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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几乎就在她喊出这句的同时,可怕的女人声音响彻整个鳞渊境:“您的假消息的确骗到了我,但您一定没有想到,我想破坏封印,可不止这一个办法。”

她发出鬼怪般的笑声,声音轻柔的诡异:“感谢诸位倾力相助,在此,容我为诸位献上破灭的馈赠,向负创神致以敬意——”

海底另一处,被扔在这里的持明长老们已经惴惴不安的等待了许久。

事已至此,他们很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逃,更惧怕这时候出去会撞在那位杀人如麻的“龙尊”的枪口上,于是就这么一直躲在了封印最深处。

玙渊也彻底不再伪装,冷眼注视着这群昔日高高在上的老家伙们失魂落魄的样子。

当那陌生的女人声音响起时,这里的一潭死水再度被搅动起来。

玙渊几乎立刻抓住了身边大长老的领子,冷声逼问道:“她什么意思?你们还干了什么?”

涛然被他拎起来时神色茫然,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家伙,站直时居然并不比他矮。

“不知道,我哪知道,混账,放开……”他下意识地开口要反驳,然后便看见玙渊的表情变了,他脸上突然间多出了几滴血。

血?

过了好几秒,涛然才意识到,这是他的血。

他张开嘴,更多的血色弥漫开来,在变得稀薄的古海海水中飞快形成一片暗红色的血雾,涛然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他甚至突然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一种奇异的木然从肢体末端传来,好像……好像他在变成一棵树。

树?

玙渊还在说什么,他听见了,但那话语却像是另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般不可理解,又过了片刻,玙渊松开了手,他立刻好像重力突然失效般向上飘去,离对方愈发遥远……不,他的确在变成一棵树。

低下头时,他看见自己的身躯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陌生的根系在底下蔓延、蔓延,直到触摸到另一颗庞然大物,直到它们的根系彼此纠缠,欢欣雀跃,像回到母亲的怀抱。

无数颗树在封印之中以惊人的速度生根长大,而就在短短几分钟前,它们都还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都还是这场残忍实验里,自认为的成功者。

目睹着眼前让人毛骨悚然的场景,玙渊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还有个人呆呆的坐在地上,没有半点变异的迹象。

是之前闯进来的涿弦,他的地位还不够参与到这个计划里,现在反而让他幸免于难。

玙渊冲上前去,一把将地上呆坐着的涿弦从生长的植物根系中拖走,一同网封印边缘退去。

他死死盯着建木,那本不该有任何变化的枝叶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变化,整个封印都为之震颤。

发生了什么?那个女人是谁?现在他还能做些什么?

“玙渊,听得见我说话吗?”

突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凭空响起,玙渊惊异的睁大眼,却没看见属于龙尊的身影。

过了几秒他才想起来回应:“是,我听见了,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该做什么?”

“……这里的情况不是你们能插手的,你们立刻离开古海,越远越好,接下来交给我处理。”

“是。”

得到明确的指令,玙渊一秒也不敢多耽搁,他直接把已经吓傻了的倒霉蛋拽着领子从地上拖起来,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封印外冲去。

海底在剧烈震颤着,好在云吟术勉强还可以借着稀薄的海水使用。

……

……

几乎在星的喊声响起的同时,祂们也注意到了鳞渊境的异状,丹枫看向古海的方向,某种陌生的力量在他的感知中飞快膨胀。

“怎么回事?”

丹恒眉头紧锁,也往古海的方向看去,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居然立刻弄清楚了状况:“……是幻胧在搞鬼。”

“她想要直接破坏建木封印?”

“不,没那么简单,建木在和封印外的大量【丰饶】力量发生共鸣,这不应该——”

丹恒的声音戛然而止,祂似乎在这个瞬间想明白了一些:“海底的持明卵!”

“什么?”丹枫一时没理解祂如此跨越的话题。

“龙师们为了尽可能瞒过外界,有一部分实验是在海底正在孵化的持明卵身上做的,那些卵里留存着相当量的【丰饶】之力。你还记得那些蜥蜴吗?雨别之前分明已经把封印内部的杀干净了,可是我们抵达海岸时,它们还在在从海里爬出来。那些蜥蜴根本就是刚从卵里爬出来的。”

“所以你口中的幻胧正在利用这点,直接唤醒建木,对吗?——那些卵会怎么样?”

丹恒脸色难看的摇头:“它们现在的状态过于脆弱,倘若就此死去,大概率法进入新的循环。”

建木封印原本应该无比稳固,但老家伙们的瞎折腾却硬生生给幻胧制造了第二条路,拿整个古海海底的持明卵做代价去唤醒建木。

“丹枫。”突然,丹恒似乎想到了什么,“解开建木封印吧。”

就算是丹枫也难免为这惊人的提议而震惊,他们不仅不阻止幻胧,为何反而还要解开建木封印?

丹恒当然有他自己的理由:“绝灭大君染指建木势在必行,再牺牲这些持明卵毫无意义,既然她如此执着,倒不如直接解开封印,正面与之一战,永绝后患。”

“这或许正是你容纳它的契机。”祂说着捧出了手里的命途碎片:“还记得我们在翡翠四做到的事吗?这次,由你来画出这个圆吧。”

三生万物。第三次,当代表着万物的“三”到来之时,会有多少生死发生?

想起那时自己曾猜测过的结局,丹枫重新看向建木的方向,他抬起手,感受着封印古老的脉络。

千百年前,雨别曾亲手将其布设编织;千年间,一代又一代龙尊守望着这座封印,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困住了谁。

从雨别为起点,以丹枫为终点,这漫长的守望终于在今日抵达尽头。

……

……

海底蔓延的青色火焰突然在同一个瞬间颤动了一下,然后被某种力量压下,被迫退回空地上。

无形无体的岁阳对力量的感知要比寻常人类更加敏感,于是在察觉到建木封印突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瓦解后,她只愣了一下,便比之前更加癫狂的大笑起来。

“为了保护这些可怜的卵多活片刻,居然不惜解放建木的封印?”幻胧的声音滚滚如雷鸣,“哈!不朽的龙裔,往日大义凛然,不过和你手下的蠢货们并无差别……”

这聒噪的声音带着某种大计将成的狂喜,被挤压回来的火焰倒也丝毫不恋战,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成——

青色的鬼火猝然收缩,朝正在崩解的建木封印冲去,它烧穿封印上裂开的缝隙,直直朝着中间正伸展枝叶的建木扑去。

晦暗的海底在这一刻烈火滔天,亮如白昼,某种庞大的东西正从烈火中降生。

建木真正复苏了。

腾骁与两位列车组的姑娘刚从地动山摇中缓过来,就看见不远处那巨大的枝干从古海海底拔地而起,通天彻地,一如千百年前它刚被神明种下时那般葱郁。

某种隆隆的巨响从那个方向传来,是建木的根系在向下和向四周延伸发出的。以封印最深处为中心,海底的岩石被树根拱起开裂,裂开一道道深渊般的缝隙,那些被淹没了千年的旧日宫墟终于在此刻被彻底坍塌、埋葬,连同这延续千年的重担。

那天崩地裂般的声响过于庞大,三人根本听不见彼此的声音,星勉强抓住三月七的手,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裂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三月七身后。

而凑巧,她又在接下来的剧烈摇晃中不幸失去平衡,朝那道黑漆漆的深渊里跌去。

三月七神色惊恐的的看着星,她似乎是在叫她松手,但星依然死死抓着她的手,于是两个人都在朝裂隙的方向跌去。

就在这个瞬间,青色的龙影划过,卷住两位姑娘将她们带离深渊,送到一块相对安稳的地面。

龙影一刻不停,尾巴扫过一旁的腾骁,四周稀薄的海水便像有了灵智,轻柔的扶住了摇晃不止的将军,让他终于重新保持住了平衡。

流水凝聚成一道薄薄的屏障,隔绝了那震耳欲聋的响声,几人终于能重新对话了。

头生双角的青年身影显现,三月七惊喜的喊道:“丹恒!”

“丹恒。”腾骁紧绷的神色松懈了两分,“你在这……丹枫呢?他还好吗?”

“他没事,将军。”丹恒摇头。

腾骁也不多问,毕竟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好,那现在情况如何?封印被破坏的严重吗?”

他还以为建木封印是被幻胧强行破开的,丹恒深吸一口气,希望腾骁的接受能力足够,然后他说:“是我让他解开了建木封印,将军。”

三月七和星闻言睁大了眼,星核精的脸上写着我们这么干不会被仙舟追杀吧?但腾骁反而定定的看了他片刻,然后——什么也没问。

“我相信你们的判断,此刻解开封印一定是最好的选择。”将军平静的点头,“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丹恒偏头,又看了建木的方向一眼:“您之前应该收到过翡翠四的汇报,对吧?罗浮如今遭此劫难,短期伤亡暂且不论,此次【丰饶】失控恐怕后患无穷,倒不如趁此机会、重塑新生。”

“而在他画出那个圆之前,我们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确保仙舟不要被【丰饶】吞噬、被绝灭大君击败。”丹恒说着,握紧了击云。

建木无知无觉,正在阳光下舒展枝叶,一个巨人般的身影在其旁渐渐浮现,这是它苏醒后结出的第一枚果实——

作者有话说:[合十]这封印终究还是碎了(。)

第232章

“我准备好了,黄泉小姐。”知更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不自觉的握起拳头,迈步走上通往广场高处的台阶。

黄泉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缓步往上,又转过头看向墙边的波提欧,她对游侠点了点头,示意情况一切正常。

这里是流梦礁差不多最中心的位置,黄泉说这地方叫做时隙广场,广场上树立着最初来到匹诺康尼的无名客们的纪念碑,在梦境最深处用以铭记那已经被世人遗忘的历史。

绝大多数匹诺康尼人并不知晓梦境之星最早的历史,但作为家族高层成员,知更鸟曾阅读过那些早已尘封落灰、面目全非的历史书籍。

看见这座纪念碑时,她一时间既庆幸又失落,庆幸于匹诺康尼还没有彻底遗忘曾经拯救他们的英雄,失落于这群记得历史的人本身就在被匹诺康尼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所淹没。

哒、哒、哒。

高跟鞋的鞋跟一声声响起,知更鸟的视野飞快抬升,很快便能完全看到广场的全貌。

正如黄泉所说的那般,目前流梦礁几乎所有的幸存者都被集中在了这一个小小的广场上,这些人大都裹在一身身黑色的毯子里,他们坐在地上,彼此依靠,似乎都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在此之前那些疯了的人,许多都曾一睡不起过许久,就好像梦本身就是这场灾难的载体一般。

知更鸟把芜杂的思绪轻轻吐出,她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才发现这里有一柄银红色的长枪,枪尖刺入地面很深,将灰色的砖石刺出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中蔓延着某种鲜血般透亮的红,但那应该不是血液,而是某种力量的显现。

这力量庇佑着流梦礁至今,然而那红业已黯淡。

似乎它的主人曾经双手紧握,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其钉在这里,如同树立起一柄不倒的旗帜。

知更鸟想起了那位只存在于黄泉与波提欧口中的、已经在此牺牲的英勇骑士,目光下意识地寻找下方游侠的身影,却发现波提欧躲的很远,脸也隐没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想来是不忍再见此处吧。

她小声的叹了口气,先对长枪微微躬身,向这位她尚未谋面的高尚骑士致以敬意,而后知更鸟走到裂纹的边缘,转向台下黑压压的、却寂静的可怕的人群。

这里没有昂贵的舞台道具,没有绚烂到能匹配上寰宇大明星的灯光与粉丝,但知更鸟却比从前的任何一场演出都要紧张。

因为这次不仅仅是一首歌的好坏如何,她要做的事,事关无数个人的生命。

双手合十,如曾经于同谐的神像前祷告般,少女沉下心来,让自己完全投入这场“表演”。

她阖上眼,头顶漂亮的花朵光环流淌出神圣的光辉,那光辉比年轻的司铎释放力量时要黯淡一些,却温柔如月光拂过。

空灵的歌声在广场上响起,没有乐师的配乐,只有清甜的哼唱,像一首摇篮曲。

【同谐】的光辉无声浸润过众人,一对虚幻的洁白翅膀在知更鸟背后伸展,让她看上去像降世的天使。

黄泉正一语不发的抬头望着她,在此刻知更鸟的“视觉”里,这位来历神秘的女士所在的地方像现实世界被凭空抠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而这洞空无一物。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突然听见黄泉的劝告:“不要注视我,小姐。我与【虚无】牵涉太深,这对你没好处。”

这当然是好意。知更鸟马上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重新全身心的投入到对【同谐】力量的引领中去。

歌声连接着广场上的人群,她向某种只存在于概念中的下方沉去,进入了集体意识的表层。

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梦,像是一堆肥皂泡一样挤在一起。

这些梦有的还保留着属于梦的五彩斑斓,它们看起来很健康,梦的主人状态尚好;有的则已经颜色晦暗、灰白如雕塑,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裂,其主人显然精神状态极差;而还有一些梦,它们同时具有以上两种特征,又被一种极深的漆黑所缠绕,这大约就是那些已经被污染的人。

如果要将所有人的意识连接,这些不正常的梦泡就需要处理,但她首先需要弄清楚这是什么。

知更鸟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的伸手,触碰了一下最近的一个被黑色物质所包裹的梦泡。

一瞬间,一股阴冷的寒意便从二者接触的地方传来,然后那黑色物质便好像活了一般,沿着她的手指开始蔓延。

知更鸟立刻意识到不妙,立刻试图抽身。

在触摸这些东西前,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黑色物质的蔓延超出了她的预料,【同谐】的力量在其面前也难以生效,那黑色物质……简直像是从另一个纬度投射来的东西。

无奈之下,年轻的歌者只好冒险一把,她不再待在意识的表层,而是决绝的扎入更混沌的集体意识深处。

即便在家族的记载里,也很少有人会进入这个深度。

据说行走在【记忆】命途上、将自己化作模因的忆者们能够在这种地方自由出入,但混沌无序是【同谐】的敌人,混沌的意识深处并不欢迎谐乐的歌声。

人类是依赖躯体而确认自我的生物,脱离躯体存在的意识脆弱无比,而这里离现实世界太远了。

一不小心,她就被混沌无序的潮水裹挟、然后击溃,最后成为这片混沌海潮的一部分,再无法分离。

当然,知更鸟决定这么做并非一时的莽撞,她是家族培养出的,能将同谐之声传唱遍寰宇的优秀歌者,她有把握在这混沌中停留片刻,然后安然返回表层。

向更深处沉没,梦泡便像海面上的泡沫那样不见了,只剩一片虚假的光落下,在这里变得奇特的忆质十分粘稠,将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映入她的脑海。

支离破碎的画面眨眼闪过,像是有无数个人在耳畔低声呢喃,星空日渐扭曲,头顶的黑暗仿佛蛰伏着不可名状的怪物,半梦半醒间从余光里掠过的阴影,世界、世界……

……! !

“小心些,可别掉下去了啊。”一个陌生而略显苍老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在身后响起,知更鸟仿佛突然被惊醒般,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与念头在这一瞬间尽数退却,她只觉得自己刚刚好像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现在她发现,自己落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地面看起来像是由忆质搭建的,它呈现一种果冻般的半透明粘稠状态,头顶则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

面前是一个同样黑漆漆的大坑,她站在坑洞的边缘,只差一点就要落进去。

知更鸟连忙后退几步,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刚刚有人说过话,于是连忙转过身去,出乎意料的是,与她一同站在这空旷而荒凉之地的,并非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那只是一位鬓发雪白、气质平和慈祥的老人,知更鸟没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她稍稍松了口气,主动问候道:“您、您好,请问您是谁?”

“我本以为能来到这的会是你的哥哥。没想到来的居然会是你,孩子。”老人的目光在知更鸟身上停留了片刻,“我的名字是米哈伊尔,我一直在这里等待着客人。”

米哈……伊尔?知更鸟觉得这个名字略有些耳熟,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

“米哈伊尔先生,您认识我哥哥?”

“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我知道他的存在,也听闻过他在未来的旅途,某种意义上,我应该算是他的前辈。”米哈伊尔和蔼的笑笑,话语中带着一种陌生的怀念,“真可惜啊,没能亲自和他见一面。”

“哎?抱歉。”知更鸟顿时有些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的尴尬,不好意思的试图换个话题,“您、您是家族的某位先祖吗?”

“呵呵,不必紧张,你来也很好,我很高兴。”米哈伊尔说着,微微摇头,“不,我活着的时候从未隶属于家族,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的身份,那就把我当做一位在此歇息的无名客吧。”

无名客?知更鸟隐隐有了些猜想,但米哈伊尔抬手,示意她不要说出来。

老人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狡黠神情:“好啦,孩子,我的时间不多了,让我们快些进入正题吧。我在这等了很久,你是第二个来到这里的外人。”

“第二个?”知更鸟有些惊讶。

“是的,第二个,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那位正直的骑士。”米哈伊尔转向那个坑洞,那个大坑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您是说,那位为了拯救流梦礁而主动牺牲的纯美骑士吗?”知更鸟说,她很遗憾的摇摇头,“抱歉,我刚刚才第一次来到流梦礁,只从他先前同行的伙伴中听闻过他的事迹。”

“噢,那你之后如果有机会,可以与他见一面。”

没想到米哈伊尔只是微笑着摇摇头,说出了一句让她震惊的话:“或许你可以乐观些,死亡有时并不是终点。此前,他的灵魂从流梦礁落入了这里,我不忍心放任他就此消散,于是用忆质做了一些修补后,送他去了一个或许能得到帮助的地方。”

“不过这个过程中间出了一点意外,修补的灵魂太过脆弱,所以我不得不把他的一部分记忆拿出来单独存放,没想到之后流梦礁发生了震动,竟然惊醒了记忆里的他……”说到这,米哈伊尔有些懊恼的摇摇头,“唉,虽然一段流落的记忆大约不会有什么危害,但恐怕会让认识他的人再次难过吧,真是不应该。”

“啊,抱歉,年纪大了,又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待了太久,就总是忍不住啰嗦几句。该讲正事啦。”米哈伊尔笑笑,“孩子,你可否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化了]困死我了,睡了()

第233章

怀着些许的忐忑,知更鸟向米哈伊尔讲述了自己此前的经历,从她回到匹诺康尼开始,到偶遇名为波提欧的巡海游侠,在到他们共同调查事情的真相,却被一只怪物从朝露公馆撞进了一副古怪的画里,才落到了流梦礁。

她讲的很详细,但并不啰嗦,米哈伊尔平静而耐心的听着。

“……这就是我来到这里前发生的事。”知更鸟说完,忍不住又看了看米哈伊尔,“米哈伊尔先生,您看起来有很多秘密,您对流梦礁的现状有什么建议吗?”

米哈伊尔叹了口气:“孩子,你知道这场瘟疫的本质是什么吗或许,它其实并不是一种疾病呢?”

“不是……疾病?”知更鸟有些莫名,银河中的生命形式千变万化,因而梦境中也会有疾病的存在,因而她此前并未怀疑过这场瘟疫还能是别的。

米哈伊尔的神色中浮现一种悠久的悲伤,好像曾经目睹过一场巨大的、无可挽回的破灭,而如今它又重现在他眼前。

他近乎叹息着说:“孩子,如果我告诉你,世界早已毁灭,如今我们不过是在神明的梦中,自以为自己仍然活着呢?”

他不顾知更鸟震惊的神色,继续缓慢而残忍的揭开真相:“但梦总有醒来的那天。匹诺康尼是神的梦中之梦,而流梦礁则是匹诺康尼的基石,于是,这里会是最先出现异常的地方。”

“当梦的潮水退却,人们从梦里醒来,回想起那发生在过去的破灭,却无法接受真相,于是在那些还安享美梦的人眼里,他们便突然间成了一群疯子。”

“所以,这场瘟疫没有阻止的手段,也永远不会停止。”米哈伊尔不忍心的闭了闭眼,“那位英勇的骑士将他纯洁无暇的信仰分享给人们,但他一人的力量,也仅仅只能延缓苏醒的到来,因为一切的症结并不在这里。”

或许是太过震惊,知更鸟一语不发的听着,直到米哈伊尔又一声叹息落下,问她对此想问什么。

好在见识过大场面的寰宇大明星颇有定力,知更鸟逼迫自己迅速的冷静下来:“我要承认,您说的话的确对我来说难以想象,但我相信您说的是实话。”

“仔细想想,哥哥其实很早之前就曾说过类似的东西,不过是以讲故事的名义……这么说来,我好像明白,为什么我有两个哥哥了。”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米哈伊尔先生,您告诉我这些,一定知道我们还能为现在的局面做什么、应该做什么的,对吧?”

“是啊,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天。”米哈伊尔点了头,“我们必须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这同时也是在拯救匹诺康尼,而如今,唯有【同谐】的力量能够做到。”

他用一种宽和的、悲伤的眼神看着知更鸟,从怀中拿出一枚造型精致的方形车票,递给知更鸟:“如果你还愿意再这么做的话,就带走这枚车票吧。”

知更鸟从他的目光里明白了,然后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车票:“当然,米哈伊尔先生,如果这样就能拯救匹诺康尼,我很乐意这样做的。”

在她触摸到车票的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水纹从中荡漾开,知更鸟双手拢住车票,她合上眼,如同缓缓沉入一场梦里。

米哈伊尔安静的注视着女孩做完这一切,注视着发生在很久之前的另一场拯救。他其实没想到自己还有醒来的一天,也没想到醒来的原因竟然是这张被他留作纪念的列车车票。

毛茸茸的列车长怎么会在这呢?他很惊讶,叫醒他的人是帕姆。

帕姆看起来很累,像是刚刚跋涉了很远很远的距离,终于找到了他时,列车长的脸上露出高兴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还会醒来?

“太好啦,帕姆走了这么久,你是第一个回来的人,拉格沃克乘客。”

我已经不再是列车的乘客啦,而且,我的旅途早就画上了句号。确信自己分明早已死去的无名客这样想,却不忍心打破列车长的喜悦,等帕姆冷静了一些,他才问:“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列车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列车呢?你不是不能离开列车的吗?为什么会自己一个人出现在这?

对于他的问题,帕姆却只是摇摇头,非常失落的回答:“帕姆不知道帕,外面好像发生了什么很可怕的事,乘客们一个接一个的不见了……”

米哈伊尔无奈的拍拍列车长以示安慰,帕姆不能离开列车,帕姆小小的脑袋里也无法理解很多事情,它总是尽全力照顾着乘客们的生活起居,并且保证列车的正常行驶,它始终是一位优秀的列车长。

这时帕姆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米哈伊尔怀里挣脱出来,然后从自己小制服的口袋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了一个——笔记本?

“这是一位奇怪的乘客留下的帕。她告诉帕姆,如果帕姆想告诉可以信任的人发生了什么的话,就把这个本子给他看……”

米哈伊尔接过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笔记本,打开后,第一页写的是:你好,后来的翻阅者,你能拿到这个本子,那么你一定是帕姆信得过的人。列车长不懂得发生了什么,这或许是好事,毕竟这一切太过残忍,所以,当你阅读完我在这里写下的一切,请继续对帕姆保密吧,不要让我们的列车长难过啊。

是后来的另一位无名客留下的吗?米哈伊尔这么想着,他缓慢的阅读着上面的文字,它讲述着一个可怕的故事,却又在故事末尾,留下了一线缥缈的希望。

于是米哈伊尔从漫长的黑暗里醒来,世界果真如预言中重生,却又在细微处流露着不同于他记忆中的变化。

按照笔记本中所描述的,这变化的原因,正是那些试图拯救一切的人在他所无法不知道的地方努力。

也许还有很多、很多像他这样的人,因为种种原因清醒的在梦中存在着、行走着,或许只能清醒着目睹一切再次走向崩溃,也或许拼尽全力,才能在这场拯救中助力一分。

钟表匠的传奇在匹诺康尼家喻户晓,可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终究还是个普通的人类,甚至如果不是在匹诺康尼,这样一个梦境星球的话,他在数百年前就应该成为历史中的一员。

一张小小的车票并不能带给他通天彻地的神能,他也没有那长生不死、将时间随意消遣的生命,他来时只带着属于开拓的使命,如今也只能将自己的一切都留给这片异乡的土地。

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唯一的机会。

在末日再度到来前,他将这些秘密告诉真正能够拯救这颗星球的人,这个时代的孩子们年轻而英勇,一如他们当年踏上这片尚是公司监狱的土地。

这便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将车票交出去的那刻,他开始变得很轻,像是上一次死亡到来时的那样,灵魂从沉重的身体里飘出去,那些曾经困扰他的东西也随之离去,永恒的安宁降临了。

知更鸟像是做了一场梦。

在梦里,有一天星星突然开始熄灭,曾经璀璨的星空变得愈发黯淡,宇宙漆黑冰冷,连同谐的歌声也在日益的衰微、混乱。

起初,他们向星神祈求启示,然而神明一如既往从不回答。

年轻的家主面带微笑,告诉惶恐不安的人民,神明说无妨,一切安好,不必惊惶。

她欺骗了匹诺康尼的人民,一开始是为了在情况明了前,让人们不要被恐慌冲坏头脑,后来则是当消失的星穹列车重新传回消息,她得到了真相,却发现再也无法结束这个谎言。

末日的到来没有为什么,也没有怎么办,答案只是,厄运如此。

当星空几乎完全黑暗下去,连本该永不停息、永不紊乱的【同谐】歌声也几乎喑哑,知更鸟便将自己融入了匹诺康尼的梦,成为了匹诺康尼的星空本身、成为了这场末日中的梦里,一个温柔的注脚。

很久之前,她曾拒绝哥哥带来的虚幻的梦中乐园,如今她亲手编织了这末日下的幻梦,给予那些惶恐不安的灵魂,一个足够温柔的结局。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沉湎在梦里,并因此开始反抗。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知更鸟对此从不阻拦,她放任他们离开,去往深空中寻找或许存在、或许并不存在的希望,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再也没有回来。

也有很少的一部分人回到了匹诺康尼,或许他们终于目睹了那淹没银河的绝望,于是回到了这场虚假却温柔的梦里。

对凡人来说,想要长久的编织这样一个庞大的梦是很困难的,知更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在她完全消融于匹诺康尼的梦中时,远行的兄长终于从漆黑一片的星空中归来。

知更鸟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哥哥的肩膀上,只是如今,已经不再有星星可以给他们数了。

“我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哥哥。”女孩的声音很轻,“我好像变成了我曾经最反对的那种人了,你会责怪我吗,哥哥?”

当然不会了。哥哥永远是最好的、最爱她的哥哥。

“是的,英雄们向往着自由,渴望成就一场伟大的冒险与史诗,但普通人更在意的是眼下的幸福与安宁……我不知道这场灾难会如何结束,又或者,它真的有结束的那天吗?”

“我想,至少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让他们不要活在未知的恐惧里,依然能够正常的生活,期待明天的到来……”

既然末日已成定局,与其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下去,为何不抓紧时间去相爱呢?

她看着梦境中虚假的天空,那时候的银河还依然璀璨,未来还充满希望。

“……哥哥,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她缓缓闭上眼,放任自己消融在这足足有一整个星球大小的梦中。

知更鸟在很高的地方睁开眼,星空不见了,米哈伊尔也不见了——现在她想起来了,原来他就是匹诺康尼大名鼎鼎的钟表匠啊,没想到她还能以这种方式与这位尊敬的领袖见面——那空旷而荒凉的地方也不见了,而她像是成为了匹诺康尼之梦本身,感受着它的变化。

金色的美梦似乎极为不安,一点可怕的、无法理解的黑色正从最深处扎根、生长、蔓延。

这就是她之前从那些人的梦里看见的东西,原来它也已经在匹诺康尼本身扎根,又或者说,它从未消失过。

匹诺康尼是神明梦中最薄弱的一环,如果说其他的世界是水面上的岛屿,匹诺康尼则是在水中漂浮的气泡,更容易被洋流所卷走吞噬。

如果不能阻止匹诺康尼的崩溃,那么神明的梦境就将提前终结,而这绝非一件好事。

知更鸟深吸一口气,用心寻找着梦中星期日的去向。

其实,即便找回了过去的记忆,但对于很多事,她也仍然一知半解,但哥哥——或者说第二位哥哥,作为曾与星穹列车同行到最后一刻的旅人,他应该十分了解真相,也一定能告诉她怎么做最好。

很快,她就在大剧院看见了星期日。

星期日正在与什么人面对面对峙。

第234章

白日梦酒店。

咚!

寂静无人的房间里,两个人突然凭空掉下。

银甲的骑士十分有自知之明的转了个身,让自己成为身板可怜的公司高管的垫子,否则就以他这身沉重铠甲的重量,足够让砂金先生三天下不了床。

原因是跌打损伤。

虽然撞在一身坚硬的铠甲上的结局也未必算得上好到哪去,但至少砂金不用在床上躺个几天了。

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砂金长舒一口气,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精神紧绷后,他现在非常需要时间休息一下。

那个见了鬼的原始森林诡异得很,实在是个让人不想回忆的地方,相比之下,连家族那洗脑的圣歌都显得亲切许多。

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仿佛脑子缺根筋的纯美骑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铠甲,奇异的光辉闪过,他铠甲上的划痕居然恢复如初,又变得光亮如新。

而后,银枝十分自来熟的打量起这个白日梦酒店最高级别的房间,并且很快就对墙壁上挂着的一副抽象画赞不绝口。

砂金:“……”

他活动了一下刚刚撞到的肩膀,环视四周,检查与他离开前有什么变化。

第一眼,他就看见自己面前的茶几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桌子上原本的茶具全都不见了,他的基石被人找了出来,放置在一个奇怪的装置上。

砂金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底下垫着的居然是个奇怪的八音盒,它似乎应该是开启的状态,却并没有发出声音。

但八音盒的发条确实在缓慢地转动。而随着它的旋转,盒子上面几个光点组成的小人正手拉手,围着中间的基石围成一个圈,不知疲倦的旋转,一看就是【同谐】的造物。

存护的基石被它们包围着,如呼吸般闪烁着光芒,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砂金面无表情的把基石从【同谐】的包围中解救出来,石头比往日要温热些许,似乎在感激他的拯救。

虽然一个小小的【同谐】八音盒并不能对【存护】基石造成什么损伤,但制造“噪音”的本事还是有的。

基石下面压着一根眼熟的白色羽毛,好极了,他立刻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作为公司在匹诺康尼如今的代表,遇到了这么危险的事,去找家族的话事人兴师问罪,也是很正常的吧?

这么想着,砂金收好自己的基石,纯美的骑士已经开始赞美下一张装饰画了,他正思考着自己该去哪找那个家族的司铎,并且如何处理这件事最合适时,整个房间突然暗下来,就好像天突然黑了一样。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同时抬头,然后奔向房间的窗边。

天的确在一瞬间黑了,窗外的超级都市似乎并未反应过来,因而许多建筑保持着相对黯淡的状态,让一切显得更加昏沉可怖。

这时砂金突然意识到,他回来的地方是梦境中的白日梦酒店,那个叫星期日的家伙故意把基石放在了这而不是现实中的酒店,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纯美骑士更加不可能。而下一秒,在昏暗的天地间,一颗地上的流星升起,如同太阳般照耀着四周的黑暗,二者似乎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对抗,黑暗朝着“太阳”发起攻击——

砰!

房间的门被踹开,门板砸在墙上,又反弹回去,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窗边的两个人回过头,看见一位面容略显憔悴的中年男人,对方似乎也很惊讶,特别是对于砂金身边的纯美骑士。

中年男人皱皱眉:“你们……”

不等他说完,砂金就先打断他:“请问阁下是谁?为何擅闯公司的客房。”

中年男人闭上嘴,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你就是那位公司派来的使者?奇了怪,那小子不是说这地方只有一个人吗……”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实话,中年男人连忙用咳嗽带过了这件事,快速讲起正事来:“总之,阁下就是公司的使者,对吧?星期日叫我在这守着,如果你——你们回来了,就立刻带你过去。”

“要出大事了,就现在。”

砂金与银枝对视一眼,确认对方都会答应后,砂金点头,跟上了中年男人的步伐:“好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又是谁?”

“猎犬家系,加拉赫。”中年男人简单的自我介绍,他带着二人离开酒店,然后乘上早已准备好的交通工具,“梦主歌斐木一直以来在暗中筹划着什么,先前安谧时刻审判的意外就和他有关——如果你们还记得的话,安谧的时刻先前曾经因为不明原因失联过一段时间,没错,是他干的。”

“公司需要一个解释。”听到这,砂金冷下脸来,现在他看起来倒真的像是一位不好相处的公司使者了。

家族此举无疑是对与公司合作的背叛,让奥斯瓦尔多这么重要的犯人白白死在梦中,甚至还差点将公司的整个使团团灭,这简直无法忍受。

然而加拉赫似乎并不是很关心公司与家族之间的事,面对砂金的质问,他漫不经心的摆摆手,专心操纵着手下的飞艇。

“我也不清楚具体的缘故,星期日没来得及和我解释,梦主就来找他的麻烦,再然后没多久,他俩就打起来了。”

“梦主为什么要去找星期日的麻烦?他们难道不是一伙的?”

“很遗憾,并不是。”加拉赫耸耸肩,“听他的意思,与其说匹诺康尼有谁和梦主是一伙的,倒不如说他和奥斯瓦尔多才是一路人——你记得审判场上发生了什么吧?那个疯了的犯人说的话,可能并不是疯话?”

砂金的脸色凝重下来,奥斯瓦尔多说的不是疯话?

只有此前错过了这里发生的一切的纯美骑士面色如常,十分镇定的表示:“无论如何,在下愿意为正义的事业奉献所有,我会帮助二位的。”

砂金:“……谢谢啊。”

……

……

匹诺康尼大剧院。

今日剧院没有演出,甚至连一位工作人员都没有,梦主在这件事上倒很是“好心”,将这里打扫做绝对干净的战场。

梦主早已失却了人的形体,如今他的化身只有那漆黑的乌鸦鸟群,以及随之而生的一片片混沌的阴影,像一片黑夜般无形无体的蔓延着。

“我不明白,歌斐木,事到如今,你到底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年轻的司铎面色沉肃,他头顶的光环散发出神圣的光辉,在周身弥漫的阴影中强行隔绝出一片光明的区域。

阴影中传出歌斐木近乎宽厚的笑声,他依然像一位和蔼的长辈,像过去许多年间那样。

“这很难理解吗?孩子,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只不过我们并没有选择同一条道路,这就是我们今天站在这里的原因——匹诺康尼的未来,将在我们手里决定。”

“奥斯瓦尔多已经死了,他留下的污染也被我彻底从梦中清理掉。你现在还有什么招数?”星期日盯着阴影中的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人,万维克在此刻一语不发,他却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情极差。

当然,毕竟不管怎么说,歌斐木是收养了他与知更鸟的人,而在很早之前,在歌斐木还没有失去人的形体时,他的确是一位可靠的、近乎完美的家长。

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为什么执着的将匹诺康尼带向那个黑暗的未来呢?

“招数?我觉得称之为备用方案更合适些,严谨是一种美德,我教过你的,不是吗?”歌斐木反而不知为何心情愉悦,连语调都是上扬的,“是的,那个可怜、可悲的狂人的确为他的痴妄死去了。我原本计划利用他的死亡引爆污染,将整个匹诺康尼在一瞬间完成转化,这样不会有任何痛苦和绝望……没想到你居然阻止了我,我只好换一种方式。”

“如果这一次,你依然能够阻止我的话,那么孩子,我承认你的道路是对的,我在此提前祝愿你,你能为匹诺康尼带来拯救——”

歌斐木的声音消融在夜鸦振翅的拍打声中,以他为中心,那片聚集的阴影倏然散去,如同被惊飞的鸟群。

先前,歌斐木所占据的阴影不过只有一人多的面积,然而此刻,从中飞出的夜鸦却仿佛无穷无尽,它们伸展开翅膀,漆黑的双翼投下比自身大数十、甚至数百倍的阴影,阴影遮天蔽日,蚕食着梦中所有的光明。

黄金的时刻彻夜灯火通明,然而此刻,那些人造的光源也被无形的黑暗尽数吞没,残存的光亮瑟瑟发抖。

沉醉在午夜狂欢中的人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突然黑暗下来的世界,他们停下了手里的一切活计,无论是娱乐还是工作,就连路边醉倒的酒鬼都迷迷瞪瞪的抬起半个脑袋。

下一秒,他颠三倒四的视野便彻底黑了下去,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滋生了,它将黑暗中的一切尽数吞下,无论是惊恐的尖叫还是茫然的询问,都在瞬间消失无踪。

当迟来的光明将其驱逐,原地已经空无一物,只有玻璃瓶咕噜噜的滚过台阶,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水痕。

在歌斐木消失的刹那,年轻的司铎便毫不犹豫的阖眼作祷告状,【同谐】的圣力加诸己身,在黑暗中凭空撕开一束光明,驱散潜藏着未知恶意的阴影。

然而如今他并不能借助秩序的力量召唤齐响诗班,因而这光明并不能长久的持续下去,也不能顷刻间驱散全部的黑暗,歌斐木的阴影仍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整个黄金的时刻都要被那黑暗吞噬之际,一声轻柔的呼唤在星期日耳畔响起:“哥哥,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知更鸟?”即便是星期日此刻也难免有些错愕,“你在哪?你现在不应该在流梦礁吗?”

“这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总之,流梦礁出了些问题,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位名叫米哈伊尔的先生,他告诉了我一些很不可思、但很重要的事……哥哥,还有另一位哥哥,告诉我吧,我该怎么做才能阻止歌斐木先生继续下去。”

女孩的声音在正崩溃的世界里显得那样的坚定,不可摧毁。

“好吧,知更鸟。”万维克叹了口气,“是的,你可以做到——那位虚无令使还在流梦礁,对吧?我们还需要借助她的力量,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其实很简单。”

“把梦主从这片阴影里逼出来,然后将他扔进流梦礁,【虚无】会解决掉他的。”——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起来那玩意不是乌鸦,叫隐夜鸫……草,我说感觉哪里怪怪的()

第235章

建木复苏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呼喊穿破呼啸的狂风,落入曜青龙君的耳朵里,他此刻刚刚将长刀捅进呼雷的胸膛,刀刃上呼啸的风将步离人胸膛内的骨骼与血肉搅碎成一团难以辨认的混合物,然而呼雷依然没有死。

不仅如此,在这一刻,他反而抬起头,兽的竖瞳中绽放出狩猎时的兴奋凶光,将目光投向天尽头。

一颗参天巨树正从地平线升起,它是如此的高大,以至于罗浮上的大多数人只要能够看到外面,那么他此刻就一定能看见建木伸展的枝丫,它向上延伸,如同想要刺破蓝天、刺破银河,直至洞穿时间。

呼雷哈哈大笑,血沫从他的口中流出,破碎的气管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奇怪的哮鸣,他却丝毫不在乎这点,谁叫步离人的战首不会死呢?

自从罗浮抓到呼雷后,十王司用尽了各种办法,也无法杀死这位被狐人恨之入骨的仇敌。

无奈之下,十王司只能将其判罚永镇幽囚狱之底,释放呼雷乃是万中无一的重罪,没人想到他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而且偏偏还是今天。

听见手下传来的难听笑声,天风君烦躁的把刀锋转了个圈,想要通过物理方式让这家伙闭嘴。

然而或许是心烦意乱,刀锋在转向时不慎被坚硬的骨骼卡住,金属与之竟然迸发出尖锐的碰撞声,好像那骨头是铁做的一样。

呼雷也像是铁做的一样,仿佛这具身体根本不属于他,他全然无视了剖开自己胸膛的刀锋,丝毫不觉得被搅的一团糟的器官疼痛。

他近乎癫狂的笑着,仿佛已经预见了仙舟的毁灭,他不知道从哪里迸发出惊人的力气,伸出狼的利爪握住龙君的刀,一寸寸、一寸寸将其拔出去。

天风君冷着脸,默不作声的顺着刀上传来的力气后退几步,看着步离人的战首从地上爬起来,血肉零落的掉落,却又肉眼可见肌肉正不自然的蠕动愈合。

这就是生命之神赐予的不死之躯,步离人站起来,好像终于笑够了,重新蜷起后腿,做出攻击前的发力姿势。

然而天风并不给他机会,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步离人战首速度迟缓许多,曜青龙君反手一刀砍下,步离人高大的躯体便再次重重摔落,脸上狰狞的、近乎笑意的神色却定格,仍然望着建木生根的方向。

此时,已经在附近准备好的十王司判官见战斗结束,小心翼翼的绕开龙君的风场走上前来,要将呼雷押解回狱中。

当然,每个人都知道,呼雷是杀不死的,他还会复活,只不过不是现在罢了。

天风拔出自己的刀,抖动手腕甩落刀锋上连缀的粘稠血液,他退开了一段距离给判官们让开路,注视着戒律金人将步离人战首沉重的躯体拖走,这时他身后传来落地声,天风回头一看,发现白珩去而复返。

刚刚好像就是她在喊来着。

天风君定了定神,理智后知后觉的在激烈的战斗后上线,想起这位狐人还是饮月的至交好友,于是紧绷的神经勉强放松了些,把眼角非人的鳞片也收起来。

自己脸上似乎还溅了不少血,正从发梢往下一滴滴落,他希望自己现在看起来不要太像吃小孩的:“这是怎么回事?”

好在白珩是见惯了腥风血雨的,毫无阻碍的接受了曜青龙君此刻的造型:“神策府已经确认,就在刚刚,建木封印破了。”

天风愣了愣,虽然刚刚他就亲眼看见了建木破土而出的景象,但从人口中听见这话还是有些不一样,他第一反应是:“罗浮没有这种情况的紧急预案吗?”

“现在已经是预案的执行状态了,六司已经连轴转了快整个月了。”听见他的话,白珩忍不住苦笑一下。

“……我现在去鳞渊境看看能不能修?”胎动之月的封印和建木封印不太一样,天风君也不太确定这句话能不能成,而且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饮月呢?他怎么让封印破的?

想到这,一种深埋的不安窜上来,天风君的目光向四周转去,像之前那样提高音量:“饮月,封印破了。你……听见了吗?”

接下来的寂静让人心底发毛,就在曜青龙尊即将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立刻要冲去鳞渊境一探究竟之际,他终于听见了回应。

“我知道,就是我解开的。”丹枫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半点不像是在面对意料之外麻烦的样子,“……现在叫我的人太多了,我耳边吵的很,你耐心一点。”

合着刚刚是占线了?听见这话,天风君悬着的心不知不觉间落了回去,人没事就行,至于建木,五位龙尊在此,还奈何不了一个破封印了?

丹枫却好似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天风,以后没有建木封印了。”

“嗯……?”

“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为罗浮根除建木之灾。不管你们等会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我不会让她得逞的……你若现在还有余韵,就去帮帮景元吧,不然就去找炎庭——别乱跑,明白吗?”

天风忍不住笑笑:“我又不是小孩子,至于吗?”

“你的情况你自己清楚,你最好是不至于。”丹枫没好气的说,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白珩,你们自己小心,接下来我可能无法关注你们,但还是那句话,别怕。我保证,会没事的。”

“当然。”狐女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见了太多的大风大浪,此刻相当镇定,“曜青龙君,你是跟我回神策府,还是去丹鼎司?我送你一程,放心,不比你飞得慢。”

她得意的拍了拍身后全新的星槎。

……

……

鳞渊境附近,冱渊君与镜流刚刚将能找到的最后一批幸存的持明平民撤走。

二人的相遇是个意外,冱渊君往鳞渊境的方向来时,并未想到自己在这里还能见到一位强撑着掩护平民的云骑。

两位真假龙尊消失在云雨中后,镜流稍稍缓过了些力气,便立刻带着仅剩的幸存者,往远离鳞渊境的方向撤离。

那个自称雨别的怪物虽然掀起了滔天血浪,但兴许是彼时祂的敌意尚且还停留在龙师长老们身上,对平民持明还不至于一个不留,这一路上她居然找到了不少还一脸懵逼的受灾群众。

这难民团体愈发庞大,从几人渐渐增多到近百人,只靠镜流一人一剑,终究是难以全方位无死角的防守——倒不是说剑首的实力不敌,只是上百号人稀稀拉拉、几乎毫无秩序的往外撤的队伍实在拖得过长了些。

海水少了一大半的古海中爬出奇形怪状的生物,持明们没一个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而唯一可能知道的持明长老雪浦目前昏迷不醒,镜流勉为其难的把他从大典现场扛走,实在是为自己凭空增加了一个累赘。

带着这么一群人,撤退之路相当缓慢且艰难,好在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是往持明大典现场赶来的冱渊君发现了他们。

镜流先是警惕了一下,然后看见陌生女人头上玉白的龙角,迟疑了片刻道:“冱渊……龙尊?”

她从前没见过这位龙尊,记忆里似乎连饮月也不常见到她,方壶自那一场战役后始终在休养生息,与罗浮的往来不算特别密切。

冱渊君怎么会在这?镜流模模糊糊的想起景元此前提到过的和这位龙君有关的猜想,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哭声,她顿时惊醒过来,就看见身边的持明们简直像是走丢的孩子找到了妈妈,一个个跪下来泣不成声,向冱渊龙君叩拜。

出乎镜流意料的是,冱渊龙君对这些无论如何也应该算是她子民的持明态度……相当冷淡。

那冷淡并不是出于其性格而产生的,而是一种似乎从心里就并不将这些人视作应当庇佑的子民的、拒人之外的疏远。

银甲的女龙尊高高在上的扫视过这些跪地祈求的持明们,目光在镜流手里拖着的雪浦身上额外停留了几秒,神色似乎有些微妙。

“呵,如今大难临头,尔等倒是想起该认个龙尊了?”冱渊君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嘲讽的语气,镜流甚至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一种真诚……虽然这句话不需要语气加持,光是内容就听起来十足的带有攻击性了。

离得近的持明们神色茫然,一个个不敢吭声,当然,这里的毕竟都是些平民,不知道持明高层的那些龌龊事也正常,唯一听得懂这句讽刺的龙师……

镜流确定他现在应该是还没醒,不然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拦住眼前的这位龙尊了。

好在除了语气不怎么样外,冱渊君倒也没有真的做什么,和镜流互通了消息后,她思索片刻,便做出决定,既然饮月与那伪神已经消失不见、想来应该是去别处缠斗了。

反正如今也不知道他们去处,倒不如先行护送这行人去安全的地方。

于是冱渊君便与镜流一同,带着这批幸存者往远离鳞渊境的方向撤。

其实镜流也不确定此刻外面的罗浮是否安全,但毫无疑问的是,对于这些持明来说,那位疯疯癫癫的伪神显然更具威胁性,总归是撤出去为好。

有了冱渊君的冰涛助力,撤退行动快了许多,很快他们便看不见古海的海岸线了,而罗浮城区的轮廓渐渐近在咫尺。

就在这胜利在望的时刻,伴随着一阵天崩地裂般的摇晃,一根粗壮的根系从地下破土而出,直直朝着难民队伍袭击而来。

这时她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在镜流出剑之前,方壶的龙尊断然低呵一声,便朝着建木根系持枪而上,身边冰涛涌动,一同控制住根系的行动:“我掩护,先带他们离开这!”

听见她的话,镜流硬生生遏制住了挥剑的手,便毫不迟疑的走到队伍最前面,为难民们开路。

她没有回头,前方不断有细小的根系破土而出,试图阻拦他们的去路。

但冰涛紧随其后,生生控制住它们的蔓延,偶尔有一两条漏网之鱼,镜流便挥剑将其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