重一甩, 烟尘四起,数枚拘魂钉平地而起, 悬浮在半空的一团血光当中。

这拘魂钉是难得的法器,九幽陨铁铸造,融了敖逍的心头精血与半块逆鳞,随他意念而动, 如臂指使。

此刻九枚钉尖泛着森森寒光,直指宋厌。

“宋先生。”银灰色的游龙眯了眯竖瞳,身体盘旋半空,阴霾冷雾森森,“你该想清楚些,小龙在天衍山上也有几分薄面……你也不想今年万宗大比,令郎被关在这刑堂之中,无缘上台罢?”

宋厌的脸色霎时白了白。

游龙化作人身,龙族寿命极长,两三百岁也是幼龙,这敖逍还不到两百岁,化形化得倒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只是神情傲慢,戾气横生,平白糟蹋了相貌。

“非是小龙平白生事,刁难先生。”

敖逍眯了下幽深金瞳:“实在是令郎放肆卑劣,粗野无度,于擂台之上以暗器出手伤我……”

“我没有!”宋厌脱口反驳,“是他用拘魂钉偷袭我,我没用暗器!我——”

“住口!”

敖逍厉喝:“区区一个人间小儿,上山不过月余,能练出点灵气就顶天了!没有暗器,你哪来的这等本事?!”

龙族的角又不是等闲凡物!

一个上山月余的凡人幼童,“一不小心”就碰碎了!?

宋厌死死咬着牙关,被符咒捆缚的双手拼命试图挣脱,脸涨得通红。

这件事他的确解释不清,敖逍在擂台上落了下风,不甘认输暗里偷袭,那拘魂钉离他后颈只余一寸,却仿佛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拦住。

那东西猝然炸开,只是掀起的风刃就将龙角割裂,他那时与敖逍正扭打成一团,顺手一掰……就掰断了。

龙族血脉尊贵,又是一方水神。天衍山上,也对这敖逍格外优待,没人敢招惹,生怕给自家惹了祸事。

宋厌更是不想惹这家伙——他不怕报复,可宋汝瓷怎么办?若是这龙崽子下山作祟,日日捣乱,别说糖葫芦摊子,小院都要被搅得乱七八糟!

宋厌急得要命,偏偏这符咒越是气血激动、拼命挣扎,便束缚得越紧,此刻已将他双手捆在背后,勒出了道道血痕。

宋汝瓷望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宋厌一怔。

他张了张口,没说出话,却被那双宁静如水的眼睛引着,渐渐稳下焦灼心神,平复了沸腾气血。

不知道什么东西,猫猫祟祟地溜进阴影里,替他解起了符咒化成的绳子。

……

宋汝瓷转动轮椅,木质轮子碾过碎石,拦在敖逍与宋厌之间。

他不适应这湿冷寒气,侧脸已很苍白,语气却依旧平稳温和:“公子想要如何处置?”

万宗大比对宋厌极为重要,是关键节点的机缘剧情,到时要进锁妖塔,宋厌第一次淬炼神魂就是在那里面。

系统查了敖逍的资料——这是澜沧江龙君的独子,澜沧江龙君名唤敖澜,妻子早逝,只留下这一颗蛋,是敖澜亲自孵化、亲自喂养,故而免不了有纵容袒护,于是便娇惯着养歪成了这样。

江龙王只比海龙王逊一筹,若是敖澜从中作梗,日后宋厌的诸多机缘都岌岌可危,此时树敌,并不明智。

宋汝瓷说:“在下略懂医术,敖公子的龙角,或可试着医治。”

这些日子里,他在山下,除了卖糖葫芦也养牛。

小牛犊乱顶乱撞,不小心卡在篱笆里,别坏了牛角,急得哞哞哭。宋汝瓷就和系统一起研究了几个晚上,给小牛裹药、包扎,喂糖葫芦,设法治好了。

应该是差不多的吧。

“你能治?”敖逍不知他想的什么,不屑嗤笑,“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听过,人能治龙。”

宋汝瓷颔首:“公子想要赔偿?”

宋氏虽然没落,被流放抄家,但到底是观星一脉,毕竟还有些底子。

宋汝瓷手里,其实还有半本卜天残卷、些许星砂,一块河图龟甲——龙族急需星霜之力,若是此事不能善了,他也可替那澜沧江龙君引动些星力。

宋厌猜到了宋汝瓷的意思,急得眼眶泛红,却被那怪影子捂住了嘴,只能呜呜抗拒,胸口急促起伏。

“好啊。”

敖逍挑了下嘴角,他被惯坏了,眼高于顶,全然不知这人间司星郎拿出的都是什么宝贝,只一味打量宋汝瓷。

“宋先生这么有诚意……不如亲自去龙宫赔礼。”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

敖逍玩味地打量着宋厌,踢了踢地上解开的锁链:“如何?你爹孤身一人夜守青灯,日子多清苦,不如随我去龙宫,逍遥快活一番……”

他边说边走近宋汝瓷,绕着轮椅,打量赏玩,又去捞那泛着霜色的发丝。

这次宋厌听懂了。

系统也拦不住,宋厌身上血脉剧烈激荡,竟是硬生生挣脱了刑堂下的禁制,狠狠往敖逍身上唾了一口污血——敖逍脸色剧变,神情瞬间阴冷,拘魂钉剧烈嗡鸣,霎时间飚射向还倒在地上的宋厌。

“敖公子不可!”

负责留守的刑堂弟子大惊,急喝上前想要阻止,却到底晚了一步,余光只见那卖糖葫芦的宋先生神情一厉、调转轮椅,更慌得魂飞魄散。

地动山摇。

刑堂叫剧烈气流显得乱七八糟,石桌石椅俱都崩毁成了废墟,连房顶也裂开条缝。

几块碎裂的乌玉瓦掉下来,砸在地上,崩成齑粉。

胆战心惊睁眼看时,刑堂弟子却愣住。

那老槐树下,每日迎来送往、和气卖糖葫芦的老实凡人摊主,此刻将宋厌护在身后,单手执鞭,布衣袖口无风自动,眉心浅金星砂若隐若现,往日温润的眉眼此刻薄而锋利,像是染血白瓷。

那苍白修长的手指,捻着金丝血线拧成的七星鞭,拘魂钉落在地上,鞭稍染着些许龙血。

几片龙鳞被鞭子撕落,掉在地上。

……

整个刑堂都静得死寂。

那敖逍被一鞭子抽回了龙形,血痕足有寸许长,龙身蜷曲着惊惧痉挛,再不敢说哪怕半个字。

宋厌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吃力咽了下,看着宋汝瓷。

……偷偷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他过去负气犯犟、惹祸、不听话的时候,从没挨过鞭子,宋汝瓷只是会有点无奈地看着他,弯一弯眼睛,轻叹口气,又去磕磕绊绊缝衣服。

缝也缝不好,一下两下扎手,扎得他心都跟着打哆嗦,只好越来越乖、越来越规矩。

原来这是宋汝瓷本来的样子么??

他躲过了多少屁股开花!?

宋厌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宋汝瓷身后缩了缩,看着那条鞭子……又看了看地上那条银灰色泥鳅。

宋厌记得这条鞭子,有天夜里,他睡不着跑去院子里,想要趁月亮好多洗点山楂,发现褚宴坐在外面,正解开这条鞭子重新编织,掺进去了些古怪的血色丝线。

这本来就是宋氏家主才能用的鞭子,千年雷击紫檀为骨,金线绞成长鞭,添了血丝后,柔韧异常。

平日它始终勒在清瘦腰间。

宋汝瓷第一次用它,这血线竟在星光之下,平白化作了无数细如发丝的倒钩刺。

敖逍的龙鳞就是被着看着细如牛毫的倒钩刺掀翻的,他似乎格外畏惧这东西,吓得动也不敢动、话也不敢说,连惊惧错愕带忌惮地盯着宋汝瓷。

……

轮椅里的人间星官。

这世上有没有拿鞭子的观音?龙族不是没见过神仙,却没见过这样的,明明温润守礼、菩萨低眉,此刻垂着的眼睛却好似千里白皑皑冰封。

一切温润、宽容、柔和、好脾气……都被这一层封江薄冰遮盖。

宋汝瓷垂眸,睨着地上的龙,睫毛掩落,淡色嘴唇抿得无喜无怒。

身体受不住寒气,他的脸色已经极为苍白,领口掩着的脖颈微垂,弧度锋利,侧脸与眉梢染了几滴飞溅的龙血。

那只捻着鞭子的手修长,袖口腕骨清瘦,发丝覆着一层天上星霜,泛起奇异的光泽……沿裂缝往夜穹上看,西北天狼遥相辉映,异常明亮,洒下星辉。

这些星芒像是成片寒针,将敖逍钉死在地上。

蜷在地上的银龙险些就被轮椅轧中,拼命卷着尾巴,挣扎扑腾。

“敖逍。”

清瘦斯文的人影缓声开口,嗓音依旧柔和,稍显沙哑:“有什么事,叫你父亲来和我谈,宋某静候澜沧江龙君。”

他说话仍不疾不徐,清冷端肃,除了睫毛下那一片浅青色的阴影,血与朱砂红痣几乎是这张脸上仅有的颜色。

鞭稍定在幼龙断掉半边龙角的头顶。

“至于你。”人影说,“长幼有别,礼不可废,你该叫我叔叔。”

第108章 异姓兄弟 我理当帮他的忙。

宋厌捂着屁股, 瞪大了眼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汝瓷,又震惊又错愕,还有点挪不开眼睛——眼前的人影明明单薄清瘦依旧, 却只是垂着眼说话, 就把敖逍慑得一动也不敢动。

那一道鞭痕极深。

龙鳞翻卷撕裂,伤口深可见骨, 在龙身上撕开怵目的鲜血淋漓。

……

斗转星移。

寒凉夜风淌过染了些血的褪色发梢。

地上那破泥鳅拼命卷起尾巴, 躲避轮椅与鞭子,风吹烛摇, 被变幻的鞭影扫中,都仿佛抽筋似的重重一激灵。

金色龙瞳盯着宋汝瓷, 满是忌惮畏惧, 疼得动弹不得了, 却又不甘心叫一个凡人就这样当中羞辱鞭打, 还要嘴硬:“宋先生, 你这法器的确厉害。但你可知, 我龙族生而为神, 自古胆敢冒犯伤我龙族的……”

鞭稍抬了抬。

敖逍吓得魂飞魄散, 立刻紧闭上嘴,恰在此时见到一道深蓝身影, 喜出望外, 呲溜一下窜过去:“父王!父王救我!”

刑堂弟子也俱是一肃,交换视线, 火速叫人去寻宗主。

这次来的真是澜沧江龙王。

这龙君刚到,天衍山顶便浓云密布、风雷滚滚,雪亮电闪刺得眼前一片白亮,隐隐能见云端无数水族兵将虚影。

来的人一袭蓝袍, 面容冷峻,漆黑龙角下有金纹暗藏,已是半步到了踏碎虚空的境界。

这修为已丝毫不逊色于四海龙王,甚至犹有过之,再进一步,褪了天生的麟角,便能去九天应元府为雷声普化天尊当差了。

天衍宗纵然在上界有些师伯、师祖坐镇,也惹不起这些天生的神族,一时间风雨欲来,各个山门紧急收拢弟子不准外出。

凡人村庄看见这乌黑浓云,更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把小孩子全揪回了家。

天衍山脚下,被迫看守糖葫芦摊子的夜少主暴跳如雷,想要冲上山去探个究竟,却被几个血盟杀手奉庄主命按得结结实实,说什么也不敢撒手——开玩笑,这等角色,他天衍宗惹不起,难道血盟就惹得起了?!

再怎么说那也是龙!

云从龙,风雷动,惹了那家伙是要挨雷劈的!

“少主,少主。”杀手们苦着脸劝,“宋先生昆山片玉、定然遇难成祥,宋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您也有您的用处,看好您的糖葫芦就够了……”

……总之。

澜沧江龙君亲临,整个天衍山上下,说不动荡是假的。

敖逍自然知道这点,立刻又得意起来。

他带着伤,跌跌撞撞飞到那戴着玉冠的蓝衣人腿边蹭来蹭去,卖惨装乖、呜呜咽咽:“父王,儿子要被打死了!”

敖逍化作人形跪下,扯开衣领露出那道血肉外翻的怵目鞭痕,眼里甚至泛起水光。

“孩儿这次既没淹农田,也没掀商船,不过就是勤勤恳恳修行罢了!”

“这一对凡人父子仗着手里有仙家法器,放肆欺侮于我,故意折了儿子的龙角,那病秧子还拿鞭子抽我!蹂躏羞辱我,逼我叫他叔叔!”

“他这分明是羞辱您……您要为儿子做主啊!”

宋厌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狠狠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澜沧江龙君神情冰冷,不怒自威,扫了一眼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敖逍,并不说话,只是抬头看向轮椅里的人影,浓深剑眉沉默着蹙起。

“父王!”敖逍连忙站起来,殷殷跟上去,“这病秧——”

澜沧江龙君厉喝:“跪下!”

敖逍错愕怔住。

澜沧江龙君的视线甚至没在那冒血的鞭痕上停留,只是淡淡一扫,便抬眸,看向轮椅里的布衣人影。

他朝这道人影走过去。

才走了两步,宋厌已经跌跌撞撞冲出来,张开为了挣脱禁制满是血痕的胳膊,咬紧牙关,顶着铺天盖地的龙威护住了宋汝瓷。

“你儿子是我打的,祸也是我闯的,和我爹没关系。”

宋厌盯着他:“老龙王,你要打就打,要杀就杀,敢动我爹一下,我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澜沧江龙君被他拦住,若有所思,垂眸望着这不大点的人族幼童。

宋汝瓷抬手,按了按宋厌的肩膀:“厌儿。”

宋汝瓷咳了几声,咽下喉间翻涌血气,温声说:“这是我与龙君的事,到我身后来。”

宋厌急得要命:“不行!”

宋汝瓷温和地望着他,张了张口,却又止不住地开始咳嗽,瘦削肩膀咳得微颤,虽然抬手掩着口,恍惚间却已能在那一片苍白间窥见殷红血色。

宋厌脸色大变,扑过去扶住他:“爹!”

咳嗽个不停的人居然还有心情笑。

宋汝瓷抬眼望了望他,那一片柔和的烟水雾泽里,透出些令人恍惚的暖色。

宋汝瓷摸了摸他的头发:“嗯。”

宋汝瓷好像很为这个字高兴,弯着眼睛,微微地朝他笑。

……天底下脾气最硬的小孩才能忍得住发酸的鼻腔,犟着不肯钻进这个怀抱里。

宋厌几乎要把唇角咬烂,死死忍着泪,手忙脚乱地翻出自己在擂台上赢的仙丹,从玉瓶里倒出一颗:“张嘴,快,吃了就不咳了……”

他笨拙地模仿褚宴的语气、动作,哄着宋汝瓷吃药,把拼命赢来、攒下的丹药倒在手心,捧到不含血色的唇边。

那双霜蓝眼眸微微怔了下,随即又恢复柔和弧度,眼尾牵起温存的细细纹路,配合着张口。

下一刻,丹药却消失。

宋厌的灵觉敏锐,倏地转头,眼里迸出冲天戾气,死盯着那老龙王。

“这药的药性太烈,药毒未除,是黄级下品的劣丹。”

澜沧江龙君手中拿着那个隔空摄来的玉瓶,只看了看,便随手抛回给他:“你父亲体弱,不能吃。”

宋厌的脸色变了变,攥紧手中玉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神情警惕。

但他毕竟实在太年幼了,修炼毕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再强的根骨天赋,也不可能抵得上龙族的千年修为。

澜沧江龙君只是抬手一挥,便有无形江水之力将宋厌裹住。

幼童动弹不得、发不出声,绝望睁大的眼睛里,那装一身蓝袍的龙王走到轮椅前,半跪下来,按住宋汝瓷的一侧腕脉,注入了些许精纯灵力。

“雪襟星官。”敖澜的声音很低,“多年不见。”

敖逍错愕瞪圆了眼睛。

他从没见过,他父亲对什么人这样和颜悦色,甚至称得上是温言细语——就连天上派来宣旨的使臣,澜沧江龙君也一向不假辞色,公事公办冷若冰霜。若非如此,以澜沧江龙君的修为功绩,早就上了那九天应元府。

此刻,龙君却只是半跪在轮椅前,为这个被他叫“雪襟星官”的人注入灵力、调理心脉:“还记得我吗?”

调理心脉难免激起暗伤,宋汝瓷微阖着眼,抿唇负痛忍耐,听见这句话,睫毛动了下,缓缓张开眼睛。

敖逍有些不安,急着膝行过去:“父王!您是不是被骗了,他不是什么星官,就是个卖糖葫芦的——”

“住口!”澜沧江龙君神情冰冷,“是我太纵容你了,一时心软贻害无穷。”

“你也不必再在此地再生祸害,今日便跟我回龙宫禁足,三百年内不准出水面半步,否则我亲手扒了你的龙鳞。”

敖逍如遭雷击,脸色惨白,跪在不远处。

龙君收回看向这个孽障的视线,转回目光,看向宋汝瓷。

“不记得了?”敖澜缓声说,“昔日你与那黜置使褚大人,踏勘星图,为了逐一颗血彗到了澜沧江。”

宋汝瓷的确不记得,有些歉意地垂了下视线。

敖澜点了点头,也并不过多追问,不让他乱动,一手扶着清瘦胸肩,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心脉上:“这里总会痛么?”

宋汝瓷弯了下眼睛,温声说:“没什么。”

敖澜看了他一阵,也不戳破,只是缓缓注入灵力,替他理顺心脉。

宋厌被那江水之力放开,紧盯着宋汝瓷的反应,发觉轮椅里的人面色苍白、阖眸抿唇咽下闷哼,立刻扑过去,紧紧抱住宋汝瓷的一边手臂。

敖澜问:“这是你的儿子?”

心脉扭转的剧痛非常人所能忍,宋汝瓷本已疲倦至极,听见这话却睁开眼睛,微微笑了笑。

“厌儿。”宋汝瓷温声说,“给龙君赔礼。”

宋厌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磨蹭上前,还没开口就被敖澜止住:“不用了。”

“是我疏于管教这孽障,一错再错。”敖澜嗓音低沉冷冽,有风雷之声,语气却十分缓和,“你们的孩子,脾性很像你和褚大人,坚忍不拔,会有出息。”

莫名其妙被夸的幼年主角腾地变成红苹果。

宋汝瓷轻咳着笑了下,神情缓和了许多,揉了揉宋厌的脑袋。

宋厌依旧对这龙王颇为警惕,不被这点好听话忽悠,尽力护住宋汝瓷,盯着这忽然冒出来的龙君。

宋汝瓷却已经看出,敖澜还有话要说。

不适合叫孩子听见。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挤在肩头的脑袋:“去收拾东西,今天替你向宗主请假,回家住一天。”

宋厌的目光倏地亮起:“真的?!”

宋汝瓷低头,眨了下眼睛。

宋厌当即就往外跑,路过面如死灰的敖逍时还想踩一脚这破泥鳅的尾巴,但转念又想,自己是今晚能回家睡觉的小孩,和这种可怜鬼一般见识做什么,索性只是恶狠狠做了个鬼脸,飞快跑没了影子。

系统看着阳光开朗毫不孤僻古怪的幼年主角:「……」

……

殿内静下来。

宋汝瓷又咳了几声,这次不必再压制血气,呛出几口血,用布帕拭了。

敖澜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幻化出水晶杯,将灵气凝聚成水,给他漱口、润喉,灵气化成的水凉润清甜,极为可口。

宋汝瓷温声道谢,问眼前的澜沧江龙王:“龙君想说什么?”

敖澜沉默着看了他一阵,缓声开口:“昔日你二人来我澜沧江,因为见了那孽障害人,褚大人剐了他的龙鳞、剖了他的龙丹。”

“我因此与你们斗过一场,败于你的天狼噬月阵。”

宋汝瓷问:“龙君要问罪?”

敖澜摇了摇头,他意识到宋汝瓷的确什么都不记得,苦笑了下,继续解释:“他是我兄长留下的蛋,我怜他失怙,太纵容了……今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不打不相识,我们喝了一夜酒,我与褚大人在江畔焚香,结为异姓兄弟。”

“我理当帮他的忙。”

“你的心脉衰微,已经气难御血,是耗竭之象。”

敖澜说:“得有人照顾,否则撑不过一两个月——褚大人身殒化归九天,天狼归位,大概下不来了。”

敖澜半跪着,看向宋汝瓷:“和我回龙宫吗?”

第109章 罚他 把他绑上,罚他亲我。

系统:「???」

什么叫“大概下不来了”——这怎么还有大概的!

这龙王说话到底有没有谱??

「你等等。」系统摩拳擦掌, 「我这就去天上看看,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尽快赶在十年内回来, 你别急……」

宋汝瓷拦住急匆匆的系统。

系统更急了:「要跟他走吗?」

宋汝瓷眨了下眼睛, 轻轻摇头,望着半跪在轮椅前的龙君, 收回了那只正被诊脉的手。

“留神。”敖澜伸手扶他, 却落了个空,见轮椅缓缓后退, 心下自然明了,有些叹息, “你不愿跟我走?”

还有比系统更着急、比宋汝瓷更不愿意的——地上的敖逍瞪圆了眼睛, 错愕看着父亲与那轮椅里的糖葫芦摊主讲话, 再看那条鞭子, 总算后知后觉回过神, 想起了当初祸乱百姓被那黜置使剐鳞剖丹的惊惧绝望。

敖逍脸色煞白, 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是那个人!

敖逍当初落在褚宴手里, 只一招就一败涂地, 被拾掇成了条废泥鳅,昏死过去, 后来的事就都不清楚。

怎么又招惹上那杀神的儿子了!

那眼前这人又是谁, 宋厌也叫他爹,难不成是那杀神的道侣么?

他是多不长眼睛, 调戏了这么个祖宗——这要是接回去可还得了!他叫这卖糖葫芦的什么,叔父?什么时候再改成后爹??

敖逍又急又怕,手脚并用爬过去,抱着澜沧江龙君的腿哀哀恳求:“不成, 不成父王,您三思啊,他们一家人嗜杀成性,心狠手辣,您看儿子胸口这伤!是他抽的!一鞭子,一鞭子就抽成这样了!您就不怕日后您也——”

不加掩饰的凌厉杀气直灌天灵。

敖逍脸色瞬间煞白,魂飞胆丧,喉咙里再吐不出半个字。

“没你的事,退下!”敖澜厉喝,“若不是动手教训你这孽障,你叔父何至于牵动气血受伤?跪下,给叔父磕头谢罪!”

敖逍:“…………”

完了!

全完了!

敖逍一阵绝望,偏偏已经没别的办法,只得横了横心,不停磕头:“叔,叔叔,侄儿知错了,求叔叔饶了侄儿!”

他余光里偷偷瞄见轮椅中那人蹙眉,神情似有不忍。

仿佛真是哪家菩萨,那白瓷染血的凛冽压迫一旦消退,就又恢复仁慈本性,不忍见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苦苦哀求。

还是好人最好骗。

敖逍松了口气,止不住的心中窃喜,面上凄惨哀求,磕头磕的更起劲……果然。

“后辈交手,不懂分寸,教一教就好了。”

宋汝瓷劝说敖澜:“龙君不必如此。”

龙君扫了敖逍一眼,却只是摇头:“此子顽劣不堪,最会伏低做小、撒娇卖乖,我已被他骗过多次,不必理他。”

敖逍一僵,慌不择路想要向外跑。

敖澜却只是一拂袖,地上就多了条瑟瑟发抖的银灰色泥鳅,不过巴掌长短,徒劳扑腾个不停。

“我会将他带回,从今日起禁足,不准他再出澜沧江半步。”

敖澜将敖逍收入袖中,又问宋汝瓷:“你也一起回去,好吗 ?”

敖澜扶住宋汝瓷的轮椅,一只手覆在清瘦到硌手的肩背上,微微弯腰,语气极为和缓:“当年你们也很喜欢澜沧江的。”

“澜沧江虽不比海龙宫雍容华贵,却胜在风景秀丽,灵气浓郁,又很清净。”

敖澜看着他:“你若去了,定然比在此处日夜辛劳好得多,你的病……”

“我的病不妨事,不劳龙君费心。”宋汝瓷温声道谢,“靖之给我留了药。”

敖澜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他看得出,宋汝瓷的身体已空耗不堪,如此硬熬下去,白日辛苦,夜夜咳嗽辗转难眠,绝不是长久之相。

自古有星辰投胎落于凡世、转世成人过一世人间日子的,并不少见,那文曲星、武曲星更是忙得不成,代代都少不了他们。

却从来没有哪个,回了天上,还能再下来的。

为何还要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去龙宫有何不好?

敖澜不解,扶着轮椅低声问:“褚大人对你很好么?你甘愿为了他,一直等,等到熬坏了身子,也在所不惜?”

……轮椅里的人被这话问住。

宋汝瓷的确不记得。

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叫“靖之”的人、叫“褚宴”的黜置使,一切都只是苍白的词条和文字信息,记忆越来越淡、越来越少,偶尔梦里见了个模糊的影子,想要看清,却只要稍一凝聚心神,就自然从梦中惊醒。

这样的情形多了,披衣在院中对星静坐,寒凉透骨,咳得也越来越频繁。

见血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

宋汝瓷自己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他还是一样的过日子,做糖葫芦、喂小牛、攒下铜钱换银子买米买柴,给宋厌置办些冬衣——不知为何,他始终没学会缝衣服。

系统猜测是因为本来的技能条没带来,又已经存在了这么个虚拟文件占位置,所以新数据总是写不进去。

暗金色龙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脑海之中。

宋汝瓷靠在轮椅里,微微蹙眉,他看着眼前的龙君,尽力维持清醒,心神却还是一阵阵涣散,最后一点痕迹也仿佛开始模糊混淆。

清晨推开门时在井边看见的影子、傍晚在温泉浴房里的迷惘温热……心跳声越来越响,变得嘈杂无比。

耳畔不停的水声里,那些影子仿佛被替代成另一张脸,浓眉、龙角、凌厉硬朗。

眼前龙君的脸。

“雪襟。”龙君模仿褚宴的语气,“这样行么?”

睫毛缓慢眨动,霜蓝眼眸纯净如冰,宋汝瓷的眉心蹙起,似乎想要尽力辨别清楚,一只手却被温柔握住。

“我回来了,我会好好待你,再不离开你。”

龙君说:“你喜欢叫靖之,那便这么叫我,你会很喜欢澜沧江的,那有山有水,莽林苍苍……”

他其实是好心,龙族与人族本来就不同,只在月圆时交尾繁衍,凭着本性行事,不懂得海誓山盟、白首同心为何物。

敖澜见宋汝瓷忘不掉褚宴,不忍见他因此病重,就想帮他。

却不想那双柔和的、几乎就要陷入迷惘幻境里的眼睛,毫无预兆地透出冰雪霜色,宋汝瓷将手抽回,闭上眼睛,淡白眉心蹙紧,竟是一拳砸在心口。

敖澜惊愕:“不可!”

清瘦身躯一颤,血色就涌出口唇。

宋汝瓷无声无息仰在轮椅里,殷红血色溢出唇角,细细蜿蜒,顺着瘦削下颌不停流淌进颈间。

那只手软软滑落,磕了下轮椅的木质扶手,摔坠在身侧。

指尖苍白,没了声息。

敖澜匆忙解开他的衣领,却错愕看见一片瓷白上蔓延裂纹。

……

下一刻,那檐上星芒骤然大作,曜目万分,竟将暗夜照得如同白昼。雪亮星光化作万千利芒,毫不客气直刺敖澜元神,将澜沧江龙君硬生生逼退。

杀气直抵喉间,敖澜身形迸退数步,却丝毫顾不上自己命在旦夕,依旧紧皱着眉,看轮椅里的宋汝瓷:“快救他!他的心脉要断了!”

用不着他说,袭向他的只是煞气,星光凝成的人影已站在轮椅前,将宋汝瓷小心翼翼抱起来。

宋汝瓷闭着眼睛,脸庞苍白安静,唇角染血。

人影低头给他度气,喂他仙丹,轻轻分开虚抿的嘴唇,将丹药放在舌下,人影低头想帮他,却察觉到阻力。

宋汝瓷将丹药吐了出来。

睫毛掀开,眼眸平淡漠然。

宋汝瓷轻声问:“你又是谁?”

人影一怔,手臂不自觉收紧,还不待开口,就听见怀中的司星郎继续说下去:“多谢阁下好意,只是我结发之人在天阙之上,并非不回来,他会回来的。”

“还请诸位各自回去罢。”

宋汝瓷说:“宋某有些续命的办法,心脉断了,也能撑过今晚,不需诸位费心。”

今晚宋厌回家,家里再怎么也要热闹一下。

等今夜过了,宋汝瓷就打算试一试宋氏代代相传、据说禁忌的炼魂大阵,能不能放弃这躯壳,炼出神魂去天上看看。

他要自己去找褚宴。

他不等了。

宋汝瓷是天生改不掉的温和认真脾气,此时被激出血性,眉目冷静漠然,透出薄瓷般的凛冽,却还一板一眼,把自己的计划说与眼前的陌生人听:“我要上天去了。”

人影轻轻笑了下,又闭了闭眼睛,压下眼底血色,柔声说:“好厉害。”

很冷漠、凶得平生前所未见的司星郎抿唇,耳廓不自觉红了一瞬,却依旧凛然不动,只是垂了睫毛。

人影又问:“打算怎么上去,上去几天?我送你,我路熟些。”

宋汝瓷再不轻易上当:“阁下是做什么的,在哪处当差?”

人影说:“我是逃犯,刚从锁星台里逃出来,那里的劫火天雷好烫,你摸摸,我的眉毛都烧焦了。”

宋汝瓷蹙了蹙眉。

他抬手,摸到那一截烧焦的眉毛,还摸到了大片天火烧灼的瘢痕,不自觉地抿起唇,露出关切神情,又立刻收敛藏起。

人影轻声问:“嫌不嫌我丑?”

“相貌是身外之物。”宋汝瓷垂眸,轻声劝慰,“阁下能冲出锁星台,实力斐然,已是一等一的英雄。”

人影问:“若是你要找的人,变成了这样,你也会这么对他说吗?”

被他抱着的清瘦星官一颤,低下头不语,嘴唇抿得泛白,呼吸甚至已经有些急促,又呛出几口血。

人影像是被血烫了,立刻原地盘膝坐下,往他心口点了几指,将那一枚仙丹自己吞了,化出精纯药力凝在掌心,缓缓温养脆弱到极点的心脉。

“我问错了,不问这个。”人影柔声说,“别想,放松心神,什么都别想。”

调理心脉永远都是最折磨人的,宋汝瓷痛到失神,额头脸庞俱都苍白,瞳光涣散,气息时断时续。

人影见他嘴唇动了动,俯身凑到白得仿佛覆了层霜雪的口唇边。

“我……骑牛上去。”

宋汝瓷轻声说:“我的牛很小,驮不动人,但一道魂还是驮得动的。”

“我认路。”

宋汝瓷说:“我自己去找……”

他吐字吃力,声音衰微时断时续,想要画阵将自己炼成偶人撑过今晚,指尖已经渗出点点淡银星芒。

那只手却被轻拢着握住。

“你等他,等得急了,很生气。”人影抚着他的头发,“是不是?你要亲自去教训他,给他点厉害瞧瞧。”

宋汝瓷本来是没这么想的。

但人影的声音柔和,不知不觉,就落在耳朵里、心里。

现在好脾气的司星郎也这么想了:“嗯。”

人影轻轻笑了下,把垂着睫毛、抿着唇,很威风的星官大人拢在怀里,抚着后颈脊背。宋汝瓷靠在他胸口,身体微微发抖,额头抵着他的颈窝。

“快和我说说。”人影柔声哄着,分散他的心神,理顺心脉,“你要怎么罚他?”

司星郎用力抿了抿唇。

宋汝瓷说:“我要……用鞭子,把他绑起来。”

这回答真是突破星官大人的极限了,毕竟过去宋氏就算有人犯了错、获了罪,按律该罚,也是绝对不会送去污了家主的眼睛,让血沾了家主的手的。

人影看起来也很敬畏,“啊”了一声,掌心抚着冰凉心口,推揉散开药力:“然后呢?”

宋汝瓷:“……”

系统:「……」

褚宴要是再问下去,宋汝瓷迟早会因为想得太努力,不小心耗尽心神,续不住这一口缥缈元气。

人影大概也已经发现,于是不再问,只是替他按揉心口。

这么过了很久。

宋汝瓷说:“罚他亲我。”

……这次轮到人影怔了下:“什么?”

他低头,看见怀里苍白的、冰雪寒梅似的人影,紧闭着眼睛,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

宋汝瓷的身体和意识脱节,身体其实已经认出熟悉的感触和气息,但心神警惕,不肯再上任何当、受任何骗,不会再轻易付出信任。

宋汝瓷要亲自上天去找那个等了很久的人,要很凶,用鞭子把人绑起来。

要罚。

睫毛不住颤动,湿气从睫根深处不受控地溢出来。

宋汝瓷已经不记得——不记得褚宴,不记得院子的篱笆是谁修的,灶是谁垒的,不记得每天拎着宋厌去换衣服、低头让他擦脸上水的人是谁,不记得浴房里那些事具体究竟是什么样。

不记得被亲是什么感觉了。

甚至就连那些手稿被放在了什么位置……就连手稿本身的存在,在记忆里,其实也已经变得极为模糊。

宋汝瓷并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谁。

但怎么罚要先定下。

“把他绑上,罚他亲我。”宋汝瓷轻声说,“亲得不好,我不会对他笑的。”

第110章 本世界完 热闹的小院里亮起了灯。……

天衍宗内乱成一团。

人影抱着怀中那一片雪影, 静静听着宋汝瓷说话,手臂回护着收紧,抱着宋汝瓷一路往外走。

「褚兄。」龙君也被削掉了半边龙角, 浑然不顾, 追上去向他传音,「你能亲好么?」

龙性本淫。

龙族虽然不懂人族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懂海誓山盟为何物, 却是很擅长房中之术的。

龙族天赋靠血脉传承,无须特地修炼, 他们龙生下来就都很会亲。

「你是逃犯,亡命天涯, 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被天兵天将捉上去了。」

敖澜很关心宋汝瓷:「澜沧江气候很好, 适合养病, 你若是亲不好, 就换我……」

褚宴停下脚步。

山崩地裂, 天衍山主峰一声轰响, 塌了半边山头, 压了一条活龙。

有天衍宗长老、刑堂执事, 壮着胆子上来想要好言劝说,却只是踏入那衍开的星光波纹, 身体就被定在原地, 全然不听控制,连惊带惧地面面相觑。

宗主被弟子火急火燎请出关, 看着满山乱跑的大罗神仙凶星蛟龙,几乎要把眼睛瞪掉,手忙脚乱用力一挥袖子,收了本宗弟子闭门不出。

……

人影却仿佛浑然不觉。

他低着头, 只凝注这片清秀眉眼,轻柔拨开鬓发,抚摸雪白的面孔。

他将宋汝瓷保护得很好,靠在他怀中的人没有听见山崩轰鸣,没有碰到任何碎石,也没有被风惊扰,枕着他的肩头,仍旧出神似的微垂着眼睛。

“好威风。”

褚宴说:“定然吓得他胆战心惊,不敢不奉命。”

肃然冷清的司星郎其实很受不住夸。

被说了威风,抿了抿唇,被轻轻抚摸的洁白耳廓就泛起淡红。

褚宴轻轻笑了下。

他的声音柔和到极点,轻声说:“只是……”

宋汝瓷稍微愿意与这人影说话了:“只是什么?”

“只是罚得太轻——走了这么久,了无音讯,亲几下就够了?”褚宴说,“鞭子不是用来绑人的,是打人的,该罚个几百鞭子,打得全是血痕,再去温泉。”

宋汝瓷蹙眉,神情透出不愿。

人影问:“罚重了?”

“重了。”宋汝瓷咳了几声,又呛出血,“他在天上……”

说到这就说不下去,因为记忆已经几乎不剩什么,并不知道对方在天上是什么身份、被什么事困住,至于那澜沧江龙君说的“身殒归位、下不来了”,其实也不全然像是空穴来风的谎话。

一念及此,心头再度蔓开隐痛,喉头血气也愈浓。

宋汝瓷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忍耐,却还是没力气咽回。

人影低头轻轻替他啜出淤血。

这一步也丝毫急不得,必须极为小心,怀中身体脆弱得仿佛薄胎白瓷,稍用力就会碰碎。

宋汝瓷在他怀里,被柔和摄走喉核之间阻塞的血气,渡入精纯先天元气:“阁下……在做什么?”

褚宴一手护着厥冷心脉,低头看怀中的人。

这具脆弱而美丽到极点的躯壳,被困在其中的神魂,已经感觉不到、听不见、看不着。

微睁的眼瞳完全被星霜覆盖。

“我在助你凝练神魂。”褚宴柔声回答,“天上凶险,劫火烈风、滔滔弱水,沾一沾就要魂飞魄散。”

弱水。

宋家主隐约记得一点弱水,弱水三万里,飞鸟不过、鹅毛不浮:“我家族人……”

“在弱水河谷,我知道。”褚宴握着他的手,“你和商云深做了交易,是不是?你将家主令给了他,一报还一报,他也去了天上帮我。”

“我们按照你画的星图指引,冲出锁星台时,恰巧看见了弱水,便将她也放了。”

弱水被天闸、天锁束缚万年,痛苦寂寞不堪,如今一朝解放,淹了蟠桃园、灌了兜率宫,浇灭了老君的炉子,天将被拽去抢收蟠桃,童子忙着抢救丹药,一时失了看管,叫天上那头青牛挣脱缰绳逃下了界。

弱水自九天之上泄入人间,如今源头闹起来,人间水道自然也就枯涸,那河谷徒步可涉,宋氏族人自然不受拘束。

宋氏儿郎不少英雄豪杰,已经隐姓埋名逃出去了一批,牢记着家族冤屈血债,彼此联络照应,暗地里积蓄力量。

乱得很。

热闹得很。

……

宋汝瓷听得入神,神情很柔软专注,像幼时乖乖听外面故事的小司星郎。

“天下大乱。”星官问他的凶星,“会殃及百姓吗?”

遥远的记忆里,被献祭给天狼的小司星郎也这么问,清秀漂亮的、小小的脸庞上是异常严肃的担忧。

褚宴也和过去一样告诉他:“天道好还。”

倘若是治世,天下太平、百姓康乐安宁,纵然有妄图叛乱的祸水,也会被轻易制服。

为了一个星象预言就能将一整个家族流放的昏聩朝廷,这种事早不是个例,积弊如山,民怨鼎沸,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才会有荧惑星动、天狼现世。

不是凶星祸乱人间,是人间有祸,凶星才受召唤而至。

世人不懂,才唾骂、憎恨凶星。

心软的星官大人又蹙紧眉:“不当如此,我去天上,和他们说清……”

话还未说完,这具身体已不堪重负,只是胸肋轻颤,唇角就又涌出殷红。

褚宴忍不住收紧手臂,替他擦拭溢出的血,关切煎熬,恨不得替他痛,替他受这命运折磨。

嘴唇小心贴着冰冷眼皮,慢慢度过去一点暖意,指腹贴着眉心,细致爱抚。

宋汝瓷又问:“阁下在做什么?”

“我在温养你的泥丸宫。”褚宴说,“等你到了天上,就能耳聪目明,牙尖齿利,吵得过他们所有人。”

宋汝瓷轻轻眨了下眼,张了张口,又抿起唇,笑了下。

褚宴力道柔和地亲他的眼睛:“好不好?”

宋汝瓷的意识已经有些朦胧,模模糊糊地想,温养泥丸宫,原来很舒服。

很暖和、很柔软。

很叫人不舍得结束。

他轻声:“嗯”

他其实知道这话是哄人的,但不知为什么,心神放松疲倦,像是浸泡在与世隔绝的温水里。

温水。

水。

宋汝瓷想起来件事,勉力维持住一线清醒,轻声说:“我不去龙宫。”

“那位……敖先生。”

宋汝瓷问:“请帮我向他说,谢谢他的好意,我不去。”

宋汝瓷问:“他是你的兄弟吗?”

褚宴:“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再见面就要剁龙爪掰龙牙的死敌。

相当紧张一直在偷听的系统:「…………」

说得好。

宋汝瓷没看到,褚宴已经抱着宋汝瓷离开了天衍宗,至于那位龙君敖澜,倒不至于被几块石头砸出好歹,被凶煞至极的黜置使徒手打了个结,毫不客气扔回了澜沧江。

褚宴下了天衍山。

他走云路,比宋厌走得快,回了小院,看到整洁明净的院子。

那口井周围没有杂草,石块干净,连青苔也并未生长,是因为日日有人抚摸、擦拭。

睡不着的司星郎总会在那井坎处坐上半宿。

起初还记得坐着要看什么、画什么,后来不记得了,偶尔困倦无知无觉卧睡到天亮,心头茫然,胸口空荡。

无声无息、几乎已化作苍白玉像的人,睫毛下毫无预兆溢出泪。

褚宴收紧手臂。

他无法再等,抱着宋汝瓷,三两步进了浴房,热腾腾蒸汽笼罩玉色肌肤,褚宴低头咬开他的衣带,咬破舌尖。

血滴进心口裂痕,一滴,两滴,三滴。

那一小片皮肤恢复柔软温暖。

这种温暖悄然蔓延。

恢复了柔软的苍白躯壳也与另一道影子交叠,被抚摸、亲吻、捧进怀抱里。

褚宴坐进温泉里,调整姿势,轻柔剥下宋汝瓷的衣物,握住随池水飘起的绵软手臂,十指交握。

宋汝瓷不再抗拒,不再冷若冰霜。

完全放松的身体彻底耗尽最后一丝心力,被他环在胸口,静静垂着头颈,修长白皙的双腿微微分开,弯折半跪在水中。

褚宴怕他体弱不舒服,想去取些丹药备着,动了下手臂,却怔住。

他的手与宋汝瓷的手交握着。

宋汝瓷的手指,恢复了柔软,却依旧弯曲,没有改变姿势。

宋汝瓷握着他的手。

不松开。

……有什么轰鸣远胜山崩,沉默着的凶星握紧那只手,收拢手臂,闭紧眼睛,被天火灼出的瘢痕仿佛再度开始灼烧。

褚宴吻他,手臂无法控制地收紧,清瘦单薄的胸腔无意识溢出轻哼,温热掌心贴着雪白脊背,抹去衣衫,拢过柔软,从腿根一直拢到膝弯。

宋汝瓷在这样的接触里醒过来,呼吸轻滞,无意识攥紧褚宴的衣袖。

紧抱着他的身影定住,气息粗重灼烫。

宋汝瓷缓缓眨眼,视线恢复清晰,抚摸那些天火留下的瘢痕,指尖碰过的地方,凶戾异常的凶星也仿佛轻悸。

褚宴想挡住他的眼睛,想缓一缓,让他放松,让他适应。

那双柔软美丽的眼睛却猝然落下泪。

褚宴的心脏被攥住了。

“哭什么。”他有些急,嗓子喑哑,去吻滚落的眼泪,“不哭,等几天,过几天就没了,还好看的。”

这些瘢痕不难消去,只是需要修炼、需要重新整塑容貌,要不是那澜沧江龙王父子折腾的这一出,也不至于这么仓促。

褚宴抱着他抚摸,柔声到极点地哄他:“不哭,缓口气,别伤了身子……”

宋汝瓷咬住他的肩膀。

褚宴一顿,掌心覆着清瘦腰窝,他慢慢静下来,试着用脸颊轻轻贴宋汝瓷的发顶,柔软手臂也抱住了他的脖颈。

褚宴试着用更温柔的动作哄司星郎高兴。

水面不停散开涟漪,光亮涌动,晃得眼前一片白亮。

宋汝瓷不让他走,又不懂得他在做什么,视线有些模糊,呼吸急促,身体一阵阵打颤:“阁下……”

咬痕还陷在皮肉里,声音不清楚,微微的震动透皮透骨。

心跳砸在肋骨。

嗵,嗵。

褚宴抚着他的背,将他填在怀中心口,暂时停下动作,柔和地扯了扯嘴角,轻轻亲那些潮湿的额发:“阁下?”

宋汝瓷被他在脊后缓缓打圈,喉咙溢出陌生的细碎响动,本以为早忘了的、手稿里的内容毫无预兆跳入脑海,蜷起的膝头压在褚宴腿上,脚踝被那只手护住。

宋汝瓷不肯闭眼,还看着他,看着他。

睫毛颤动,眼尾泛着绯红,那一颗朱砂痣重新变得鲜艳,翕动的浓深眼睫像是要挣脱飞走的灵雀翅羽。

褚宴哄他:“不上天了,好不好?我就在这,不是梦。”

宋汝瓷依旧望着他。

褚宴知道这双眼眸里在努力想起什么,没关系,忘了也没关系,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提醒一下就好了:“褚宴。”

宋汝瓷轻声地、很谨慎地跟他学:“褚宴。”

不对。

舌头不熟悉,齿间不熟悉。

秀气的眉心刚蹙起,褚宴就想起纠正,重新告诉他:“靖之,你叫我靖之。”

这个世界观里,叫大名通常没什么好事,亲昵熟稔的人都是称呼字的。

宋汝瓷慢慢念了两次,露出一点笑容,很柔软干净,褚宴看着这一点清秀眉眼间的弧度,心头酸涩,收拢手臂,低头轻轻亲那颗朱砂痣,亲苍白的眉心。

他们其实已经完全契合在一起,紧密相连,亲密无间。

宋汝瓷的身体完全记得他,褚宴忍着不动,宋汝瓷就不那么紧张,甚至主动柔软地偎在他颈间。

年轻有为的家主还剩最后一丝警惕,“靖之”这名字也曾被人冒用:“我们家的糖葫芦几文钱一串?”

褚宴:“……”

宋汝瓷问得很严肃:“几文钱?”

这其实是道非常精妙的陷阱题,如果是别有用心之徒,窥伺了他的记忆,也能给出标准答案,但是——

但是。

褚宴只好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

“我没留意过。”褚宴低声道歉,“我每日只顾着看你……趁收摊的时候,往你的钱匣里偷偷塞碎银子。”

所以每天连收摊结账都是乱的。

黜置使大人本来想塞金子的,但没人拿金子买糖葫芦,很是可惜。

清亮柔和的眼眸望着他,半晌弯了下,宋汝瓷仰着脸,轻声叫他:“靖之。”

“靖之。”宋汝瓷说,“靖之,靖之。”

宋汝瓷很久没念这个名字了,很谨慎、很珍惜地念个够:“靖之。”

生性温和内敛又拘礼的人,能这样,就已经是非常高兴了。

褚宴用力闭了下眼,收拢手臂,还不待开口,原本还要坚持着飞上天去的灵雀忽然贴近他,稚拙地、欢喜地在他唇畔一碰。

…………

池水蒸腾起白雾。

褚宴实在已经尽力忍耐。

他知道今夜宋厌还要回家吃饭,知道不能太过放肆、太不知收敛,他还欠着一道罚,据说要被鞭子绑上。

绑着怎么亲呢,要绑到什么程度,膝行过去吗?褚宴想,他应该趁着今晚,把鞭子暗地里再做长些,改成绸料也不错。

他仰在水中,将宋汝瓷小心地向上托,细致地弄,今晚的家主难得不想提什么规矩、礼数,紧闭着眼睛伏在他胸口。

呼吸混乱,天地颠倒。

水纹一圈圈扩散,宋汝瓷听见宋厌回家的声音,从白茫茫光亮里尽力清醒,收回心神:“该做饭了……”

“我绑了两个灶王爷,在做了。”褚宴柔声告诉他,“我给他留了字条。”

宋厌也有事要忙。

青牛下来讨要小牛犊,化形成人抓了牛犊就要走,但牛崽子生下来就被带走,已经不认得它,大声哞哞叫着挣扎。

院子里有点乱,宋厌在调解两头牛的纠纷。

恰好能试炼一番天衍宗内学的本领。

牛犊总是要认亲的,褚宴一会儿就出去解决这件事——不过现在不急,两头牛要打一会儿,饭要做一会儿,宋厌忙得满头是汗,还在大喊着“哞哞别动”、“别乱跑”、“那是锅”,满院子跑着抓牛。

很热闹。

宋汝瓷的呼吸依旧紊乱,额发被汗水浸透,疲乏到极点的身躯软下来,被轻柔拢着抚摸安慰。

但缓缓眨着的眼睛,却是许久未见的柔软弧度,一片清明水色,月涌江流。

褚宴又喂他仙丹,这次宋汝瓷张口。

他和系统悄悄商量:「再留几年,好不好?」

「等一下!」系统也在忙着抓牛,挂在小牛犊的尾巴上,随风乱晃,「风太大我听不清……」

宋汝瓷咳了下,抿了抿唇角,他的身体要炼化仙丹也不容易,要日日泄去原本淤积在四肢百骸七窍内的星力,今日的进程只是开了个头。

绯色晕染在月下白雪,褚宴拿过衣袍,将他裹住,轻轻亲他的眉心:“睡一会儿,抓到牛了叫你。”

宋汝瓷笑得咳嗽,被喂了一点蜜水,按摩着酸痛处,阖眼不知不觉放松睡着。

再留几年吧,反正全家都在。

粼粼水纹漾着亮光。

……

月上中天。

热闹的小院里亮起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