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星是被三月七晃醒的。
很难描述她方才的感觉,那庞然大物醒来时的动静过于激烈,以至于传导到她这个可怜的“神经末梢”上时,她被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三月七已经跑了过来,正握着她的肩膀疯狂摇晃,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停停停——我醒了!”星连忙出声证明自己没事。
三月七松开她,摸了一把就要溢出来的眼泪:“你刚刚干了什么啊?丹恒去哪了?”
丹恒?丹恒还能去哪?他不就在——
星定了定神,然后终于发现一个可怕的问题:刚刚还在她旁边入定的丹恒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个地方只剩下了她和三月七两个人。
“丹恒呢?刚刚发生什么了?”她和三月七面面相觑。
三月七迟疑道:“你不记得了?你刚刚突然大喊了一声什么,然后就站在这里不动了,你喊完后没多久,丹恒就……消失了。”
消失了?这算什么结果?但三月七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她刚刚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时系统姗姗来迟的冒出来,在星问前就主动回答:“别担心,丹恒只是去了现在更需要他在的地方,他不会有事的。”
星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什么叫更需要他在的地方啊?也就是说,他没事的,对吧?”三月七突然问。
星的一口气差点憋死自己,她惊恐的看向三月七:“你看得见它?!”
“你说那些经常冒出来的白字吗?原来你总是对着空气发呆是在和它说话啊。”三月七一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以前是看不见的,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看见了,我还以为咱出现幻觉了呢。”
星和系统全都被震惊到无言以对,这倒霉系统手忙脚乱的关了这破弹幕功能,直接在星脑袋里说话:“等等等等,我现在说话她能听得见吗?”
三月七的表情没有变化,看来是听不见的。
星跟着松了口气,然后就在脑海里追问这破系统是不是出毛病了,怎么会让三月七看见?
但最初的慌乱过后,系统突然之间安静了一段时间,在星以为它是因为尴尬而决定装死时,它突然轻声说:“不,不是我的原因。你看看,她现在的苏醒值是多少?”
星微微抬起目光,向三月七头上看去,惊恐的发现那个在几天前才过半的进度条已经飞快推进到过了四分之三。
“这玩意怎么涨的这么快?!”
这次系统是真的没有回答她,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无法说出口。
它又安静了一会,才开口说道:“星,我需要离开一会。如果等下情况失控……你一定要提醒三月,让她记住一切,【记忆】是最后的希望。”
“什么意思?喂——”星来不及问为什么,系统彻底消失了。
很难解释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反正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习惯已久的存在突然消失不见了一样,生出一种空空落落的别扭来。
她很不适应,也很确定系统现在确实不在这了,尽管她还能正常打开那个简陋的像是战损版本的系统界面,但这只不过是一具空壳罢了。
“你怎么了?它和你说什么了吗?”三月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星正想着如何糊弄过这件事时,却突然意识到向来咋咋呼呼的姑娘此刻安静的有些反常。
她好像不怎么惊讶于伙伴身上有这么一件匪夷所思的事,甚至星反而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了几分……松了口气的意思?
“三月,你……”星一时有些欲言又止,如果三月七要刨根问底的话,她可能还会轻松一点,“你没事吧?”
三月七被她一脸的忧虑逗的笑了出来:“干什么这个表情啦,咱只是想体贴你一下——我知道,你和丹恒身上都有很多秘密,正好,本姑娘也有秘密了,等你想告诉我你的秘密的时候,我就把我的秘密告诉你,怎么样?”
“三月。”星失笑,的确,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先前按照景元将军的安排,他们本来是要去大典现场的,现在丹恒先走了一步,她们两个似乎还是应该执行这项任务。
而就在这时,三月七突然拽了拽她:“哎,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啊?”
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离她们相当有距离的一片海岸上,的确站着一个奇怪的人影,在当下这风雨飘摇的时间点,他居然是背着手、姿态无比悠闲的朝退潮的古海方向走去。
“金发……看着不像罗浮人啊。”三月七嘀咕了一句,二人对视一眼,立刻心有灵犀的决定跟上去。
她们没看见,就在她们离开后的不到一分钟,一滴血雨就从天落下。
……
……
另一边。
此刻所有的云骑与飞行士全都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就在刚刚,从天而降的天风君接手了与呼雷的整个战场,呼啸的狂风与奔涌的雷霆破坏力惊人,方圆百米内的建筑几乎都已经遭到了无差别攻击。
已经习惯了自己仙舟上的龙尊使用武力时的克制,头回见曜青龙尊这狂放的战斗风格,云骑与飞行士瞠目结舌,哪个也不敢踏入其中,只能像是气氛组一样无助的在战场边缘围观。
气氛非常诡异,从星槎残骸里爬出来的白珩倒是心态平和,她毕竟去过不少仙舟,对日常追着丰饶民大捷的曜青仙舟和他们的龙尊有所耳闻。
也听闻这位龙尊似乎是对疗愈之术半点不通的纯输出位。
是以,在天风君和呼雷打的难舍难分的时候,她飞快的处理好了自己的伤口,紧接着又去营救附近其他负伤的云骑和飞行士,将他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呼叫的支援一时半会还到不了,好在仙舟人也没那么容易死。
把能找到的最后一个云骑从废墟里拖出来后,白珩正要松口气,突然间,一场血雨毫无预兆的从天而降。
猩红色的液体落下的刹那,一开始,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场雨下的莫名其妙,一会大一会小,一会又停下,大家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根本顾不上关心雨势。
以至于直到此时,许多人才意识到雨在刚刚就已经不知不觉间停了。
地上的伤员还傻傻的仰望天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珩看着手心里的猩红愣了两秒,狐人的本能突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
说实话,直接触碰血雨,她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白珩深知自己现在的体质和普通人并不一样,她猛地甩掉了手上的血水,就要去转移还暴露在雨水下的伤员,然而她刚转身跑了两步,就感到身后呼啸的风骤然间染上了可怖的杀意。
白珩惊骇的扭过头,看见那金瞳的龙君似乎在瞬息间就陷入了一种狂暴的状态。
猩红的雨在无视着一切物理层面的阻隔落下,它穿透屋檐与建筑,穿透星槎与衣物,甚至穿透呼啸的风雷,它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物质,只在现实世界留下一个投影,它只会落到人的身上。
与呼雷激战正酣的天风君的确大意了,猩红色的雨滴带来一刹那灼烧般的刺痛,而后,在他意识到这是什么前,一缕冰冷的火焰在心中被它点燃,然后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
它是如此精准,精准的从天风漫长的记忆里找出那些绝望的、痛苦的、充满仇恨与愤怒的刹那。
在战场上被丰饶民的铁骑践踏的年轻云骑死前最后的一声惨叫,从断颈处喷涌的血液飞的很高,血珠星星点点,定格在他瞳孔的那一幕,像是一片新落成的人工星座。
那些仙舟只是晚到一步,就失去了家园与所有亲人,在焦土中无助哭嚎的孩子,而在他把孩子送到医生手里前,孩子的哭声渐渐虚弱,最后在他怀中断了气,他松开手臂,落下一具尚且柔软的尸体。
他将其带上战场,却没能将其带回家的持明族人,临死前一个个望向他的眼神,有没能见证胜利的不甘,有没能回家的遗憾,有惧怕死亡的眼泪……却反倒是没有人后悔,跟着他踏上这场没有尽头战争。
还有很多很多的刹那,很多很多在他眼前死去的人。
和很多很多的,无处可去的仇恨。
周遭呼啸的风暴陡然间充满了杀意,并且不受控制的朝四周扩张,几艘靠的近一些的星槎猝不及防间受到了波及,被卷入风暴中失速坠落。
这个高度应该摔不死仙舟人,白珩扫了一眼,就重新将视线投向天风君。
这位不知为何发狂的龙尊现在看起来和呼雷一样危险,好消息是他似乎暂时还没准备把目标转向他们这些围观群众,只是和同样变得狂暴的呼雷打的更加难舍难分。
两边都完全放弃了防御,彼此刀刀见血的发起攻击。
伤口中流出的血很快与血雨融为一体,积累成一地血红。
白珩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她在呼啸的狂风里艰难的站稳身体,然而这似乎已经是极限了,巨大的阻力让她无法接近风暴中心的曜青龙尊,稍微往前一点,狂风便像是发现了目标一样,在她手臂上割开道道伤口。
她无奈的退回原地,正要想别的办法时,一名先前负伤的云骑突然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在白珩惊诧的目光里,他无视着呼啸的狂风走上前,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举起了手中的火铳,瞄准了风暴中心的曜青龙尊。
“等等,住手——”白珩惊恐的尖叫和火铳开火时的爆炸声一起被暴风撕碎,那颗炮弹在半路就被风刃所切割而爆炸,但真正让白珩浑身发凉的,是察觉到了这点小动静,缓缓侧过脸来的金瞳龙尊——
作者有话说:正在思考我是感冒了还是又羊了……(。
第222章
金瞳的龙君不再盯着咆哮的狼首了,呼雷正被突然间暴怒起来的飓风与雷霆压制,给他空出了充分的功夫,用冷冰冰的目光扫过这边。
兽类的本能在天风君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便尖叫起来,白珩一瞬间毛骨悚然、尾巴毛都根根炸开。
不要展现出攻击性,不要再刺激面前的龙尊。
她默念着这句话,强忍着狐人血脉活化的欲望,收起将要刺出的利爪与尖牙,让向后倒下的耳朵重新竖起来。
龙的竖瞳在白珩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越过她,落在了那名不知为何要对其发起攻击的云骑身上。
确定是谁胆大包天后,天风君漫不经心的抬起了手,指尖呜咽的风眨眼间便凝聚作无坚不摧的风刃,能搅碎他厌恶的一切。
不!一瞬间,白珩血都凉了,她不顾一切的朝一边不仅没有躲开的意思,甚至还想再度举起手里的火铳对着曜青龙尊开火的云骑扑去。
风刃在她的皮肤上划开更多的伤口,血珠飞溅,白珩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在眼下这个点上,曜青龙尊与罗浮云骑自相残杀将会产生多么可怕的后果,她根本不敢想。
她扑上去抢走云骑手里的武器,又将伤员推开,以最大限度的减轻己方的敌意,然而天风君只是多看了她两秒,神色间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与碾死两只蚂蚁一样并无区别。
白珩几乎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她睁大眼死死盯着这位她并不熟悉的龙尊,看见他指尖露出锋利的指甲,肌肉收缩,马上就要挥下。
那只手五指弓起,手背鳞片微微张开,停在了空中。
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攥住了手腕,翻涌的风雷在天风君身后凝滞,他偏过头,金色竖瞳里沸腾的杀意忽然晃动了一下,似乎透过暴风雨看见某个熟悉的轮廓。
“停手,天风。”
一个声音清越平静,压过了所有风声。
一滴澄澈的雨水落下,洗去了那粘稠的血色。
天风君周身的风暴眨眼间平息了下去,曜青的龙君怔怔望着虚空某处,然后近乎迷茫的看着四周的景象:“……饮月?”
“我在。”声音更清晰了些,仿佛说话者就站在这,他无处不在,却又无人能看见他的存在,“不要被心中的恶魇所迷惑,这里不是和丰饶民的战场。你忘了吗?你现在在罗浮。”
“罗浮……对,我们是来了罗浮。”天风君喃喃着这个字眼,眼中的暴戾渐渐褪去,好像终于从一场长梦里醒来,“我这是……”
这时白珩也终于意识到什么,她不敢置信的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并没有人的四周:“阿枫?”
“是我,白珩。”那个声音回答了她,就像往常任何时候一样,平静、可靠,“现在先听我说。”
“伪神降下的血雨会完全释放与仇恨相关的记忆与情绪,我会尽可能为你们清洗他的影响——但你们自己也必须坚定信念,保持理智,不要被他迷惑,否则我也将无能为力。”
“白珩,若我没猜错,你现在应该不会受他的影响,对吧?接下来请你尽可能的阻止云骑与罗浮人的自相残杀,我们不能再平添更多无谓的伤亡了。”
白珩点头:“明白——所以,只要我直接叫你的名字,你能听见的吧?”
“对,现在你在哪喊我,我都能听见。”那声音似乎染上了一丝笑意,“放心去做吧,我一直在。”
狐人长舒一口气,低头时发现刚刚那发了疯似的云骑也迷茫的抬着头,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抱歉,我刚刚好像做了个梦。”
“别管了,先跟我去安全的地方,这里就交给两位龙尊了——”
话音落下,白珩扶起云骑,就往战场更边缘撤去了。曜青龙尊的作战风格实在是过于狂野,等会他再打上头了,这方圆几百米内恐怕连一块完整的砖都没有了。
云骑脸上的迷茫更甚,像是在问“为什么是两位”,但还没问出口就被白珩半拖半拽着拉走了。
送走了伤病号,那声音才对冷静下来的天风说话:“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天风君说:“这么久不见,你就不能表达一下思念之情吗?”
丹枫:“……没事我先走了。”
“哎哎,别这么冷酷嘛。”天风咧嘴笑笑,他平息了四周紊乱的气流,重新握紧了自己的长刀,看向也重整了旗鼓的步离人战首,“刚才只是个意外,这次我可不会被骗了。”
他拔刀指向呼雷,周遭狂风再次呼啸。
“既然你在这做后盾,那我就可以放开手打了——你没意见吧?”
就像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汤海仍然温暖,久到他们尚未分离的年代。
丹枫长叹一声,一如既往的纵容了同僚的得寸进尺:“打吧,我看着。”
……
……
同样的情况几乎在同时发生在了罗浮的各处。
血雨落下,凡触碰者,皆被其中无边的憎恨与愤怒所浸染。
先前还能被理智压制的情绪顷刻间失控爆发,几乎是顷刻间,在一些受影响较浅的人反应过来前,身边的同伴就突然暴起,将刀锋对准了方才还并肩战斗的、或者被他们保护的人。
其中大部分都是持明族人。
转瞬之间,无数灼热的鲜血喷洒在地上积的暗红色雨水里,云骑本已稳固的阵线立刻乱成一团,尚保有理智的人试图阻拦发狂的同伴,双方扭打成一团。
持明叛军——又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们,则反而好像从血雨中得到了什么加持,更加兴奋的朝云骑扑来。
场面一时间乱到不可理喻,好在混乱来的快去的也快,更多清澈的雨水紧随其后的泼洒在混乱的战场上,扑灭那些被点燃的怒火,疗愈伤者、平息仇恨。
怪物们在雨水中如同遇到火的雪人一样飞快消融,外部的敌人消失了,内斗的云骑们突然之间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都住手。”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认清前代饮月君的声音的,大多数天人们虽然下意识地停了手,却还尚处于困惑中,惊疑不定的彼此对视。
而刚才下意识地报团的持明云骑们则几乎顷刻间反应了过来,他们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口,纷纷睁大眼望着天空:“龙君大人……是龙君大人的声音!他真的回来了!”
一滴滴澄澈的、温暖的雨水落下,像是回答。
天亮前,炎庭君宣布的那道谕令还来不及传播到所有人耳朵里,雪浦就为了抢占先机而擅自提前开启了袭名大典。
原本应该全仙舟直播的典礼根本没多少人现场外的人看到,随后等雨别现世,直播也就彻底就不用开始了,所有人先想想怎么对付这个伪神吧。
实际上,直到现在,大多数罗浮人、大多数持明都不清楚鳞渊境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眼里,持明叛乱是突然开始的,那些与药王密传合作的持明叛军简直像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一样。
这段时间以来,普通的持明平民也就罢了,那些因前任龙尊在时而主动加入六司的持明们就几乎成了最尴尬的存在,尽管神策府反复强调他们的敌人是龙师一脉的叛党,但人心中的想法不是这一句话就能简简单单消除的。
其中加入云骑的持明尤为尴尬。
云骑彼此本应情同手足,生死相依,与子同袍,不被信任对云骑来说是致命的。
神策府命令下,双方虽然都没有说什么,但在此前的战斗里却也隐隐有了隔阂,持明与非持明自发的站成两队,气氛几近凝滞。
分开的队列为双方开打提供了绝好的条件,所以刚刚血雨落下,冲突几乎瞬间爆发,因为根本不用先分辨一下谁是“敌人”。
持明云骑们已经因为连续多日的压力而满脸疲惫,但此刻,他们脸上所有的厌倦与恐惧全都一扫而空,甚至看也不看还没弄清楚状况的天人同僚了,只是以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期待注视着这场雨。
“我在。”那个声音再度出现,它不是幻觉。
有人在大雨中泪流满面。
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委屈,像是找到了母亲的孩子一样连声辩解:“龙尊大人,我们不知道长老们在干什么啊,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联盟……”
面对无数的回应,那声音似乎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而后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稳:“若你们还认我这个龙尊,就按我说的做吧。”
“罗浮持明听令:我将御水之权柄暂分予你们,直至这场灾难结束,你们都需以云吟之术,为众人抵御血雨、净化污浊,不得懈怠半分,尔等可有异议?”
丹鼎司内,年轻的司鼎站在窗边,怔怔地伸出手去接窗外的雨。
“老师、龙君大人,是,是你吗?”女人在此刻像个小女孩一样语无伦次,她激动的几乎要伸出半个身子去,然后在险些失重的时候,被身后的一只手拽了回来。
炎庭君无奈的摇头:“都说了饮月回来了,你就非得等现在才信我?”
司鼎还在对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发愣,直到她听见那雨中下达的命令,才猛地抬头,像是突然间有了千百倍的力气,她大步往外间走去,看见无数个持明医士正跌跌撞撞的从病房里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是神色恍惚的大梦初醒。
看到司鼎后,他们与她对视,她幅度很小的点点头。
似乎从目光中得到了什么无边的力量,医士们的神色变得比先前更为坚定。
司鼎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的说:“我决定加派几支小队去驰援罗浮各处,谁愿意随我来?”
神策府中,景元陡然抬头,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时,他长长的松了口气。
“景元,放手去做吧。”龙尊的声音带着天塌下来他也先扛着的从容,似乎有某种必胜的把握——
作者有话说:[合十]我来了
第223章
丹鼎司外,又一场战斗到了末尾。
单就今天的情况来说,丹鼎司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差到了极点。
它一边紧挨着鳞渊境,被那些海里爬出来的怪物当成了第一个目标,一边又连接着罗浮内陆,遭受那群疯了一样的叛军的致命威胁。
驻守在丹鼎司的云骑分身乏术,而呼叫的援军又一时半会尚未抵达,为了确保丹鼎司内诸多丹士医士和病患的安全,几乎所有还有战斗力的人已经全都出去参与战斗了。
就连这段时间在治疗下刚刚有所好转的悬锋都不顾医嘱,以实际行动强烈要求参与战斗。
在炎庭君的治疗下,他身上的鳞片暂时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然而已经严重损伤的神智却始终不见好转,炎庭龙君曾叹息着告诉过烛渊,也许他永远都不能清醒过来了。
击退又一波涌来的叛军,三名昔日的近卫正紧挨着彼此休息,谁也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短暂的瞬间,血雨毫无征兆的落下,并且故意似的最先落在了悬锋身上。
而好巧不巧的是,有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偏偏在这时出现在了他们视野范围内。
一开始,烛渊和含光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到明明刚刚还很平静的悬锋突然间撞开他们,然后朝着人影出现的方向冲去。
他扑向不是别人,正是从鳞渊境那边赶来的濯安。
濯安此前被留在丹鼎司接受检查,在坦白了一切不安、惶恐与罪孽后,他进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如果没人叫他去做检查,他可以一整天都安静的待在病床上,像一具会呼吸的木偶。
今天是这段时间濯安第一次主动请求离开丹鼎司,前去对抗冒出的怪物,不过由于他和近卫们的关系目前仍然十分尴尬,他选择跟那位突然出现说来帮忙的学会学者去鳞渊境的那边。
结果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从那边赶了过来,被此刻近乎完全野兽化的悬锋扑了个正着。
而在看清楚扑上来的是谁后,濯安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松开了武器,任由悬锋露出兽化后的獠牙,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血液从伤口里流出,被吞咽的声响近在咫尺。
濯安很快就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但他没有作出任何抵抗。
他不能再伤害一个自己昔日的战友、曾经的兄弟了。
是他先害了他们,如果这就是他应得的结局,那也……不错。
他听见身边传来急促的人声,慢了一步的烛渊和含光在争论什么,他听不清,只能确定他们一时之间竟也奈何不了发了疯的悬锋,甚至因为担心将伤口扯开加快失血而不敢下重手。
双方僵持之际,悬锋突然自己停下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神色间竟然久违的流露出属于人的迷茫,似乎根本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他呆愣的看着面前自己咬出来的伤口,又看见濯安惨白的脸色,花了好一会,他突然认出来了这张脸,声音嘶哑、但条理清晰的说:“濯安……前辈?你……为什么,我……”
悬锋几乎是这一批近卫里年纪最小的,从前管谁都叫前辈,只是自从他身上的异变发展到损害神智的地步后,他大多数时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更别说认清楚除了烛渊和含光之外的人了。
烛渊和含光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就连炎庭龙君都诊断他的情况不算好,怎么会突然发生奇迹?
直到这时,阮·梅才慢了一步跟过来,她扫了一眼现在的情况,便轻而易举的推断出了前因后果:“大约是稀释后的伪神之血恰巧覆盖了丰饶毒素,反而治愈了他吧。”
虽然她不认识濯安,但作为当世博识尊认证的天才,她认得出从伤口里流出的,那过分鲜红带着一丝丝诡异香味的血,也认得出悬锋脸颊上尚未褪去的黑色鳞片。
悬锋慌忙的从地上爬起来,濯安却因失血过多而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试着去把对方拉起来,面对自己伸出的爪子却怎么也不得要领。
烛渊与含光对视了一眼,最后烛渊上前,把人背了起来。
“我先送他回丹鼎司做处理。”烛渊的声音还算平静,“含光,这边麻烦你和……这位阮·梅女士先照看。云骑的援军信号已经近了,应该很快就能到,你们坚持一会,我很快回来。”
阮·梅没有异议,她声称他们过来是因为海边的怪物刚刚突然间全都退去了,那位拉帝奥教授便让他们来这边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说完,她上前两步,检查了一下悬锋的状态:“……不用担忧,我会注意他的。”
烛渊沉默的背着濯安往丹鼎司的方向快步赶回,脚下的积水此刻已经被染成了淡红色,踩上去时发出令人不安的啪嗒声。
行至半路时,濯安奇迹般地恢复了一点意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是我害了你们,烛渊。为什么还要救我?”
烛渊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回答:“不,是长老们的野心害了所有人。当然,你不完全无辜,所以别想像个懦夫一样一死了之,你从前就是这么当近卫的吗?更何况……就算看在悬锋的份上,你也不能死在这。”
良久,他都以为濯安已经又昏过去的时候,他笑了一声:“是,我会活着,我会亲自向龙君大人忏悔我的罪过,等候他的发落……”
在完全坠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叹息。
烛渊将人交给守候的急救医士,然后就要返回战场,这时他听见龙尊的声音,从这场雨里传来。
“烛渊。”
他甚至不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您会出现在这场雨里,只是立刻应道:“龙尊大人,有何吩咐?”
“你不用回去了,云骑的援军已至,我叫含光他们赶回来,你们接下来稍作修整,然后就去为丹鼎司派出的驰援小队护卫吧。”
“是。”
“还有,不用担心,这场雨……很快就会停了。”
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意志正在愈发激烈的抵抗自己,血雨不再做任何慈善的伪装,血红色顷刻间吞噬了天幕,开始倾盆而下。
这景色如同天崩地裂、末日将至。
天欲倾,然有人扶之。
大地之上,一个个很小很小的、肥皂泡一样的屏障出现了。
它们摇摇欲坠的、却又坚定不移的对抗着从天而降的血雨,对抗着其中的愤怒、怨恨与疯狂。
气泡与气泡彼此相遇,就会变得更加坚定一点,它所庇护的范围便会更大一些。
在这小小的庇护所里撑起它的,是凡人的怒吼与意志。
叛军早已被血海吞没了形体,降下血雨之物似乎同样并不喜欢这些叛逆者,这场错误的叛乱就这样被莫名其妙、不讲道理的外力终结。
但战斗仍要继续,只不过现在已经不仅是罗浮与叛乱者的较量,而是不要被仇恨吞噬的理智,要向其证明人的意志。
人群的呐喊渐渐汇聚、变得清晰,血色在呐喊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如果此刻有人从太空中往罗浮看去,就会发现那方才几乎吞没了整个仙舟的血色正如同被洗去的尘埃一样退却,它变得澄澈如新,一如人们那颗坚守自我的心。
云层之上,丹枫重新凝聚出形体,重新与雨别对峙。
“停手吧,你已经看到了结果,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了。”
“……”雨别阴恻恻的盯着他,并不言语,那颗龙心仍然在他的胸膛里跳动,只是此刻比先前要明显虚弱了许多。
良久,雨别突然笑了:“你以为这样,就算胜利了吗?反抗?不过是因为蝼蚁还没有在真正的灭亡面前感受到彻底的绝望罢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血色云涡开始急剧旋转膨胀,顷刻间淹没了雨别的身影,龙的轮廓从云层中浮现。
他要在此化龙。
一瞬间,丹枫就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他立刻着手抢夺雨别的权柄与四周云雨的力量,但此刻的雨别似乎已经因为方才的失败而决定孤注一掷。
毫不犹豫地,他彻底放弃了为人的伪装与神智,将自我完全消融于血色的疯狂中。
狂暴的龙影在云层中以惊人的速度成型,它比任何一代龙尊所化的龙形都要庞大、都要惊悚,如果它完全成型,龙身甚至可以缠绕起整个罗浮。
面对发了疯的伪神,丹枫也只能减缓它成型的速度,却无法阻止云层化作众生头顶倒悬的血海,呼啸的风云里血色满天,直直的朝着下方的罗浮淹没去。
就在血色触碰到罗浮前的瞬间,第三个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在云层中响起:
“到此为止吧,雨别。”
这声音响起的刹那,血海中翻涌咆哮的赤红色龙影陡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
然后那些不定的形体倏然溃散,如同血肉般层层剥离,最后只剩下雨别独自漂浮在原地。
击云毫无阻碍的刺穿了他的胸膛和胸膛里那颗龙心,他脸上的神色定格在怨怼、惊愕与释然的瞬间,瞳中混浊的金色对上一双澄澈的青金色。
“……你总算醒了啊,小朋友。”他冷笑一声,像是等候这一刻多时了。
丹恒平静的看着他,并不为这个几乎有些冒犯的称呼有任何不满,哪怕此刻他已经明知道“雨别”的本质只是一个阴差阳错而生的怪物。
他看他的眼神,竟然几近悲悯——
作者有话说:吃完药脑子有点迷糊将就看看吧( [化了] )
第224章
喝下神血的刹那,丹恒并没有感受到他原本以为的烧灼感。
恰恰相反,那血尝起来是冷且极苦的,人的体温无法让它变得温暖分毫,正如落入海底的寥寥阳光无法融化深埋千年的仇恨。
他陷入一段陌生的记忆,断断续续,听见耳畔阴狠恶毒的低语,感受冷却多时的血从血管中流出的怪异感觉。
疼痛?不,只有活物才会疼痛,而祂只是从这具遗躯中滋生的某种东西罢了。
“这具假身,真的能成全我们的计划中吗?”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涛然,我已经受够你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哼。我的幻想从来都是真实的,之前只不过是意外——谁知道丹枫居然在那种情况下还能重新封印建木,他还真是对罗浮爱的够深的。”另一个声音略显尖细,语气也颇为冷嘲热讽。
祂短暂的意识里跳出一个问题:那是谁?
下一次,祂又醒来,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他新奇的感受着感官中的一切,现在祂学会了“看”。
沙哑苍老的声音长着一张同样苍老的脸,祂从躯体里残留的记忆辨认出他的身份。
龙师雪浦。
一个既没有那么反叛,也不算那么衷心的家伙,他看不惯那个被称作丹枫的人的所作所为,却也不敢在他还活着的时候造次。
哪怕到了现在,他也只不过敢对着一具在他看来并无意识的遗躯,独自喃喃那些充满虚伪的言语,好像他真的曾为此遗憾过、哀伤过一样。
“其实我不想这样的,但持明必须要有一个龙尊,哎……您会原谅我的,对吧?”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祂想,不熟练的操纵着这具躯体,掀起眼皮“看”了雪浦一眼。
雪浦被这一眼吓得短促的尖叫了一声,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祂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下次再见到雪浦时,他是和涛然一起来的。
这时候,涛然脸上的皱纹已经减少了很多,于是神色间的不耐烦更加凸显,雪浦啰哩啰嗦的重复着这句遗躯动过的话,他则一副你这家伙真是老到失心疯了的神情。
涛然来到祂面前,十分不尊敬的伸手,从建木——通过残留的记忆,如今祂已经知道了,原来这就是建木——郁郁葱葱的枝叶里,直接将祂拖了出来。
祂对躯体的操纵还是不够熟练,也尚未形成在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的常识。
于是祂狼狈的摔在地上,比记忆里长了许多的头发挡住大半张脸,搭配一身干涸的血迹,像是一只怨气缠身的水鬼。
涛然嚣张的又将祂从地上拽起来,像是拽一个被扔掉的玩偶一样,给雪浦展示这根本就是一具毫无威胁的死物。
祂无动于衷,直到涛然又将他扔回建木,甩袖离去时,留下的雪浦忍不住多看了祂一眼。
祂恰好又一次抬了眼,眼珠在眼眶里滚动,唇角向上,倒映出一张惊恐的脸。
那之后,雪浦或许是被吓破了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来过,或许很久之后他决定背叛涛然时,也曾想起了那让他毛骨悚然的一眼。
而涛然则只匆匆的露过几次面,他的面容变得越来越年轻,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倒流,但祂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的味道。
……哦,原来,被取走的血液有一部分,是被用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突兀在祂脑海里转过,冷冰冰的,祂觉得有趣。
渐渐的,他通过残存的记忆与观察弄清楚了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
雪浦和涛然本质上并不是一路人。
雪浦和他的追随者一直渴望的,都是得到一个新的、“正常的”龙尊,好确保持明延续的正统与稳固。
在他眼里,一切就应该像过去的几千年那样,龙尊和龙师们相互争斗也好,相互夺权也罢,这都是“正常”的。
为了维护这份正常,那就必须清除一切不正常的因素。
比如和仙舟人走的太近的龙尊。
如果龙尊本身不正常,那就修正它。
丹枫无疑是不正常的,所以当涛然找上门时,雪浦最终还是答应了他。
尽管假借着族群存续的大义,但每个人都清楚涛然真正的野心不在于此,他想要直接篡夺那最高的权柄,觊觎龙尊永恒的青春与龙祖的恩赐,为此宁愿勾结丰饶民。
当年封印一事,涛然于其中作为主导推动,如今海底的一切丑恶,亦是他野心的显露。
这两方人马原本应该互为死敌,然而最后一代龙尊的所作所为让他们居然在谋害尊长一事上达成了一致,实在是可笑至极。
结果是谁也没想到的。
丹枫没有化卵,让雪浦的期待落了空,也许他们再也不会有下一任龙尊了。
丹枫再次落下封印,让涛然出卖建木投靠丰饶的计划全面溃败,还得捏着鼻子认下一个短生种做名誉龙尊,气的他发了火,情绪波动,险些被无法稳固的建木药效反噬。
这次合作,雪浦寄希望于涛然许诺的新的龙尊,涛然则想要借助伪神触及不朽的真意。
他很急切的想要做这件事,甚至费尽周折的联系上一位银河天才,不过对方迟迟没有回复,似乎对他的造神计划不屑一顾。
真是奇怪。祂想。这家伙为什么这么着急?
祂继续观察下去。
除了这两位有头有脸的持明族内的大人物外,只有一些人会定期前来,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肉倾倒给建木伸出的根系,然后又匆匆离去。
祂听见其中有人低声喃喃,以同族为祭,建木为基……方能再造【不朽】。
这具躯体里失去的血液与髓液被甘甜的植物汁液所填补,只是它们仍然冰冷,无法在已死的身体里化作生命的燃料。
从建木输送来的力量里,祂读取到了那些被吸收掉的生命的记忆碎片,凑巧,这些记忆与这具躯体里残留的部分渐渐对应在一起。
祂渐渐理解了仇恨,无穷无尽的,对“他”的仇恨。
原来千年的庇护,最后换来的只有永世不可消解的仇恨。
祂很惊讶,又很快觉得这很正常。
原来生命的本质与意义便是仇恨与怒火——是了,应当如此,弱肉强食,你死我活,世界本就是如此的冰冷残酷,被良善者庇护才并非常态,生命本就彼此仇恨。
龙尊庇护着持明千百年,但被庇护者看来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才如此仇恨他。
那么,祂理解了。
就让这个世界回归它本来残忍冷酷的模样,此时作为被仇恨者的祂,理所当然的应为这群蝼蚁予以毁灭。
祂站在仇恨的起点,从千年前那个未至的黎明里捡起出这个象征着仇恨源泉的名字,视其为“自我”。
斩尽杀绝的第一步,将那些早该死去、却还浑浑噩噩徘徊人世的空躯壳送归彼岸。
第二步,以古海之水为始为终,断送这个自觉无辜的族群,以报偿他们千年的憎恨怨怼……多么完美的“圆”啊,不是吗?
“你曾以为仇恨就是一切的答案,但丹枫却全然否决了你的一切。”丹恒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三个人都听清他在说什么,“于是你又试着以龙心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但罗浮民众再次以实际行动拒绝了你……”
“……这真是不可理喻,不是吗?”“雨别”好像半点没有被说中的心虚或者愧疚,祂垂眸看向云层之下飘渺的大地,声音冷冰冰的,“明明满心怨怼、彼此仇恨,却还要假装自己善良又正义,真是虚伪透顶。”
“你真的觉得,如此虚伪浅薄的东西,就能战胜你给予的纯粹仇恨吗?”丹恒平静的问,“你为什么不相信,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呢?”
“雨别”盯着他,瞳中混浊的熔金突然极不稳定的跳动起来,像是将要流出的血泪。
他被击云贯穿的胸膛中已经流不出任何鲜血,说来好笑,祂所现身之处无不带来猩红一片的血色,而祂自己却分明早已干涸。
“那我再说一遍:因为我这从仇恨里诞生的怪物,从根本上就绝无可能理解它们的存在——你如何让天生的瞎子想象出彩虹的样子?”
“不,但我可以借给你一双眼睛。”丹恒说。
“……什么?”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吗?以完全不该在此时觉醒的样子。”丹恒抬起那双流溢着金色神性的眼瞳,悲悯中夹杂着某种难以读懂的遗憾,“因为我喝下了你的血,我理解了你,你也可以理解我了。”
名为雨别的怪物终于在这个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镇定与从容,祂的表情此刻近乎崩塌,以至于显现出几分狂乱来。
但在这个疑似觉醒了记忆与力量的丹恒面前,祂的反抗没有任何作用。
因为丹恒只是轻轻的松开了击云,一切就已经不可逆转的发生了:
重渊珠绽放出此前从未有过的光彩,从中绽开一道五色的漩涡,将三个人一同卷了进去。
天旋地转里,原本站在稍远处,等着似乎恢复了记忆的丹恒收拾残局的丹枫忍不住问:“……还有我的事?”
丹恒叹了口气:“你也一起来吧。剩下的时间不多,我一次性把所有的事都说清楚。”
他先是拉住丹枫的手,又薅住身边的雨别,那只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手在被他抓住时猛地往回缩了一下,却没能成功。
“我捅你一枪你都不躲,这会躲什么?”丹恒无奈道,“别乱动,在命途狭间里捞人很麻烦的。”
“雨别”僵硬的停止了挣扎,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想转头就跑,却实在无处可去——
作者有话说:[合十]好像有啥事忘了…算了…
第225章
就像所有新的开始那样,丹恒的记忆开始于一片黑暗。
但那并不是从卵中离开时的黑暗,他只是第一次走出囚禁他的监牢,亲眼见到这艘舰船上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清晨的露水挂在草叶上,街道两边的商贩正在准备出摊,偶尔有人抬起头看向这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云骑押解着的陌生少年。
少年并不言语,从出生到昨天的这段漫长时间里,他和人说话的次数少之又少,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是否还掌握着这项能力。
除了偶尔来探望的将军,就只有幽囚狱的判官狱卒,以及来找麻烦的龙师长老们会和他交流……至于最后一个,不提也罢。
反正他们问的东西他一个也想不起来,每次只能沉默以对,看着一群老家伙自己把自己气个半死后滚蛋。
不久前,许久未见的将军又来了,只不过这次他在例行问过了这段时间的餐食与被要求完成的“赎罪”课业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湿寒阴冷的牢房外,用一种混合着怀念、痛苦、喜悦与遗憾的奇妙眼神注视着丹恒许久,直到丹恒再也无法无视他的目光,放下书卷问:“将军,您还有什么事?”
如今已经不能称得上年轻的将军笑笑:“丹恒,你的流放令批下来了。”
少年缓慢地眨眨眼睛,一时间没理解这句话。
将军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我是说,等你成年,你就能离开这了,你……高兴吗?”
丹恒没有回答,他注视着将军负手离开,依然没有对这句话产生任何真实的感触,他的记忆开始于这黑暗的牢房,目之所及不过方寸,所见之人亦是寥寥。
世界对他而言不过典籍中黑白的文字,与判官或外来者口中的只言片语。
所以他并没有从这句话中得到多少喜悦,一切似乎一如往常,丹恒依然倒数着探望者前来的日子,直到神策府的人提前来到了狱中。
将军的身影逆着光,他看不清这位似乎应该算是他故人的表情,只听得见锁链解开的声响,以及十王司判官再次宣告的判决。
“……流徙化外,万世不返。”
那么,这就是以后了?
丹恒第一次走出黑暗的牢狱,看见这个对他而言无比陌生的世界。
他走得很慢,似乎是想多记住几分这素未谋面的故乡,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外面的世界而已。
身后的云骑或许是得到了将军的口信,没有催促他快些,任由丹恒慢慢吞吞地走到港口。
将军交给了他一张可以乘坐去往任何一颗星球的船票,他踏上公司名下的星际飞船,只在飞船起飞时回头看了一眼。
罗浮的轮廓很快淡化成一团小小的星光,落入这段记忆的二人借着丹恒的眼睛看着这一幕,丹枫终于问:“要从这么早开始讲起吗?”
“不算早了,之前我已经在幽囚狱待了快两百年,那段故事你不会想听的。”丹恒失笑道,“这毕竟是我成为无名客的起点……或者说,前置任务?”
虽然幽囚狱这事如今已经不能算是他干的,但丹枫依然略显尴尬的沉默了两秒,当罗浮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视界尽头,雨别终于开口:“你居然没有任何感觉。”
他很是别扭、很是不适应地抚摸上胸口那不属于祂的温度与心跳,尽管这跳动带着几分虚幻,却仍然是祂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我该感觉到什么呢?”丹恒解释,“之前的二百年里,我没有踏出过幽囚狱一步,我不记得他们说的一切,也不认识那些如今活着或者死去的人,就连这个被叫做罗浮的地方,时至此刻,我也不过看过了它这一眼而已。”
古海之水洗涤了一切罪孽,再深刻的爱也好、恨也好,再不可承受的遗憾也罢,都已随着潮汐从这具躯壳里褪去了。
雨别沉默下来,祂也更加不明白,为什么丹恒后来会宁愿孤注一掷的拯救这个世界,难道他的责任感真的重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故乡消失在身后,前方的群星晦暗,他失却归途,亦不知去处。
乘着飞船又走过几颗籍籍无名的星球,丹恒身上的信用点将要见底,于是他只好就地加入招募新员工的星际和平公司分部,字面意思的用双手谋生。
这实在是个新奇的体验。
作为半路拉来的临时员工,丹恒显然不可能从事什么太有技术含量的职业,而且他还极度缺乏星际生活的常识,连一些常见的星际种族都认不全。
好在持明族的身体素质在苦力活方面有显著优势,年轻的龙尊沉默寡言地在公司的港口当起搬运工,并且日复一日、甘之如饴。
丹枫:“……”
雨别:“……”
从来锦衣玉食与记忆中从来锦衣玉食的二人面对着少年沾了灰的脸庞相顾无言,甚至连架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吵。
当然,这段记忆被加速跳过了,他们两个并没有跟着一起度过这段无聊而劳累的日子,只是看着少年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却还是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终于,雨别忍不住问:“在这种地方当苦力很有趣吗?”
丹恒笑了声:“不,这份工作本身相当无聊,但这种通过自己双手赚取财富的感觉,对我而言……很新奇。”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丝实感,原来它是如此存在,如此运转着的。原来在我目不所及的地方,有千千万万的人过着这样的生活,无趣、疲惫,但是依然艰难地活着,直到明天或者意外降临。”
码头的工人流动性极大,昨天还好好工作的人今天可能就因为意外再也不会来上班,你身边的人可能是星际黑户,也可能是越狱逃犯,但在这短暂的日子里,他们都在为了一个明天活着。
“很久之后,我想起冱渊君曾经告诫过我的话,她让我不要看的,原来就是这些吗?”丹恒的声音夹着叹息,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冷淡地与工友们点头告别。
然后按照此前这段时间里的习惯,他会去贫民窟里把食物分给快要饿死的孩子,并探望此处那些大病不愈的将死之人。
他们的生死无人在意,失去了一半力量的丹恒也治不好他们,只能用粗浅的医方帮他们缓解一些痛苦。
今天他来到那片低矮的棚户区时,发现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在被人抬出来,暂且放在街道旁边,等待明天或者后天再去埋葬。
丹恒走上前,白布下并不是身患重病的老人,而是个瘦瘦巴巴的孩子。
昨天,或者前天?
这个孩子还曾经很高兴地在他面前发誓,他以后也要加入星际和平公司,赚很多钱养活自己的弟弟妹妹、爸爸妈妈。
可惜他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丹恒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份食物放在了正传出声声哭泣的家庭的窗台上,然后无声地离开了。
“这是我在流放中学会的第一件事,面对死亡,然后去接受它。”
这次丹恒依然没有回头,他沿着曲折的道路往自己暂时的落脚处去,天上在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他身为持明的本能正为这清凉潮湿的环境欢欣雀跃,他心中却并不觉得喜悦。
“十王司的判官们曾日夜对我教化,要我为擅动化龙妙法,使白珩死而复生的事认罪。最开始,我大多数时候沉默以对,后来也渐渐明白,他们只不过是要个态度,所以我便很快地学会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式、说出他们期待的话语。”
少年没有打伞,任由微凉的雨水落在他发间,顺着脸颊流下,像是两行冰冷的泪水。
“于是,教化的这部分便顺利的通过考核,然而判官们并未察觉,在这件事上,我仍然是那个冥顽不化的罪人。未曾理解过生的人,是不会接受死的。我曾为此困惑很久,尤其是……”
丹恒轻声说着,他往一条偏僻的道路走,突然瞥见道路尽头鬼似的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尤其是,在他找上我后。”
丹恒与那个黑影在相隔数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这条偏僻的小路上除了他们再无旁人,雨水在泥泞的地面积聚出一个个水坑,像是他们之间破败不堪的过往。
黑发的男人身上缠满绷带,连露在外面的双手都是如此,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有些眼熟的衣服,抬眼时眼中一片野兽般的血红。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哑声响,他的眼睛也像野兽。
男人提着一把支离破碎的黑色长剑,目标明确地朝着丹恒冲了上来,杀意,纯粹的杀意自他的剑招中流露,少年猝不及防之下召出击云,勉强挡住了男人的第一剑。
“其实我没认出他来,我以为他只是某个在此游荡的浑浑噩噩的疯子,不巧被我遇上。”丹恒看着过去的自己与男人兵戈相向,二人的招式都十分狼狈,最后他以持明的优势险胜一筹,枪尖穿透了男人的胸膛。
男人倒下的瞬间,他凌乱的头发向后滑去,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脸,与一双了无生气的红色眼睛。
他们的目光交汇一瞬,而后便错开了。
“……应星?!”丹枫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如今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确定男人不动了,丹恒慌乱地拔出击云,刚刚经历一场生死边缘的战斗,他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逃离了现场。
当然,这种籍籍无名的星球上不可能有什么完善的治安系统,死个人不值得大惊小怪,而当他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跑掉的时候,原处已经只剩下了零星的血迹,尸体早就不见了。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是卡芙卡捡走了他、并且一定程度上遏制了他的魔阴身,后来他自称为刃,并且隶属于星核猎手。”丹恒语气复杂地补上后半句,“当日海底一片混乱,他也被倏忽的血肉污染,转化成了长生种。”
丹枫一时失语,一直以来,丹恒都未曾对他提起过大辟之后的事——那已经属于丹恒的故事了,而他也明白,那一定并不是一个好结局,所以他从未追问过那个往后。
现在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卡芙卡在被星际和平公司带走前特意提起过这个人,并且留下了那个关于梦游者的警告。
所以,她其实是记着那个尚未到来的“未来”的?她也是那所谓的梦游者的一员?
而就在这个时候,雨别又冒出来,盯着地上那片正在被雨水冲洗干净的血迹,冷不丁问:“所以,你们共同做的决定,他到底有什么资格来追杀你?”——
作者有话说:枫哥对主线的记忆只到行刑,再后面就是还没孵出来的丹恒了,然后他没问蛋黄也没说。
雨别看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主要是大后期的,前期的他不知道也看不懂。
蛋黄·完全体有几乎所有的记忆。
丹恒蹲了两百年监狱是社区推断的,我印象里好像没说具体多久,反正主线罗浮剧情本来bug就挺多的……将就看吧我魔改一下[合十]
哎这本书我居然能从24年写到26年……也不知道为啥写下来了并且眼看要写完了,不然按照我从前作风早坑了(。)
不知道说啥,祝大家2026年开心吧[猫爪]
无论如何,让自己幸福快乐,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计划,明天见(哎呀缇宝老师对不起
第226章
是啊,为什么呢?
丹恒也不理解,他甚至都不记得和这个人有关的任何一切,而神志不清的男人也从来没有回答过他,只会喃喃着那个他不想背负的名字要他偿还往日的罪孽。
但从这一天开始,这个活尸一样的男人便阴魂不散的追逐着他。
渐渐的,丹恒意识到他身上存在着一种酷烈的不死诅咒,所以不管他杀死男人多少次,他都会一次次卷土重来。
手腕上的游龙臂鞲是他追来的预告,残存的记忆告诉丹恒,这似乎是曾经他送给对方的礼物,如今却成为男人追杀他的助力。
也许他该扔掉这东西,抛却他与那素未谋面的故乡仅有的联系其中之一。
丹恒犹豫了很久,直到这颗陌生的星球迎来了下一个黎明,他还是将其收好了。
他也说不清这一刻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心中残留的某些东西仍在作祟,让他永远不能铁下心来,或许潜意识里他知道,这么做其实只是徒劳。
过去的罪孽不会因此被抹去,它们早晚有一天会追上来。
年轻的被放逐者带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在被男人找到前,他冒险登上了一艘与众不同的船。
很快丹恒就后悔了。
这艘船居然是悲悼伶人的贡多拉,作为船上唯一的外来者,丹恒不得不在哀哭声里目睹了一颗星球的埃灭,这场覆灭中的女主演捂着脸哀哀哭泣,询问他是否有关于覆灭的记忆要与他们分享。
在哀哭声里,丹恒不得不仓促逃走,他没什么好分享的,更何况除了那点残缺不全的前世记忆,他的大部分记忆全是幽囚狱的日夜。
下个港口前,一只巨兽袭击了停泊的飞船,在溃逃的人流中,丹恒击退了巨兽,正想着趁乱搭上下一艘船时,一名红发的女人叫住了他,邀请他登上列车。
起初,丹恒并未准备在此久留,然而他却再也没有离开,直到列车抵达了终点。
记忆像是被以十倍速加快,化作一帧一帧飞快闪过的画面与色块,丹枫倒是没说什么,雨别就先有点难以置信:“你就把中间的部分——这么跳过了?”
丹恒顿了顿:“这部分故事我早就给他讲过,你不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吗?”
二人彼此都很疑惑的对视了一眼,然后雨别说:“……我以为你准备拿给我看一遍,好充分展现你和你小伙伴们之间的爱与友情?”
丹恒略显诧异:“这又不是青少年热血话本,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雨别的表情看起来带着几分诡异。
丹枫……丹枫不知道因为这句话想起了什么,他轻咳一声,提醒丹恒:“你还记得吗?白珩经常带着景元看话本,她还塞给过你……我不少。”
丹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