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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时日无多

时日无多

“云萝?你怎么在这里?”

今日被点名要送单家人出城的是魏云萝的兄长, 魏晗烨。

“大哥?”魏云萝自幼就害怕这个魏晗烨,下意识将自己手中的鞭子给藏了起来, 四处张望道,“今日单家被流放,全京城都来看热闹了,我自然也是来看热闹的。”

“是吗?”

魏晗烨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嘱咐道:“这外头不安全,你快些回去,我只将他们送到铁砚山就回京。”

铁砚山离京城颇远, 快马加鞭都要半个月的时间,更别提他们得走路过去。

魏云萝垂首,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魏晗烨很快就走了。

魏云萝也没想到负责押送的竟然是自己的兄长。

今日她若是敢劫人的话, 明日她兄长就会被说办事不力,削官职都是轻的。

可……

想到单原,魏云萝的脸上再度浮现出挣扎。

人群中,阿漪也在里面。

她今日易了容,不敢叫旁人认出自己, 只一直看着单原的方向。

后头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姑娘, 你往旁边挪挪, 你这个地方我们后面的人都看不见了。”

“对不住。”阿漪轻声说了一声,然后就将位置给人让了出来。

在狱中待了几日, 单原早已不复以往干净的模样, 颇有些狼狈, 但依旧挺直脊梁, 清风傲骨。

阿漪别过眼,不忍再看下去。

而前方的单原似乎也是感受到了什么, 往阿漪的方向看了眼,却没见到熟悉的人,有些失落,又庆幸。

她没来,于单原而言自然是最好的。

若阿漪来了,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便又多了一个人。

时辰到了。

官兵赶着单府众人往外走,单百万和单原为首,姜淑云则是交给了后面的丫鬟。

如今众人都是戴罪之身,府上的下人原本已经不用听候差遣了。

好在之前姜淑云未曾亏待过谁,故而这个时候他们也愿意拉姜淑云一把。

单原往后看了眼姜淑云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

只愿这一路上别出什么意外才是。

魏晗烨一直注意着单原的反应,眉头紧锁。

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单原有什么可喜欢的。

他那个傻妹妹喜欢,刚暴露出身份的重华郡主也喜欢。

可他看来看去,也不见得单原有什么好的。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灼热,单原抬头看去,微微颔首:“魏大人可是有事?”

魏晗烨当差很忙,时常在外不见人影,故而单原跟他交流也不多。

他这会儿一直盯着自己,单原也猜不透魏晗烨有什么事。

闻言,魏晗烨只抿了下唇,而后皱眉问道:“你究竟是如何让这么多女子都喜欢你的?”

“什么?”

单原一愣,不明白魏晗烨这话的意思。

魏晗烨抬着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想不明白,为何云萝会喜欢你这样的人,你瞧着也不过如此。”

听着这番话,单原简直要气笑了。

虽说她无所谓旁人是不是喜欢自己,但魏晗烨这番话明显就是在贬低她,听着就叫人心情不好。

她冷冰冰地看着魏晗烨,而后问道:“那魏大人又是如何做到众人都不喜欢你的?”

魏晗烨为人脑子一根筋,对谁都异常严厉,尤其是魏云萝。

每次魏云萝寻他有些事,魏晗烨总要讲些大道理,然后拒绝,还美其名曰是为了她好。

久而久之,魏云萝也就不找他了,甚至跟他都不大亲近。

而外头那些姑娘就更简单了,魏晗烨总是冷着一张脸,谁若是与他搭话,他总是一副旁人欠了他八百万的样子,谁敢跟他说话?

闻言,魏晗烨皱眉道:“我无需旁人喜欢我,倒是你,明明也没什么优点……”

单原冷冷道:“如今我是戴罪之身,魏大人就算是挖苦我,我也无话可说,请大人自便。”

魏晗烨张了张嘴,说不上话了。

他倒也不是挖苦单原……

单百万见单原冷着一张脸回到了队伍后面,皱眉问道:“那魏晗烨说的可是跟云萝县主有关?”

他们二人交情不深,唯一能搭上话的话题就是魏云萝。

然而单原只是摇头,淡淡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事,爹你不用担心。”

单百万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单原自小娇养着长大,何时走这么长的路?

也就是好在学过武,否则早已倒下。

后面的那些丫鬟和小厮也有些撑不住了,特别是姜淑云,这一路上也没点水喝,嘴唇干裂,整个人的面色更是灰白,看着完全就是将死之人的模样。

单原不忍见她这般,就对魏晗烨道:“魏大人,可否停下来稍作休整?”

现在日头正大,魏晗烨身上也出了不少汗,见后面的人都撑不住了,也就点头道:“先休息一下吧。”

随行的几个捕快都跟听见“饶他们一命”似的,连忙拿着自己的水袋去接水。

单原也第一时间走到姜淑云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娘?您没事吧?”

姜淑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摇头道:“娘没事,你先休息,一会儿还得走路呢。”

单原看着她这个样子,心中更是自责。

魏晗烨瞧了一眼,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水袋扔给了单原 ,随后一句话都不说地转身离开了。

若是放在以前,单原肯定要怀疑一下魏晗烨是不是下毒了。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姜淑云明显不能再拖下去了,她也就没顾虑这么大,当即就给姜淑云喝了一口水。

“娘,怎么样?”

姜淑云点点头,故作轻松道:“娘好多了,你别担心。”

单原又如何不知道她是装的?抿了下唇,沉默地起身,将水袋还给了魏晗烨,道谢:“多谢魏大人。”

魏晗烨看了眼,没接:“你们自己留着吧,可别死路上了,这周围没有能收尸的地方。”

现在为了自己的性命,这水袋的确重要,单原也就没客气,收了下来。

众人在林中歇了一会儿。

好在有些机灵的丫鬟在临行前,从厨房里拿了几个馕,这会儿他们还能肯点饼子。

瞧单原将一个馕都啃得这般狼吞虎咽的,魏晗烨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这人之前还险些成了自己的妹妻,现在却变成了流亡之徒,说不唏嘘都是假的。

魏晗烨抬头看了眼天色,对那些狱卒道:“都起来!这太阳马上下山了,我们继续走。”

“是。”

狱卒们又起来赶着单家人启程。

一直到了夜里,单原只觉得头昏眼花,单百万更是上了年纪,早就有些收不住了,腿脚酸涩得厉害。

后面的下人也都是忍着,一个个的没有唉声叹气,生怕自己的情绪传染了其他人,这样整支队伍就都完了。

魏晗烨看见了一家客栈,点了几个狱卒留下来看守单家人,夜里换班,而后他便进了客栈要了房。

这开在山林间的客栈,大多数人都是不敢住的,也就魏晗烨这种明目张胆要护送有罪之人的官差敢。

黑店一般也不会找他们麻烦,毕竟被官差盯上是一件麻烦事。

定好了客栈,魏晗烨大发慈悲让店小二给单原他们送两道菜。

店小二一个劲儿地说着他的好话:“大人肚量当真是我等难以匹及的,这些人都犯了罪,大人竟还赏他们一口吃的,日后定要成仙!”

然而这话在魏晗烨听来,却不是什么好话。

他横眉冷对:“你这是咒我死?”

“啊?”店小二也懵了,旋即连忙腰头道,“不是不是,大人明鉴啊,小的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狱卒听着,险些要笑出来。

但是想到魏晗烨的性子,还是忍住了,只冷着脸给他开脱:“行了行了,怎么说话的!不会说话就快滚,做你的饭去!”

店小二哭丧着一张脸离开了。

不多时,一个看守单家的捕快就跑了进来:“大人,那群人里头有个发了高热的,单女郎叫我来寻您过去。”

单家现在身子最差的无非就是姜淑云。

魏晗烨也是见过姜淑云的,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是个明事理又有手段的妇人。

他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刚想出去的时候,魏晗烨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对着店小二问道:“你们这山里可有什么草药?”

闻言,店小二也知道他要拿来做什么,点头道:“自然是有的,大人若是需要的话,小的这就去摘。”

“你去吧。”

魏晗烨一走,店小二就嘀咕道:“对这犯人这么好做什么?”

狱卒在一边幽幽提醒道:“不该你问的,你就不要问。”

他突然出声,倒是将店小二给吓了一跳。

店小二连忙尴尬笑笑:“小的明白,小的不问了。”

狱卒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他们当官的都是有些脾气的,店小二也明白,所以不再多嘴,连忙去寻魏晗烨要的草药。

外头。

单原正拍着姜淑云的后背,语气担忧:“娘,您现在好些了没?”

方才下人说姜淑云浑身烧得有些烫,摸了才发现是发了高热。

现在又突然呕吐起来,症状越来越严重,让众人的心都悬在了喉咙。

流放的路可不是好走的,病死在路上的不计其数,单原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

可是没人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闭眼。

姜淑云还是觉得浑身不利索,也知道她的存在无非就是浪费水粮,她看着单原,声音颤抖:“娘……娘只怕是撑不住,单原,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就将我丢下吧。”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

现在就连说话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别说是走路了,便是有张床放着,要她躺下都费劲。

“娘,您别说这种话!我们都会好好的,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单原握着姜淑云越来越凉的手,心也跟着冷了下去。

姜淑云只是笑着点头,眼里却一片死寂。

她能感觉自己的寿数也就差不多到这里了。

单百万没过来,他一直在人群前端。

如今整个单府大乱,最是需要领头的。

所以单百万不能回头,也不能垮下。

姜淑云与他成婚许多年,两人相爱非常。

可现在,姜淑云重病,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帮不上一点忙。

这样的无能为力,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

魏晗烨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单府众人沉浸在一片死寂中。

“做什么呢?”

听见魏晗烨的声音,单原毫不犹豫地转头冲他跪下,声音坚定:“求大人准许我娘休息一日,一日就好!”

魏晗烨向来铁面无私,众人都不认为他会答应。

只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单原,心中有着说不出口的复杂。

没人见过单原这副模样。

单原在京中,是人人口中的霸王,最不懂事的纨绔。

可就是这般“不懂事的纨绔”,现在却为母求一日时间休息,跪在他面前。

“单原,流放之路,你见谁曾停下过?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单原咬牙道:“我知道。”

“那你还……”

“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单原抬头看着魏晗烨,眼里的光叫魏晗烨都有些心生寒颤。

“试问魏大人,若是看到亲眷重病,也能不管不顾离开吗?”

自是不能。

如此,魏晗烨也明白了单原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不会同意,所以她只是一试。

她只能求。

真是天大的笑话啊,单原也有求人的一天。

魏晗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我给你一日。”

“一日后,你母亲是否能好,都得继续赶路。”

闻言,单原这才瘫软地坐下来,但还是没忘跟魏晗烨道谢。

一路上,她不知跟魏晗烨说了多少次谢。

如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单原身上,喘不过气来。

“娘,我喂您喝点水,您吃些东西。”

姜淑云抿着唇,只摇头:“娘现在没胃口,你能否……让魏大人过来,我有话想跟他说。”

单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道:“好。”

魏晗烨不知姜淑云找自己做什么,但还是过去了。

左右都是一个将死之人,她的话听听也无妨。

然而魏晗烨等到的第一句话便是。

“魏大人,我自知时日无多,劳您……杀了我吧。”

第42章 母亲重病

母亲重病

魏晗烨震惊地看着姜淑云, 如何都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

“姜夫人,你可知你自己在说什么?”

他语气凝重, 面色严肃。

姜淑云低下头,有些无力地点头道:“我知道。”

“那你还……”

魏晗烨想要训斥的话没说出口,就听见姜淑云语气淡淡道:“若我能活着,我自然不会提出这个请求。”

“魏大人,您心里也清楚,我活不了多久。”

魏晗烨沉默了。

他押送过不少人,将死之人生前的最后光景,与姜淑云无差。

他没答应, 只是摇头离开。

姜淑云看着他的背影,终是没有喊住他。

单原见魏晗烨离开,这才连忙走到姜淑云身侧, 轻声道:“娘,您没事吧?”

她没有问姜淑云方才与魏晗烨说了什么。

左右她不愿意让自己听,那她就不问。

姜淑云勉强牵出一抹笑容,摇头道:“没事。”

这可一点都不像是没事人的样子。

单原抿了下唇,终没再说话。

很快, 客栈里的店小二就端着一碗药汤出来:“谁要喝?”

单原立刻上前, 对着店小二道:“给我就好, 多谢。”

店小二见她这般长相,嘀咕一声“可惜”, 然后就走了。

单原也不担心有人在这药里动手脚。

毕竟姜淑云一个将死之人, 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威胁, 没有浪费时间去杀的必要。

另一方面……也是单原没得选了。

若是可以的话, 她当然也想为自己的母亲请来最好的大夫。

只是现在已经容不得他们挑了。

“娘,喝药。”单原轻声说着。

姜淑云诶了一声, 张嘴喝下,目光却一直在单原脸上。

她目光灼热,单原就算是想不注意都难。

忍着心中的难受,单原扬起一抹笑容,强颜欢笑道:“娘,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你是我女儿,我自然是要好好看看你了。”她说话声音有气无力,但还是坚持抬手抚上了单原的脸,喃喃道,“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

似乎是意有所感,单原嘴角的笑容压下些许弧度,手都有些抖了:“娘,不说这些,咱喝药。”

“好……喝药。”

姜淑云张嘴喝下药汤。

一碗药汤见底,单原罕见地没有亲自去归还碗,顺便道谢,而是让一个丫鬟代劳。

她让姜淑云躺在自己的腿上,一边为姜淑云理着这段时间来,狼狈的发型。

“单原,娘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的,娘。”

单原一边说着,眼泪滚落,滴到姜淑云的脸上。

姜淑云笑她:“哭什么?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哭了吗?”

“我没哭,谁说我哭了?”单原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压着情绪。

姜淑云的笑容越来越淡,突然转头看向单百万的方向。

“夫君……”

她气若游丝地喊着单百万。

单百万低头抹了一把眼角,然后走到姜淑云身边,蹲下来,轻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冷?”

姜淑云摇摇头:“不冷,我……很暖和。”

单百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喃喃道:“不冷就好,不冷就好。”

三人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周遭静了下来。

再等单原喊姜淑云的时候,她却已经没了动静。

眼睛紧闭着,嘴角扬着一抹笑。

只见她的手,不知何时被单百万牵着。

“娘?娘!”单原摸着她的脸,掌心传来的温度渐渐冰凉。

她急切地喊着:“娘,您别睡,您醒醒,您睁开眼看看啊!我们明日就能回家了,娘!”

“单原。”单百万声音极轻,又像是苍老了许多岁一般,“你娘倦了,她觉浅……你声音轻点。”

单原一手捂着自己的嘴巴,身体轻颤,泣不成声。

周围的下人也都低着头,似是在哀悼谁。

不远处的狱卒见着这一幕,转头去跟魏晗烨道:“人死了,怎么处理?”

旁边的狱卒还在大口吃着面,随口道:“找个地方扔了就是了,还要处理什么?”

“扔了做什么?这一路上还没开荤,人死了正巧。”

“闭嘴!”

这话刚落下,就被魏晗烨训斥。

他冷眼看着那些狱卒:“你们先前并非是我带的,但如今押送途中一切从我,便收了你们的心思!”

魏晗烨凶名在外,他们不敢招惹,只得点着头应好。

魏晗烨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而后才走出去。

狱卒小声道:“他这么着急做什么?这一路上啃干粮,他难道不饿?”

“咱押送的这一家是单家,他妹妹先前与单家有婚约,你说呢。”

那人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外头传来阵阵哭声,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明显,好似林间野鬼啼哭。

魏晗烨走到单原面前,声音淡淡:“今日她找我,要我杀了她。”

单原没动,一直低头看着姜淑云的脸。

“有这时间哭,不如还是想想,这尸身你要放在何处吧。”

很单原的唇动了动,还没说话,就听见单百万问:“前面……是不是会经过莲州。”

“你想把她送到那去?莲州离我们可远着呢,等到了那,尸身早腐烂了。”魏晗烨说着。

单原却将姜淑云背在背上,语气坚决:“就莲州。”

魏晗烨到底没阻止。

莲州,即便日夜不停,也得走上五日。

更别说现在这些人里面已经开始有人身子不行了,每日都要走走停停。

不过三日,姜淑云的尸身就已经有些腐臭了,散发出来的味道极重。

但单原还是坚持背着她,背不动了就换单百万,父女两个人坚持了一路,总算是见到了莲州。

魏晗烨做了好人,寻了处荒无人烟的地方。

这地方有一片花田。

单家上下只要有点力气的,都为姜淑云挑了个好地方下了葬。

看着土壤渐渐淹没姜淑云的身子,单原别过脸,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

待做好了一切,他们才又继续启程。

一路上,父女二人寡言非常。

京城。

阿漪这些天总是做噩梦。

梦中的单原掐着她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她为何要哄骗单家众人。

她总会被梦惊醒。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手正掐着自己的咽喉,与梦中单原所做的一样。

阿漪脸色异常苍白,知书进屋的时候看见她这样,连忙给她递了一杯茶水:“郡主可是做噩梦了?”

阿漪犹豫一下,摇头道:“不是。”

在梦中能见到单原,她已经异常满足了。

知书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也没再问,只说着琳琅让自己传的话:“琳琅姑娘说,女皇陛下让您进宫一趟。”

女皇……

阿漪皱了下眉,但还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尽管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但一想到是女皇治了单家的罪,阿漪心中对她完全亲近不起来。

宫中。

女皇正与朝臣商议朝政,听闻阿漪来了,便遣散众人,而后对御前太监道:“让郡主进来吧。”

太监立刻应了一声是。

阿漪抬脚跨过门槛,走到女皇面前,行了礼:“重华见过女皇陛下,陛下龙体健安。”

见到阿漪,女皇心中复杂万分。

她叹了口气,直入主题:“你现在,恨透我了吧。”

“阿漪不敢。”

女皇抿了下唇,无奈道:“我也是……无可奈何。”

“重华明白,怪重华没有顾全大局。”

她将所有的错都归到了自己身上,听得女皇心中不好受,起身走到阿漪身边,扶起她:“此事不怪你,是我……”

“女皇陛下。”阿漪打断了她的话,眸光灼灼,“重华并未怪过您。”

她句句说不怪,又句句都带着怨。

她在怨谁?

阿漪垂眸,语气淡淡:“重华已经想开了,事到如今,重华不怪谁,也不怨任何人。”

“你敢说你没怪过你自己吗?”

女皇的语气里也压着几分火气:“若是你不曾怪过你自己,这又是什么?!”

她拉起阿漪的手,袖子滑落,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划痕。

阿漪连忙抽回手,拉下衣袖,抬眸看着女皇:“若是女皇没有其他事,重华就先离开了。”

“重华!”女皇如何不心痛?

这是她最喜欢的孩子所留下来的子嗣,可现在这个子嗣又因为自己,在怨恨责怪她自身。

若这样下去,哪日魏晗烨带回来单原死讯,她毫不怀疑,阿漪只怕是会随她去了。

“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父母?你父母将你护住,这么多人都在护着你长大,你现在这般作践你自己,是干什么?”

阿漪面色不改:“并非是我责怪自己,燎原期难过,我有这个习惯已经很久了,不会伤及根本,女皇陛下放心。”

“你!”

她拿燎原期做挡箭牌,就算是女皇也说不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xue道:“罢了,你回去吧,你自己的身体……你当有了解才是。”

阿漪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御前太监立刻安慰道:“女皇别气坏了身子,等时间长了,郡主自然也就想通了。”

“她可不像是会想通的样子……”女皇心事重重。

她坐在这个位置上,见过太多事了。

先前就有一个人这般,因为自己的爱人离世,她受不住,终是投河自尽了。

阿漪现在……太不对劲了。

阿漪回了府后,全然不复方才在宫中迎刃有余的样子。

“郡主?您怎么了?”知书一出来就看见阿漪脸色苍白,连忙上前扶着她。

阿漪强颜欢笑, 摇头道:“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头晕,你扶我回屋就好。”

“奴婢喊个大夫来给您看看吧?”

知书一脸心疼地看着她。

阿漪抿了下唇,摇头道:“不必,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好,不用管我。”

她这般坚持,知书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叹着气扶她进屋。

给她掖好了被子,知书又道:“您今日好好休息,别再出去了。”

“好,我知道了。”

门一关,阿漪便忍不住将上半身探出床沿干呕起来。

胃部痉挛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只要想到单家,想到单原那日的大声斥责,她便心如刀割,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单原……”

阿漪闭上眼,嘴里念着她的名字,眼泪往下流,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梦中,单家流放路途死了不少人,单原就站在最前端,她身后空无一人。

就连单百万和姜淑云也不知在何处。

脚下是一双双枯白的手。

她想喊,可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一样,叫不出声。

单原……跑,跑啊……

脚如千斤重,一步都走不动。

好不容易挪到了单原身后,刚扬起笑容,面前的人却回头了。

冷漠的表情刺痛着阿漪,她张嘴想解释,却听单原问:“你为什么要害我?”

不,不是,我没有!我不想的!

“说啊,阿漪,你为什么要害我!你害得我爹娘死了,我单府全家上下都死了!只留我一个,留我一个做什么?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将手柄往自己的手里塞,拉着她的手。

匕首借着她的手,刺入单原的胸膛。

阿漪猛地松开手,摇头哭着:“不要,我不要……单原,不要逼我了,不要逼我了!”

“你哭什么?你在不高兴吗?可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单原步步紧逼。

周围的场景转换,单府众人站在单原身后,空洞无神的目光盯着她。

阿漪转身想逃,却被单原给拦住了去路。

她冷冷地问着:“你跑什么?”

“我……”

“你害死了我们……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众人的声音宛若魍魉,在阿漪的耳边不断响起。

“我没有……我没有害你们……”

为什么没人信她?她只是想给父亲一个公道,只是想惩治背后之人。

她真正想惩治的是魏家,不是单家!

错了,都错了!

阿漪浑身发冷,衣裳也被汗浸湿了,一会儿喊着“不是我”,一会儿又喊着“我不想的”。

知书给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焦急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等着大夫。

只是还没等来,阿漪已经醒了。

她惊醒坐起,嘴唇还在不受控地颤抖着。

凑近听,便能听见她还在喃喃说着什么。

“郡主,郡主!”

阿漪回头,见是知书,呼吸才总算缓了下来:“是你啊……”

“您怎么了?琳琅已去请了大夫,您稍等一会儿。”

大夫?

阿漪突然厉声道:“不用大夫!我谁都不见,出去!”

这还是阿漪第一次这么大声,吼得知书也被吓了一跳:“郡、郡主……”

“我说,出去!”

她眼神可怕,知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先离开了。

屋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的声音。

可单原责怪的声音却犹如在耳边。

阿漪捂着耳朵,呼吸急促,嘴里一直说着“我不想”。

门外。

琳琅带着大夫回来,却看见知书被赶了出来,连忙问道:“殿下怎么样了?”

“郡主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你最好别进去了。”

琳琅担忧地看着里面:“怎么会这样……”

知书没答,只是看向大夫,问道:“大夫,若人常年噩梦缠身,会如何?”

“心病还需心药医,若医不好……”

大夫叹了口气:“油尽灯枯,死路一条。”

第43章 自我折磨

自我折磨

琳琅看着房门, 眼神晦暗不明。

知书连忙问道:“这……我们该如何做?”

大夫叹气道:“这事还需她自己想明白,若是她一直将自己困于心境, 有再多人都救不了她。”

若是小姐此时在就好了……

知书抿着唇,她自然知道单原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

能让阿漪走出来的,也就只有单原了。

除非单原亲口说她不恨阿漪,否则阿漪是绝对不可能走出来的。

只是……

想到单家的下场,知书垂下眼帘。

她一直都侍奉在单原左右,自然清楚单原的性格。

要想让单原原谅阿漪,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知书谢过大夫之后,一脸失魂落魄地看向天边。

也不知道现在单原如何了。

如今皇后被禁足, 不允许任何人探望,但后宫到底还是有她的眼线,想见这么一两个人还是容易的。

皇后看着底下的九皇女, 面上淡淡,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谢瑢,你恨我吗?”

谢榕在下面跪着,垂首,眼中恨意滔天, 但嘴上还是淡淡说着:“女儿为何要恨母后?”

“你真的将本宫当成了你的母后吗?你的生母是谁, 你不是很清楚吗?”

皇后多疑, 她不会相信任何人,更别说是一个养女。

谢瑢清楚她在害怕什么, 可她现在手中尚且没有权势, 无法跟皇后抗衡, 所以只能忍着心中的恨意, 对皇后道:“生恩不如养恩大,是母后一手将我带大, 我不会忘记母后恩情。”

听着这番话,皇后却突然笑出声,她看着谢瑢,嘴角扬起:“这话真应该也让宁妃听听,自己辛苦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还真是让人心寒。”

谢瑢垂眸道:“皇室中,本就不该讲亲情,这是母后教的。”

皇后一直盯着谢瑢看,最后也只是摆摆手道:“罢了,今日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吧。”

“是,儿臣告退。”

等到谢瑢离开之后,皇后身边的丫鬟才轻声道:“皇后娘娘,您真的相信九皇女说的话?”

“我自然不信。”皇后目光冷冽,“只是这后宫之中,能夺嫡的,也只剩下九皇女了,否则我如何会用她?”

剩下的那几个,不是蠢货就是残疾,与谢瑢根本没得比。

宁妃也真是好命,生了个好女儿。

丫鬟犹疑一瞬,还是开口道:“可是女皇陛下,一点都不像要把皇位传给九皇女的样子。”

皇后自然也看得出来,只是事到如今,有很多事已经由不得女皇了。

她嘴角微扬:“到最后,她没得抉择的时候,还是只能顺着本宫布下的局走。”

“这位置,终究是我魏家的。”

……

谢瑢离开皇后的宫殿,她身边的宫女立刻上前,轻声道:“奴婢方才去见过宁妃娘娘了,娘娘她……不太好。”

谢瑢的眸光闪了闪,而后点头道:“我知道了,走吧,先回去。”

宁妃的情况若是好才怪。

现在单家因为她当时的一封信,落得满门流放,原本的依仗,现在也成了悬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刀。

这倒也不怪宁妃,毕竟身在后宫,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谢瑢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目光沉沉。

终有一日,她会将这些权势都握在自己手中,唯有这样……她才能救下她想救的那些人。

又过几日。

单家众人已经开始起了内讧。

无非就是因为食物和水。

这样的情形,魏晗烨见多了,所以如今倒也没觉得有多新鲜。

毕竟都到生死攸关了,谁会在乎你是不是主子?只有能活下来的人才是赢家。

只是他原以为单原也会变成为了食物而大打出手的人,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单原十分冷静,在休息的时候还会用一些路边捡来的藤条和木棍做陷阱。

虽然十有九空,但两三天能吃上一顿好饭,也好比一点食物都吃不上来得好。

只是这些东西依旧不够众人分,她干脆将制作陷阱的法子教下去,让所有人都学会,这样众人都开始制作陷阱,能捕捉到猎物的可能性也就大大提高了不少。

狱卒看着单原耐心教导的模样,眯了眯眸子道:“以往可没这样的人。”

“若是有的话,以往的队伍也不至于饿得全死了。”

“说的也是。”

当晚。

单原用陷阱抓到了一只兔子,只是这兔子不大,也只够一人饱餐。

单府已经有人饿了很多日了,都垂涎欲滴地盯着她手里的那只兔子。

单原只当没有看见他们的眼神,将兔子宰了烤着吃。

单百万又憔悴了不少,现在已经不见先前的儒雅随和了,走到京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逃来的难民。

看着这样的父亲,单原心中不难受都是假的。

她看着单百万,轻声道:“爹,您多吃点。”

“好……好。”单百万低垂着头,行动缓慢得宛若垂暮老人。

这一路上经常碰见黑店,魏晗烨又是魏家公子哥,身上自然是不差钱的,口粮就没断过。

单原也没寻他要过吃的,都是自给自足。

没食物就饿着。

这么些天下来,就是魏晗烨都有些明白,为何会有这么多人迷恋单原了。

她身上的一些特质,的确足够让人迷恋。

不过那也只是旁人。

魏晗烨别过眼,对狱卒道:“你们盯着,我去前头探探路。”

“是,大人。”

单原余光瞥见魏晗烨往前去,抿着唇,面色有些沉。

风餐露宿的日子当真是不好过。

如今天气还算凉爽,再过阵子,就要入冬了。

到时候他们要如何过活?

在被饿死之前,他们恐怕要先被冻死了。

得尽快想办法才是。

狱卒闲来无事,走到单原身边问她:“单原,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是,不知大人有什么事?”单原眼神淡淡。

但狱卒却从中看出了些许不对劲。

若说她是性子冷,倒也不像。

她的眼神更像是……人走到最终之际的死寂。

狱卒一下子来了兴致:“你们还得走多久,你知道吗?”

单原垂眸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知道了,也许日子还有些盼头,不知道,那就是要一辈子就在路上漂泊了。”

狱卒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但是像单原的人却不多见。

她明明心中也是存了死志的,可又不知在想些什么,竟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

当真是有些怪。

单原抬眸看着狱卒,似是在讥笑:“大人这话说的,不论知不知道,往后的路都不好走,至少在年末,我们是绝对不可能到地方的。”

“很快就要入冬了,是否能活下来都尚未可知,就算是知道了路途有多远又能如何?活不下来,什么都是空谈。”

她语气中的意思很明显。

她要活着,要活到流放之地。

狱卒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打量着单原:“你与我先前见到的人都不一样。”

单原转过脸,没有去看他的眼神:“没什么不一样的。”

不远处,下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转头看去,也不知是谁运气极佳,竟是抓到了一只狍子。

宰杀之后随身带着,也能放个两三日。

至少接下来的两三日都不用愁口粮了。

狱卒见她只是看了一眼,就重新转头过来,有些好奇:“你难道就不想吃?”

单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不是我的。”

不是她的,她自然也就不会觊觎。

狱卒意有所指道:“可你会武功,他们不过是一些普通人,只要你想,这东西也可以是你的。”

“大人今日的话,好像有些多了。”单原的眉眼已沉了下来,声音有些冷,“不论如何,他们也是人,也想活着,至于谁能活下来,各凭本事,而非仗势欺人。”

狱卒再一次对她刮目相看。

等魏晗烨回来的时候,狱卒将此事告诉他,有些好笑道:“这丫头竟然跟我谈什么各凭本事,都活不下来了,还有什么可谈的?”

魏晗烨没有表态,只是警告道::“日后不要再找她麻烦。”

狱卒扯了下唇,到底还是无奈点头道:“知道了。”

再度启程的时候,单原搀扶着单百万往前走。

前几日单百万不小心在林中摔了一跤,脚崴了一直到现在走不动道。

魏晗烨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停下来休息,单百万也只能忍痛走着。

时间一长,脚上的伤也就越来越严重。

一直这样下去的话,等到了地方,只怕是残废了。

单百万一直没说,单原也特地没有去关心,父女二人都十分默契地想要装作忘记这件事,也好让自己不是这么难受。

……

阿漪的郡主府中,这几日来了几位女乾元。

据说是女皇赏赐的。

琳琅看着这几位女乾元,不由得皱眉道:“女皇陛下突然赏殿下这些乾元做什么?”

知书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一方面又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若是阿漪能借此机会忘了单原的话,日后也就不必再为情所伤了。

阿漪正喝着羹汤,听说女皇的赏赐来了,头也不抬地开口道:“送到库房去就好。”

琳琅犹豫一下,还是小声道:“殿下,这些……怕是送不到库房去。”

闻言,正喝着汤的阿漪才总算是抬头,不解地看着琳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东西很多?还是太大了库房放不下?”

琳琅扯了下唇,最后才小声道:“是人。”

“既然是仆人,那就由你安排。”

用乾元来做仆人,这实在是有些奢侈过了。

“殿下,不是仆人。”

阿漪总算没了耐心,放下手中的羹汤,不耐烦地看着她:“支支吾吾的做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

“咳,是几位乾元,现在正在屋外候着。”

乾元?

阿漪怔了一瞬,随即就明白了女皇的用意。

应当是自己前几日在殿中说燎原期难以度过,故而划伤自己的手,以此来度过燎原期。

女皇这是当真了?她应当知道这只是借口才对。

不论如何,阿漪都不会收下这几个乾元。

“送回去,我不需要这些乾元。”

阿漪会拒绝,这本就在琳琅的意料之中,当即便点头道:“是,属下知道了。”

只是她刚走出去,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一阵鬼哭狼嚎。

“还求重华郡主不要将我们送走!”

“我们几人会好好伺候郡主左右的!”

“……”

几人一声又一声,阿漪都怀疑府外的行人是不是也能听见了。

她有些受不住了,便让琳琅进来。

“你不会直接将人给赶走吗?”

琳琅小声道:“殿下,这些人是女皇送来的,您要是直接将人赶走的话,女皇也会马上知道的,明日说不定就又来另外几个了。”

阿漪直接将人送走,女皇估计会以为她是不满这几个人的模样。

阿漪一听,也觉得有些道理,到底还是烦躁地摆摆手道:“随便将她们安置在后院,没事不要出来。”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琳琅将人安排好了之后,就进来跟阿漪通报。

此时阿漪正在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怔怔,有些出神。

“殿下,怎么了?”

阿漪抿了下唇,看向窗外:“前几日,我让你去打听单原的消息,如何了。”

果然还是放不下。

琳琅无声叹了口气。

“探子前几日就传来了消息,单女郎过了莲州,还有一件事……”

她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阿漪。

阿漪皱眉道:“你最近怎么越发不直率了?”

还不是担心你难过么……

琳琅垂下头,声音干涩:“姜夫人,去世了。”

姜淑云?

阿漪脑海中浮现出她的脸,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姜淑云待她也算不错,因为是单原所喜欢的人,所以她也将自己当女儿看待。

除却刚开始,她不同意她们二人婚事之外,其他时间,姜淑云都待她极好。

可现在她却死了……

阿漪咬着下唇,眼泪不受控地落下来。

若非她在大婚上揭开当年真相,姜淑云也不会……

“殿下,您别太难过,人各有命,姜夫人……也不会想看见您这个样子的。”

阿漪没说话,只是摇头,沙哑道:“你先出去。”

琳琅犹豫一下,终是应了一声好。

门刚被关上,阿漪的身子便剧烈颤抖起来,瘫软倒在茶桌上,扫空了桌上的茶具。

耳边是姜淑云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害我们?阿漪……阿漪,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抬头呀,你抬头看看我啊。”

阿漪颤抖着抬头,只见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正盯着她,张着血盆大口责怪她:“看见了吗?都是因为你啊,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啊!”

第44章 暗流涌动

陷阱

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女子站在那,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

魏云萝一眼就认出了这人的身份, 临安公主。

只是临安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在后院养了不少面首,平日里她也不喜欢跟旁人有所往来,今日怎么会来尚书府?

夫人小姐们只是怔了一瞬,而后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对着临安公主行礼:“臣女/妾身见过公主殿下。”

临安公主的目光扫过她们,而后才扬着下巴,语气倨傲道:“都挡在这里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女皇陛下亲临呢。”

她这话里嘲讽的意味实在过于明显。

众人能听得出来临安公主这是在讽刺阿漪的排场比女皇大。

闻言,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郡主府的马车停了下来,而后才看见阿漪从马车出来, 走到临安公主面前停下,微微颔首道:“见过公主殿下。”

看着阿漪的模样,临安公主上下打量几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你就是重华郡主?那个先太子之女?”

如今阿漪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提及她是先太子之女这件事,面色当即便沉了下来。

琳琅暗道不好, 但又不能说什么, 只能在心中祈祷最好别出什么岔子。

好在阿漪今日的情绪稳定, 没表现出什么不耐烦,只淡淡地对着临安公主道:“是, 我的确乃先太子之女。”

临安公主看着她, 又细细端详着, 而后才开口道:“你与你父亲一点都不像, 可别是什么别的地方来的冒牌货吧。”

她语气讥诮,听得众人觉得火大。

阿漪看着临安公主, 目光带着几分冷然:“公主殿下今日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何须在这里明里暗里地嘲讽。”

闻言,临安公主抬着下巴道:“本公主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重华郡主跟先太子长得不像而已,郡主这是急了?”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阿漪,似是在逼着她承认什么。

然而阿漪只是沉默了一瞬,忽而笑道:“想来公主殿下与我父亲很熟络了?那能否请公主殿下与我说说,我父亲以前是个怎样的人?”

临安公主的事迹,她是听说过一些的。

虽说她是谢璟的小姨,但是对谢璟她一向喜欢不上来,因为谢璟的母亲。

当年谢璟的母亲跟临安公主相处不来,两个人时常见面就吵架。

女皇因为宠爱先皇后,所以向着先皇后,处罚过几次临安公主。

次数多了,临安公主也就怨恨上了。

这件事其实倒也怨不得谁,但临安公主若是执意要找自己麻烦的话,那就休怪她不客气了。

闻言,临安公主的脸色愈发难看。

整个王朝谁不知道她跟谢璟的关系最差?现在阿漪竟然问她谢璟是个怎样的人,这不是明摆着挑衅吗?

果然是父女,讨人厌的样子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临安公主深吸一口气,对着阿漪冷笑一声:“今日我便先放过你,重华郡主,来日本公主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阿漪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看着临安公主先进去。

她一走,这周遭的气压也就没有方才这么低了,那些夫人小姐才总算是能说上话了。

“这临安公主实在是吓人,方才我还以为她要责罚重华郡主了。”

“郡主今日也没做什么,公主殿下若是责罚郡主的话,怕是说不过去吧。”

“这倒也是。”

“……”

周围的讨论声渐渐消失,阿漪带着琳琅进了尚书府,注意到身后有一条小尾巴一直跟着。

转头看去,是魏云萝。

不管是作为杀父之仇去看待魏家,还是作为爱慕单原的人去看待魏云萝,她对这个人都喜欢不上来。

阿漪冷冷地看着魏云萝,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云萝县主今日怎么有空来赴宴?还一直跟着我做什么?来炫耀的吗?”

炫耀他们魏家逃过一劫,炫耀单原现在恨自己。

光是想想这些,阿漪就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闻言,魏云萝连忙摇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郡主,我只是有几句话想提醒你。”

阿漪没有搭理,只是站在那,目光看向别处。

她身后的琳琅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虽然现在知道魏云萝没有坏心眼,但是想到魏家做的事,还是忍不住牵扯在她身上。

只能看日后魏云萝会怎么做了。

若她执意站在自己的家族,那最后时刻,也就别怪自己心狠手辣了。

魏云萝看着阿漪的样子,更是不敢跟她说话,但再不说的话就没机会了。

她看了一眼琳琅的方向,却见琳琅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魏云萝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对着阿漪道:“重华郡主,我知道你现在对我不满,因为我是魏家的嫡女,可我真的没有要给魏家说话的意思……是非对错,我都认了!”

“单家的事……我也很抱歉。”

这还是魏云萝第一次道歉,显得十分生涩。

阿漪转头看着魏云萝的样子,冷笑一声道:“云萝县主这是想让我心软,好叫我不对魏家动手?”

魏云萝张了张嘴,连连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论你有没有,与我都没有关系。”

阿漪打断了她的语气,语气冷冷:“琳琅,我们进去,云萝县主之后见到我还是避着点好,我与魏家不想再有过多牵扯。”

魏云萝低着头没说话。

琳琅看着她是样子,总觉得有些可怜,但殿下的抉择到底也不是自己能干涉的,到底还是没再开口说话。

进了后院,就有府上的丫鬟领着她们坐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阿漪的这个位置很不凑巧,跟临安公主是邻桌,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跟她们二人坐在一起的夫人小姐都觉得压力有些大了,顶着巨大的压力跟她们二人招呼着:“公主殿下不是许久不出席宴会了吗?今日怎么突然出来了?”

问话的是将军府的一个女乾元,据说只是庶女,但不知为何地位极高,甚至府中的嫡女都要看她脸色。

临安公主看了她一眼,破天荒的竟然给了好脸色。

她抬着下巴淡淡道:“不过是府上无聊,出来寻点乐子。”

那女乾元笑得有些放荡:“原来如此,想必是公主殿下府上的那些人未能让公主尽兴了?”

贵族中,玩得花的比比皆是,他们也常常在外人面前故作比较。

但是这将军府庶女在尚书府说这些,到底还是有些不合适。

不过碍于对方的身份,谁都没有出声阻拦。

更别说她身边还有一个临安公主。

闻言,临安公主只是上下打量她几眼,而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最后什么都没说,直接将脑袋转了过去。

尚书府的小姐薛知晓很快就走了出来,脚步仓促,明显就是迫切要见到谁的。

只是她视线环顾一周,也没能见到自己想见到的那个人,不由得脸色暗了下来。

但还是对着众人扬起一个笑容,尽显大家风范:“今日诸位能来我尚书府一叙,实在感激,我让人准备了一些奇珍异宝,诸位小姐可以到此处看看。”

说着,薛知晓便往一个方向走去,那边站着两排丫鬟,丫鬟的手上都端着木托,木托里放着一些珍贵的宝贝。

阿漪只是看了一眼,就兴致缺缺地收回自己的目光。

这段时间女皇没少往郡主府送东西,御赐之物更是重中之重,并非寻常官家可以比拟的。

临安公主就更不用说了,她的身份本来就不简单,现在看到这些宝物也只是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轻嗤一声道:“不过就是一些洋人玩意儿,也就你们没见过,才会觉得稀奇了。”

薛知晓看了一眼临安公主,就在大家都以为薛知晓会假装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却听薛知晓冷声道:“并非众人都跟临安公主一样,出生就含着金汤勺,要什么有什么的,临安公主何必说这句话来挖苦嘲讽众人。”

闻言,临安公主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语气不满地对薛知晓道:“莫非薛小姐是觉得本公主盛气凌人了。”

薛知晓没答,但是抬着下巴,目光冷然,俨然一副“难道不是吗”的样子。

看着她的模样,临安公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要说话的时候就听见那个将军府庶女开口:“好了,二位,这有什么好吵的。”

她抬眸看着薛知晓,眸子微弯:“薛妹妹今日难道不是来让我们赏花的吗?若是因此伤了和气,不大好吧。”

薛知晓抿了下唇,到底还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只是谁都不知道薛知晓到底是觉得林微妙说的有道理,还是给林微妙几分薄面。

阿漪一直看着他们众人,眉梢微挑,空气中也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苦涩味。

……是谁在散发信香?

阿漪抿着唇,面色有些不虞。

其他人倒是没注意到,毕竟一直都在关注他们二人,生怕他们二人当场打起来,那事情就真的大了。

到时候女皇若是问责下来,谁都跑不了。

薛知晓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一场宴会上,她好似一直在找谁,心事重重的。

宴会很快就结束了,阿漪沉默着离开了后院,却突然听见一声惊呼:“二少爷?您怎么来了?今日小姐设宴款待诸位贵女,您不能进去呀。”

也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只听见府上的丫鬟一直极力阻拦。

就在阿漪要让琳琅去看一眼的时候,丫鬟已经被那个二少爷给推开了。

进来的人肥头大耳,目光紧盯着还剩下的几个闺女,那眼神实在叫人难受。

薛知晓看见他,呼吸一滞,然后很快就反应过来,连忙对着下人道:“不知道我今日要设宴款待贵女吗?还不快点让二少爷离开!”

尚书府的二少爷是个傻子,还是个偶尔有疯病的傻子。

他紧盯着阿漪,伸手想要拉她,但是却被琳琅给打了手:“放肆!这是重华郡主,谁敢放肆!”

但是跟傻子说这些,傻子自然是听不懂的,伸手又要去拉阿漪。

这一次却被另外一个人给打断了。

“二少爷,这不合适吧?”

林微妙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拽着二少爷的手腕,用力扯开,语气有些冷冽:“这位姑娘看着不愿意,就该将手松开了。”

二少爷似乎不是第一次被林微妙给训斥了,缩了缩脖子,竟然往后退了几步,但视线还是直勾勾盯着阿漪,就像是蛇盯着自己的猎物。

阿漪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刚想跟琳琅说话的时候,却听见林微妙安慰道:“重华郡主不用紧张,二少爷看见漂亮姑娘就喜欢这样,之前还险些冒犯过公主殿下呢。”

听着林微妙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阿漪皱了皱眉,愈发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今日多谢林小姐了,改日若是有机会的话,我定会宴请林小姐。”

林微妙笑了笑,竟然也没推脱:“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重华郡主了。”

阿漪抿了下唇,带着琳琅离开了。

两个人刚走,尚书府的侍卫就来将二少爷给带走了。

林微妙看着薛知晓,方才还笑容满面的脸瞬间只剩下了冷意:“我是如何与你说的?”

薛知晓抿了下唇,轻声道:“我知道错了,你别怪我……但你也清楚,我只是想见到她。”

林微妙冷哼一声道:“若是你老老实实的听话些,自然能见到。”

薛知晓不说话了。

空气中的苦味信香愈发浓烈。

林微妙脸色微变,不动声色道:“快些回去吧,你燎原期就在这几日,自己多加小心。”

薛知晓的瞳孔缩了一瞬,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后颈,然后便叫上自己的丫鬟急匆匆离开了。

府外,阿漪坐在马车里,琳琅就在她身边坐着。

“殿下,您可是在想什么?”

以往琳琅一直都是喊阿漪殿下,哪怕她现在做了郡主,四下无人的时候,她还是习惯性喊一声殿下。

阿漪眯了眯眸子,突然撩起窗帘,看向外头。

只见一个与林微妙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走进了尚书府,随后又走出来一个“林微妙。”

“琳琅。”

“是。”

阿漪冷声道:“去查查将军府。”

第45章 陷阱

母亲重病

魏晗烨震惊地看着姜淑云, 如何都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

“姜夫人,你可知你自己在说什么?”

他语气凝重, 面色严肃。

姜淑云低下头,有些无力地点头道:“我知道。”

“那你还……”

魏晗烨想要训斥的话没说出口,就听见姜淑云语气淡淡道:“若我能活着,我自然不会提出这个请求。”

“魏大人,您心里也清楚,我活不了多久。”

魏晗烨沉默了。

他押送过不少人,将死之人生前的最后光景,与姜淑云无差。

他没答应, 只是摇头离开。

姜淑云看着他的背影,终是没有喊住他。

单原见魏晗烨离开,这才连忙走到姜淑云身侧, 轻声道:“娘,您没事吧?”

她没有问姜淑云方才与魏晗烨说了什么。

左右她不愿意让自己听,那她就不问。

姜淑云勉强牵出一抹笑容,摇头道:“没事。”

这可一点都不像是没事人的样子。

单原抿了下唇,终没再说话。

很快, 客栈里的店小二就端着一碗药汤出来:“谁要喝?”

单原立刻上前, 对着店小二道:“给我就好, 多谢。”

店小二见她这般长相,嘀咕一声“可惜”, 然后就走了。

单原也不担心有人在这药里动手脚。

毕竟姜淑云一个将死之人, 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威胁, 没有浪费时间去杀的必要。

另一方面……也是单原没得选了。

若是可以的话, 她当然也想为自己的母亲请来最好的大夫。

只是现在已经容不得他们挑了。

“娘,喝药。”单原轻声说着。

姜淑云诶了一声, 张嘴喝下,目光却一直在单原脸上。

她目光灼热,单原就算是想不注意都难。

忍着心中的难受,单原扬起一抹笑容,强颜欢笑道:“娘,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你是我女儿,我自然是要好好看看你了。”她说话声音有气无力,但还是坚持抬手抚上了单原的脸,喃喃道,“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

似乎是意有所感,单原嘴角的笑容压下些许弧度,手都有些抖了:“娘,不说这些,咱喝药。”

“好……喝药。”

姜淑云张嘴喝下药汤。

一碗药汤见底,单原罕见地没有亲自去归还碗,顺便道谢,而是让一个丫鬟代劳。

她让姜淑云躺在自己的腿上,一边为姜淑云理着这段时间来,狼狈的发型。

“单原,娘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的,娘。”

单原一边说着,眼泪滚落,滴到姜淑云的脸上。

姜淑云笑她:“哭什么?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哭了吗?”

“我没哭,谁说我哭了?”单原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压着情绪。

姜淑云的笑容越来越淡,突然转头看向单百万的方向。

“夫君……”

她气若游丝地喊着单百万。

单百万低头抹了一把眼角,然后走到姜淑云身边,蹲下来,轻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冷?”

姜淑云摇摇头:“不冷,我……很暖和。”

单百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喃喃道:“不冷就好,不冷就好。”

三人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周遭静了下来。

再等单原喊姜淑云的时候,她却已经没了动静。

眼睛紧闭着,嘴角扬着一抹笑。

只见她的手,不知何时被单百万牵着。

“娘?娘!”单原摸着她的脸,掌心传来的温度渐渐冰凉。

她急切地喊着:“娘,您别睡,您醒醒,您睁开眼看看啊!我们明日就能回家了,娘!”

“单原。”单百万声音极轻,又像是苍老了许多岁一般,“你娘倦了,她觉浅……你声音轻点。”

单原一手捂着自己的嘴巴,身体轻颤,泣不成声。

周围的下人也都低着头,似是在哀悼谁。

不远处的狱卒见着这一幕,转头去跟魏晗烨道:“人死了,怎么处理?”

旁边的狱卒还在大口吃着面,随口道:“找个地方扔了就是了,还要处理什么?”

“扔了做什么?这一路上还没开荤,人死了正巧。”

“闭嘴!”

这话刚落下,就被魏晗烨训斥。

他冷眼看着那些狱卒:“你们先前并非是我带的,但如今押送途中一切从我,便收了你们的心思!”

魏晗烨凶名在外,他们不敢招惹,只得点着头应好。

魏晗烨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而后才走出去。

狱卒小声道:“他这么着急做什么?这一路上啃干粮,他难道不饿?”

“咱押送的这一家是单家,他妹妹先前与单家有婚约,你说呢。”

那人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外头传来阵阵哭声,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明显,好似林间野鬼啼哭。

魏晗烨走到单原面前,声音淡淡:“今日她找我,要我杀了她。”

单原没动,一直低头看着姜淑云的脸。

“有这时间哭,不如还是想想,这尸身你要放在何处吧。”

很单原的唇动了动,还没说话,就听见单百万问:“前面……是不是会经过莲州。”

“你想把她送到那去?莲州离我们可远着呢,等到了那,尸身早腐烂了。”魏晗烨说着。

单原却将姜淑云背在背上,语气坚决:“就莲州。”

魏晗烨到底没阻止。

莲州,即便日夜不停,也得走上五日。

更别说现在这些人里面已经开始有人身子不行了,每日都要走走停停。

不过三日,姜淑云的尸身就已经有些腐臭了,散发出来的味道极重。

但单原还是坚持背着她,背不动了就换单百万,父女两个人坚持了一路,总算是见到了莲州。

魏晗烨做了好人,寻了处荒无人烟的地方。

这地方有一片花田。

单家上下只要有点力气的,都为姜淑云挑了个好地方下了葬。

看着土壤渐渐淹没姜淑云的身子,单原别过脸,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

待做好了一切,他们才又继续启程。

一路上,父女二人寡言非常。

京城。

阿漪这些天总是做噩梦。

梦中的单原掐着她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她为何要哄骗单家众人。

她总会被梦惊醒。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手正掐着自己的咽喉,与梦中单原所做的一样。

阿漪脸色异常苍白,知书进屋的时候看见她这样,连忙给她递了一杯茶水:“郡主可是做噩梦了?”

阿漪犹豫一下,摇头道:“不是。”

在梦中能见到单原,她已经异常满足了。

知书虽然觉得奇怪,但是也没再问,只说着琳琅让自己传的话:“琳琅姑娘说,女皇陛下让您进宫一趟。”

女皇……

阿漪皱了下眉,但还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尽管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但一想到是女皇治了单家的罪,阿漪心中对她完全亲近不起来。

宫中。

女皇正与朝臣商议朝政,听闻阿漪来了,便遣散众人,而后对御前太监道:“让郡主进来吧。”

太监立刻应了一声是。

阿漪抬脚跨过门槛,走到女皇面前,行了礼:“重华见过女皇陛下,陛下龙体健安。”

见到阿漪,女皇心中复杂万分。

她叹了口气,直入主题:“你现在,恨透我了吧。”

“阿漪不敢。”

女皇抿了下唇,无奈道:“我也是……无可奈何。”

“重华明白,怪重华没有顾全大局。”

她将所有的错都归到了自己身上,听得女皇心中不好受,起身走到阿漪身边,扶起她:“此事不怪你,是我……”

“女皇陛下。”阿漪打断了她的话,眸光灼灼,“重华并未怪过您。”

她句句说不怪,又句句都带着怨。

她在怨谁?

阿漪垂眸,语气淡淡:“重华已经想开了,事到如今,重华不怪谁,也不怨任何人。”

“你敢说你没怪过你自己吗?”

女皇的语气里也压着几分火气:“若是你不曾怪过你自己,这又是什么?!”

她拉起阿漪的手,袖子滑落,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划痕。

阿漪连忙抽回手,拉下衣袖,抬眸看着女皇:“若是女皇没有其他事,重华就先离开了。”

“重华!”女皇如何不心痛?

这是她最喜欢的孩子所留下来的子嗣,可现在这个子嗣又因为自己,在怨恨责怪她自身。

若这样下去,哪日魏晗烨带回来单原死讯,她毫不怀疑,阿漪只怕是会随她去了。

“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父母?你父母将你护住,这么多人都在护着你长大,你现在这般作践你自己,是干什么?”

阿漪面色不改:“并非是我责怪自己,燎原期难过,我有这个习惯已经很久了,不会伤及根本,女皇陛下放心。”

“你!”

她拿燎原期做挡箭牌,就算是女皇也说不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xue道:“罢了,你回去吧,你自己的身体……你当有了解才是。”

阿漪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御前太监立刻安慰道:“女皇别气坏了身子,等时间长了,郡主自然也就想通了。”

“她可不像是会想通的样子……”女皇心事重重。

她坐在这个位置上,见过太多事了。

先前就有一个人这般,因为自己的爱人离世,她受不住,终是投河自尽了。

阿漪现在……太不对劲了。

阿漪回了府后,全然不复方才在宫中迎刃有余的样子。

“郡主?您怎么了?”知书一出来就看见阿漪脸色苍白,连忙上前扶着她。

阿漪强颜欢笑, 摇头道:“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头晕,你扶我回屋就好。”

“奴婢喊个大夫来给您看看吧?”

知书一脸心疼地看着她。

阿漪抿了下唇,摇头道:“不必,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好,不用管我。”

她这般坚持,知书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叹着气扶她进屋。

给她掖好了被子,知书又道:“您今日好好休息,别再出去了。”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