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默契的跳过了这个话题,丹恒抬手,飞快跳转的画面定格了。
直到有一天,第一颗星星熄灭了。
那本来只是一次并不严重的事故。
在某一次普普通通的跃迁中,星轨产生了意外的颠簸,让列车降落的地方偏离了目标的坐标少许。
事后帕姆、姬子和瓦/尔/特研究了很久,发现问题是由于列车用于导航的星图中,有一颗星星奇怪的熄灭了。
这很奇怪。星穹列车,阿基维利的造物,星神曾经乘坐的载具,世间【开拓】的象征,怎么会出现这么简单低级的错误呢?
更何况那颗星星从天体寿命来看,也远不到熄灭的时间,而此处也没有外力将其毁灭。
这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是命运给他们的一次警告,但很可惜,没有人意识到这背后的危险,于是他们迎面撞上了那命运。
丹恒叹了口气:“后来我们设想过很多次,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能意识到其中的原因,是否能够避免后来的悲剧……可惜,命运没有如果。”
画面变得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后,渐渐后退,露出列车内部的墙壁,原来黑色是列车窗户外的景象。
列车内的气氛十分压抑,此刻,所有乘员都聚集在了同一节车厢里,每个人都神色凝重。
“……又一次原因不明的跃迁失败。”丹恒解释说,“我们落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导航完全失效。这里一片漆黑,一颗星星也没有,甚至一些寻常的物理法则也疑似在此出现了诡异的改变,因而我们必须十分谨慎小心。”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回忆中同伴的脸庞,又落在窗外的黑暗中。
“按照星际标准时间,我们在这里待了大约五天,依然没有任何进展。终于,在这时,瓦/尔特先生站了出来,主动提出要为列车探明航路。”
栗色短发的年长男性从沙发上站起来,与身边的红发女人说了些什么,女人还没说话,四个年轻人先不约而同的反对起来。
然而瓦/尔/特先生去意已决,最后,姬子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桌面轻轻嗑了一声,终结了这场善意的争吵。
她与瓦/尔/特对视片刻,最终无奈的点头:“我同意这个办法。”
年轻人们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我们此时别无选择。”丹恒说,他的目光中隐隐含着痛苦,注视着重要的长辈在简单收拾过后,孤身一人打开了列车的车门。
然后,灾难开始了。
瓦/尔/特来自一个神秘的世界,他因此拥有某种奇特的操纵引力的权能。
于是他暂时离开列车,在另一个目标激发了引力涟漪,与列车同时观测引力涟漪的去向与波动。
引力涟漪会在传播过程里遇到天体后产生“回声”,由此他们可以判断四周的地形,以躲避黑暗中危险的存在和看不见的陨石,并且可以用于对照星图、确认方位。
这是一项在星际航行中常用的技巧,通常由母舰和子舰完成,通过三角定位确定飞船附近的情况。
这一步没什么问题,虽然过程可以称得上艰辛,但列车组成功确认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这里与他们的跃迁目的地几乎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并且所有可见范围内的星球,都完全熄灭并且死去了,他们不能从中得到任何补给,只能想别的办法。
经过讨论,瓦/尔/特说,他可以创造一个临时的黑洞,然后利用黑洞的引力制造一个引力弹弓,将列车推出这片星域。
他会在列车积攒够足够的动能后返回车上,然后列车可以跃迁,离开此处。
他最终没有回来。
意外发生在列车准备跃迁前的最后一分钟,那个本该十分稳定的人造黑洞突然失控了。
瓦/尔/特或许本来有机会躲开的,他毕竟是制造了黑洞的人,自然能在第一时间发觉异常。
但为了让正在黑洞边缘积攒动力的列车不被失控的黑洞波及,他没有这么做,在通讯断绝的最后一刻,他在列车与黑洞之间的缝隙里制造了另一个黑洞。
两个黑洞相撞,列车被巨大的引力推向更靠近银河的方向,然后,那片空间开始向一种更深邃、更虚无的黑暗崩塌,列车不得不立刻跃迁。
谁也来不及去拯救那个留在黑暗中的人。
这种地方自然是不可能有星际和平通讯的服务,所以他们之前是利用星期日同谐行者的能力与瓦/尔/特保持的联系。
此时,当链接被强行破坏,星期日也在剧烈的晃动中短暂失去了意识。
当他醒来时,从同谐残余的共鸣中只找到了一句残破不堪的、遗留的话:“姬子,照顾好孩子们。”
帕姆哭着要回去救人,然而当他们遵循先前记录的坐标试图返回那片黑暗时,这次跃迁彻底失败,列车长呆滞的得知:坐标不存在。
他们回不去了。
在此,他们失去了第一个伙伴——或者说,家人。
三月七很快哭到昏了过去,一名灰色头发的年轻人咬紧嘴唇,同样神色恍惚的扶着她回了女孩的房间。
昔日的司铎同样精神不振,他也被姬子送回了休息的房间,帕姆刚刚留在了导航室,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爱着所有乘客的列车长好像还没从惨烈的事故中回过神来,谁也不忍心去打扰它。
这样,只剩丹恒还沉默的留在车厢,留在他刚刚亲眼目睹着瓦/尔/特离开的地方。
过了一会后,灰头发的年轻人重新走了出来,他来到丹恒面前,双方彼此相顾无言。
年轻人长了一张和星很像的脸,他们看起来像是一面镜子的两面,本该同生的双子。
“穹,你想说什么?”最后,丹恒先打破了这让人难以忍受的死寂。
“……丹恒,我知道你很难过,大家都一样。”年轻人哑着嗓子,目含担忧,欲言又止道,“你……你想哭就哭吧,但千万不要做冒险的事。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了。”
丹恒摇摇头,不知道是说自己不会哭的,还是说他这次不会再冒险了。
名叫穹的年轻人又沉默了一会,他看向黑暗的天空,突然说:“我们得弄明白这件事的原因,丹恒。”
“我有种预感,今天的事只是开始,这个世界正在变得和从前不一样,这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穹拧着眉毛,眼神放空,有点语无伦次的讲述他脑海的想法,他此刻的精神看来也并不好,“黑塔,对了,黑塔会有什么想法吗?”
丹恒不由得轻叹一声,把穹也送回了他的房间:“睡一觉吧。等你醒来,我们再好好商量这件事。”
“哦……”
丹恒回了智库,他劝着别人好好休息,自己反而毫无要去休息的意思,他打开智库,想要从中找到一丝一毫有关的线索。
方才的气氛实在太过悲伤,叫人不知道如何开口,直到此时,丹枫才轻声问:“穹?”
丹恒点头:“嗯,他就是穹,除了外貌外,他几乎和星别无二致,他与我们共同经历了过去的那段旅途。而且,你先前见过他的,他如今的身份应该不难猜吧?”
他见过?丹枫想了想,想起来那个他曾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最后的领航员”。哦,丹恒之前就说过了,那是他的同伴。
所以,他和卡芙卡有什么关系?
似乎猜到他随之生出的疑惑,丹恒轻声说:“正如我走到了【不朽】的尽头,穹来到了【开拓】的尽头。他必须逆时而行,才能为我打开通往过去的门。【开拓】走向未来,【终末】重返过去,二者背道而驰,又于同一且唯一的奇点交汇——”
他缓慢地揭开最后的谜底:“是的,‘最后的领航员’,行于终末的末王,星核猎手追随的神明……这些都是祂。”——
作者有话说:*纯文科生不懂物理,黑洞方面我乱说的,三角定位的方法来自于曾经看的一篇科幻小说《永不消逝的电波》
ps :感兴趣的话推荐去噼里啪啦站搜科幻视界制作的视频,视频稍有改变,但不影响阅读,原文我找来看过,感觉视频的情绪推动做的更好一些 pps :重申本文对游戏背景存在巨量魔改,写大纲的时候也没寻思翁法罗斯版本这么开主线啊2.0时期我真的以为铁就是星际公路片[化了]
第227章
列车回到了文明的星域,与去的时候相比,它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受到了非常轻微的损伤。
除了少了一个乘客而已。
其实,这对【开拓】来说是常有的事,穿梭银河的旅途虽然能目睹难以想象的瑰丽景色,却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每个乘客都在旅途的最开始被告知、并且接受过这些,只不过当这一刻真正到来,幸存者们仍然无法像最初接受这份风险时那样平静。
他们失去了一位家人。
当列车回到黑塔空间站时,天才魔女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黑塔已经听说了此前列车失联的事,对于如今的情况,缺乏同理心的魔女也难得体贴一次,对事故本身只字未提,只在沉默一会后让他们把航行记录拿给她看看。
作为阿基维利的造物,星穹列车不应该出现这么低级的事故,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在拿走了重要的数据后,黑塔又和帕姆一起对列车进行了一次全面检修。
但得出的结论却是列车本身并没有问题,只是坐标,是坐标出了问题而已。
他们落入了错误的坐标,进入了一个错误的空间,因此不幸的失去了一位伙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真的吗?
几个月后,星际和平公司的使者找上了他们,拿出了一份公司内部的秘密报告。
“我听说了你们遭遇的事故,几位节哀。”
金发的公司高管平日里放松又随意的笑容不见了,他摘下墨镜,所有人都对他发青的眼眶和眼中的红血丝一览无余。
顶着一副连续多日没有睡觉的样子,砂金用一种沉重的语气说:“根据各个部门近期提交上的报告,以及综合监测数据,公司联合博识学会进行了数日的分析和研究,最后学者们得出结论:我们的宇宙,正在死去。”
为什么?是【终末】的预言终于降临,但是,为什么?
“这就是我们将要研究的下一个问题。”砂金苦笑了一下,“以及,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也许……这并不会是一个充满希望,甚至一定存在解法的问题。”
听说了他的劝告后,黑塔冷笑一声,对此一如既往的轻蔑:“这世上不存在没有解的问题,我会解开它的。”
几个月后,她再次举行了对博识尊的觐见,就是这一天,在螺丝咕姆与阮梅共同的见证下,那智慧过人却又毫无同理心的魔女消失在了神明的目光之中。
一名天才陨落了。
这是外人后来从两位天才那里得知的消息,而作为与黑塔关系紧密的合作伙伴,星穹列车则得到了更为清晰的过程。
那一天,在神明的注视下,黑塔向其发问:“宇宙是否正在死去?”
“……”
那一瞬间,她得到了答案,然后犯了一个对天才来说最不该犯的错误——她向神明追问了下去,然后被无法承受的目光与知识摧毁了。
“谁能拯救这个宇宙?存护?丰饶?开拓?……”
“……”
螺丝咕姆与阮·梅所见证的最后一刻,是向来自诩为无所不能的魔女在最后一刻逆着光转过头,对阮·梅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只有几个字。
“零号。”
弄清这句话的意思,成了阮·梅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课题。
最后,她想到了她们共同开发的模拟宇宙,那里还有一个只有他们这些开发人员知道的零号宇宙。
不是后来给穹做指引的零号宇宙,而是更早期被废弃的一个项目。
模拟宇宙项目早期的研发并不顺利,那时候黑塔还没有拉史蒂芬·金入伙,他们对这个项目的思路还很模糊,于是进行了许多次不太成功的实验,零号宇宙就是其中完成度最高的一项之一。
零号宇宙的构建思路,和后来正式投入运行的模拟宇宙是截然不同的,黑塔在这次实验里试图找到一个理论上的“创世参数”,以此模拟出宇宙中的一切。
然而这个思路很快就被证明不可能,想要模拟整个世界的算力需求远远超过了整个宇宙的信息之和,这个理论永远都只是理论。
零号宇宙里有什么东西吗?阮·梅开始彻夜不歇的研究起来,将零号宇宙的一切翻来覆去的检查。
最终,她在零号宇宙的一条开发日志里找到了黑塔留下的一段话,那看起来只是一段随笔,记录天才某天突然的奇想。
“好吧,看来这个法子行不通,或许去研究命途和星神本身更有希望一些……从很久之前起,我就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些概念成为命途?”
“为什么有赐予长生的药师,与之对应的死亡的概念却从未有诞生的神明,死亡的概念难道已经被【毁灭】或者【终末】所吞并、以至于根本没有机会诞生星神?又或者在某种意义上,死亡其实只是智慧生命的错觉?”
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命途成为了命途?这些命途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说,命途的本质是什么?
很久之后,阮·梅在最后一次联络他们时,给出了她的答案。
“命途是宇宙生命周期的一部分。”这时候,阮·梅已经比从前消瘦了很多,她的眼睛空蒙蒙的,像两颗混浊的玻璃球。
她似乎已经看不见了。丹恒在不久前听说,疯狂的天才为了看清某种凡人不可直视的真理,借助古兽的眼睛逾越了这条禁忌,但她仍然要为之付出代价。
“……当然,我们不应该、也不可能用任何一种已知的生命体去理解宇宙本身,就像黑塔永远找不到那个能模拟一切的创世参数,我们这些诞生在箱子内的生命,也注定无法看见这个箱子的全貌。”
“拯救它的办法在界限之内并不存在,唯有跨过那个边界,才有一线希望……或许,这就是【开拓】诞生的最终意义。”
阮·梅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戛然而止,她闭上眼,生命完全从她的身体里流失殆尽,画面中断了。
在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姬子刚刚睡去,三月七还抓着她的手想要挽留最后一丝温暖。
黑塔离开之后,列车便开启了一场特殊的旅行,试图为这一切的悲剧与破灭寻找答案。
不久前,列车来到了一颗爆发了奇怪病症的星球。
一场莫名其妙的瘟疫在此爆发,没有任何已知的治愈办法有效,列车联络自己能联络上的所有势力,所有人却都束手无策,只能目睹着星球上的居民一个个染上怪病,然后死去。
而后更糟糕的事发生了,为这颗星球上无辜的民众奔走数月的姬子,终于也不幸染上了疾病。
没有奇迹出现。
这位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年轻人们的领航员坦然的接受了现实,她安慰孩子们不要为她难过,她这一生已经看过了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没有见过的风景,她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了。
只不过,她的旅途在这里停止了而已。
旅途已经结束,旅人便该回家了。
姬子最后的愿望,是希望回到故乡。
那是一颗在银河间籍籍无名的安宁星球,距离姬子离开,星球上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没人知道这里曾有一位闻名寰宇的列车领航员,也没人知道她回家了。
帕姆带着他们将姬子埋葬在了列车最初搁浅的地方,那里后来开满了鲜花,夜空宁静,银河清澈。
星穹列车仅剩的四位乘客沉默的回到车上,不知道未来何方。
按照姬子的意思,最后穹接过了领航员的职责,成为新一任、也或许是最后一任领航员。
而就在这天,卡芙卡又一次不请自来,她带来了一束祭奠用的百合,神色间略显哀伤地将其搁在列车的窗边。
美丽的猎手对此前发生的事表示遗憾,并且表示,阮梅的确揭开了一切秘密的一角,以及那被命运选中的人,正是你们。
“……是的,早在很久之前,不朽死去了,万物基石因此崩塌,这个宇宙的命运已注定走向终结。”
“为了延缓最终破灭时刻的到来,过去的天才们将宇宙推入一场循环往复的轮回,以期在漫长的循环中找到拯救的办法。”
“但轮回也是有尽头的。就像一个不断胀大缩小的气球,就算没有胀破,也早晚有一天会因为老化而破掉。宇宙亦是如此。”
“我们的这个‘气球’,已经要坏掉了。”
“腐烂已经开始。你们所见到的、所遭遇的,正是这场进行中的腐烂。□□先生误入了世界死去的部分,那里的物理规则不再按照我们熟悉的方式生效,所以他不幸结束了旅途。”
“作为宇宙的一部分,生命本身的腐烂则以另一种方式出现,比如无法治愈、也毫无缘由的瘟疫……作为一个人类,姬子小姐则在那片死地里待了太久,于是不幸被其浸染。”
她哀哀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好在,这无数个轮回并非一无所获,我们的确找到了那条拯救的道路,而这条路与星穹列车,与【开拓】息息相关。”
“当你们抵达命运尽头,让记忆保存宇宙中的一切,唯有借助终末的力量重返过去,令不朽在过去新生,重新支撑万物……”
“在这数十条命途中,有些命途更特殊一些,它们触及到了那个生与死的边界。”
“【开拓】走向未来,【终末】重返过去,它们相向而行,贯穿着宇宙的始终。”
“【不朽】承载万物,【记忆】铭刻始终,它们构成现在,灵魂与□□因此而存在。”
“在所有轮回的尝试里,唯有这四条命途能够带来一线希望。”
“所以,无名客们,你们可否做好将其背负的准备了?
第228章
原来末日并非开始于从天而降、焚毁万物的火焰,也并非一场席卷银河的战争或者瘟疫,它是如此安静,如此自然的到来,像无边夜色无声降临,像雨水落下、草木生根。
这是宇宙生老病死的一部分,命运注定如此,只不过低等的生命无法理解它的全貌,因而将其视作万物终结的末日。
——至于星神?星神们或许理解,或许也做出过努力,但对蝼蚁而言,大象与人类是同一种危险的存在,凡人也同样不能理解祂们。
星球一颗颗死去,很快,还亮着的星星就已经比过去少了一半还多,并且衰败的速度每天都在加快。
宇宙的冬天到来了,而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春天。
恶兆先锋悲哀的向世人宣布了他们的预言,这是最后一个琥珀纪。
列车在银河间往返,送走他们认识的每一个伙伴,他们熟悉的地方一个个湮灭,直到银河间举目再无故人。
罗浮传来景元病危的消息的时候,丹恒正身在银河的另一端。
已经活了太久的罗浮将军终究还是迎来了这一天,他在影像里对丹恒说想要见他一面。
可他没赶上。
当丹恒再次踏上罗浮的土地时,只见到十王司的判官从将军府离开的背影,终于长大了、不再是个娃娃的白露正在门口安静的等他,黄昏时分的光线将她的面容柔和成一片模糊。
她如今也长成合格的龙尊啦,不再像小时候那么任性,总是想着要逃开这一身的桎梏,释放孩童的天性。
她终于懂得人一生总是有诸般无奈,万端遗憾,于是只好尽力去背负、去忍耐那些痛苦与丑恶。
白露看见他来了,对着丹恒很勉强的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某种他已经不再熟悉的东西,但少女并未解释。
她只是告诉丹恒,别担心,她用了药……将军走的时候并不痛苦,他只是遗憾,还是没能等到你。
哎,也好,这下不用让你看见我变成老头子的样子啦,让我在你的记忆里永远年轻吧。
这是景元留给终究未能重逢的故人的最后一句话。
丹恒只在罗浮待了几日,处理了些琐事,便又要匆匆离开,临走前白露找到他,女孩开门见山道:我猜,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成年后,我总是做梦,梦见我开着星槎去了很多地方,梦见我和一些人一起战斗、喝酒、约好永不分离……梦见我在一场长梦后突然惊醒,看见跌落在地上的你,也看见她对我挥出了一剑。”
她说这些的时候,正安静的流着泪。
“阿枫,我知道你已经转世成为了另一个人,我不该也像其他人那样让你背负前世……但让我最后再这么叫你一次吧。”
“我没有怪过你们,我知道,你们只是太想念、太舍不得我了,是我不该走的那么仓促,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
“虽然那是一场不该发生的灾难,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让我多活了一辈子。”
丹恒也安静的看着她,如今他们都面目全非,连昔日的时光都不堪回首。
又沉默了好一会,白露轻轻说:“预言降临后,人们对生命的渴望越发强烈了,建木的力量在上涨,我不知道我还能守住建木封印多久,毕竟我没你那么厉害……我只能保证,我会撑到最后一秒。”
“带上这个吧。”她把自己从出生时就佩戴在身上的平安扣解下来,交给了丹恒,“接下来的旅途,一定要平安啊。”
不久之后,丹恒听说罗浮发生了暴动,一些人在末日的重压下终于发了疯,竟然前去冲击建木封印,十王司与云骑不得不将枪尖对准联盟的子民,而最后一任罗浮龙尊在救治伤员的途中遇袭身亡,她至死没有动摇半分,建木封印依旧稳固。
她死后没有化卵,当然也没有出现魔阴身,而是像一名普通的狐人那样,普通的死去了。
新任的将军彦卿将她按照狐人的葬礼规格悄悄埋葬了。
据小将军所说,这是前任将军的意思,还知道当年那些事的人这个时候都死的差不多了,年轻的将军对此也一知半解,只是遵循了这道遗愿。
丹恒最后一次收到罗浮的消息,是罗浮决定主动航向星空中的黑暗,去寻找新的希望。
当然,谁都知道,那黑暗中没有希望,只有先一步的破灭。
真相更加残忍,也更加决绝:联盟不希望罗浮重陷丰饶祸乱,所以罗浮将留在那片黑暗中,在被求生的疯狂吞噬前,带着人的尊严与巡猎的荣耀死去。
带来这个消息的人是镜流,这个时候她的魔阴身已经很严重了,但镜流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那些在过去的十年间,翻腾在她眼中的疯狂与仇恨奇迹般地平息了,她看向丹恒时的眼神,竟然让他一瞬间生出了时空倒转的错觉。
当然,也仅仅是错觉罢了。
他们回不到过去,而镜流也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她来到列车上,除了带来罗浮将要殉难的消息,还为了一件事。
她说,饮月,麻烦你为我送行。
以凡人之身试图弑杀神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可悲的凡人终于得到了机会,朝她仇视的神明挥出了那断绝天地的一剑。
那剑不再是凡间的铁,不再是月光,而是另一条命途的碎片。
丹恒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她这些年都在做什么,但她确实将其铸成了那独一无二的剑,将其刺向了药师。
一种简单而直接的命途污染。求生的渴望让药师的信仰在最后的时间里愈发强大,但那一剑过后,丰饶命途也像其他命途一样沉寂下去。
随后剑片片碎裂,女人的身影开始向不可名状的阴影沉没,在【丰饶】的阴影里,魔阴身居然也有了形体,这长生的诅咒终于追上了她,而她仍然拒绝向其投降,宁愿拥抱死亡。
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饮月,过来杀我。
丹恒闭上眼,她的身影片片碎裂,直到在阴影里消散的无影无踪。
要送别的最后一位故人,是投身星核猎手的剑客。
正如卡芙卡曾宣布的那般,当星穹列车准备好背负最后的命运,那么星核猎手将为他们开辟通往宿命的最后一段路。
丹恒在虚无的边界送别了不死的男人。
“虚无的阴影会庇佑你们躲过世界死去时的余波,这是艾利欧的预言。”红眼睛的男人冷漠而简短的说,他似乎终于放弃了那些旧日的遗恨与怨怼,对丹恒毫无兴趣,只一心要走向他迟来的终结,“你只需要带走一道涟漪就可以。”
时过境迁,终于找回了往日记忆的丹恒也难免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这位昔日的故人,又或者他留在世间的、行走的遗骸。
看见男人毫无留恋的转身,丹恒忍不住问:“事到如今,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男人停下来,转过头来看他,这还是丹恒第一次从这个名为刃的人眼中看见除了杀意与冷漠之外的东西,然而那眼神却也不属于昔日的工匠,反而像是一个不是任何故人的幽魂。
“没什么好说的。”弃身锋刃的剑客声音嘶哑,“如果你是想问他有什么要对你说的,我不知道。”
“‘应星’已经死了,那是最初的,唯一的死亡。我不过是他的死亡后从这具不死躯壳里滋生的东西。”
丹恒沉默了一会,他说:“……抱歉,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
倏忽的血肉并不是化龙妙法的一部分,只是神使死去时的血肉污染了古海海水,那似乎只是一个惨烈的意外,又仿佛命中注定的悲剧。
刃又看了他几秒,这一瞬间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然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都结束了。”他转过头去,走向那起伏的黑色潮水,走向他追寻多年的死亡。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黑暗虚无的潮水因他的涉入而泛起一道异样的涟漪,长生不死的诅咒何其势裂,而因此生出的对死亡的执念积攒至今,连世间最深的虚无也为之撼动一刹。
当拢起黑色的潮水,男人的背影已经在其中消失无踪,丹恒注视着那个方向许久,恍然间终于明白了那个多年前他始终困惑的问题。
持明轮回往复,死亡对他们而言是一个极为遥远的概念,而凡人的生死却如吃饭喝水般寻常,过去他不曾理解这一点,于是要用禁术将早死的挚友带回人间,反而酿成大祸。
如今丹恒在旅途中见证了各种各样的死亡,而这是他于此的最后一课。
最初的人类应星已经死了。哪怕他被长生不死的诅咒带回人世,也不过是命留魂销的错谬,从这具不死的躯体里苏醒的也不再是昔日的工匠。
就算有所有的记忆,有所有的悔恨,但那悲哀的苏醒者却依然否认自己的身份。
就让那桀骜不驯的工匠永远留在历史的烟尘里吧,他对人趋之若鹜的长生不死不屑一顾,要叫天人们往后千百年也为他的惊才绝艳拜倒。
他只是那历史过后一道遗留的影子,一个徘徊难去的鬼魂,最终在阴影中找到自己永恒的归宿。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理解些许。‘应星’已死,而名为刃的剑客,是那场祸乱遗留的另一个孽果,追逐着往日的罪孽是他唯一存在的意义。”在离开【虚无】的阴影前,丹恒轻声说,“作为祸首之一,我应当与’应星’共赴死亡——不,并非持明的转世重生,而是在’应星’看来的,一个短生种认为的死。”
“唯有这样,昔日的罪孽才能得到报偿,因我们的所为亵渎了她的死。”
他终于揭开了这个埋藏许久的谜底,丹枫对这个答案沉默不语,他大约还需要一些时间去理解这件事,而雨别则扯扯嘴角,十分不客气的质问:“现在想起来亵渎了,当初和你一起做实验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
死寂的气氛被他这么一搅和,顿时没了大半,丹恒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人类不可能永远保持理智,只要万般绝望中还有一线希望,哪怕已经知道那背后是地狱,还是有人会像抓紧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抓紧它。”
“只有在跌落后,人才会追悔莫及,下次却还是不知悔改。”
雨别流露一种看蠢货的目光,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约不是什么好听的话,然而此刻祂突然神色古怪的看了丹恒一眼,居然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了。
丹恒又看向另一边,自从“末日”开始后,丹枫就变得极为沉默,当然,他不认识这里的大多数人,如今他见证了昔日故友们最后的结局,则几乎已经无话可说。
他甚至已经找不到一个由头来为此感到悲伤或者遗憾,因为在整个世界、整个银河的死亡面前,任何一个个体的死都微不足道、毫无意义。
当丹恒离开【虚无】的阴影,回到列车上时,穹和三月七都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穹跟着卡芙卡离开,她说有一个人需要他见一下,现在灰头发的年轻人神色中有点恍惚,一副遭受了巨大冲击的样子,好在看起来人还是无碍的。
三月七也是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想来是从另一位星核猎手那里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在去往最后一站前,他们先去了匹诺康尼。
在这里,星期日离开了列车,他要回家与妹妹度过最后的时间了,已经比从前成熟了太多的司铎与伙伴们一一拥别,祝他们一路顺利。
以及,新世界再见。
——如果还有新世界的话。
当然,没有人把这句话说出口。
剩余的星星依然在熄灭,终于,整个宇宙只剩下了最后一颗星球。
星际和平公司最后一个分部在十二个小时前宣布停止存在,家族的颂歌则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因为无人吟唱而停歇,再往前,最后一艘仙舟一去无回的消失在无垠的黑暗里……
这是最后一站了。
卡芙卡在这里等着他们,星核猎手将为他们指引最后的前路,或者说,那通往星神的路。
当然,这个说法严格来说是不准确的,成神的道路并没有那么好走,哪怕如今他们已经在各自的命途上行走许多,但那毕竟是要背负的是整个宇宙。
他们不得不分开了。
第一个离开的是三月七,她将在流光忆庭遗留的帮助下抵达浮黎的善见天,然后在那里完成她的使命。
临走之前,她把自己的房间好好打扫了一遍,抚摸过每张珍贵的照片,最后只带走了她最喜欢的帕姆玩偶。
她尽力微笑着,踏入那扇粉、白、蓝色的门扉:“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对吧?”
第二个离开的是丹恒,他的命运发生在终末之后,他将见证万物的终结,文明覆灭,万物归一,然后在世界的余烬里,成为新世界的基石。
他没什么好带走的,除了两位伙伴特制的车票。
“我在之后等你,别紧张。”他对最后的领航员说。
黑暗而虚无的涟漪笼罩了他,将他藏在了死寂之下,如同藏在整个世界的灰烬中。
而后领航员登上列车,进行了最后一次跃迁。
星轨的尾迹扫过了最后一颗星星的夜空,在已经变得漆黑一片的夜色里留下一道流星般的轨迹,而后那轨迹开始燃烧,将最后的存在焚烧为灰烬。
最后一颗星星熄灭了。
宇宙死了,诞生于宇宙之内的诸神明亦如是。
但在万物终末之后才诞生的神明还活着,很快,他们——祂们就将在时间尽头重逢——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的有点久,一是试图用比较概念化的方式描述末日,虽然好像不是很成功……
二是我在思考点刀哥这个人设……我想了好久还是觉得这个理由比较能说服我,至少比什么这全都是艾利欧为了逼丹恒上列车的剧本,魔阴身发癫,镜流灌输之类的理由能说服我……
虽然好像大家普遍不认为点刀哥有搞二人论的必要,但他的个人故事里流露出一种明显的不认同自己如今“应星”这个身份的意思,不确定他是不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变长生种还是死不掉的那种所以和过去搞切割,以及似乎倏忽有在此复活可能(虽然我没写)的暗示。
所以我斗胆构史一下,那就是点刀哥没把自己当应星的同时,真正给自己的人设其实是饮月之乱的孽果,星核猎手什么的都是后来的身份。
而这样他疯狂自杀和追杀丹恒似乎也都可以解释的通,那就是弄死两位主犯偿还罪孽,嗯……先这样吧(。)云五的坑太大了我实在编不上来了
第229章
时间尽头。
看见穹从最后一节车厢里走出来时,丹恒感觉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足足有一整个琥珀纪那样久。
然而这感觉在此刻毫无道理,也已经毫无意义。
时间只是智慧生命产生的错觉,而现在,世间的一切都已湮灭在时间的尽头,包括时空本身。
万物变得无限大,也变得无限小,祂们漂浮在末日之后、创世之前的虚空中,身边仅存之物只剩下一节列车车厢。
虚空中漂浮着不可触碰的细微尘埃,远方有某种庞大而死寂的东西,它们存在着,但也仅仅是存在着。
诞生于末日之后的两位神明在绝对的寂静中彼此相望。
“只剩我们两个了吗?”
“嗯。三月已经先睡了。”穹说,“接下来的事,还要看我们。”
按照艾利欧揭示的真理,三月七作为【记忆】的终极,将带着此世所有的记忆安眠至其再度解放、或者彻底焚烧殆尽的刹那。
丹恒看了祂身后一眼,没抱什么希望:“帕姆呢?”
“在最后跃迁发生时,它在我眼前……消失了。”穹的声音略显低落。
又一个亲人消失了,而这种事他们已经在过去短短的数年间经历过太多次,于是丹恒非常默契的不再问下去。
祂低下头,双手虚虚并拢,然后便有一颗光芒凝聚般的种子在祂手中浮现,在世界毁灭、坍缩为零的瞬间,新生的神明得到了它,也理解了它。
“这是存在之树的种子。”丹恒轻声说,“也是一个新世界。”
“可没人告诉过我这个呀。”穹也盯着这颗种子,近乎有些好笑的说,“听起来只要把种子种下去,我们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阮·梅是正确的,在盒子里生老病死的生命不能一窥这个盒子的全貌,在万物终结前,没人知道万物终结后会发生什么。”丹恒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个蜷缩着的宇宙,“卡芙卡说过,他们也不知道终点过后会发生什么。”
穹依然安静的看着种子,然后又抬头看他,某个刹那,年轻人的目光里闪过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丹恒也眨了下眼,很难得突然一瞬间理解了这位思维跳脱的伙伴在想什么。
是的,时至此刻,他们的所作所为全是毫无支撑、也无法验证的猜想,盒子里的生命中最天才的大脑穷极一生,也不过勾勒出了这个盒子内部的轮廓。
“总得试一试的。”丹恒说,“这不仅是我们的决定。”
是整个银河万万亿生命、万万亿文明,想要活下去的愿望,最终帮助他们走出了那个“小盒子”。
因此,哪怕前方就是地狱,他们也得往前走。
“是啊,毕竟是大家决定的事。”穹点点头,“我们该怎么把它种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但丹恒摇头,“它代表一个新世界,但那不是我们的世界,至少现在还不是。”
穹想了想:“也就是说,它可以是。但我们要怎么做?”
“你还记得卡芙卡说的那句话吗?”丹恒问他,“让【记忆】保存宇宙中的一切,借助【终末】的力量重返过去,令【不朽】在过去新生,重新支撑万物。”
“我明白了。我们要在这个过程里,重写创世的蓝图,这样新世界才不会重蹈覆辙。”穹轻声说出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现在祂完全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了。
于是,【开拓】跨过了最后的门扉,逆时而行成为【终末】。
“【终末】是一个通往过去的象征,而这象征将散落的记忆与梦境暂时弥合,令过去的世界短暂重现。”丹恒注视着青年人的背影渐渐消失,从这一刻起,祂们的时间线分裂为了两部分,因而,剩下的这条路,只能他一个人走了。
“我将重返这场过去的旧梦,在‘过去’重塑不朽。”
这是场漫长而黑暗,孤独而寂寞的苦旅。
祂跋涉于时光的长河中,从漫无止境的源泉启程,而穹是岸上的灯塔,为祂指引方向,让祂不要在其中迷失,忘记他们的愿望。
2000个琥珀纪前还有难以计算的黑暗年代,古老的兽族彼此攻伐、掀起黄昏的战争,星球眨眼覆灭,文明转瞬即逝。
丹恒走过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祂不知道这个纪元何时才能终结,而祂甚至不能以长眠度过岁月,以免错过祂熟悉的那个银河的出现。
在无法计数的岁月过后,终于,第一声敲击声落下,【存护】宣告着第一个琥珀纪的到来,宇宙终于渐渐变成了他熟悉的模样。
祂曾到访过某个强大的古国,目睹统一天下的帝王因日益衰老而惶惶不安,最终决定向天外寻求长生之途。
祂曾路过一颗被海洋包裹的星球,一滴血落在水中,一个新的种族便顷刻诞生,从卵中爬出的幼龙们彼此亲如手足,在温柔的星光下彼此依偎。
那时候它们什么也不需要想,不需要考虑存亡、阴谋与利益,只知道在温暖的海水里无忧无虑的玩耍,累了便回到那古老血裔的身边。
但祂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因为此行中最大的敌人出现了。
其实早在很早之前,丹恒就隐隐察觉到了倏忽的存在,祂花了一些功夫才弄清了这位令使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又逐步确认了它的目的。
它埋下了很多种子,有些种子死了、再也不会发芽,有些种子开始休眠,等待着破土之日,在整个银河间,根系生长、再生长,像一颗真正的树。
可树不能将它的触须伸向每一颗星球,也不会想要篡夺整个宇宙。
“【均衡】平衡着宇宙的运转,而这种平衡如同镜中的两面,所以,倏忽的目的与我们是一样的。 ”丹恒看着一颗星球在祂眼前无声的湮灭,星球内核中暴露出一颗种子,祂碾碎了它,“它也想改写创世蓝图,以它所期待的方式与图景。”
“正如阮·梅她们所言,每条命途都有它的意义,而除了那四条被人选中的命途之外,【丰饶】与【繁育】,是被世界选中的命途。”
“宇宙也活着,并且‘想’活下去。宇宙明白一切,所以,当【不朽】死去,【丰饶】与【繁育】便相继诞生,它们是宇宙为自己准备的生路——但不是众生的生路。”
“哪怕下个宇宙中只有遮天蔽日的虫群,又或者不死不灭的怪物也无妨,生命如何存在、文明如何兴衰,对宇宙本身而言,并无意义,也并无区别。”
这里群星寂静,深空冰冷。
丹恒近乎冷漠的揭开这世界最冷酷残忍的奥秘,这或许是神明唯一一次能向众生坦然的机会。
“这就是我在盒子之外得到的真相。”
所以,这并非一场热血的年轻人拯救世界的英雄之旅,而是那些预见了死亡的众生,为活下去做出的最后挣扎。
在这时,丹恒再度看向雨别,不知何时,祂也变得沉默,对世间最无上最惨烈的毁灭与新生不发一言。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祂这么说着的时候,垂了一下眼,看见自己胸膛中那颗冰冷的龙心不知何时已布满裂痕。
丹恒看着祂,看着这个错谬而生的怪物:“……诚然,我们因怀着对昔日时光的遗憾,才决心踏上此旅。但这从来不是我们的一时冲动,而是整个宇宙的生灵,所共有的、想要活下去的愿望。”
这从来不是第二次饮月之乱,不是几个人被一时的悲痛所压垮后,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孤注一掷。
而是一场直到终点前,没人知道是否有尽头的苦旅。
伪神混浊的青金色眼瞳中流露出一种孩童般的迷茫,手指无意识地擦过龙心上的裂纹,丝丝缕缕的血从中渗出,竟然是温热的。
温热的。真稀奇。
但不算讨厌。
简直好像当这些原本残留在躯体里、而支离破碎的记忆,被完整展现在祂眼前时,不再是一幕幕空洞的影像,而是祂曾真正与之同行过那漫长旅途,见证过这图中所有的生离死别一样。
仇恨是冰冷的、刺痛的。祂从来不惧疼痛,从来也习惯疼痛,可这些年里让祂第一次感到难以忍受的,却是这因血液而临时建立起的联系中传递来的温热。
像是有火焰渐渐燃起,而祂将如冰雪般在其中融化殆尽。
不,不是好像,这就是事实。仇恨孕育的怪物是不能理解超出其本身的东西的,而祂跨过了这道禁忌,便是否定了自身存在的正当。
于是,祂要死了。
雨别反而异常平静,当然,对祂这种非正常诞生的存在而言,生死本身并不重要,但祂还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得到真正的答案。
“你还没有回答我另一个问题。”祂突然说,“你——你们否定了龙心的力量,却凭什么认为人心可以成功?”
“我已经回答过了。”丹恒说,“这从来都不是个一半一半的选择题。”
“龙心抵达的永恒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完美无缺,但那真的是‘人’想要的新世界吗?”丹枫替他补上了后半句,他看着神色茫然的雨别,一瞬间只想叹气,“还不明白吗?你已经亲手试着制造过它了。”
世界会回归它冰冷残酷的本来模样,那个新宇宙或许会存在很久很久,但那里不会有智慧生命的存在与延续。
生命本身并不完美,残缺的众生唯有彼此相爱,才能对抗宇宙的冰冷。
“宇宙选择丰饶与繁育作为它的生路,但众生选择了我们。”丹恒复又开口,眼瞳中的神性比先前都要亮几分。
祂朝祂伸出手,不像是要杀死祂,反像是要邀请祂去一个新世界。
“你还要留在这吗?”
雨别闭上眼。龙心的跳动声在祂的感知里从未如此清晰过,而渐渐的,随着它的崩裂,陌生的温热从中涌出。
祂想起血雨下那些沸腾的憎恨,却也想起惊鸿一瞥间那些坚定不移的、像是能烧穿苍穹的目光。
丹恒记忆中那些陨灭的星辰不再寂静,祂好像能从中听见一些此前从未注意过的声音,在一场场宏大冰冷的毁灭中,那些渺小的呐喊竟显得有一种荒谬的珍贵。
祂眼中的世界在这刹那变成了一副全然不同的模样,星星冰冷,可握着他的那只手是热的。
他放弃了一切不甘的抵抗,释然的沉没其中,沉入永久的黑暗。
黑暗里有人告诉他,新世界再见。
血雨停歇了,丹恒手中徒留一块亮晶晶的碎片——
作者有话说:确实是我乱编的(嗯)
[合十]
第230章
雨别消失了。
龙心四分五裂,烟消云散的刹那,祂的身影像是融化在水雾里般缓缓的溃散不见,先前的一切癫狂与怨怼全部退却,最后一瞬间,他的面容是平静的。
大约在这短暂一生尽头,他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吧。
原地只剩下一块亮晶晶的、如同凝固的月光般的碎片,丹恒轻轻将它抓在手中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丹枫也凑过来:“这就是命途碎片?”
“是。”丹恒承认,“本来我带来它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反而差点酿成大乱,带来比倏忽之乱还大的灾难。”
“毋需自责,这只是次谁也没想到的意外罢了。”丹枫倒是无所谓的摆摆手,“若非要说谁该为此负责,那也应该是胆大包天的老东西们。”
“……若真的只是意外,倒也就罢了。”丹恒苦笑,“我更担心的是,祂的诞生在某种意义上是命中注定。”
丹枫看了看碎片,又看了看他,对祂这句话的意思不太确定地道:“你是担心,这是某种……世界本身意志的体现?”
“它已经为我们‘复活’了倏忽,再制造一个贯彻其意志的伪神也不是问题,毕竟我们做的一切都和它背道而驰。”丹恒肯定道,“……一个诞生不过二十余年的伪神已经险些酿出如此大乱了。”
丹枫沉默了片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转头看向四周,发现记忆还在继续。
并且正好发展到了二十年多前的时间点。
过去的丹恒说:“换个问题吧。”
现在的丹枫说:“现在能讲了吗?”
丹恒也瞥了一眼过去的影像,这段记忆对他们而言其实没有重看一遍的必要,拿来当背景音正好:“……能。”
“正如我刚才所说,【不朽】、【丰饶】与【繁育】,这三条命途同源而生,联系紧密。而宇宙需要【丰饶】与【繁育】代偿【不朽】,确保自己可以存在下去。”
“所以,从理论上来讲,【丰饶】在夺得【繁育】后,便可以二次登神、篡夺蓝图,成为新的【不朽】。”丹恒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流淌的记忆正好结束,命途狭间似乎无法支撑这份真相,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而后片片崩裂。
丹恒对此倒是毫不意外,反正他们也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命途狭间的虚影渐渐溃散破碎,光影变幻了几个呼吸,二人便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刚一睁开眼,丹枫便看见云层之间,赫然漂浮着一具体表泛着丝丝血色的庞大龙尸,他先是一惊,然后才意识到,这仅仅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差点忘了,在丹恒出现前,那疯疯癫癫的雨别气急败坏、正要化龙再给罗浮用血海淹没。
不过雨别都消失了,这东西为什么还在?
丹恒自然也看见了漂浮的龙尸,祂略显无奈的说:“那家伙大约没弄明白持明化龙的原理,于是硬用伪神的神权捏造了一具龙躯,这是神明造物,自然不会随祂的消失而消失。”
“该怎么处理它?这么让它飘在罗浮上面,未免有些过于怪异了。”
“伪神残躯只是个空有力量的半成品,如今伪神已死,它也基本没有危害了,倒是不用着急。”丹恒用手指抵着下巴,慢慢说道,“我大约有个想法,或许……”
祂的或许没能说完。
因为在这个瞬间,两个人同时听见一声熟悉的尖叫:“丹恒,出事了,你快来——!”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星?”
……
……
刚刚试图淹没罗浮的血色无声无息的褪去,这场大雨终于完全停歇,被强行抽出的海水正缓慢地回流回古海,危机似乎终于要结束了。
腾骁想起二十年前,时任龙尊突然找上他的那个夜晚。
二人深夜造访太卜司时,太卜不在,值守的是个年轻的卜者,她本想通报太卜,但腾骁觉得不必惊扰,他们很快便走。
腾骁云骑出身,对太卜司的这些东西基本是一窍不通的,龙尊一番操作,他还没怎么着,倒是把一旁年轻的卜者吓个够呛,腾骁瞅了一眼小姑娘的脸色,觉得这肯定有道理的。
腾骁面上高深莫测,其实心里想的是:龙尊不愧是龙尊,懂得东西就是多;口中则说此事事关重大,容他好好考虑些许时日。
龙尊并未阻拦,二人在天亮前离开了太卜司,正要分别前,龙尊突然说:如果有必要,将军可以“遇刺”为由作饵,得困局回转之隙。
坦白来说,他并不是个擅长玩弄权术的人,所以腾骁不问为什么,而是诚恳发问:为什么是这个?
“她是这么死的,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这个借口,那就还给他们好了。”当时龙尊这么说。
她?腾骁回去后查了以前的卷宗,从上上任将军任期里,找到了罗浮上一次将军遇刺的经过。
这个仇,龙尊还记着呢。
这二十年里,腾骁可谓是拼了老命,才把龙尊布置的计划执行的差不多,从公司手里放出去的假消息也可算让他守株待兔,等到了这一刻。
将军背着手,看向从诱饵处钻进来的陌生人。
也不算很陌生,毕竟前段时间,他刚和这位金发青年推杯换盏,以外交身份接待对方。
“卡卡瓦夏”站在海水退却的海底,看见腾骁在此等候多时时,便几乎立刻明白了这是个陷阱。
“……我就知道,那家伙靠不住。”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却几乎没有惊慌,只顿了片刻就挑眉笑道,“哦,原来是是在大灾面前失踪的罗浮将军啊,久违了,将军阁下,看来您身体无恙。”
腾骁对他虚假的寒暄毫无客套的耐心,连一个礼貌性的微笑都懒得给对方。
——原谅他吧,惯于上阵杀敌的将军真不擅长逢场作戏,能忍到今天已经是极限了。
此事说来离奇,几个月前,一个自称“龙祖”的存在给腾骁托梦,说一位绝灭大君已与倏忽勾结,谋划着联合内鬼、窃夺建木的事。
腾骁先是花了些功夫确认此事,然后在通过一些渠道得知公司也有动作时,请对方一并做了放假消息的事。
这事关封印的假消息也是龙尊生前留下的,后来几经辗转送到了腾骁手里,本来是备不时之需,结果居然真用上了。
想抓住一位绝灭大君并非易事,对方既然已盯上建木,那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提前打草惊蛇,下次便更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手段、冒充谁溜进来了。
倒不如趁此机会出一着险棋,放出诱饵请君入瓮,以绝后患。
当然,放一个绝灭大君进来本身就是极为危险的。
于是在假公司特使暗中与龙师接触、表面上是帮其加快叛乱计划,实则想要自己趁乱抢夺建木后,腾骁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当机立断便以“将军遇刺”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将假公司特使关入幽囚狱。
不过后续持明中发生的一系列意外实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好在景元他们力挽狂澜,成功让罗浮度过了最大的危机。
现在,也是他这个将军为罗浮出力的时候了。
“区区藏头露尾的鼠辈,倒是大言不惭。”腾骁看着面前披着金发青年外貌的存在,以长刀指向,“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束手就擒吧。”
“卡卡瓦夏”还是笑,只是笑容愈发诡异,隐隐约约带着一种非人的恐怖感,被做出这种表情,实在叫人可怜这张脸的原主人。
“失败?在您眼里,这就算我的失败了么?可倘若——我并不这么觉得呢?”他的声音中出现了第二个叠声的女声,细密的裂纹爬上面庞,仿佛有什么藏在皮囊下的野兽要挣脱而出,“可在我看来,我分明离成功近在咫尺。”
话音落下,他——她癫狂的笑起来,而后金发年轻人的伪装完全退却,那皮囊下烧出丝缕青色的火,一个陌生的女人轮廓在火中显现,她如同要迎接粉身碎骨的阳光般张开双臂。
是个人都能看出,她要搞事了。
在这个瞬间,同时发生了这样几件事:腾骁眉头一皱,便毫不犹豫地提刀而上,神君的虚影已经隐约浮现;从“卡卡瓦夏”过来的地方,凭空窜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搭弓射箭,另一个则提着一根棒球棍、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了上来。
下一秒,腾骁的刀什么都没劈中,少女射出的寒冰箭矢穿过火焰后消失无踪,提着棒球棍的灰发姑娘同样扑了个空,然后因为惯性而刹不住车,在地上滚了两圈后,以一种四大皆空的表情躺在地上,望着云层渐散的天空。
“*银河粗口*,居然还有物理免疫buff……”
女人的轮廓在烈火中几乎模糊,腾骁一时间不知道该去扶地上的星,还是该试着再给女人一刀。
不过很快他就不用纠结了。
因为那绝灭大君的身形骤然溃散,而后化作流淌的青色烈焰,向四面八方烧去,这火焰全然无视古海海水,仿佛不需要任何介质就可以虚空燃烧,一直烧到目之不能及的地方。
而另一边,灰头发姑娘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她愣愣的看着那青色的火焰片刻,突然跳起来:“它的目标是海底的那些蛋!”
腾骁猝然回头,他甚至顾不上问她怎么知道的:“什么——?”
紧接着,海底就开始了剧烈晃动,这次晃动比前段时间那次要猛烈的多,仿佛有什么沉睡千年的古兽正要挣脱沉眠、从中醒来。
三个人勉强着躲开在地震中坍塌的宫殿废墟,天崩地裂里,灰头发的姑娘对着头顶大喊一句:“丹恒,出事了,你快来——!”——
作者有话说:[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