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灵兮不敢去看姬凤箫的脸,不想也知道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姬昶珂道:“不如由在下扶殿主上马车。”
虞灵兮干咳一声,“不必劳烦。”
姬昶珂松开了虞灵兮的手臂,“那殿主小心脚下。”
虞灵兮提了提裙摆,下了剩下的三道阶梯,华贵的马车前早已摆好了木梯,她踩着木梯上了马车,坐下时心里还在悔恨不已。
怎么就连走路都走不稳呢?
还好只是在凌王面前丢人,要是在陛下面前丢人,那可就成了天下人的笑话了。
马车缓缓前行,虞灵兮心里还有些忐忑,先前她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如今要以与帝王地位不相上下的灵主身份去面圣,莫名心虚。
马车走得很慢,外面隐约传来了议论声:
“这便是新任的灵主。”
“灵主是什么?”
“灵主便是万灵之主,宛如神仙一般的人物,不过她不住天上,住人间。”
“听闻她能召唤万物,连一颗石头在想什么都知道。”
“那可真神。”
虞灵兮挑开帘子的一角外外偷偷瞄了瞄,这才发现街道两边挤满了人。
而姬凤箫则骑着马与她的马车并驾,他一身紫色朝服,与平日的白衣比起来,多了几分烟火气。
姬凤箫似乎察觉了有一双眼睛在看他,他偏头,与马车里只露了一双眼睛的虞灵兮对视。
被掀起一角的马车帘子放了下去,那一双眼睛的主人像一只受惊的鸟。
姬凤箫唇角缓缓勾起。
马车半个时辰才进了宫,到一处殿堂前才停了下来。
“殿主,到了。”在前面带路的姬昶珂道。
虞灵兮挑开帘子出来,这裙子太长,行动起来十分不便,有了前车之鉴,她十分小心翼翼。下马车的木梯已经架好,她却迟迟不敢伸脚。
马车旁一只手掌伸了过来,虞灵兮看向手的主人——姬凤箫。
她默认了让他扶一把,将手交给了他,在他的搀扶之下下了马车。
“教你的礼仪,可都记住了。”姬凤箫随口问。
虞灵兮低声回道:“不给你丢人就是了。”
姬凤箫轻笑,“难道殿主这是为了我才学的。”
虞灵兮耳朵一红,她当即反击,“可不是么?”
姬凤箫唇角勾起,“荣幸之至。”
这人可忒不要脸了。
姬昶珂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主,请。”
前方是一条大理石阶梯,虞灵兮穿着这一身拖地长裙,看见阶梯便头疼。
虞灵兮只好提着裙摆上阶梯,她低声对旁边的姬凤箫道:“你还说这衣裳合身,分明长了不少。”
“我的失误,高估了殿主的体长。”
虞灵兮:“……”
这分明是在嘲笑她矮!
面圣的宫殿名为乾坤殿,虞灵兮进了乾坤殿,这才发现还有不少官员也在场。
她一踏入乾坤殿,身穿官袍的官员们便齐齐起身朝她问安,“参见殿主,殿主万安。”
虞灵兮还是初次被这么多人行礼,被这阵势惊了一下,她压下心里的忐忑,抬起宽袖朗声道:“诸位不必多礼。”
官员们齐齐落了座,虞灵兮继续往前走,走到了玉阶下,她拱手行礼,“万灵殿虞灵兮,见过陛下。”
姬鄞脸上携笑,温声道:“殿主不必多礼。”
“谢陛下。”
虞灵兮斜后方的姬凤箫拱手道:“儿臣参见父皇。”
姬鄞的视线落在了姬凤箫身上,他膝下皇子共有六位,与姬凤箫是最生疏的,只因他九岁便去了万灵殿,这十五年来,两父子相见次数寥寥无几。
他声音一时变得苍老,“免礼罢。”
“谢父皇。”
姬鄞身边的太监挽着拂尘,来到虞灵兮面前,示意与姬鄞齐平的那一张椅子,“殿主请上坐。”
虞灵兮心里一颤,那个位子可是与姬鄞相邻的,就算他们地位不相上下,但这江山始终是帝王的,她怎能真的和他平起平坐。
她一时猜不出这是帝王的试探,还是真心实意的。
姬凤箫就在她斜后方,她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征求他的意见。
老太监再次做了个请的动作,“殿主,请吧。”
虞灵兮心想,无论是不是试探,她现在都没得选,只好提步上了玉阶,坐上了那一张椅子。
椅子前方摆了一张高几,上面摆了不少点心茶果,从这个视角能看清底下每一个官员的一举一动,她注意到姬凤箫正好坐在她正前方的那一副桌椅,旁边还有凌王,再有一个头戴着紫金冠的,应该就是太子。
就如当初第一次坐上万灵殿的宝座,她坐像端正,宛如一尊雕像。
姬鄞和她不过隔了五尺远,一偏头便能与她搭话,“殿主初来昌平,可还习惯。”
虞灵兮端庄地回话,“这昌平繁华无二,我十分喜欢,并无不习惯的地方。”
“殿主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吩咐鸿胪寺卿,可千万不能亏待了自己。”
“谢陛下。”
姬鄞想到什么,轻轻叹了一息,“上月朕听闻屛月殿主仙逝噩耗,连续多日不能安眠,本想亲自去一趟万灵殿吊唁,却因政务缠身,最终没能去成。”
虞灵兮道:“陛下心系天下,是该以政务为重。”
姬鄞捋着胡须,“屛月殿主护天下苍生两百来载,我大昊能有今日的繁荣昌盛屛月殿主功不可没,朕有意为屛月殿主筹建祠庙,受天下人供奉,殿主以为如何?”
虞灵兮微微携笑,“陛下如此有心,屛月殿主在天之灵必感欣慰。”
“那便这么办了吧,朕就将此事交由礼部来办。”
“多谢陛下。”
姬凤箫端起一杯酒轻抿了一口,听着虞灵兮和姬鄞说话,他颇为欣慰,某人今日出门差点摔了一跤,从里到外都写着不靠谱,却不想真正见到了帝王,她能应付得游刃有余。
姬鄞与虞灵兮说过之后,便看向底下的官员,“礼部尚书章丘何在?”
一名官员起身出列,“回陛下,微臣在。”
“屛月殿主护天下苍生多年,该为天下乃至后人供奉,朕与殿主商议之后,决定为屛月殿主在大昊各地筹建祠庙九十九座,此事交由你来办。”
“微臣领命!”
此时,头戴紫金冠的太子姬允常站了起来,拱手道:“父皇,儿臣幼时染了怪疾,多亏了屛月殿主出手相助,儿臣才能平安活到今日,此份恩情儿臣一直铭记于心,可惜直至屛月殿主仙逝儿臣也未能报答。为屛月殿主筹建祠庙之事,儿臣愿意献一点绵薄之力,还请父皇成全。”
姬鄞闻言,捋着胡须道:“太子既然有心,那朕便准你与礼部共同操办此事。”
“谢父皇!”
姬凤箫不动声色地喝着酒,往玉阶上看时,正好对上了虞灵兮的目光。她此时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玉观音,她面前摆的茶果点心丝毫没动,要是平日里,她早该狼吞虎咽了。
这一次面圣持续了两个时辰,从乾坤殿出来时,已经将近正午。
凌王在乾坤殿前等着,要护送虞灵兮回栖月阁。
虞灵兮上了马车,总算松了一口气,靠坐在车厢上,动也不想动,一个早上都在‘装模作样’,可把她累坏了。
此时她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饿了。她一早上坐在那,除了实在口渴喝了一杯茶,面前的茶果她一点没碰,看着宫里精致的点心她倒是嘴馋,可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别说吃东西,她是多动一下都不敢。
马车抵达了栖月阁门口,前面带路的姬昶珂道:“殿主,栖月阁到了。”
虞灵兮挑开帘子,外头阳光刺眼,她没来由一阵晕眩,刚要提步下马车,脚下踩到了裙摆,身子往前扑下去。
她没着地,而是落入了一个人的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味,这个香味她有些熟悉。
只听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殿主这出门摔一次,回来摔一次,倒也‘首尾呼应’了。”
一天差点摔两次,虞灵兮也十分懊恼,“都怪这裙子太长了!”
姬凤箫顺势把她抱了下来,“那还算是我的错了。”
虞灵兮的脚落了地,和姬凤箫拉开了距离,“你知道就好。”
姬昶珂上前道:“殿主,你没事吧?”
“没事。”虞灵兮干咳一声,心想她这形象在凌王心里头早就崩塌地不成样子了,只希望他别是个大嘴巴,到处与人说。
虞灵兮客气了一句,“王爷一路护送辛苦了。”
姬昶珂笑了笑,“能护送殿主,荣幸之至。”
虞灵兮道:“王爷可要进去坐坐。”
姬昶珂道:“多谢殿主,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
虞灵兮也只是随口问问,要是姬昶珂答应进去坐坐才让她头疼,她笑了笑,“那王爷请自便。”
虞灵兮提起裙摆进了栖月阁的门,姬凤箫与她并肩而行,“殿主今日面圣表现不错。”
难得听到姬凤箫夸人,虞灵兮心都飘了,“既然表现不错,可有奖赏?”
“殿主想要什么?”
虞灵兮想了想,“可以要银子么?”
姬凤箫道:“我不是说过,音书管账,若是缺银子,你问他要便是。”
虞灵兮道:“那我怎么好意思开口?”
“你倒是好意思问我要?”
“……”确实,问林盎要银子,虞灵兮觉得不大好意思,可怎么就这么轻巧地问姬凤箫要了呢?
她理直气壮道:“是你问我想要什么的。”
姬凤箫失笑,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钱袋,递给了虞灵兮,“给。”
虞灵兮停下脚步,看着她递过来的钱袋,这也太直接了,她抬起手又放下了,“不要了。”
她有胆子跟他提,却厚不起脸皮子接受。
“怎么?”
虞灵兮鼓了鼓腮帮子,“我方才想了想,我俸禄八百两黄金,你做王爷十年俸禄未必也没我多,我何必欺负你。”
姬凤箫:“……”
管家见到他们二人,忙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行礼,“殿主,王爷。”
姬凤箫吩咐管家道:“去备些膳食,待会送到殿主院子里。”
老管家应了一声,“是,王爷。”
“不必了,我早让人备好了。”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正是白玉楼。
虞灵兮看到了白玉楼,一个早上的疲倦一消而散,就像她当年在玄清山受了委屈,看到师父委屈一消而散一样。
虞灵兮问:“兰之,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白玉楼笑了笑,“猜的,有备无患。”
虞灵兮小声道:“不过我也确实饿了。”
白玉楼是个贴心的人,无论何时都知道虞灵兮想要什么,他让伙房备的都是她喜欢吃的菜。
虞灵兮这些日子习惯了吃饭慢嚼细咽,这会儿虽然饿的厉害,却没有狼吞虎咽。
吃饱喝足,虞灵兮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白玉楼道:“若有下次,可不能再这样饿着自己。”
虞灵兮喝了一口茶,“可底下也太多官员了,加起来几十双眼睛看着我,我动也不敢动。”
白玉楼轻笑了笑,“你这般倒过于拘谨了。”
虞灵兮叹气,“我倒也想自在的。”
“以后习惯了便好。”
“嗯。”虞灵兮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银冠,这个银冠很重,压在她头上一个早上,都快把她的脖子压歪了,“还有这发冠,也太重了,我脖子都酸了。”
“我帮你取下来。”
虞灵兮不确定地看着他,“你来吗?”
“嗯。”白玉楼起身道:“过来。”
虞灵兮顶着银冠来到窗边的梳妆台,她在铜镜面前坐下,白玉楼便抬手为她取银冠。
白玉楼一向心细,这银冠戴法复杂,中间穿插着几缕头发,他捋清楚后才将银冠小心翼翼地取下来。
虞灵兮看着桌面闪着银光的银冠,“兰之,这银冠是银子做的么?”
“自然。”
虞灵兮眼睛亮了,“那得值多少银子?”
白玉楼拿起梳子给她梳理头发,“这银冠是你的,那它便是无价之宝。”
虞灵兮捧起银冠仔细瞧了瞧,捧在手上也很重,这银冠做工细致,一看便是出自巧匠之手,这是姬凤箫为她准备的,可他到底什么时候安排的?
她一时好奇,唤出了曲殇琴。
如今她已经能熟练地探灵,她弹了一首曲子,入了这银冠的灵元。
待触到银冠灵根,虞灵兮问:“你为何人所制?”
只听一个清亮的女音回道:“玉金坊的几位银匠。”
“何时制成?”
“今日寅时三刻。”
虞灵兮停下了拨弦的手,退出了银冠的灵元。
白玉楼问:“探出了什么?”
虞灵兮道:“这银冠竟是今日寅时三刻才制成的。”
白玉楼笑了笑,并不觉得奇怪,“看来是昨日大师兄让人连夜赶工赶出来的。”
要是这样那就合情合理了,虞灵兮再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想必这一身衣裳也是赶工赶出来的,难怪昨晚她说要试,姬凤箫却说不用试也合身,看来是因为那时候衣裳根本还没做出来。
没想到姬凤箫看上去清清冷冷,却帮她把着装上的物件都想周全了。
虞灵兮想到什么,“兰之,不如你再教我一些新曲,这几首曲子弹来弹去,我都腻了。”
白玉楼帮她挽好了头发,应了一声,“好,今日我教你一曲《长相思》”
“嗯。”虞灵兮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已经被重新梳理并挽了起来,白玉楼送她那一支白玉步摇也戴了上去,“兰之,你还真是无所不会。”
白玉楼笑了笑,“不过是乱来的,你莫要嫌弃才是。”
“才没嫌弃,你的手艺比我的好多了。”虞灵兮就只会给自己扎个高马尾,毕竟在玄清山,她都是那个装扮。
——
院子里的空地上,疾风正在练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他的速度极快,快到差点连地上的影子都模糊了。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收了剑,循声看过去,虞灵兮正朝着这边走来,头上的步摇也跟着摇晃。
“疾风!”虞灵兮看到了他,加快了脚步,“找你好久,原来你在这。”
疾风语气淡淡,“何事?”
虞灵兮伸出手,一只手各抓了几颗圆圆的,绿中带红的果子,果皮上还有密密麻麻的龟裂的痕迹,“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疾风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果子,“不知。”
“这叫荔枝。”虞灵兮莫名高兴,“那看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第一次见这种果子。”
这果子是宫里的人送来的,合着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些奇珍异宝,都是陛下赏的。方才她看到了这个,还以为也是什么宝石,姬凤箫十分嫌弃地看着她,说这是荔枝,是一种果子。
没想到的是,林盎,聂青阳,白玉楼他们都见过,吃过,只有她没见过,更没吃过。
虞灵兮吃了几个,很甜,比她以前吃过的任何果子都要好吃,见疾风不在,她便拿了些过来给他。
“这个叫做荔枝的果子可甜了,你尝尝。”
疾风无动于衷,“不吃。”
“那我吃了。”虞灵兮刚想要剥,奈何两只手都拿着荔枝,她往疾风手里塞了几个,“你帮我拿着。”
疾风工具人一般帮她拿着荔枝,虞灵兮剥了一个,递到了他嘴边,“快,尝尝。”
疾风拗不过她,接过她剥好的荔枝,吃进了嘴里。
虞灵兮看他吃了,心情愉悦,问他,“好吃么?”
“嗯。”疾风淡淡应了一声。
虞灵兮道:“那你手里那些,你也吃了吧。”
说完,虞灵兮便转身跑了,留下疾风在原地。
疾风看了看手上的几颗荔枝,一脸茫然。
虞灵兮回到前院,林盎还在清点并记录刚刚宫里送来的东西,姬凤箫在一旁喝茶。
虞灵兮在姬凤箫旁边的椅子坐下,在桌上摸了一颗荔枝剥了,“姬公子,陛下送了这么多礼,我们还要回礼么?”
姬凤箫掀起眼皮,“自然是要的。”
“那回什么好?”
姬凤箫道:“万灵山的草药。”
虞灵兮扫了一眼刚刚宫里送来的东西,那奇珍异宝随便一件都能卖个百两黄金,而他们只送草药,她总觉得拿不出手,低声道:“姬公子,虽说陛下是你爹,可咱们这礼送得也太随便了,甚至可以说寒酸。”
姬凤箫道:“那殿主说该如何是好?万灵殿也只有山上的草药能送得出手。”
虞灵兮心里颇为感慨,心想这替人除邪灵不收银子的规矩是不是该改改了,“既然如此,那我有个想法,这草药送过去时,最好附上一封信,就说这草药乃吸取万灵山的灵气长成,功效比一般草药好,免得遭人误解。”
姬凤箫挑眉,“你倒是机灵。”
“我这也是为了万灵殿的颜面。”
林盎在一旁听着,轻笑了笑,“殿主,大师兄说的草药,指的是百年灵芝,千年人参,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回魂草,达官贵人一掷千金也未必买得到,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
虞灵兮听了,有点懵,她还以为随便在山里采点草药就送过去了。她再看一眼姬凤箫,发现他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不想也知道正在嘲笑她。
——
隔日便是帝王寿辰,入了夜,宫里头灯火通明,宫女太监们脚步匆忙,来回于御膳房与永和殿前,都在为今日的寿宴做准备。
虞灵兮穿着前那一身逶地长裙,戴着银冠入了宫,她身后还跟着万灵五公子。
文武百官早已到齐,虞灵兮一露面,文武百官便齐齐问安。
虞灵兮道了一声免礼,行至姬鄞面前,她拱手行礼,“万灵殿虞灵兮,恭贺陛下龙体康泰,万寿无疆。”
姬鄞笑意盈盈地捋了捋胡须,“承殿主吉言。”
虞灵兮直起腰,姬鄞身边的太监上前来引她入座,与前几日面圣一样,她的位子在姬鄞的左侧,而右侧则是皇后。
一回生,两回熟,虞灵兮倒也习惯了和一国之君平起平坐。坐在高处,她能看清底下的一切,万灵五公子被安排在了她的左前方,她一抬眼便能看到他们。
再扫一眼前方高几上的吃食,有葡萄,荔枝,还有寿桃,还有各式精美的糕点,她心想这次一定不能让自己饿着肚子。
虞灵兮犹豫了片刻,从那一串葡萄上拽下来一颗,慢条斯理地含进嘴里,并且不露出任何表情。
这葡萄真甜。
吃到最后,虞灵兮下意识要吐出葡萄皮和葡萄籽,但想到下面文武百官都看着,她顿住了。
怎么吐籽才显得优雅?
好像无论怎么吐,都不优雅。
早知道就不吃这有籽的东西,失策。
虞灵兮纠结了片刻,最后连葡萄皮带籽,直接吞了进去。
她目光扫过前方,发现姬凤箫借抿酒的动作在笑,他笑得隐忍,显然是在幸灾乐祸。
虞灵兮在心里哼了一声,又拿起了桌上的一个松子百合糕放进嘴里。
真好吃。
要不是底下有文武百官,这几盘她都能吃完。
“殿主。”
闻言,虞灵兮偏头。
姬鄞温声问:“不知今日的糕点可合殿主口味?”
虞灵兮心想一定是上一次她什么都没吃,所以姬鄞这才问她,她淡淡一笑,“这宫中糕点做的精致,色香味俱全,我很是喜欢。”
姬鄞朗笑几声,“殿主若是喜欢,晚些朕让人送些去栖月阁。”
“多谢陛下。”
随后,乐声响起,一群穿着百花裙的妙龄女子来到了前方的空地,随着乐声翩然起舞。
跳舞的女子个个貌美,身姿曼妙,那灵动的舞姿宛如天仙下凡,虞灵兮一个女子都看得入迷。
虞灵兮下意识扫了一眼底下的万灵五公子。
姬凤箫不动声色地抿着酒,似乎对这舞提不起兴致。
林盎脸上含着笑意,看着跳舞的女子,目光里只有欣赏,并无任何杂念。
白玉楼捏着拳头轻咳着,想来是老毛病又犯了。
疾风还是一副冰山脸,坐在那宛如一幅雕塑,他大抵也是不喜欢人多的场合的。
聂青阳正在剥荔枝,面前果皮堆了一个小山丘,可见吃了不少。
看着他们五人,虞灵兮轻笑了笑,蓦地对上了姬凤箫的目光,她敛了敛笑,换上了严肃的神色,继续欣赏舞蹈。
忽然,虞灵兮手腕上的玉铃响了起来,她一惊,拨开袖子一看,玉铃正闪着淡淡的光,叮叮叮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若不是有着乐声掩盖,怕是其他人都听见了。
虞灵兮心里一紧,玉铃响了说明方圆十里之内出现了邪灵。
她摸了摸玉铃,玉铃便安静了下来,她再次看向姬凤箫的方向,心想要怎么告诉他昌平可能有邪灵入侵。
没等她想到办法,虞灵兮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殿主。”
那是姬凤箫的声音。
虞灵兮再次朝姬凤箫看过去,只见他端庄地跪坐在矮几旁,并没出声。
“是我在用传话符与你说话,你不必开口应我,只需在心里回答。”
虞灵兮想起姬凤箫给过一张传话符给她,她放在了怀里,但却一直没用。
她试着在心里回答:“好。”
“方才可是玉铃响了?”
“没错。”虞灵兮问:“你可感应到了?”
“不曾,想必邪灵不在近处。”
“那我现在该如何办?”
姬凤箫道:“待会你借口抚琴助兴,尝试探灵。”
“这……”
“怎么?”
虞灵兮如实道:“我那点琴艺,哪里拿得出手。”
姬凤箫轻笑一声,“殿主不必担心,即便你弹得不好,也不会有人取笑。”
“那也是,这里除了你敢取笑我,别人也不敢了。”
姬凤箫无奈道:“殿主误会了,我向来都十分敬重殿主的。”
呵,我信你个鬼,刚刚还取笑了。
一曲过后,跳舞的妙龄女子们纷纷退下,在等待下一个曲目上台时,虞灵兮起身拱手道:“今日陛下寿诞,我愿抚琴一曲,为陛下助兴。”
姬鄞听后龙颜大悦,“殿主愿意为朕献曲助兴,朕求之不得。”
虞灵兮道:“那便献丑了。”
姬鄞吩咐人道:“来人,替殿主呈上琴来。”
虞灵兮道:“不必。”
说罢,虞灵兮抬起宽袖一拂,面前便出现了一张泛着荧光的琴。
底下的文武百官都看直了眼,小声议论道:“这便是曲殇琴呐,百闻不如一见。”
两名太监立即抬上了琴架,虞灵兮走到琴架前坐下,将曲殇琴平放在琴架上,她抬起双手,开始抚琴。
抚的正是白玉楼前两日教她的《长相思》
虞灵兮对探灵之术已然熟练,此时她心神合一,灵识随着琴音探了出去,凡是琴音所及之处,她都能探得到。
漫无目的地探灵,她的灵识在万物的灵元之间穿梭,就像是入了一个虚幻的秘境。
一首《长相思》过了泰半,她依旧没探出任何邪灵。
或许这邪灵离得远,在琴音所不能及的地方。
就在她准备将探出去的灵识收回来之时,一抹发着红光并被黑气萦绕的物体从她的灵识穿过,速度极快。
她一惊,指尖一乱,弹出了一个浑厚粗粝的音调。
这一声过后,四周陡然安静,落针可闻。
姬凤箫忽然起身,高声道:“护驾!”
亲卫军闻言,鱼贯而来,拔了剑将姬鄞围了个严严实实。
姬凤箫这一声喝让在场的人都惊了一下,可这四周风平浪静,并没有动静。
姬鄞反应过来后,刚要呵斥姬凤箫大惊小怪。
虞灵兮的灵感被触动,她蓦然转身,看向了墨空,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沅涯湖底时一样。
她感觉到有什么在靠近,可她并不确定。
所有人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漆黑的空中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速度极快。
是一柄剑!
虞灵兮瞳孔放大,那一柄剑就要朝着她刺来,她已闪躲不及,眼前一阵风拂过,一道紫色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而后,一阵飓风将她的衣裳吹得翩飞,发冠上那几条银白色的长流苏在风中叮当作响。
一道刺眼的光芒几乎要将她包裹。
刚刚在剑飞来之时,姬凤箫挡在了她面前,手心打出的一道灵力阻碍了那一柄剑继续前行。
他手上的白色灵力光波和那一柄剑形成的红色光波就像是两个碰撞在一起的半椭圆光球,冲击形成的力量极大,临界处滋滋作响。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看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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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赤血剑四
姬鄞身边的老太监被风吹得老脸都在颤,尖着嗓门喊:“护驾!快!护驾!”
聂青阳道:“大师兄,这是什么东西?!”
姬凤箫隔着灵力的光茫看着那一柄剑,他眸色深沉,“邪灵!”
聂青阳道:“可恶,今天进宫,我们的兵器都没带!”
忽然,那一柄冒着红光的剑忽然分化出两柄剑,一柄与姬凤箫对抗,一柄朝着姬鄞而去,姬鄞身边被好几层亲卫军护着,邪剑直接穿透了人墙,直逼姬鄞。
姬鄞一介凡人,见了此情形,早已经惊慌失措。
林盎与聂青阳及时出现,用结界将邪剑挡在了外面,护住了姬鄞。
一时之间,两柄剑都在与人僵持。
虞灵兮终于回过神,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白玉楼和疾风,“兰之,疾风,我来探灵,你们掩护我!”
“好!”
虞灵兮架起曲殇琴,准备探灵。
就在虞灵兮拨弄琴弦之时,与姬凤箫对抗的剑再次分化,分出了第三把剑。
疾风眼疾手快地从一个侍卫手上抽了一把剑,打开了飞过来的第三把剑,白玉楼背靠着虞灵兮打坐,手上结了法印,结出的结界将他和虞灵兮同时笼罩。
姬凤箫与邪剑僵持了半刻钟,飓风将他的紫色朝服吹得猎猎作响,背后的长发也随着风飞起。他目光凌厉,增强了灵力,邪剑的光茫越来越弱,忽然,邪剑后往后退了一步,飞上了墨空。
姬凤箫一挥手上的折扇,折扇化作利剑,他飞身而起,朝着邪剑追了过去。
虞灵兮弹完了一首曲子,将灵识收了回来,她刚刚探出去的灵识入了邪剑的灵元,它的灵元猩红一片,她在其中穿梭良久,都没能看到它的灵根。
虞灵兮睁开眼,不远处的地上已经躺倒了好几个禁卫军,个个身上都有被邪剑穿过的血窟窿,而那三把邪剑,还在疯了似的乱窜,见人就杀。
白玉楼问:“灵兮,如何?”
“我探不到。”
白玉楼道:“再试一次。”
“嗯。”虞灵兮深吸一口气,再次探灵。
她的灵识再次进入猩红的灵元,她快速穿梭在其中,这灵元很是奇怪,与其说是灵元,更像是烟雾,里面除了红还是红,她几乎看不到别的颜色。
为什么这剑的灵元是红色的?
像血一样。
它的灵根到底在何处?既然是邪灵,那必定有灵根的,她怎么找不到?
刀剑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她听到了聂青阳破口大骂:“这到底是个什么鬼邪灵!为什么剑越变越多了!”
虞灵兮硬着头皮继续在邪剑的灵元里穿梭,这剑的灵元似乎带着很重的杀气,让她不寒而栗。
忽然,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灵兮……”
虞灵兮心里一惊,赶忙收回了灵识,她停了拨弦的手,睁开了眼睛,只见方才笼罩着他们的结界消失了。
虞灵兮收了曲殇琴,失去了结界守护,邪剑便朝着她而来。
虞灵兮起身,一挥袖子,凌月剑出现在她手上,她没来得及挥剑抵挡,只见眼前一个黑色影子闪过,铿锵一声,将邪剑挡开了。
那个黑色影子,正是疾风。
虞灵兮道了一声谢,转身去看白玉楼,“兰之,你没事吧!”
白玉楼止住了咳,不着痕迹地收起了沾了血的手心,而后应了一声,“无碍。”
虞灵兮看了一眼已经分化出八把的邪剑,那邪剑极其凶残,直冲着人的心脏而去,像一头发狂的野牛。
林盎已经带着姬鄞和后宫嫔妃撤离,万灵殿和禁卫军都在对付邪剑,姬凤箫一人更是对付两把。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永和殿前已然成了战场。
姬凤箫落了地,虞灵兮道:“姬公子,我探不到这邪剑的灵根!”
姬凤箫道:“这八把剑都是虚影,并非实物!”
难怪!没有实物,那就根本探不到灵根。
“那该如何是好?”
姬凤箫道:“这些不过是邪灵邪气汇聚而成的虚影,殿主,我将虚影引来,你伺机用凌月剑斩断。”
“好!”
话音刚落,姬凤箫再次飞身而起,他故意与邪剑缠斗,将它引了下来,眼看邪剑飞了过来,虞灵兮一挥凌月剑,一道白色的剑光闪过,空中的剑被从中间划开,最终化作了一缕烟雾消散。
白玉楼袖子里的琴弦飞了出去,琴弦宛如藤蔓一般,缠住了一把邪剑,“殿主!”
虞灵兮会意,朝着琴弦的方向挥剑,又一把邪剑消散。
聂青阳没带他的策鸿鞭,此时用着太监的拂尘在对付邪剑,他手上的拂尘勾住了剑柄,虞灵兮飞身过去,手上的剑一劈,第三把邪剑消散。
连续第四把,第五把,都在凌月剑下消散。
最后一把邪剑,在姬凤箫的剑下一分为二,并化作灰烬。
虞灵兮头上的银冠歪了,银质的流苏也乱的不成样子,她收起了凌月剑,看了一眼狼藉的四周,龙椅下方横陈了几具尸体,好好的寿宴,竟成了这副模样。
——
天凤楼是昌平最好的酒楼,达官贵人都喜欢光顾。
昨夜皇宫里头出了件大事,这会儿天凤楼里头几个官家子弟便在包厢里一边吃酒一边议论。
“听闻昨日飞出来的那把剑是陈将军的赤血剑。”
“陈将军,你说的莫不是令边境蛮子闻风丧胆的陈铭德陈将军?”
“没错,就是他。”
“可这陈将军早已入土了,那赤血剑是怎么飞出来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啊,如今也只是个猜测,只是昨日寿宴上有几名武将与那剑交过手,认出来是陈将军的赤血剑,但具体是不是,还没得出个定论。”
“若真是陈将军的赤血剑,那朝堂免不了要一番腥风血雨。”
“怎么说?”
“你想,陈将军虽然入土了,可当今的皇后乃是陈将军之女,太子殿下是陈将军的亲外孙,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难道你还不懂么?”
虞灵兮发誓,她不是有意听墙角的,实在是隔壁包厢的几个纨绔子弟声音太过洪亮,她就坐在这,就把他们的话听了个全部。
昨夜被邪灵搅乱了寿宴,他们一行人过了子时才回到栖月阁,今日一早,姬凤箫又进了宫。进宫前还特意与虞灵兮说,京城天凤楼的菜品一绝,若是闲的无事,可以去品尝品尝。
于是,虞灵兮和万灵殿其他人便来了天凤楼。
聂青阳道:“我看啊,这事蹊跷得很,昨夜那邪剑哪都不去,偏偏要来皇宫,还特意挑了陛下寿宴。”
虞灵兮若有所思,“确实,昨日从玉铃警示到邪剑出现,大概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也就是说,那邪剑是在半刻钟内从十里之外飞过来的,偏巧就在寿宴上伤人。要说它漫无目的,那也不可信。”
林盎捏了一个法诀,四面墙便成了隔音的屏障,即便他们在这里说得多大声,都不会被旁人听了去。
聂青阳问:“那这剑是冲着陛下来的么?”
林盎端起茶喝了一口,“按理说,这剑若是无人操控,是不会冲着特定的某个人而去的。”
“所以,二师兄,你的意思是这剑是被人操控了?”
“我可没笃定,只是猜测罢了。”
虞灵兮想了片刻,结合刚刚听到的话,她道:“假设这剑真的是他们所说的已故陈将军的赤血剑,幕后之人操纵陈将军的剑行刺,主要目的肯定不是为了嫁祸陈将军,而是陈将军的外孙太子殿下,那操纵剑的会不会就是觊觎储君之位的人。”
聂青阳听了,恍然大悟,“而觊觎储君之位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那几个皇子!”
钟芷兰翻了个白眼,“青阳,你的意思是大师兄也有嫌疑咯?”
聂青阳急得跳脚,“当然不是!大师兄又不争皇位!”
虞灵兮看了看林盎和白玉楼,“音书,兰之,你们觉得如何?”
林盎道:“这剑本是死物,虽有灵却不能擅自行动,除非剑的主人或者他人赋予了它意念,御剑飞行便是这个道理。但想要赋予剑意念,不是凡人和普通修士能做到的。”
虞灵兮想起在玄清山,上上下下七八百号人,能操纵剑并且御剑的五根手指头数得过来,都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她师父就是其中一个。
白玉楼问:“灵兮,你昨日说你探不到邪剑的灵根,那你看到了什么?”
虞灵兮回忆,“我看到了里面一片红,像烟雾一样,而且我感觉里面处处充斥着杀气。”
林盎说:“昨日出现的邪剑不过是由邪气汇聚的虚影,灵根应该在实体之中。”
“所以,我昨日根本没进入邪剑的灵元,只是进入了组成虚影的灵气里而已。”
“没错。”
虞灵兮了然,她虽已经熟练探灵,但她经验毕竟有限,昨日进入邪剑的灵元后虽觉得奇怪,但也并没想到那只是虚影,并非真的灵元。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虞灵兮问。
林盎道:“我们姑且不乱动,等大师兄回来,看他怎么说。”
——
虞灵兮一行人在天凤楼用了膳,便回了栖月阁。姬凤箫还在宫里没回来,倒是宫里头来了人,早在栖月阁前厅候着。
见了虞灵兮,领头的太监赶忙跪下行礼,“奴婢参见殿主。”
虞灵兮抬了抬袖,“免礼。”
领头的太监起身,弯着腰拱着手道:“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邀殿主入宫一叙。”
入宫一叙?他们话都没说上一句,叙什么?
虞灵兮仔细想了想,皇后此时见她必定是关乎昨日邪剑的事,看来今天在天凤楼听到的消息极有可能是真的。
此时姬凤箫不在,她要是单独进宫,还不知道会出什么漏子。
林盎看着那传话的太监,“不知公公可知皇后娘娘召见殿主所为何事?”
太监忙道:“主子的事,奴婢不敢多问,殿主见了娘娘便知。”
虞灵兮这会儿拒绝也不是,也只好答应了,“那好,我随你进宫一趟。”
聂青阳道:“我们也一块去吧!”
太监闻言忙道:“娘娘只说见殿主一人,还请几位公子见谅。”
白玉楼和虞灵兮对视了一眼,白玉楼道:“那还请公公多等一会儿,殿主方才出了门,还得更衣梳洗一番才能进宫。”
太监恭恭敬敬道:“那奴婢便在此恭候殿主。”
虞灵兮和白玉楼朝着寝房的方向走,白玉楼道:“想来皇后此次召见,是有事求你。”
虞灵兮问:“她会求我什么?”
“你是殿主,只要你说一句话,那昨日的邪剑就不是陈将军的赤血剑。”
虞灵兮刚刚只想到皇后是为昨天的事召见她,但具体什么事,她还真没想到。白玉楼这么一提醒,她立即明白了。
她身为灵主,能与万物沟通,地位又与当今帝王平起平坐,只要她开口说昨日的剑不是陈将军的赤血剑,那全天下都会信。
“可这个忙我帮不了她。”虞灵兮道。
“无碍,如今是她求你,你只说会尽力调查此事便可。”
“好。”
“你不必担心,大师兄在宫中,待会我便用传话符告知他此事。”
“嗯。”
——
虞灵兮换了一身衣裳,随着来接她的太监入了宫。
她来昌平不过五天,这是第三回进宫,她早就习惯了这里头的礼仪。
经过昨日的事件,宫里头巡视的禁卫军明显多了起来,路过的禁军见了她都要行礼问安。
皇后在后宫,虞灵兮下了马车后还要走不少路,太监领着她在宫里头的回廊穿行,只见前方正有人迎面而来,他身后还跟着几名禁卫军。
此人正是凌王姬昶珂。
姬昶珂来到了面前,领路的太监便行礼,“奴婢见过凌王殿下。”
姬昶珂拱手道:“见过殿主。”
虞灵兮抬了抬袖,“王爷不必多礼。”
姬昶珂看了一眼领路太监,便知虞灵兮这是要去皇宫那,“殿主要去母后寝宫么?”
虞灵兮道:“正是。”
姬昶珂道:“昨日母后受了惊,一夜未眠,还请殿主多抚慰母后。”
虞灵兮心想,这姬昶珂和太子姬允常莫非都是皇后生的?她随口应下,“我尽力而为。”
姬昶珂拱了拱手,“多谢殿主。”
太监领着虞灵兮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处假山时,只听假山那边传来两个人的议论声,像是宫里头的人在嚼舌根,听声音像是两个老太监。
“若最后真查出那邪剑是陈将军的赤血剑,那日后太子殿下的地位可就不保了。”
“那不是,听闻陛下今日一早便召了祁王入宫,命其陪伴左右,还借着祁王殿下护驾有功的名头,赏赐了不少。”
“放在以前,陛下是看都不愿多看祁王一眼的。”
“祁王也是福大命大,当年他母家犯了满门抄斩的大罪,若不是屛月殿主收了他为徒,想必他也没有今日。”
“他在朝中虽孤立无援,但屛月殿主仙逝后,他便是万灵殿的主事,万灵殿统领着仙门百家,这就相当于他背后有仙门百家作为后盾,这以后的时局如何变化,还未曾得知。”
虞灵兮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全部,她虽没参与朝堂斗争,但是话本看过不少,自古以来储君都是踏着尸山血海上位的,如今的太子殿下未必就是以后的君主,这之中太多变数。
祁王也就是姬凤箫,他也想争皇位么?虞灵兮心想。
若是他想要皇位,以他现在的地位,只需掰倒太子即可。
这么一想,那昨日操控邪剑的,也有可能是他。
如果真是他,那她又该如何?是助他一臂之力?还是……
虞灵兮收起那乱七八糟的思绪,眼看皇后的寝宫就在眼前,皇后陈素莹亲自出来迎接,她先行了礼,“见过殿主。”
“皇后不必多礼。”
陈素莹抬起头,她脸色不大好,发丝黑白参半,胭脂水粉和满头珠翠也遮不住她的憔悴,看来姬昶珂刚刚说她一夜未寝,那是真的。
“我身居后宫,不便出宫,让殿主特意跑一趟,还请殿主恕罪。”
虞灵兮道:“皇后客气了,不知皇后邀我前来,所为何事?”
皇后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主先进屋里坐。”
虞灵兮进了皇后的寝宫,在椅子上落了座,宫女为她呈上了热茶,她刚好有些渴了,便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屋子里熏着香,虞灵兮不大喜欢这香味。
陈素莹道:“昨日扰乱寿宴的邪剑,不知殿主可知来自何处?”
虞灵兮捧着茶盏,回了一句,“昨日出现的不过虚影,具体来自何处,还需查探。”
陈素莹心事重重,犹豫了好半响才开口,“我,我听了几个荒唐之言,竟说那邪剑是已故家父的赤血剑。”
虞灵兮心想,昨日寿宴上陈素莹也在场,几个武将认出了那剑是陈将军的,那身为陈将军之女的陈素莹,想必也认出了,所以这才一夜未寝。
她循着她的话问:“那皇后觉着,这剑是不是令尊的。”
陈素莹心里一怔,随即道:“昨日天黑,那剑又来无影去无踪的,我当时惊慌失措,无从辨认。”
“只是……”陈素莹道:“家父一生戎马,忠肝义胆,为大昊开疆拓土,立下了不少功劳,他如今人已西去,却还有人恶意污蔑,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还请殿主还家父一个公道。”
白玉楼果然猜的没错,皇后此次召见她,就是为了想借她的口,为陈将军澄清。
只是当下她也没查清楚,再说了,她还没搞清楚姬凤箫的想法,要是姬凤箫有意夺储君之位,布下这么一个局,那她把他的局搅了,说不准还要跟他决裂。
可这边皇后也要应付,她一脸慈爱道:“皇后请放心,我定会查清事情原委。”
陈素莹也是在后宫多年的人,她可不只是想要虞灵兮查清事情原委那么简单,“多谢殿主,只是家父如今蒙受诋毁,他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陈素莹起身,就要在虞灵兮面前下跪,“还请殿主替我家父做主,还他清白。”
虞灵兮倒是慌了,她赶忙扶起陈素莹,“皇后请起。”
“那我这不情之请,殿主可否答应。”
虞灵兮一个头两个大,她现在连自己都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如何能答应她擅自出面澄清。
为了大局着想,她不能心软,她松开了陈素莹,摆出一副万灵之主的架势,“我既说了要查明真相,那便是要等查明真相才敢替人做主,皇后不必着急。”
陈素莹脸色难看,她垂下了头,“方才是我操之过急,唐突了殿主。”
虞灵兮可不愿意再待下去,“若皇后无其他事,我便先告辞了。”
陈素莹脸色一黯,匆忙行了一礼,“恭送殿主。”
等虞灵兮出了去,陈素莹跌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的虚空,她身旁的嬷嬷道:“娘娘,这殿主的心是向着祁王的,想必不会替我们做主。”
陈素莹眼眶通红,“也是本宫造的孽,当初就不该替祁王求情,如今他成了虎狼,哪还记得本宫的那份恩情。”
嬷嬷叹了一息,“这祁王确实心狠。”
——
虞灵兮出了皇后的寝宫,总算松了一口气,这皇后竟然跪下求她,可把她吓到了。
她心想,要是屛月还在,昨天那件事不过小打小闹,她必定早就将此事解决了。可她不一样,她能坐稳殿主这个位子,全仰仗着姬凤箫,离了他,她根本就只是个普通人。
“殿主。”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虞灵兮抬头看过去,只见一身紫色朝服的姬凤箫正在不远处,他好看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此时见他,虞灵兮百味陈杂,心里头很多事想问他,可又觉得不该随意问。
毕竟谋夺储君之位这种事,姬凤箫也不是对谁都说。
虞灵兮装作没事人一样上前,“你怎会在这?”
“我听兰之说你被皇后娘娘诏进了宫,刚巧我也要回栖月阁,便索性来此处等你。”
虞灵兮点头,“那便一起回去罢。”
姬凤箫与虞灵兮并肩往外走,“不知皇后娘娘与你说了什么?”
虞灵兮心道,他这算是探口风么?她该不该如实说?
姬凤箫见她迟疑,偏头看她,“怎么?”
虞灵兮干咳一声,如实道:“皇后娘娘只是听说了一些谣言,想让我出面澄清。”
“哦?”姬凤箫勾起唇角,“是不是谣言,明日便知。”
虞灵兮问:“莫非,你查到了什么?”
“陈将军的赤血剑已经陪葬,明日去陈将军的陵墓一探便知。”
看来,姬凤箫在心里也是笃定了那剑就是陈将军的。
行至马车旁,虞灵兮提起裙摆,刚要踩着木梯上马车,便看到了一只伸过来的手掌,她抬眸看着手的主人。
站在车辕上的姬凤箫道:“手给我。”
虞灵兮犹豫了片刻,将手交给了他,姬凤箫扶着她慢慢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