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做梦
抓人
“——咔哒。”
光线昏暗的楼道里, 女人手握一把银色的钥匙插进锁孔,往右一转,便发出沉闷的响动。
屋子里静悄悄的, 门一拉开,扑面而来的是被夜色浓稠的黑,寂暗、冷清。
家里没人。
闵奚愣了会儿, 站在门口握住钥匙缓了几秒, 才抬脚往里。
还以为回家后迎接自己的是灯火通明的屋子, 和小辞的惊喜讶异的笑脸,然而现下家中情况一目了然, 根本没人在家。
冷清清的, 闵奚不是很习惯。
她抬手去摸墙上灯的开关,一手摸出手机, 灯光大亮的瞬间, 刺眼的光线让她极不适应地眯了迷眼。
晚上九点半。
这个点, 小辞人不在家,能去哪呢?
游可的微信消息比她拨电话的动作要更快一步——-
在哪呢。
两张现场拍摄的照片陆续发来-
这事你知道吗?
游可举起手机对着薄青辞所在方向随手一拍, 昏暗绚丽的灯光下,女孩一手支在膝上, 一只手扶着黑色的筛盅,侧脸有彩色的光影在流动。她看向身旁的女人,唇角噙着放松惬意的笑。
十分松弛的模样, 透着几分平常未有的懒态。
不曾细看, 游可将图片直接发给闵奚。
末了,觉得还不够, 又拍了一张,然后发送定位。
周宋靠在她肩头, 目睹这一切,神情微妙:“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游可抬手,笑着揉动小女友的秀发,满不在乎:“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清楚她们两个的关系,薄青辞的身世很复杂,闵奚就相当于她的第二监护人,我要是不把这件事告诉她才是真不好。”隐瞒包庇,罪加一等。
游可太清楚自己好朋友的脾气了,不想被波及到。
四舍五入,这算别人家的家事。
而且这地方也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拉吧。
能来这的,基本上都是女同性恋。
不是很清楚薄青辞的性取向,在游可看来,对方就是个被闵奚保护得很好的小妹妹,白纸一张,要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着被人污染了,闵奚不得找自己拼命?
一手绕到后方搭上女孩腰侧,游可语调放软贴近,指尖轻点,音色中也掺了几分旖旎:“好啦,不管别人家的事,我是来陪你过生日的,我们叫人来玩游戏?”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尼古丁的混杂的气味,震耳的音乐声随台上DJ随手一拨,越发高昂。
一片沉沦堕落的气息,无数人将灵魂自由放逐在纵情声色的夜里。
薄青辞其实有些困了。
掀开筛盅的一角,她再次偏头看向身旁的女人,微微拧眉:“我不想玩了。”没意思。
周宋说今晚会有不少圈里朋友一起玩,她是抱着好奇心过来的。来了才知道,对方口中的“圈里人”何止两三个,整个酒吧几乎全是。
花了点时间适应,新奇感消退,薄青辞萌生出退场的想法。
其实所谓的同类人,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尽管成熟漂亮的女人很多,但她提不起半点其它心思。
薄青辞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荷尔蒙被酒精催化产生,激情与暧昧在轻浮的言语与交流中产生,这不叫喜欢,只是欲望。
薄青辞的话让女人摇骰子的动作一顿,她轻笑出声,松开筛盅:“那我们聊聊天?第一次来这里吗,你在哪个学校念大学啊?”
……
原本是计划明天上午再回程,傍晚席上,有个同事接到家里的电话需要赶回,央求闵奚帮忙。
两小时的车程,从城阳开回嘉水,刚一到家,她连鞋都没换就又转身出门。
来不及安置身体向大脑传达的疲惫感,闵奚在看见那两张照片和游可发来的定位地址时,耳畔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随后,胸腔被一股陌生的情绪填满。
惊愕,难以置信以及随之而来一股莫名的气性。
只是,这份心情又因何而来呢?
是对方瞒着自己偷偷去拉吧喝酒,还是说,只因为照片里的女孩在同其他女人玩乐,并且一副惬意享受的模样。
“先说好,不关我的事。周宋生日请了她我都不知道,到地方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喝多了。”游可在酒吧门口接到人,第一时间开口,将自己撇清。
闵奚抓住重点,脚步一顿:“喝多了?”
两人恰好停在路灯旁的樟树地下,灰色的树影宛若从黑暗中延伸出来一只巨大的手,将闵奚整个罩住。
游可回头去看,看不真切对方此时的表情:“啊,嗯,宋宋说她喝了三杯特调。”她没说得很具体,想着一会儿闵奚自己见到人,自然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掀开厚重的挡风帘,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吧。
只瞬间而已,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另个世界。强烈的鼓点节奏扑来,与胸腔共鸣,乐声震耳,群魔乱舞,舞池内沸反盈天。闵奚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这种地方,久违又陌生。
她抬眸,轻飘扫过周围各色各样的女人,跟在游可身后,穿过人群。
别说,嘉水的拉吧里从来不缺成熟有魅力的姐姐,各色各样,难怪薄青辞瞒着自己也要过来玩。
回到卡座里,游可发现这边的人消失大半,闵奚要找的那个也一齐跟着不见了。
“问了人,应该和宋宋她们一起去舞池里玩了,我去帮你把人叫来。”游可起身,作势欲走。
闵奚却伸手将人拉回沙发,坐下,神态忽然变得平和:“让她继续玩吧。”??
不是过来抓人的吗?刚下车的时候还冷着一张脸,这会儿怎么突然就变了态度。
游可想不明白,远远朝舞池所在的方向望了眼,干脆在闵奚身边坐下:“那喝杯酒?”
她伸手去摸茶几上的酒瓶,被一双素手半途拦下。
闵奚:“不喝。”
这也不,那也不,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不对了,古里古怪。
游可看着她,嗅到细微的不对:“那你自己随意,我去舞池里找宋宋了。”
闵奚朝好朋友比了个手势。
等人离开没一会儿,她整个人懒洋洋地往沙发背上靠,双腿交叠,漆黑的瞳孔里彩光溢流,遥望舞池所在的方向。
闵奚就静静坐在那儿,与周围的热闹狂欢格格不入。
中途有人过来敬酒搭讪,被她以熟稔的话术婉拒。过了十几分钟的样子,周宋穿着一件热辣的黑色吊带背心从舞池里回来,外套被她很随意地系在腰间,青春惹眼。
卡座里人少,周宋一眼就望见坐在角落的里闵奚。她随手端起杯酒,大大方方走过来跟人打招呼,弯眉笑眼:“奚奚姐,来了怎么不一起过去玩?”
“开一天车了,太累,玩不动。”闵奚嗓音含笑,“对了,还没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周宋在舞池里玩得疯,嗓子也叫哑了。用杯中清酒润过干涩的喉咙,这才慢半拍地想起闵奚是特地过来接某个人的,“哦,薄青辞跟我另个朋友一起去洗手间了,估计一会儿才能回来,你可以坐在这里再等等……”
话未说完,人影忽然掠过身前,掀起一阵细微的风。
周宋眨眨眼,回过神后,目光追上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
——啊?
这么一会儿也等不了吗?
*
“我得回家了……”厕所门口人来人往,女孩背抵着墙蹲在地上,一张滚烫的脸捂在手心里,发出醉闷含糊的嘟囔声。
酒吧里,像是这样喝醉的人很多,并不稀奇。
“现在几点了?”她又问。
这次,手掌微微移开露出半张酡红的脸,那双素日清亮的水眸此刻醉眼迷离,像蒙了层挥不去的淡雾。
“刚刚十点,还早着呢。”旁边有人回答。
十点了啊。
薄青辞扶着墙壁,晃晃悠悠站起来,细眉拧紧:“这么晚了,再不回家姐姐知道了会生气。”
“你都成年了,家里姐姐还管你这么多啊?”
“今晚这么开心,再玩会儿呗,宋宋的生日都没过完……大不了晚点我送你回去。”女人挨在薄青辞靠在墙边,侧过脑袋,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人,只觉得可爱得紧。
视线随着头顶的清光落下,瞥见女孩绒绒的碎发里,藏着一只耳朵,红得滴血。
她见了,没忍住想要伸手去碰一下。
不料被薄青辞发现,躲开,警惕地朝她看来:“你干嘛——?”
女人收回自己浮于半空的手,并不尴尬,只是笑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耳朵很可爱,想要摸一下。”
话音落地,身旁安静了一瞬。
不一会儿,薄青辞直起腰背,准备离开这块地方回去卡座,最好是能和周宋说一声自己得走了,不然显得很没礼貌。
只是脚下步子虚浮,走起路来有些摇晃。
身后的女人瞧了,三两步跟上来,正准备伸手去扶薄青辞的腰。
不想,有人比她更快一步,薄青辞跌入一个温软的怀抱里。
熟悉的馨香萦绕鼻尖,身体似乎比大脑更先一步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就连溢出口的声音,也含了几分自己未曾发觉的娇软:“姐姐?”
她脑袋晕乎乎的,分不清眼下是梦境还是现实,还有几分不确定。
薄青辞没有抬头去看对方的脸,只是兀自将身体贴近,像只敏锐的动物,微微仰脸,将冰冰凉凉的鼻尖贴在女人颈侧的位置又再仔仔细细嗅闻一遍,反复确认。
倏尔,她收紧双臂,环住女人纤软的腰肢,整个人紧紧贴了上去。
没有做梦,真的是闵奚。
第52章 想起
想起
窗帘拉开, 一片澄蓝的天。
突来的亮光些许刺目,薄青辞眼眸半眯斜侧着脸,目光垂落的瞬间, 也发现了没关紧的窗户。
大约三指宽的缝隙,有风徐徐经过。
薄青辞的关窗习惯固定,要么大开, 要么紧闭。
所以, 昨晚是姐姐进来过吗?
不经意的念头一闪而过, 她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伸手将窗户又再开到合适的位置, 长长伸了个懒腰。
等身上筋骨舒展得差不多, 薄青辞趿着拖鞋拧开卧室房门,走出去。
房子很安静, 厨房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啼。
薄青辞张望了一会儿, 没发现闵奚的人影。
还以为对方是出门了, 她端起空水杯往客厅去,拖鞋踩在陈旧的木地板上“哒, 哒”地响,猝不及防, 一道清柔的嗓音从阳台上飘来:“醒了?”
万向轮摩擦地板的动静,闵奚从阳台隔断后方走了出来。
封闭式的阳台,从前被用来堆放放杂物的地方, 后来被闵奚改造一番, 弄了张小书桌放在这,偶尔阳光好的时候, 她喜欢坐在这晒太阳看书。
在家的吗?未免太安静了些。
薄青辞脑子里那根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脚步定在了原地, 她干巴巴地应声:“啊,嗯。”
闵奚朝她走来:“头还晕吗?”
薄青辞轻轻摇头。
她看着对方从阳台走到自己身前,身上仿佛还沾染着阳光的气息,干燥,温暖,是一种很舒服的味道。
闵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波闪了闪,神情微妙。
薄青辞捏紧手里的玻璃杯,指节发僵,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开始莫名紧张。
好在,片刻后,闵奚收回了视线:“那你坐一会儿就去洗漱吧,我热热饭菜,吃饭。”
“还有,多喝点水。”
她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多喝水?
薄青辞愣在原地,等人走远后也没想明白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饮水机“咕咚咕咚”地响,水杯很快灌满,嘴唇碰到杯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唇干得过分,有些起皮,想是昨晚酒喝太多了。
薄青辞恍然,难怪姐姐提醒自己要多喝水呢。
不知不觉一杯清水见底,渴意不减,她又接了一杯。
厨房里,闵奚将外卖包装盒打开挨个送进微波炉,简单加热,有些心不在焉。
餐厅送过来的餐到了有一会儿了,她掐着表点的,估计卧室里的人差不多这个时候醒来。眼下不过十一点刚过,吃午饭还太早,但薄青辞从昨晚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滴米未进,倒没必要去计较这些细节。
闵奚在意的不是这些。
她在回忆方才女孩看见自己时候的反应。
紧张和局促做不了假,只是这样的表现倒不像因为昨晚那个失控的吻,反而更像做错事情后在心虚。
所以,是不记得了吗?
昨夜醉成那样,不记得也不是没可能。
闵奚咬住下唇,齿尖轻轻磨过伤口,一阵细微的刺痛感,舌尖仿佛还残留极淡的甜腥味。
她一会儿有些怅然,一会儿又有些庆幸。
神情淡淡的,心情矛盾。
说不清楚自己此刻是种怎样的想法,是希望对方记得,还是不记得。白皙的纤手搭在台面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目光空散,落在某一处角落,没有聚焦,等到微波炉“叮”一声以后都未曾回过神。
这时,门口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进来:“姐姐,菜热好了。”
闵奚醒过神来,转头。
门口的人冲她扬起张笑脸,主动走进来:“我洗漱好了,我帮你。”
三菜一汤,薄青辞手脚利索。
空了许久的胃被浓郁的香气勾起饥饿感,迫不及待地将菜送上餐桌,同时,也没忘记主动交代昨晚的事情:“昨天周宋生日叫我出去玩,我不知道去的是拉吧。”
含了一口软糯的白米饭在嘴里,薄青辞边说,边观察闵奚的神情,握紧手里筷子。
她有些别扭,以为至少会被对方好好说上一顿,不想闵奚反应淡淡,还顺手给她盛了碗汤,晾在一旁:“嗯,下次去这种地方玩不要喝那么多酒,不安全。”
话音落地,闵奚又开始说一些其他的事情,有意揭过。
女孩未曾发觉。
只不过闲聊间多次抬眸,不免注意到闵奚下唇那处明显的伤口,红红的,芝麻大小,破了皮,突兀又显眼。她不记得姐姐嘴唇上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伤口了。
至少昨天以前,是没有的。
薄青辞没往深处想。
闵奚却注意到她的眼神,呼吸一沉,睫羽轻颤,手中舀汤的动作顿住,朝人看去:“怎么了?”
三个字,又缓又慢,就连呼吸也不自觉跟着放轻。
薄青辞抬手示意,大大方方,歪头笑:“姐姐,你的嘴怎么受伤了?”她眨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清澈干净,无法藏纳半点污垢。
静默片刻,闵奚忽而弯起唇角,眼睫低了下去,随口道:“吃东西不小心磕到的,快吃饭。”
*
今年国庆调休从三十号放到六号,七号正式开工。
企业如此,各大高校也是如此。
假期最后两天,闵奚一反常态,询问薄青辞想不想出门游玩。
嘉水市挺大,两年多前女孩刚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被领着去了几个标志性的景点打卡游玩,但也只是走马观花。如今几年过去,闵奚倒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应承过的事情了。
她曾经说过,有机会要带薄青辞在嘉水好好玩。
这句话说出口后就被遗忘尘封,眼下忽然翻出来,薄青辞自然没什么意见。
能和闵奚待在一处,她就开心。
只是临时的出行决定算不上明智,和国庆大部队撞在一起,人如潮涌。
景点里,闵奚伸手向后越过人潮,紧紧牵住她的手。
说了些什么薄青辞没听清,但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的喜欢得到了回应,尽管她知道,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
心动便是如此,细枝末节,深夜独自的狂欢,见不得人的秘密。
闵奚嘴唇上的小伤口敷了药,没两天就好干净,七号上班的时候涂口红也不大看得出来痕迹。
薄青辞也回学校。
几天假期下来和闵奚的高强度相处,除了睡觉,两人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乍一下分开,她有些适应不过来,回到寝室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唐梦姿调侃她是不是晚上在梦里被男妖精吸走了阳气。
薄青辞很想说是。
不过不是男妖精,是女妖精,还是一个自己朝思暮想,觊觎已久的女妖精。
何止是阳气被吸走,魂都早被勾走了。
老话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连着几天,她睡前失眠,总是会想到那天晚上的那个梦,只要一想到,就会觉得口干舌燥,身上仿佛被火燎过一般,燥热难耐。
不怪她,梦境太真实了,梦里舌关被入侵的感觉让她印象深刻,时常恍惚。
薄青辞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些事情。
只是越回忆,那晚的记忆就越模糊,像蒙了层厚厚的大雾,揭不开神秘面纱。
不是没有怀疑过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情,只是有些猜测未免过于大胆,薄青辞不敢想,也不敢问。
一周时间过去,迎来期中课程设计。
两周时间,分组进行,成果答辩。
考验学生功底的时候到了,模拟设计,不再是纸上谈兵。
闵奚也恰巧在这周出差,她需要跟随领导飞往南边的总公司去开会。
走的那天是个周日,阴雨天,临出门前还特意叮嘱了薄青辞,晚上记得要关好门窗,免得雨大了飘进来泡坏地板,顺便告知对方自己的归期。
人一走,薄青辞就收拾东西准备提前回学校。
课程设计很忙,争分夺秒。
且闵奚一走,整个家就变得空荡荡,不管做什么都觉得安静得过分,她还是回寝室和室友们待在一起。
最近几天降温厉害,将电脑书籍收拾完毕,薄青辞又去翻找厚一点的衣服准备带走。
来往仓促间,不小心挂掉书桌上的夜灯,掉落在地,发出暖黄色的光。
是个软趴趴的大白鹅,拍拍夜灯,去年生日的时候庄菲送的,很方便,充满电放在床头,晚上夜起伸手一拍就会亮,就像此时。
薄青辞弯腰,伸手去捡。
只是不知为何,灯被放在了书桌上,自己的拍拍夜灯向来是放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电光火石间,某些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她想起一些事情。
薄青辞伸出去的手僵半空,呼吸也跟着乱了——不止是夜灯,她回忆起那天清晨醒来,自己房间里同样被关得只剩点点缝隙的窗户。
宛若拾起一把潘多拉魔盒的钥匙,那些被大雾封存的记忆,齐刷刷地涌来。
姐姐低声痛呼的动静,红唇温热,舌尖滚烫,以及在唇腔内漫开的血气。
这些,都不是梦。
那天晚上,她们亲了很久。
不止是自己在主动。
胸膛起起伏伏,薄青辞大脑空白一瞬。来不及思考太多,她拿起手机就往外跑,甚至来不及换鞋。
电梯上上下下,她着急地按着按钮,手里电话拨出去是无人接听。
好不容易下到一楼大厅,天像漏了个洞,外头暴雨如注,头顶是沉沉乌云往下压,拦住薄青辞的去路。
久久不通电话也在这时被人接听。
女孩匆忙接起:“姐姐,你上飞机了吗?”不太均匀的气息起起伏伏,落在那进那头,闵奚耳朵里。
心里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莫名的举动是为了什么,只是迫切地想要听见姐姐的声音,想要见到对方。
“刚过安检,怎么了?”闵奚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温声问询,“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女人的声音如同一针镇定剂,注入她的血液。
薄青辞浮躁的心情顷刻变得平静,像一双手温柔抚平褶皱,她声音忽然变轻:“……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话,想要当面问你。”
电话那头,陡然变得安静,背景音是来来回回报不停播放的起飞广播。
屋檐外,雨水滴滴答答砸落地面,薄青辞听见自己逐渐变沉的呼吸声。
她耐心地等。
倏尔,闵奚接上她的话,嗓音含笑:“不是说过了吗,要去四天。”她没有问薄青辞是要问自己什么话,也没说让人在电话里问,只是给出回答。
兴许是猜到了,有些事情,心照不宣。
薄青辞在心里默默计算。
四天,四天后是十八号,周四,当天的课表应该是满课。
不过没关系。
心里有了决断,从这一刻开始倒计时。她抿紧唇瓣,丝毫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染上些许颤音:“好,那我等你回来。”
第53章 出差
出差
航站楼人来往去, 万向轮滚过地面的动静不绝于耳,头顶广播重复播放。
电话挂断以后,闵奚靠在椅背上瞥向玻璃墙外空旷的机坪, 静静出神,红唇轻抿着,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被莹亮的光衬得清冷绝然。
一个人影从后方绕来, 拍拍她的肩膀, 坐下:“想什么呢, 老远就看见你坐在这出神。”
闵奚侧头看向对方,笑了笑:“一些私事。”
是章亦晴, 雾色设计部的总监, 也是闵奚职场上的贵人。
若要较起真来,还算她半个老师。
之前嘉水分公司这边部门经理位置的提拔其实二竞一, 同闵奚打擂台的那个男主管是这两年新来, 资历尚浅, 只是据说在总公司那边有点关系。
原以为这次升职八成轮不到自己,没想到章亦晴给直接给总部那边写了封邮件。
不多久, 任职的邮件便下来了。
亦师亦友的存在,闵奚很是感激。
只是这位姐姐年近四十, 人又喜静,平时除开工作场合不爱出来走动,时间多留给了父母家人, 和她私下交集不多。
还是头一次从闵奚口中听见如此直白的两个字, 章亦晴很是好奇,多嘴问了句:“感情上的事情吗?”
她呵呵笑了声, 迎着对方惊讶的眼神,徐徐开口:“你平时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能困扰到你的私事,除了感情我想不到别的了。”前些年闵奚刚入职那会儿,因为一次项目失误,她重重苛责了对方,两人私下深入聊过一回,章亦晴也是在那时得知,小姑娘父母已经双双去世。
孤身一人,能涉及到私事范畴的事情是什么,不难猜。
闵奚仍旧是笑,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兀自将话题岔开,忽然问:“亦晴姐,这次去总部开会我应该不用全程在场?”
章亦晴:“头两天必须在,之后的两天是高层会议,你随意。”答完,她追问一句,“有亲戚朋友在深南吗?”
闵奚没有否认,老实说出自己的打算:“是位长者,离深南不远,趁这次过去有时间顺便拜访。”
*
闵奚说的那位长者,是陈春华。
雾色总部所在的深南市,距离薄青辞老家的市里不算很远,高铁过去只需要两个小时。
这次开会,旗下三家分公司的人全到齐了,主要是讨论筹备拓展海外市场的事情,在合作伙伴方面还没拿定主意,听听下面的意见。
头两天,闵奚跟着章亦晴一起参与会议,准备发言稿,过了之后,便没她什么事了。
提前和陈春华电话沟通过,得知对方这两天刚好需要替村子去市里采购物件用品,两人便将见面地点定在市区,也免了闵奚奔波劳碌。
“闵小姐你们这样的人,不适合出现在那种地方。”陈春华笑。
她一笑起来,脸上的皮肤被肌肉拉扯动,露出深深浅浅的皱纹,黝黑深黄的肤色是朴实的象征,和五六年前闵奚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没太多分别。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样的话。
上次这么说的时候,面前是无垠的夜空,身后站的人是薄青辞。后来女孩听了她的话,这些年都没再惦记着要回这山沟沟里,逢年过节,也还是会打电话向她问候,这就够了。
“我来深南出差,离得近,顺便也过来看看书记你。”
“小辞挺惦记你的,经常和我说起。”
“这次来路上买了些东西,不贵,稍后书记你一起带回去。”
见面地点是陈春华选的,为了不让闵奚破费,选的是家地道土菜馆,夫妻店,每回她来市里办事都在这边落脚吃饭,一来二去,也混了个脸熟。
等上菜的功夫,闵奚和她聊了许多。
话题围绕着薄青辞展开,挑着捡着,和陈春华说了些对方的近况,比如生活学业之类的。
对于这位村书记,闵奚十分尊重。
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薄青辞,不然也不会出差还特意惦记着绕过来拜访一趟。
这几年,薄青辞春节都不曾回去,嘴上不说,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惦记着陈春华的身体近况。
这一趟,也当自己替对方来的。
“唉,说这些,孩子过得好就行,当初我也是看她太可怜不忍心,那么乖一个女娃娃……”回忆起当初女孩披麻戴孝,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陈春华唏嘘不已。
到如今她都很庆幸,自己当年几番犹豫,给闵奚打了那么个电话,足够改变薄青辞的一生。
杯中滚烫的茶水也凉了,桌上两人却没什么心思喝。陈春华笑笑:“这几年她没给闵小姐你少添麻烦吧?”
“不麻烦。”
“是她照顾我比较多,家里一些家务琐事都是她在做,拦都拦不住。”
说到这个,闵奚自己都不太好意思。
这几年的相处,瞧着是她在照顾薄青辞,实际上,薄青辞照顾她比较多。
刻在骨子里的乖巧懂事。
想起初到自己家时对方的察言观色,谨小慎微,便知道从前一个人吃了多少苦。
听她这么说,陈春华也松了口气,跟着打趣:“让她做,山里孩子从小干活就利索,也就这么些优点能拿出手了。”与大多数传统家长差不多,在闵奚面前说起自家孩子,总是以谦虚低调为主,不事张扬。
闵奚却不喜欢这样的评价。
她眉眼含笑,不动声色将话驳回去:“书记不必这样说,小辞她很好。”末了,觉得不够,又添补一句,“特别好。”
话题聊来聊去,不过都是这些事情。
等菜馆的老板送菜上桌,陈春华开始热情地给闵奚介绍当地口味特色,滔滔不绝,又关心她吃不吃得惯这边的口味,一张嘴就没歇过。
两人都有事在身,回村上的车傍晚六点就没了,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陈春华也不敢耽搁。
一顿饭的功夫,闵奚在手机上订好下午回深南的高铁票,当天来,当天回。
临分别时,陈春华还想起件事情:“对了,六月份的时候有人来村里问起薄家的事情,还顺便祭拜家里两口子的墓,临走时问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后来有人给你打电话吗?”
六月那会儿刚入夏,有人跑来告诉她村里来了个陌生女人。
一问,才知道是薄青辞妈妈娘家那边的人。
说是亲妹妹,嫁出去许多年难得回趟老家想着过来祭拜一下姐姐的墓,来了才知道,原来姐夫一家前几年出事,家里人都没了,只剩下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陈春华将薄青辞的事情大致跟那女人说了下,只说孩子现在在嘉水好好念着书,将闵奚的联系方式留了给对方。
闵奚听见却是一愣。
她花了些时间进行回忆,拧眉,缓缓摇头:“没有。”
她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号码也没变过,不记得接过相关电话。
陈春华也是想起来随口一问,听见回答,也不意外,反而觉得合乎情理:“不打紧,可能当时只是那么一问吧,看她穿着打扮自己过得应该也不是特别好,兴许有难处,认不认的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过了需要的那个时候,你不用放在心上。”
闵奚确实没放在心上。
回去的高铁上,她浅浅补了个午觉。
四天时间过得很快,尽管已经十月中旬,深南这边仍然没有一点要入秋的迹象,晚上睡觉仍然需要打开空调制冷,以至于飞机落地嘉水洪山机场的时候,走出舱门,闵奚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她将包里的外套拿出来披上,走到机场出口,远远就瞥见隔离带旁站着个熟悉的人影。
女孩穿着灰色的带帽卫衣,正左顾右盼,朝里张望。
闵奚偏头,同章亦晴招呼一声:“亦晴姐,我就不坐公司的车回去了,家里妹妹来接我。”
章亦晴没什么意见:“会议报告记得整理好,明天下班前发我。”
“好。”
闵奚推着行李箱,往出口外走。
她并不知道薄青辞会来,对方也没有提前告知,但此刻看见人出现在这里,却一点儿也不意外。
她想,这几天的时间对于小辞来说,大约相当的煎熬。
彼此间的默契在这时开始发挥作用,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很自然就到了薄青辞手上。闵奚一只手放进外套口袋,偏过头笑着看向她:“我记得你这两周是课程设计,不用上课?”
“我提前赶好进度,和专业老师请了假。”
“那也就是撒谎翘课咯?”
薄青辞心口热热的,直言不讳:“我想见你,姐姐。”话音落地,她往前走了几步。自觉不对,回头,才发现闵奚停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没有跟上来。
那种无所适从的紧张感又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包裹住。
只是这些天做过的挣扎和预想都已经太多了,薄青辞抿着唇,这回不再怯懦,而是大胆地迎望上去。
灼热的眼神,坦荡、大方。
无声的对峙,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彼此。
倏尔,闵奚牵起唇角,重新迈开步子:“回去再说。”
第54章 羁绊
羁绊
嘉水的阴雨天气持续了一周, 走时是那样,回来时,也还是那样, 给人一种时间并未流逝的错觉。绵密的雨,像是细绒,被风裹着悄无声息就沾到肌肤上, 冰冰凉凉。
这样的天气, 打车本就有难度, 更何况是在机场。
闵奚打开网约车软件查看一眼,在看清楚底下那行小字写着“排在107位”的时候, 就已经放弃等待, 带着薄青辞老老实实往机场的出租车候车区去排队。
队伍排得有些长,前头大约还有十几个人。
她拢紧自己身上的薄外套, 旁边传来轻轻一声:“冷吗?”女孩的询问混在周围嘈杂的风响和人声里, 辨识度很高。
“有一点。”闵奚低头, 用下巴蹭过衣领边缘。
深南的天气和这边太不一样了,回程时她没提前看天气预报, 从行李箱拿出来的是件比较薄的衬衣外套,此刻整个人出到室外来才发觉, 嘉水的温度已经低到十几度。
没什么保暖效果的外套裹在身上,风一吹,无孔不入, 藏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放了这么久也没什么温度。
闵奚默默忍耐着, 别无他想,只在心中祈祷前头队伍快点走, 打到车好赶紧回家。
不想下一秒,垂落在外的右手被牵起, 放进卫衣袖子。
仿佛误入温暖的秘境。
外头阴冷的风在吹,逼仄的袖子里四季如春,密不透风,一双温热的手藏在里头,将她轻轻包裹住。
周遭一切跟着静止,闵奚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正在缓缓渡入自己的身体,冰冷的血液开始回温。
她嘴角微微张开,看向对方。
“捂一下,很快就热了。”脸侧的酒窝若隐若现,薄青辞笑容清甜。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在今年五一那趟出行之前,她们一直这样亲密,而今不过是在做些从前被视为平常的事情,只是两人的心境都不一样了。
薄青辞从来没说过,自己对冬日的厌恶。
从前大山里条件恶劣,夏天熬熬尚能过去,可到了冬天,简陋的屋子四面透风,晚上躺在床上裸露在外的手脚不一会儿便被冻僵,连看书都费力。
山里的温度,本就比城市里更低。
南方不比北方还会烧炕,全靠硬扛。
是到了嘉水以后,她才开始慢慢喜欢上冬天。姐姐怕冷,一到天气开始降温的时候,她就可以假借姐妹关系的名义做很多事情,去依赖、亲近,乃至频繁的肌肤接触。
怀着卑劣见不得人的心思,一面谴责自己,一面深陷,无法自拔。
闵奚没说什么,默认这份专属的体贴,笑意渐深,别开眼去:“应该提前给你报个驾校的。”
“过两天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给你报一个。”这样以后她出远门,薄青辞来接的时候就可以开自己的车来,而不是两人一起在这傻傻地排出租车。
闵奚心情不错,连带着唇角牵起细微的弧度。
前头队伍一直在挪动,继续等了十分钟,终于轮到她们,开门上车。
从机场回居住的小区差不多四十分钟。
今个儿天气不好,路上大约还要堵车,闵奚在心里细细计算时间,忽然偏头去看身旁的人:“晚上吃李记吧?”她露出清浅的笑,“我有点饿,中午没怎么吃,现在过去吃饭可能有点早,我们回家放个行李再出门?”
在征询女孩的意见。
薄青辞点头:“好。”她的心思压根不在这边,反是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排练,自己稍后要问出口的话。
窗外风景飞驰而过,雨滴飘落在车玻璃上,被风拉出长长一条水痕。
她视线也跟着变得模糊。
三点半落地的航班,到家时将近五点,天色昏暗,雨势渐大。
两人只回家放了个行李箱,然后开车出门,准备去李记吃饭。
出门前,闵奚特意对着镜子补了个妆。
车子出小区的时候,被保安亭的值班大爷认出来,拦下,瞧了眼,认出车里的人确实是闵奚:“闵小姐,门卫室有位大姐好像是过来找你的,等一下午了,你看看是不是认识的人。”
他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布满脏痕的窗子,里头有个模糊的人影,看不真切脸庞。
闵奚摇下车窗,有雨丝往里飘:“找我?”她皱皱眉。
老大爷一手撑伞,一手背在身后:“她说她姓杜,是来找她外甥女的,你要是不认识我就给她轰走了。”只是这位杜大姐一问三不知,只报了个业主名字,又没联系电话,连人住几栋几单元也不知道,一口咬定自己外甥女住这个小区。
要不是刚好大爷今天值班,知道闵奚,恐怕这人会被当成骗子轰出去。
说来也巧,他刚准备打电话帮忙联系一下,闵奚车就出来了。
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大爷的伞页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透着股压抑。保安室里坐着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外头的动静,女人正扒在门边,朝这边张望,隐约可见迫切焦急的神情。
闵奚怔愣片刻,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和春华书记见了一面,对方说的那些话。
“滴——”
这时,后方响起一声尖锐地鸣笛。
有人在催了。
“你让她等等,我先把车开出去停好。”来不及进行过多的思考,闵奚驶离原地,给大爷留下句话。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左右不停地摆动,重复碾过水痕,直到车子开出小区,在拐口的路边停下。
她转动钥匙,车辆熄火。
雨刷也停止工作,前方玻璃很快被新一轮密集的雨点所覆盖。
不过片刻的功夫,世界都仿佛被雨水浸泡,变得模糊。
没了车引擎的响动,头顶滴滴哒哒的雨声越发明显,她们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密闭的小匣子里。闵奚拔下车钥匙靠在座椅上,久久没有动作,看模样似乎是在愣神。
薄青辞不解地朝人望来:“姐姐?”
闵奚轻轻呼出口气,抬眼看向她,脸上扯出个淡淡的笑:“没事,我去看一眼,可能……认识。”
*
黑灰色的天,被墨色的浓云挤得密不透风。
窗玻璃上一片晶莹,街对面,卖烧烤的店面已经先一步亮起闪亮的霓虹招牌,薄青辞借着店里亮堂的光,从透明的玻璃上瞧见自己模糊的人脸。
对面的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她恍若未闻。
闵奚见她不在状态,适时地出声打断:“阿姨,说这么多话渴了吧,你要不先喝杯水?”她看向对面的女人,朝人推了推水杯,笑得礼貌。
杜晓莉摆摆手:“我不渴。”
她目光往薄青辞身上落,尽管女孩这会儿没有看她:“我没读过什么书,表达能力有限,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杜晓莉便是陈春华前两天说过的那个人。
正儿八经的算,薄青辞得叫她一声小姨妈。
双方血缘关系很近,只是两边离太远,真要论,薄青辞上一次见自己这个小姨妈还是七八岁的时候,隔了老些年,早都已经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尴尬就尴尬在这。
可人家大老远找来,也是真心实意的。
大包小包地上门,知道外甥女受了自己的恩惠,还带了不少东西以表谢意。
杜晓莉还解释,本来当时从南江村回去后她就要动身来嘉水找薄青辞的,只是当时家里事多,乱成一锅粥,家里男人又正在闹离婚的事情,一拖就是数月。
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好,终于腾出功夫,再翻出春华书记给的那张纸条,才发现上头的电话号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湿过,墨水洇开,看不清字迹,只剩一个小区地址。
前两天她也来过几次,只是被其它的保安拦下了。
今天误打误撞碰上大爷人好,闵奚又恰好出差回来,这才遇上。
说到底都是冥冥中早就注定好的,血缘关系摆在这,天生的羁绊。
桌上的菜没动几筷子,这会儿全都凉得差不多了。
闵奚早就饿了,眼下胃里一抽一抽的,可也没什么心情吃东西。她端起手边的热茶往唇边送,尝试着打破桌上僵凝的气氛:“我理解阿姨你的心情,但小辞……可能需要点时间去消化。”
杜晓莉没出声。
倒是一直不在状态的薄青辞突然转过来,看向桌对面的人,直愣愣开口:“先吃饭吧,姨妈。”
“菜都凉了,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说完,她自己先拿起筷子,往最近的盘子里夹了一口菜。
干巴巴的一顿晚餐,味同嚼蜡。
一句姨妈,起码是认可了她们之间的关系,杜晓莉这趟也就没算白来。
走之前,她和薄青辞互加微信,将自己的电话号码留了下来。
闵奚勉强吃了几口东西下肚,已经许久没犯的胃病,隐隐有发作的迹象。她将礼数做得周全,把杜晓莉送回暂时落脚的宾馆,然后才驱车回家。
回去的路上,风潇雨晦。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从前,闵奚不以为然,如今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不然的话,怎么胃病偏偏在今晚发作?
她兀自隐忍着,没和薄青辞说,只是握在方向盘的上手,指节隐隐泛白。
女孩也失去了平常的敏锐,对于闵奚的异样,未曾发觉分毫。
她们各自怀着心事,直到归家。
按亮玄关的灯,闵奚一手扶住墙壁,借着换鞋的动作,弯腰喘气。
胃里传来的阵阵痛感已经临近忍受的极限,她疼得嘴唇发抖,咬着牙,努力平稳声调:“我忘记和你说了,这几天在深南出差,我和春华书记见了一面。”
“你姨妈六月份的时候确实去村里祭拜过你妈妈的坟,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你们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小辞,你是怎么想的呢?”
杜晓莉倒也没说什么,初次见面,她只隐晦地表达未来还是想要将姐姐的孩子接过去和自己一起生活。
这么一连串的话砸下来,薄青辞神情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垂落的双手不自觉篡紧衣袖。
今晚的一切都被打乱。
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等了很久。
在闵奚看不见的地方,女孩轻咬下唇,眼底幽光闪烁,暗藏几分明显的挣扎与不甘,却不是因为杜晓莉的事情。
屋子里静得吓人,沉默在黑夜里发酵、膨胀。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似乎是有人发了消息进来。
薄青辞恍若未闻。
她绷紧的指尖蜷了蜷,意识回归,在这一秒下定决心。
薄青辞转过身,朝人走近,心脏砰砰直跳,艰涩开口:“姐姐,我……有其它的事情想要问你。”
就在这时,闵奚扶墙的手往下一滑,如同断线的风筝。
第55章 困住
困住
闵奚膝盖弯了下去, 抵在地面,身形摇晃,如风中残烛, 一张冷俏的脸也早已因为胃里传来的绞痛感而变得扭曲,湿冷的夜晚,额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黏住了发丝。
薄青辞这才发现她的不对劲, 连忙弯腰去扶人。
“没事, 胃病犯了……”闵奚咬着牙,声音细若蚊呐。
女孩一听, 立马起身跑回房间翻找胃药。
想要问出口的话一而再再而三被其他事情打断, 整晚下来,薄青辞也没有了那个心思。
她将人扶到沙发上靠着, 接好的温水喂到嘴边送药, 目光落在闵奚那张温婉的面容上——素日的清冷在此刻被病态取缔, 眼底有水意轻晃,像是要疼哭了。
唇瓣上口红掉得差不多, 露出底色,泛着虚弱的白。
可以看出这回是疼得厉害。
定然是出差这几天饮食上又没注意了, 说不定还喝了酒,再加上嘉水温度骤降,回来后身体没那么快适应。
薄青辞有时候很气恼, 姐姐总是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说一回,听一回, 不说的时候就抛诸脑后,一点儿也不当回事。
可转念一想,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气恼,去心疼。
她去雾色当过实习生,也算清楚设计这行在学校里和真正工作不是一回事,大家忙起来的时候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吃饭休息,同闵奚之间差了八岁,想要设身处地去体会对方的难处和不便,光靠嘴说,也是天方夜谭。
心里堆积的事不止一件,又气闷,又憋屈。
忽然,肩头一沉,细细的发丝撩过颈侧。
“靠一会儿。”闵奚均匀的呼吸从身侧传来,声音低低的。
薄青辞垂下眼去,看她。
女人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皮投落一方小小阴影,细挺的鼻梁,红唇微抿,前些日子磕破的那个小伤口早已愈合,半点痕迹不留。
女孩的目光在此处流连,呼吸逐渐变缓、变沉。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闵奚唇瓣上伤口的始作俑者,是自己。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她的心就忍不住发烫。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小辞……能告诉我吗,你是怎么想的?”闵奚忽然睁开眼,微微扬起下巴,看向她。
深色的眼眸,静若黑夜。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电流从心尖窜流而过,里头藏着薄青辞看不明白的情绪。
她目光闪了闪,唇瓣微张,嗓音有些沙哑:“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呀,姐姐。”
什么亲戚,什么血缘关系,在这个世界上她早就是孤身一人了,突然冒出来的姨妈并没有让她觉得惊喜,反是错愕比较多。
八岁那年,母亲去世,家里简单办了丧礼,薄青辞就是那时候在丧礼上见了杜晓莉一面,对方的面容比起如今要年轻许多,整个人也透着股疲态,许是这些年生活过得并不如意。
听说她有个女儿,比自己小两三岁。
认姨妈可以,但对于杜晓莉隐约透露出来的其它意思,薄青辞一概不认,一概不听。她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伶仃的小女孩了,不需要谁来帮自己做决定。
如今的她,脱离任何人都能独自活下去。
关于这个问题,薄青答得毫不犹豫。
闵奚非要问,要听,难道她会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吗?
她知道。
薄青辞于是顺从,说了她想听的。
“可是,她毕竟是你姨妈。”
这个世界上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亲人。
闵奚在想起自己已过世的父母,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亲人的定义都不一样,至少对她来说,这很重要。
思绪很乱,却也知道这只是自己在多想。
她坐起身来,朝人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有什么事好好沟通吧,阿姨还会在嘉水待一阵子,周末的时候你可以去看看她。”
说到这,闵奚稍微停顿,忽然小声:“我也不想你走。”她头一次这么直白地袒露心声,移开了视线。
大抵是想要薄青辞知道,只要她想,在自己这里住多久都可以。
人本就是群居动物,两个人一起生活久了,再回到独居,将会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闵奚无法忍受。
父母去世那一年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家忽然就空了,只剩自己。
不知不觉间,她对一个小自己八岁的女孩生出了习惯,而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它融将你的生活填满,融入每一个缝隙,无孔不入,吸附骨髓。
薄青辞的心也因为闵奚的这句话而变得热切,她很认真地看着对方,微微泛红的脸庞写满凝重:“我不走。除非姐姐你赶我……不,赶我也不走!”严肃的语气,像在许诺誓言。
闵奚被女孩忽如其来的郑重逗笑。
原本还有些沉凝的气氛因为这声笑变得轻松起来,她屈起指节,轻轻擦过对方柔软的脸颊肉,眉梢挑起:“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可爱的地方这么多。”
“是吗?”被碰过的地方下一秒便燎起火烧感,又痒又烫。
“嗯。”闵奚弯起笑眼,看着她,将手收回:“刚刚不是说有话要问我吗,是什么?”
兜兜转转,话题被拉回最开始的地方。
奔向海市蜃楼的沙漠旅人,再一次遇见绿洲,开始躲闪。薄青辞攒了很久的勇气并没有在此时派上用场,作势欲起:“……之后再说吧,你杯子空了,我再帮你去接杯热水。”
闵奚拉住她的手。温热的指腹滑到微微凸起的腕骨上,按住,低声开口:“现在就可以说,小辞。”
沉默的因子在空气中发酵,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胸膛。薄青辞背光侧身站在沙发旁,垂眸与人对视,长睫眨动的同时,细细颤了一下。
相较她的紧张,闵奚则是意气自若。
闵奚看见她的喉咙轻微滚动,随之而来,是女孩说话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颤音:“对不起,把你的嘴唇磕出血了。”
“还有……”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主动亲了我?”
肯定的答案以问句形式脱口而出。
薄青辞一鼓作气,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简洁,直白。
她已经忘记思考,只是直勾勾地望着闵奚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眸宛若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头盛着的,是缩小版的自己。
她早已被困在其中,困在这双眼睛里。
闵奚没有很惊讶,眼底笑意轻晃:“想起来了?”
薄青辞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闵奚那双刚被清水润过的红唇上,紧了紧喉咙,水雾迷蒙地眼里是让人不忍拒绝的渴求:“我可以再试一次吗?”
这次,她保证会很温柔。
第56章 默许
默许
闵奚从喉咙里哼出轻轻一声, 没有回应。
她不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这是闵奚在处理感情问题上一贯的毛病,什么事情, 可以先斩后奏,但如果一定要提前表态才能做的话,那就必须要谨慎斟酌, 考虑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