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实习
实习
闵奚把人哄回房间, 拿扫把将满地碎片清理干净。
她不知道三更半夜为什么薄青辞会突然跑到厨房,之后又是怎样失手弄出这么大动静的,已经不重要了。
碎掉的碗碟就像她们之间的裂痕, 彼此心知肚明事情发生过,却又默契地抹去痕迹,粉饰太平。
这一番折腾, 再回到床上重新躺下已经是十二点。
闵奚侧边的太阳xue一突一突, 隐隐跳痛, 明明很疲惫,却久久难以入睡。
她一闭上眼, 脑海中就浮现出薄青辞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女孩泪眼莹莹看着自己,被沾湿的长睫随起伏的胸腔轻微颤动, 好像自己随口一句话, 就能将人轻易击溃, 好像她就是个无情残忍的刽子手。
夜里,她翻来覆去。
好不容易进入梦乡, 怎知道梦里也是薄青辞。
梦境里,她一脚深, 一脚浅,气喘吁吁跟在春华书记后面,硌脚的山路被盛夏的日光晒得发烫, 汗液与衣物黏在一起, 心跳猛烈撞击着胸腔。
闵奚初次见到薄青辞,小姑娘被淹没在人群堆里, 那样瘦瘦小小的一个,面黄肌瘦, 个子才到自己肩膀,紧接着画面一转,人摇身一变,变成了大姑娘,那双乌清的眼眸里藏有的仰慕与依恋,逐渐变质成热烈灼人的爱意。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闵奚有些难以接受,毕竟薄青辞是她瞧着一点一点长成这样,就在书桌下方的柜子里,还摆着一箱子叠的整整齐齐的书信。
每一封,都是对方亲笔所书。
“姐姐”二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闵奚很想知道,如今薄青辞再用这两个字称呼自己的时候,又是何种心情。
梦境纷杂的一晚。
次日醒来,闵奚意料中的精神不是很好。
薄青辞也没好到哪去,两人之间的默契在这时候又派上用场了。
出门,买菜,回家,做饭,相处又回到了以前的模式,闵奚如约兑现自己昨晚说过的话,有意安抚,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留给了薄青辞。
“接下来的假期有什么计划吗?”餐桌上,她们对面坐,闵奚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长达两个月的暑假,她不希望薄青辞闲着,不然的话容易放太多注意力在自己身上。
这话问得委婉,薄青辞还是听出些端倪。女孩只当没发现,叼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含糊作答:“嗯,不打算找暑假零工了。”说完,她故意顿了几秒,发现桌对面闵奚忽然变得很安静。
薄青辞低头扒饭,眼底一片晦涩。
这样的情绪在再次抬头之际,又被很好地隐藏起来,她露出甜软的笑:“每周一次的家教课会保留,家长挽留我教完这个暑假,她们家孩子开学就初三了。”而且又是固定的老客户,从初来嘉水时就一直照顾自己,薄青辞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咬咬牙教完这个暑假。
至于其它时间……
“我投了几份简历出去,想在假期找个公司实习,攒攒经验。”下学期就大三了,薄青辞没其它的念头,只想要快点成长,仿佛这样就能同闵奚证明些什么。
她很急躁。
闵奚松了口气,又好奇:“设计相关的岗位吗?”
“只投了设计师助理,大部分都是些小公司。”
设计师助理啊……闵奚在脑海快速掠过这个岗位的大致工作范围。
门槛低不说,做的事情也很杂,有些企业为了降低用人成本喜欢趁着假期招一些大学生进公司实习,但对于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即便是打杂也确实能够学到东西。
两边各取所需。
说起来,雾色似乎也有这样的传统。
这话在闵奚嘴里滚了一遍,最终还是决定不和薄青辞说。
实习工作总能找到,不一定非得在雾色、她的眼皮子底下。
闵奚升职的消息,在一周后正式宣布。
她这一升,连带着设计部底下的位置也有了变动。
小组重新划分,空出来的主管位置由新人顶上,闵奚自己也从公共办公区域搬到了独立的小办公室里,总算是个不大不小,正儿八经的部门领导了。
升职、加薪,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薄青辞的实习工作也有了着落,闵奚没细问。
她只知道,对方每天早上都会比自己早半个小时出门去乘地铁,于是默认,薄青辞实习的公司大约和自己上班的方向相反。
直到周三上午部门例会,从会议室出来,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匆匆路过茶水间。
闵奚以为自己昨晚没睡好,幻视了。
结果下午送客户离开,她和人在电梯门口撞了个正着。
“闵经理,我们这边预算确实有限,不然也不会撇了南君过来找你们。”客户代表在她身旁站定,言辞恳切。
闵奚的视线却落在对方身后的位置。
——黑色的液晶显示屏上数字跳定,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头零星几个人有序地往外走。
基本都是熟面孔。
大家见了她,也都会礼貌地喊一声“经理好”。
薄青辞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两只手拎满塑料袋,上面印着眼熟的餐厅logo,闵奚认出这是办公楼旁边的咖啡外带。
犹如实质的目光紧黏在自己身上,叫人难以忽视。薄青辞硬着头皮往外走,经过闵奚身旁的时候,不得不跟着前面几个人喊了声“经理好”。
从始至终,她没敢抬头去看对方。
熟悉的音色,假正经的语调,其中还透着几分难掩的心虚。
闵奚一阵无语,又好气又好笑,小辞竟然瞒着她跑到雾色来了,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司马昭之心。
薄青辞脚步匆匆,不一会儿便同人拉开距离。
她听见闵奚的声音清泠沉稳,从身后传来,与平时相比,去了几分柔意:“好的,我知道了。您放心,我这边会尽快商议出结果给您一个答复,最迟明晚。”
直到一只脚踏进设计部的办公区域,薄青辞才悄悄回头——闵奚正朝客户握手道别,一看就马上要往回走了。
她心中一慌,下意识提东西闪人。
送走客户,回到办公区,闵奚有意停下脚步环望四周。
寻常的午后,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鼠标和键盘声此起彼伏,其实要在这么多人里一下找到薄青辞还挺有难度,但架不住有人心虚,将脑袋垂得低低的。
其他人坐在工位上都能露出半张脸,她只露个毛茸茸的脑袋顶。
闵奚找到人,朝那个方向盯着看了会儿,唇角微扬,不多时,抬脚离去。
前几天开会的时候,她确实听底下几个设计师说起过缺人,要趁假期招几个大学生进来帮忙,流程也是直接递往人事那边走。
至于薪资待遇,自然是按低标准来的。
人是招进来了,名单她没看,想着反正是分配给底下指定的设计师,人过两个月就会走,却没想到薄青辞也在其中。
这几天,她们每天前后脚出门,闵奚倒是从没想过对方每天和自己进的是同一道门,工作也是在同一个屋檐下。
木已成舟。
简单思考过后,闵奚并未声张,更没把人单独叫进办公室里谈话。
这一招冷处理,让薄青辞白白忐忑不安了一下午,做事心不在焉,效率也变得低下,只觉得仿佛有把无形的刀悬在自己头上,随时就要落下。
这种感觉叫人惶恐不安。
临到傍晚快下班的时候,她手里还有张图没改完,被着急要图的设计师训斥两句,只得主动加班,留下来改好再走。
晚上到家,闵奚早已换好家居服。
人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眼皮微掀,她双腿交叠着,看起来就是专门坐在客厅等自己:“回来了?”
“……”头皮发麻的感觉又来了。
薄青辞双唇抿紧,没说话,换好鞋朝闵奚所在的方向走去,挨着对方坐下:“姐姐。”声音低低的,像只乖巧的小猫
要是从前的话,不至于。
但最近几天薄青辞躲在闵奚眼皮子底下,亲眼见过对方在公司批人的时候冷着张脸,与在家的时候简直大相径庭,判若两人,再加上前段时间闵奚有意的疏远。
薄青辞还在心里措辞。
她在思考,自己该要说些什么才能将偷偷投简历入职这件事给圆过去。
没想到闵奚根本不问:“今天工作很忙吗?怎么这个点才回来。”
其实这会儿也才七点半。
绕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薄青辞改口:“陈宇老师交给我的图有几张没改好,他着急要,所以我……”
义务加班,虽然工资低得可怜。
实习生,加班费更是没有。
闵奚点点头,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倏尔,她放下交叠腿,一手撑在沙发作势起身,轻轻笑了声:“嗯,加油吧,在雾色好好学。”话题到这结束,这是要走的意思。
薄青辞在她起身以后,仰脸,将人叫住:“姐姐。”
闵奚拧身,回头,安静等着她后面的话。
薄青辞继续。
她双眸平静,伪装得镇定,只是微微发颤的声线暴露出心里的紧张:“设计师助理这个工作岗位要做的事情很杂,部门几个老师平时都很忙,根本没空带我……要是有不懂的,我回家可以问你吗?”
仿佛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公司里那个不近人情的闵奚,而不是从前待她温柔和蔼的姐姐。
闵奚敏感地捕捉到对方话语中的小心翼翼,心脏仿佛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从什么时候起,小辞面对自己需要这样紧张、小心了。
事情好像从未朝着她所想的方向发展。
闵奚咽下喉间的苦涩,红唇张翕,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以。”
第42章 异常
异常
或许是从小到大生长环境的原因, 薄青辞对于察言观色,情绪感知十分擅长。
两年的时间足够让她改头换面,丢掉小地方穷乡僻壤里带出来的短见和小气劲, 但一些镶进骨子里的敏感与自卑,却是需要用一生治愈暗疾。
闵奚一开口,她就清楚了。
这是信号。
不是不知好歹, 没有分寸的人, 对方虽然未曾明说, 表面上也还一如既往在尽量维持温柔姐姐的模样,只是内里有些东西不一样, 变了就是变了。
薄青辞沉下心来几番试探完毕, 大约摸到闵奚的底线在哪。
而她此刻所处的位置,相当微妙。
她正踩在闵奚设定的红线上, 再进一步, 就等同于逼迫。
逼迫闵奚正视, 表态。
那样做的结果也能轻而易举地被预见到——除了翻脸,大约不会出现第二种结果。
所以, 不能再进了,安全的距离才能让人放松警惕, 也是给自己留余地。
薄青辞开始学习克制,维持现状,甚至在次日清晨闵奚主动开口邀请她坐自己车去公司的时候, 委婉推拒:“地铁口没多远, 二百来米的路可以直达公司附近,和姐姐你一起的话, 万一被其它人看见影响不好。”
她一个暑期实习生,招进来打杂的, 要是和部门领导扯上关系难免遭人闲话。
这是其次,重要的是闵奚现在不想要自己离她那么近,薄青辞只是做了她想让她做的事情。
听人说完,闵奚也确实没有坚持,她们共同的默契是维持体面的流程。
之后的日子,两人仍旧前后脚出门。
薄青辞乘地铁,往往提早半小时出发,再没那闲工夫做早餐了,一般多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上一份包子豆浆,然后在抵达地铁站之前,解决掉。
实习的生活枯燥、乏味,相当折磨人,特别最近公司单子井喷式上涨,部门里从上到下忙得脚不沾地,键盘起火,从早到晚鼠标按个不停。
一些乱七八糟忙不过来的琐事,自然就都分到薄青辞她们这批刚招进来的临时工身上。
新人嘛,做事不周到,多有不妥。
遇上脾气好的,会耐心停下来指点几句,告诉你哪错了,拿回去改。
遇上些脾气坏、素质差的,直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完还让你赶紧交东西过来,着急要用。
薄青辞倒霉,今天碰到的刚好是后者,被人不留情面讽刺挖苦了一顿:“听说你还是济大的学生,济大就这点水平啊?改个图都改不好,不知道人事那边怎么招的人!”
一顿气撒完,这人面不改色。
等薄青辞回到工位上以后他又发了几张图纸过来——除开先前没改好的那张,另外又多添了三张。
直接把旁边一起的小姑娘给气哭了。
陈嘉气得牙痒痒,边哭边抹眼泪:“张扒皮,太欺负人了!”
她也是临时工,不过不是大学生,只是这个行业的新人小白。
新人想要出头就得攒经验,从最低熬起。
薄青辞心里原本也怄着气没理顺,烦闷得很,现在看见陈嘉这样没忍住低声偷笑,连忙给人扯了纸巾递过去:“你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骂的是你呢……”
陈嘉嘴巴一扁:“可是你是替我去挨骂的呀,那张图是我改的!”
……
办公室小角落的插曲无人问津。
倒是张东刚刚那一通发火,恰好让从外头回来的闵奚给撞见了。她转头叫过二组组长,柳眉轻蹙:“张东怎么回事,上个班火气那么大?”
这人一脸苦相:“姐,今天温度太高了,出图任务又重,咱们这层空调坏了师傅得要下午才能抽空过来俢,张东大概是人热得烦躁,一个不注意没压得住火气。”他站起来,一边回闵奚的话,一边甩手活动筋骨,不一会儿鼻头的三角区域就已经凝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闵奚这才注意到办公区域是有些闷热。
刚进来,她以为是人多的缘故,没曾想空调故障了。
这几天嘉水的温度已经迈过三十,算正式入夏了,这么多人挤在一个空间里没空调确实不行。
但这能成为理由吗?
闵奚微微阖眼,沉着眉,脸上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已经有点生气了:“空调坏了就能拿同事当出气筒吗?”
看见薄青辞一声不吭低着头被骂成那样,闵奚实在气不顺,心里像燃着一团火,要将胸骨灼穿。
最重要的,对方末尾讽刺挖苦的那两句她听见了,这不是单纯工作失误需要挨的批评。
过了。
将自己的不愉快发泄到其他人身上,并不能起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我一会儿说说他。”气压很低,二组组长连忙给出保证。
张东是他们组的,归他管,他上面有主管,主管上面才是闵奚。
官大一级都压死人,何况是两级。
这样的情况在职场里实在常见,大家都是打工人,受气难免,为了养家糊口很多时候都是能忍则忍,生物圈的食物链摆到这里不会有丝毫的违和感——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只是没想到,这个张东今天触了闵经理的霉头。
得了答复,闵奚没再细问。
按常理,这是小事一件,她碰上了多嘴过问属于正常,问完,这会儿该往自己办公室走了。但脚下的步子不受控制,高跟鞋落在地板上,刚响两声,很快调转方向朝薄青辞所在的角落位置过去。
公共办公区域挺吵,越是往里,除了键盘和鼠标的敲击声,还有人与人相互间交头接耳,大声沟通。
工位与工位之间的过道摆满杂物,有些地方过人甚至需要小心侧身。
大家各忙各的,有人在忙乱中抬头看见闵奚一闪而过,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目光追过去,傻眼了,还真是。
闵奚目标明确。
她快步走到靠墙那排工位前方站定,人是背对着自己,压根没注意到后方的情况。
薄青辞还在软言安慰,陈嘉声音带着哭腔,有些发黏,她一边整理桌上的纸质资料,一边侧过脸同人小声说话:“对不起小辞,都怪我马虎,连累你替我挨骂,现在还要帮我一起收拾烂摊子。”
“一会儿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
闵奚站那安静听了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公共区域,这出来了又走被人目睹全过程,八卦又好奇:“经理是过来找人的吗,怎么绕一圈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
傍晚,薄青辞和陈嘉在地铁口道别。
晚高峰地铁人挤人,她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往上抓紧扶手,就这样熬到小区家门口那站。
回到家里,灯火通明,满室飘香。
桌上是已经装盘摆好的菜肴,餐馆外送的塑料袋和包装盒被闵奚码好,就放在玄关角落的位置。
听见开门动静,闵奚踩着拖鞋从卧室走出来,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语态温和如常:“回来了?东西放下去洗手,先吃饭。”
“好。”薄青辞乖巧照做。
餐桌上,闵奚照例问她这一天的工作日常,简单闲聊。
两人都没提薄青辞今天上午那出当众挨骂的事情——薄青辞只当闵奚不知道,毕竟办公室那么大。她不愿多提,不然显得像是自己软弱吃不了苦,只会回家告状。
闵奚则是想看看,对方会不会向自己主动求助,诉说委屈。
结果让她失望了,薄青辞没有。
不仅没有,吃过晚饭收拾过后,就拎起电脑直接钻进房间。
几张图修修改改一整天,错漏的地方太多,下午又被塞过来一堆纸质资料核对,张东白天交代的那几张图纸薄青辞压根没改完,只能和陈嘉各自分分,下班以后带回家继续改。
一门心思扎进工作里,时间流逝飞快。
她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两小时,直到水杯空了,才想起要起身出去接水。
这时,闵奚端着一杯牛奶从外面走进来:“图改得怎么样了?”
薄青辞屁股抬起一半,又落回椅子上。
她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电脑屏幕界面,说话不是很有底气:“进度有些慢。”
闵奚轻轻“嗯”了一声,将手里的牛奶递到她手里,挨着人坐下,手臂很自然地越过对方去碰鼠标:“很有难度吗?我看看。”
薄青辞赧然,两颊烧烫,声音急促:“没有!”
闵奚顿住去握鼠标的动作,目光落在她脸上,平和、安静。女孩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没有很难,只是要改的地方太多,很繁琐,而且……”
“不是说,有不会的会问我吗?”闵奚打断她的话,乌眸漆黑,平静得过分。
她在用那天晚上薄青辞主动开口请求的事情,来堵对方的嘴。
“没有不会,只是有些地方还没有很熟练,多试几遍就差不多了。”
薄青辞还想纠正。
下一秒,被人不留情面地打断。
“试错就是浪费时间。”
“直接问我,不好吗?”
闵奚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是疑惑、不解,还透着点明显的不悦。
她就坐在这,薄青辞偏偏喜欢舍近求远。今晚改不好,明天上班又得挨人数落,难道开口向自己求助就是那样难的一件事情吗?
闵奚的异常反应让薄青辞有些茫然。
姐姐这是怎么了?
自己只是在遵循她的意思,保持距离,尽量不给她添麻烦,造成困扰。
现在她又反过头来责怪自己。
薄青辞脑袋被搅得昏昏沉沉。
一片混乱的思绪里,她伸手抓住那截最为关键的线头,大雾拨开,瞬间清明。
第43章 顺从
顺从
“那姐姐, 你现在有空吗?”薄青辞眨动眼睫,漆黑的瞳仁里盛着浅色光影,还有缩小版的闵奚。
心跳忽然变得很慢。
将那些无用的倔强与固执卸下, 她低着脑袋,声音很轻,明显有意顺着闵奚的意思往下说。
动物需要顺毛, 人也是。
薄青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刚刚那一瞬间找到了闵奚的点, 眼下也只能模糊试探。
闵奚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然处于一个被观察的状态。
薄青辞在她面前低头, 服软,这让她很是受用。神色果然缓和许多, 冷硬的语气也变得温和:“有空, 你哪摸不准,我可以教你。”她端着牛奶进来, 不就是为了听见薄青辞说这句话吗?
人没立即接话, 薄青辞抻开椅子, 起身:“我想先去一趟厕所。”
在书桌前坐久了一动不动,身上都有些发僵。
厕所里传出来冲水的动静, 薄青辞弯腰打开水龙头,双手合拢, 接了捧凉水扑到脸上,一瞬间神清气朗,昏沉浑噩的大脑重新开始缓速运转。
这个动作重复几次, 她抽过面纸巾, 对着镜面将眉眼旁的水渍仔细擦干,露出张清透漂亮的脸, 出水芙蓉般。
这些天来,薄青辞仿佛走进死胡同里, 进不得,退不得。
她一面被枯燥、繁琐的实习工作压得心神俱疲,另一方面,闵奚的态度隐晦而又直接,没给留丝毫可趁的机会。
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没人教该要她怎么做,她像是在森林里迷失方向的小鹿,兜兜转转,大雾弥漫中前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好在,如今新的提示出现了。
镜面中的少女翘起唇角,眼神明亮亮的,一汪死水又活了过来。
回到房间,薄青辞一改先前独自埋头死磕的作风,开始很主动地告诉闵奚自己哪里不会,哪里不太熟练,依赖而又信任的模样,一如回到从前。
这让闵奚十分受用。
她很耐心地同人讲解,低眉抬眼间,女孩凝神的侧脸印入她的脑海,极为乖巧认真。
对方独自上手操作的时候,闵奚支肘托腮,长发披散,就这样歪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眼底悄然浮现一缕笑意。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小辞。
认真工作的模样,还挺像那么回事。
到底是自己看着一点点长起来的妹妹,总归掺了几分滤镜在里面,一番指点下来,闵奚不由觉得薄青辞是她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一说就会,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安静枯燥的夜晚,也因为这番互动而变得有趣。
“这不就效率很高吗?你要自己一个人改,都不知道要改到什么时候。”闵奚往椅背上一靠,气定神闲,双眸浅阖着,说话语气透着分明的愉悦。
积攒的工作已然完成大半,有闵奚在旁坐阵帮忙,薄青辞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不止一点两点。
要是让公司里的人知道,大半夜的闵经理陪着自己一个实习生在这改图……
她也松了口气,转过来很认真地看向闵奚,眉眼间是明亮璀璨的笑:“谢谢你,姐姐。”
窗外夜色清朗,月影如霜,薄青辞这个笑容不掺其他任何情愫,有些晃眼。
闵奚定定看着她,心底微微触动,感觉十分微妙。
她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勾回耳后:“不是说了吗,和我不用这么客气,以后还有不会的也直接问我。”这也是先前她答应过薄青辞的,人要说话算数。
说完,她别开脸去。
大约是想起了这段时日彼此间的奇怪相处模式,闵奚不自在了。
她伸手去摸桌上那杯未曾动过的牛奶,指腹一凉。
功成身退,刚好结束也有了离开的借口。闵奚端起那杯牛奶,缓缓起身:“牛奶凉了,我去热热,你继续做剩下的事情。”
一件事情,有了好的开头,就如放开闸的水,会源源不断往外流。
在工作和生活方面,闵奚想让自己依赖她。
——这是薄青辞发现的信号。
跳出这个家的范围,在公司里,薄青辞意识到自己从前认识的闵奚,不过是以年长者身份自居,因为要处处照顾自己,所以只在自己面前展现出非常单一的一面。
而在公司和同事、客户、乃至上下级讨论处理工作问题的时候,闵奚又是另外一副模样。
这人,既似春风柔情,也不输秋风肆意。
必要的时候,化作朔风卷过大地,留下萧瑟寒意,手腕强硬,震慑人心。
在雾色待了大半个月,薄青辞发现,闵奚在部门同事心中的威望还是很高的。
她几番试探,悄悄总结,总算发觉对方忽远忽近的原因。
她的姐姐喜欢掌控,不喜欢被掌控。
喜欢被顺从,不喜欢顺从。
所以才会在察觉到自己无意间暴露的爱意之时,心生戒备,抵触回避。因为闵奚知道事情已经超出可以掌控的范围,一不小心,就会脱轨。
而回避,冷处理,则是最佳的处理办法。
这样的处理方式,她不止对薄青辞做过,以往面对闻姝的时候,她的做法也并无两样。
薄青辞曾在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仔细盘剥,细细咀嚼,才琢磨出一点儿可行的窍门来。
闵奚比她年长八岁,无论是从年龄,还是从人生阅历方面,自己都不可能比得过。
既然姐姐不喜欢自己在感情上的越界,那她就收敛,克制,假装平息。
姐姐享受自己在其它方面的依赖,那她就顺从。
习惯可以从方方面面去渗透,并不一定要以某个固定的起点开始。
她要学会化成一滩水,形态万千,撞上礁石后散开又汇拢,将人一点点包裹住,再悄无声息地渗透,直至自己能够被完全接纳。
这可能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但薄青辞这次学会了,要耐心。
八月的第二个周五,是秋佳的生日。
她是三组的组长,邀请自己组的组员还有部门里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同事,下班一齐庆生,薄青辞和陈嘉她们两个实习生也在受邀之列。
“我就不去了,晚上跟总监一起见客户,有饭局,还不知道要吃到几点,”闵奚歉然一笑,拿过侧边的手机输入金额,给人单独发了个红包过去,“提前祝你生日快乐。”闵奚和秋佳的关系一直不错,这些年,设计部里人事变动不小,有人来了又走,秋佳和柳言她们两个算是有年头的老人了,彼此私下交流的时候并不会有太多的架子。
虽然受到了邀约,但刚巧今晚有事冲撞,没法。
“别嘛,你不来多没意思啊,我都好久没听你唱歌了!”秋佳脸一垮,思索两秒,给了个折中的选择,“这样,我给你把地址发过去,你晚上要是结束得早就过来坐会儿。”
“那好吧。”闵奚有些无奈,盛情难却。
她想,秋佳的这个提议大概率是实现不了的,因为她并不喜欢去凑这种陌生的热闹。而且今晚要见的这个客户比较难缠,又喜欢劝酒,她可能自顾不暇,又哪有功夫去KTV给同事过生日?
然而八点半的时候,朋友圈出现几张照片让闵奚瞬间改变了自己的决定。
彼时,饭局已经到了尾声。
今晚难缠客户身体不适,在老婆的叮嘱下吃了感冒药出门,晚上滴酒不沾,也刚好免了闵奚她们一番折腾。
走出餐厅的门,送走客户,夜风中,闵奚摸出手机找到秋佳的微信头像,给人发送消息过去-
刚结束,我现在过来。
斑驳的路灯光影照进车厢,落在闵奚的肩头,明明灭灭。她侧头去看外头的街景,面容宁静,像寂暗幽谷中一朵盛放的雪莲,清冷卓然。
不一会儿,闵奚收回视线,目光垂落。
她低头打开朋友圈,往下划拉,找到半小时前秋佳在发出来的图片,精准点开其中一张——是秋佳在玩闹中随手拍下的一帧,被拍到的人也懵然不知自己入镜了。
照片里女孩明媚张扬,左边脸颊上被人涂了一抹白色的奶油,她正歪着身子躲闪,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状,像夜空里未经污染过,明亮的星星。
这幕恰巧被抓入镜头。
这是薄青辞,又不像薄青辞。
闵奚敛眉,心说不对。
应该说,不像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薄青辞。
……
一个小时以后,闵奚站在KTV大门口那颗樟树底下。她一手拎包,一手去扶薄青辞的胳膊,柳眉轻蹙:“自己能站稳吗?”
能的。
夏夜带有温度的晚风轻轻拂过薄青辞的耳朵,于是她的耳朵,顺理成章跟着升温。
“……应该可以。”心里想的和嘴上答的,截然相反。
薄青辞这么说着,脚下步子虚浮,故意踉跄。
确实醉了,但没醉到这种程度。
第一次在闵奚面前撒谎演戏,她不免心虚发慌,分寸一乱,两只脚别到一起还真差点上演出平地摔跤。
闵奚眼疾手快将人扶住,薄青辞整个人撞上来,鼻尖轻轻嗑在她颧骨的位置,滚烫的鼻息里掺着浓浓的酒气。
这下她可以确认,薄青辞确实是喝多了。
于是大发慈悲地伸出手,按住对方的腰肢,五指收拢的同时稍稍用力,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固定住身形。
薄青辞心尖一颤。
热浪轰然而至,无数丝悸动顺着她尾脊骨往上窜动,撩动神经,全都汇集一处,积聚起。
她的呼吸又沉,又急,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里,都沾满了闵奚身上的味道。
月辉漫漫,树影下,她们身影交叠在一起,掩映生姿。
闵奚清泠的语调声在薄青辞耳边炸开,低缓温柔:“站好,别动,车子一会儿就来了。”
第44章 醉鬼
醉鬼
闵奚那条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 秋佳就把具体的包间房号发来,末了还不忘人尽其用,让对方到以后在附近便利店帮忙买盒润喉糖上来, 嗓子吼哑了。
得疯到什么程度才能把嗓子都吼哑?
闵奚看见她朋友圈里的那些照片,觉得今晚上,大家确实都玩挺嗨。
举手之劳, 她依言照做。
上楼以后报出包间号码, 闵奚被服务生一路领过去。
还没走到门口, 就听见穿透力极强的歌声,熟悉的嗓音, 鬼哭狼嚎, 在自我放飞。秋佳上麦就是这个样子,没包袱, 干嚎, 虽然没有百灵鸟的嗓子, 却有一颗要当百灵鸟的心。
闵奚推门而入。
斑斓的彩光灯旋转不停,圈圈打转, 甫一下照到她身上,世界不再是黑与白界限分明, 她仿佛被人伸手拉入另外一个迷幻空间。
几乎是瞬间的事情,包间里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没有一双是薄青辞的。
人不在这, 闵奚收回目光, 微微困惑。
包间静了片刻,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只听得见伴奏音乐的响动, 和走廊外其它包房传来的人声。
秋佳坐在高脚椅上握着麦,虚眯起眼, 待到看清楚出现在包间门口的人,她将手里的麦克风一甩,就起身往下跳:“闵姐!我的姐!够意思,我还以为你那些话就是纯敷衍我,今晚不会来了!”
闵奚牵唇,故意蹙起眉头,语调微微扬起:“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
“没错,你就是。”秋佳大大咧咧,二话不说摊开手就找人要润喉糖,她说话、做事完全没有顾忌闵奚是自己上司的上司。
她拉着对方入座,在靠左边的空位,然后招呼其它同事切了块干净的蛋糕过来送到面前:“吃吧,寿星蛋糕,祝我生日快乐!”
“白天的时候已经提前说过了,”闵奚笑,不过还是端起蛋糕象征性舀上一口送到唇边,“不过再说一遍也无妨,祝你生日快乐,升职加薪,发大财~”
很实用的祝福,秋佳十分受用。
丝滑的奶油在舌尖化开,过于甜腻的口感不是闵奚喜欢的类型,她浅尝两口,偏过脸,正准备询问秋佳包间里的人是不是不齐。
这时候,薄青辞对面从暗色的墙体里拉开门走出来,偏头就去看大屏幕——换歌了,新的歌曲前奏响起。
陈嘉握着麦冲她招手:“小辞,快来!这首歌我们一起唱啊!”
“来了来了……”薄青辞无奈应声,在陈嘉匆忙的催促声里上前两步,很快接过对方递来的麦克风。
闵奚这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包厢里的单独卫生间。
人在这就行。
心落回肚子里,闵奚没什么要问的了。
她将手里蛋糕放下,双腿交叠着整个人朝后仰靠,看似没有聚焦的视线定格在薄青辞身上。头顶落下斑斓光点如盈动的水波,小半张冷俏的脸隐没在晦暗的光线下,神情慵懒,与热闹格格不入。
放MV的大屏幕上,代表前奏即将结束的蓝色原点一个接一个消失。
陈嘉举起话筒,和着旋律,嗓音压低:“我/还在寻找/一个依靠/和一个拥抱……”
她点的歌是一首比较老的对唱情歌《小酒窝》,也不知怎么的,非要拉着薄青辞一起唱。
薄青辞其实不太会。
这首零几年时候的流行歌曲,曾经风靡全国,那会儿大街小巷都在放,几乎人人都听过。
再不济,多少也会哼几句,但薄青辞就是一句也不会。
不过歌曲旋律很容易记,她听陈嘉唱了几句,总算摸到一点调子,于是跟着唱。
倒也勉强能跟上,只是有点跑音。
包厢里的人除了闵奚,都以为她这是天生五音不全,没人开口取笑,反而听得认真。薄青辞自己先受不了:“我真不会唱,你饶了我吧嘉嘉……”
“那你会什么,我帮你点。”陈嘉不依不饶,一屁股坐到小屏幕前,转头看向薄青辞,就等她开口。
秋佳也点头附和,振振有词:“对啊,这首不会那就点首会的,别怕唱!”五音不全怕什么,她也唱歌老跑调呢,但她就是爱唱歌!
薄青辞没辙,拧眉想了会儿,给出答案:“《雪绒花》。”
小学上音乐课,老师教过。
“噗——”陈嘉捧腹大笑,抬头去看薄青辞,“你确定吗?那我帮你点了哦。”
上一次听人唱雪绒花还是小学的时候。
这会儿没什么人想唱歌,刚刚疯完,大家都有些累了。
陈嘉给薄青辞点了《雪绒花》,直接置顶。
闵奚觉得很新鲜,深色的眸子里划过一抹亮色,她倾身,为自己倒了杯酒送至唇边。
原来在远离自己身边的地方,小辞确实是鲜活的。
烂熟于心的歌词几乎不用看大屏幕,薄青辞心情不错,一面唱,一面轻轻摇晃,如被水波拍打的小纸船,唱到“白雪般的花儿愿你芬芳”的时候,她的视线不期然迎上闵奚的笑眼。
薄青辞愣了一下。
随后,心脏很重地跳了一下,脆弱的纸船被突如其来的浪潮打翻,沾湿,很快变得焉头巴脑。
伴奏旋律在继续,只是没了人声。
陈嘉拿手撞了她一下:“怎么不唱了?”
“……”薄青辞一把将手里的麦塞进陈嘉手里,语速飞快,“唱累了想休息会儿,你唱吧。”
“你唱了首雪绒花就累了!!”
那怎么了?
她推开陈嘉坚持推过来的话筒,说什么都不肯再唱,思绪在脑子里横冲直撞,乱成一团。
姐姐什么时候来的?
陈嘉不是打听过,不是说她今晚有应酬来不了吗?
那自己刚刚唱歌跑调,还唱儿歌是不是都被听见了,这也太丢脸了吧……
陈嘉的消息也太不靠谱了!
薄青辞脸热热的。
她在闵奚的注视中找了个位置坐下,又变得安静起来,时不时倾身去吃案几上的果盘零食,这前后的反差让闵奚有些不适应。
敏锐如她,很快也发觉了问题所在。
是因为自己?
因为没人唱歌,原唱被打开了。
震耳的音乐在冲击鼓膜,刺激神经。
和薄青辞之间隔了四五个人的距离,三四米,闵奚将腿安放下来,按捺住想要走过去找人说话的冲动——从明面上的关系看,她们其实并不熟,顶多在公司里照过面。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拍拍秋佳的肩膀,示意对方附耳过来。
秋佳照做。
闵奚也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幽暗的包厢里,她眼神越来越亮,开始闪烁兴奋的光芒。
倏尔,秋佳拿起案几上的筛盅在手里轻轻一晃,探身朝薄青辞她们几个勾了勾手:“过来吧小朋友们,我们玩游戏,输了喝酒!”
……
薄青辞能醉成这样,未必和自己毫不相干。
闵奚在脑海里平静地总结、陈述,得出结论。
她掌心轻轻按在对方的胯骨上,微微垂眸,目之所及是女孩清丽的侧脸,淡淡的酡红由颈脖一直蔓延到耳后,薄青辞这张未施粉黛的脸在染上微醺的醉意以后,有种别样的美感。
从前怎么都没发现过,一直带在身边的妹妹,竟然在悄无声息间长成了大人。
闵奚失神,有些恍然。
夜风还在轻轻地吹,撩动发丝,这条路车流量大,网约车要过来需要点时间。
她的肩头忽然一沉。
薄青辞站累了,这会儿前额朝前抵在她的肩膀,双手自然垂落于身侧,规矩不敢乱动。
闵奚今晚上身穿的是纺纱衬衫,薄薄一层,身前的人呼吸起伏间滚烫的气息便穿透布料,像一汩温泉水,所流淌过的地方都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闵奚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被薄青辞身上的酒气熏得有些发晕。
她一只手向上,将人扶起来些,看着对方:“头晕吗?”
“一点点。”薄青辞头垂得老低,眯着眼说话,声音似蚊吟又弱又轻,险些叫人没听清。
闵奚手上劲一松,她便又倒回对方肩头,像只黏人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这次倒是没说谎,头确实晕。
晚上游戏她是新手,掺和在一群老手中间免不了要喝酒交学费,总体来说有些惨烈——喝了这么多,不晕才怪。
刚开始的时候,薄青辞还顾念着自己不能在闵奚面前表现得太放肆,后来酒精上头,兴奋劲压过理智,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今晚她玩得尽兴、开心。
落到闵奚的眼里,就是张扬、外放,一个卸掉枷锁真实鲜活的薄青辞,这就是今晚她特地过来这一趟的目的。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老在自己面前拘着,但有一点闵奚清楚,她挺喜欢今晚这个薄青辞的,不一样的薄青辞。
思绪翩飞,身处繁闹的夜市,车来人往,头顶树叶在簌簌地响,闵奚忽然心静。
身畔,还有个小醉鬼在作怪。
薄青辞脑袋轻晃着,前额抵在闵奚肩头,左右滚动,身侧垂落的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蠢蠢欲动,却又胆怯至极。
她碍于闵奚先前拒人千里的态度,迟迟不敢动作。
脑子里有两只小人在打架,一黑一白,一个乖巧,一个强横,打得不分胜负。
最终,乖巧的那只将强横的那个打倒在地。
它指挥薄青辞的大脑,按照它的方式出击!
长睫覆下,薄青辞眼波荡漾,她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唇瓣,抬头,将下巴轻轻搭在闵奚肩上,用略微发涩的语调开口:“姐姐,头好晕啊……”
她怯懦懦的,十分没出息地问了句,“可以抱吗?”
要是拒绝,就算了。
第45章 古董
古董
小辞好像说了什么。
路边刚好有送外卖的电动车疾驰而过, 闵奚没听清楚,她想再问一遍,这时, 身后传来短促尖锐的鸣笛声将这点尚未成型的气氛驱散。
闵奚扶了扶薄青辞的肩膀,侧头去看车前的牌照,确认:“车到了, 走吧。”
“能走吗?”
……
今晚借着酒精的怂恿, 她大着胆子又让爱意泄露。
原本就是纠结好久, 好不容易鼓起来勇气去问的那一句,被专车司机喇叭这么一按, 只好又变回乌龟, 缩进自己的龟壳里谨小慎微,免得犯错。
薄青辞始终心有余悸。
回到家里, 换鞋、擦脸、换睡衣。一件接一件, 薄青辞表现得不像个醉酒的人, 反而像是被植入了程序的机器人,有条不紊, 一丝不茍。
闵奚泡的蜂蜜水她喝完,一滴不剩。
末了, 仰起张清透的脸轻声提醒对方:“姐姐,我喝完了。”
闵奚先是怔愣两秒,没明白这一行为背后的深意。反应过来后, 才慢半拍地伸手揉揉女孩的发烫的耳朵, 含着笑音低声夸奖:“那很乖哦。”
那很乖哦。
薄青辞感觉自己被闵奚捏住的那只耳朵,还有持续升温的趋势, 巨大的甜蜜感将她淹没,头晕目眩, 似乎醉得更深了。
整个人仿佛沉进温泉水里,被暖流轻轻拍打。
闵奚没发觉她的异样,只以为是一系列醉酒后的正常反应。她伸手,将空杯子收走:“一会儿洗澡你先去。”
说完,又后补了句:“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能不能自己洗澡?”
不能的话,难道还会有帮洗服务吗?
小鹿也大约也醉了。
薄青辞心怦怦跳,两颊的绯色越发的深,如同熟透的蜜桃。她脑袋晕晕乎乎,一双杏眸都漾起了水色,看起来莹润,潮湿。
闵奚对上薄青辞的眼神,心没来由的一颤。
清纯的欲色,诱人于无形。
淋浴间地面贴的都是瓷砖,沾水就滑,放薄青辞自己洗澡有一定的安全隐患。
闵奚不确定,这才多问一嘴。
她想说的是,如果实在不行,明天再洗也是可以的。
来不及去思考薄青辞醉酒以后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闵奚眸光微沉,有意避开,装作不经意将脸别向另处,错开视线。
薄青辞的回答也在此刻传来,迷糊中透着点虚弱:“可以的,没有其它地方不舒服,只是头还有一点晕。”
闵奚“嗯”了一声,起身走向厨房,只留下句:“以后在外面玩喝酒还是要控制。”
说完,她又想起今晚这局游戏是自己撺掇着秋佳开始,对方今晚喝这么多酒,固然有倒霉的成分,但也决计同她逃不了干息。
想来想去都不占理。
还是算了,索性闭嘴不说话。
浴室里没一会儿传来淋浴的水声,闵奚回房换下衣裤,将脏衣服连同薄青辞的一起扔进洗衣机,按下开机键。
大约半小时后,玻璃门推拉的动静响起。
闵奚端坐在客厅,听见女孩的声音远远传来,影影绰绰,好似隔了一层雾:“姐姐?我搭在门口椅子上的衣服你看见了吗?”
“扔进洗衣机了。”闵奚趿着拖鞋走进厕所,扑面而来的水汽还带着温度。她偏头往里瞧,只见薄青辞将玻璃门拉开条缝隙,露出小半张脸,“我……以为那是你换下来的脏衣服。”
家里的浴室是早些年比较流行的装修风格,毛玻璃围成淋浴间,放到现在已经烂大街,路边随便走进一家民宿或者酒店都是这种风格。
年轻曼妙的身躯藏在玻璃后方,水雾朦胧,轮廓隐约可见,如同沉寂休眠的火山,只需稍加联想,就一发不可收拾。
闵奚呼吸缓缓变沉,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显露出不自然的别扭感。
她克制住自己的思绪。
薄青辞听完,“哦”了一声。
将那条仅有的缝隙合上,玻璃上人影在晃动,闵奚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温声询问:“那要我再给你去房间里拿一套新的吗?”
“不用了。”薄青辞不假思索。
闵奚秀眉微微拢起,下一瞬,阻隔在两人中间的那扇玻璃被人从左到右整个拉开,很微妙的,闵奚听见自己脑海里那根神经崩断的声音。
浓浓的水汽直扑她的脸庞,香气馥郁。
闵奚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呼吸收紧,浴室里的薄青辞赤脚迈出来,踩在门口的吸水垫上,留下一个湿润脚印。
她从头到脚,都弥漫着一股湿气,好像先前那股潮湿从眼睛里跑了出来,漫至全身。
随手盘起的湿发发尾,尚在滴水,而后顺着修长的颈脖滑落,一路没入幽深起伏的曲线之下,引人遐想。
这会儿轮到闵奚不知所措了。
薄青辞出来只裹了条浴巾,两条长腿又长又直,被头顶冷白的光一照,宛若之地绝佳的羊脂白玉。
素日里相处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对方裹着条单薄的浴巾,闵奚悄悄打量,发现她的小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出落得如此陌生。
“姐姐,我回房间再找一套。”薄青辞冲她眨眨眼,从身旁掠过。
人走雾散,湿漉漉的浴室很快露出它原本的面目,光洁的瓷砖地面水渍东一片,西一片,徒留沐浴清香。
闵奚从愣神走出来,想起今晚早些时候自己对薄青辞做出的评价,在心中握笔轻轻划掉,又重新添补:不止是长成了大人,也长成女人了。
看来,她以后得换种眼光去看待对方,不能再把人当成几年前那个黄毛小丫头了。
全然不知自己在姐姐心里的形象已经悄然发生改变,这天晚上,薄青辞躺在床上一面复盘,一面傻乎乎地回味闵奚那声“很乖”的夸奖。
像珍藏进玻璃瓶子的糖果,她期待有天这个玻璃罐能够被全部填满。
只是这些糖果的口味,有酸有甜。
学校九月一号开学,二十八号当天,是薄青辞在雾色上班的最后一天。
将近两个月的工作实习让她飞速成长,虽然又苦又累,但很多都是在学校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和姐姐之间的诡异气氛也得到了缓和。
收获颇丰,这已经足够。
这天下午下班,部门里几个关系好的同事说要一起请她吃饭,当做践行送别。
这样的聚会闵奚当然不会参加。
她任薄青辞去,只是没忘记在手机上叮嘱一句,少喝酒。
她晚餐也有约,约的游可。
两人有阵子没见,游可最近似乎又换了新女朋友。
这是闵奚从朋友圈动态观察出来的,对方感情上的事,她从不细问。
“这个颜色不错,帮我包一下。”化妆品柜台旁,闵奚试了好几支色号,最后挑出两支告诉柜姐。
游可跟她逛了一路,听见这句,连忙探头过来给出意见:“这颜色太显嫩了,不适合你吧?”
闵奚从旁捏起一小张卸妆纸片,在手背上缓缓擦去试色痕迹,轻描淡写:“给小辞买的。”
“资助范围也包括口红化妆品吗?”
闵奚睨她,微微笑:“花你的钱了?”非常温和地将游可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游可满不在乎地“嘁”了声,伸手去挑柜台上的其它商品,随口道:“倒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发现你这个人,前阵子还觉得对人家太好太亲近了,冷了她一阵,现在又被打回原形。”
都是些中不溜的品牌,游可看不上。她拧开手里那支口红打量几眼,又放回去,落下一句:“我都替你累得慌。”
闵奚没接话,一只手还搭在柜台上,伫立原地,侧身朝她望来。
一个眼神而已——
“行行行!”游可举手投降,做出一个封嘴的动作表示自己再不多嘴。
商场一楼的化妆品柜台几乎都是连着,闵奚想一次性将东西给薄青辞配全,拉着游可一口气连着逛了好几家品牌,不曾想最后结账的时候,对方手里也多了好几个小号礼品袋。
“NaiKo就算了,我姑且当你是自己用。这另外两个是怎么回事?”闵奚伸出指尖,轻点两下,望向人眼里全是审视的目光。
游可用的护肤品、化妆品的牌子向来固定。
她喜欢用高奢,不差钱。
今天之所以带人来逛这些中端品牌,是想着买太贵,小辞收下以后会有心理负担。
闵奚在这种事情上向来心细。
可自己买就算了,游可跟着买,这是……?
游可大大方方,一手插兜,冲她眨了下眼:“送女朋友的。”
闵奚刚想问。
送女朋友你送些自己都不稀罕用的牌子,是公司开不出工资了,还是家里破产了?
游可深知她的个性,没等开口,自己补充解释:“上周刚交的新女友,是个还在念书的小妹妹,说喜欢我很久了……送太贵不合适嘛不是。”那天晚上她喝多酒,跟人亲上,事后顺理成章就确认了情侣关系。
游可说轻巧,三言两语就带过。
闵奚心头一震又是一震,好一会儿,才静静出声:“多小?”
总不能是高中生吧?那她真的会报警。
游可看出她的担忧,轻笑一声:“放心,成年了,大二。比薄青辞小一点是不是,小辞现在应该是大三吧?”
闵奚皱皱眉尖,盯着对方那张美艳的侧脸,欲言又止。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
游可和自己同龄,大二的话应该比小辞小半岁到一岁,那么两人之间大约差个九岁的样子。
……
也就是说,游可上大学的时候,对方还在上小学。
游可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手贱地凑过来,将她那张清冷端方的脸一点点勾了过去:“怎么了,小九岁而已,又不是十九岁。我和她一起逛街约会,谁又看得出来?”
“别当老古董。”
“你试试就知道了,妹妹很香的~”
第46章 微妙
微妙
最近朋友圈子里也没发生太离谱的事情, 餐桌上聊来聊去,话题又被游可绕回自己的新交的小女友身上。
“以后有机会带给你看看。”一勺椰蓉糕喂进嘴里,甜度过高, 她被腻得眯起双眼,但眼尾的勾起的笑意仍旧明显。
闵奚太过了解自己这位朋友。
热恋期,新鲜感正浓的时候, 即便再腻味也只会觉得享受。
不像自己, 从来都吃不了太甜的东西。
今天这顿晚餐就偏甜口。她放下筷子, 端起茶水送到唇边润了润喉,喉咙里含着笑音调侃:“好, 那你这次多坚持几个月, 别等我没见到人就又黄了。”
游可心说,那可不一定。
她谈恋爱从来都讲究一个及时行乐, 绝不勉强——不会勉强对方为自己改变, 也不会为对方去改变些什么, 所以谈过这么多恋爱,鲜少有能超过一年的。
不过这话说出来显得太渣, 她索性懒得说出口。
扫兴的事不提,为了扭转一下闵奚那种老古董的想法, 游可倒是和对方分享了不少和妹妹恋爱的细节好处,由浅到深,从日常体验到床上体验, 颇有几分刻意。
隔着一张桌子, 闵奚甚至都来不及伸手去捂她得嘴。
“——好了,打住!”
闵奚压着眉, 放低声音,下意识往邻近的桌位张望两眼。
好在, 并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在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