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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恒点点头,接过了那个本子,看见其中有几页折了角。

“那是近半月里工造司应该到港的商船,你们按上面的编号查就可以了。”

“好。”

吩咐完这些,应星又看向另一侧的三小只:“小朋友们,接下来要靠你们了。”

“嗯?”

“我们得排查整个罗浮目前正在运行的机巧有多少被人动了手脚——不过别担心,不会很麻烦。”天才工匠胸有成竹的露出一个微笑,“明日稍晚些时候,你们与我同行便是。”——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赶上了……还是不太舒服,短短四千字写了我一个下午+晚上[化了]受不了了睡了

第176章

次日傍晚。

自神策府的戒严令下达后,丹鼎司除去日常招待病人,还多了尽快配置出足够多的伤药、病药的任务。

站在门前就能见到一车车的药材在往丹鼎司内运,炼丹用的丹炉更是开始全负荷运行,充斥着药材异香的烟雾从中飘出,与海面上的雾霭模糊成一团,让此处好似仙境。

往日那些被下了医嘱要求多外出放风的病人们如今也大都只能待在病房内,于是除了来来去去的医士,两个打扮独特的人影就显得格外显眼。

二人站在丹鼎司门前那颗足足有近千年树龄的老枫树下无声无息的站着,在古海寂静的黄昏下等候着来接他们的侍者。

兴许是提前打过招呼,过往的医士对这二人大都视若无睹,偶尔有尖耳朵的持明族人抬起眼,不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神色恐惧的瞥了他们一眼后匆匆离去,险些撞上其他人。

待这样的画面发生了好几次,终于有一队人从鳞渊境方向过来,来到了二人面前。

队伍领头的是个神色冷漠的侍女,见到做了遮掩的二人,她只略微弯腰行礼,低声道:“长老谴我来带二位大人前往圣地,请随我来。”

侍女随即转身,身后随她一同前来的护卫默契的分开两列,保护似的挡在两侧,将中间的位置留给二人。

一行人沉默无声,离开丹鼎司后,走向了古海的海岸。

码头边早已停泊着一艘小舟,侍女将二人引上小舟,然后自己站在船首,随后,她对两侧护卫打了个手势。

护卫们便齐齐引动云吟术,在这持明的古海边,云吟术似乎也得到了某种加强,水流迅速织成一张绵密的大网,将小舟裹了进去。

而后他们再次催动法术,这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船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一头扎进了海水之中。

云吟术织就的大网将水流隔离在外,而持明们十分自然的切换了水上和水下的呼吸频率,继续于两侧护卫。

在入水的刹那,船头的侍女从船上跳下,于前方为小船领路。

丹枫不动声色地在侍卫的云吟术之下又加了一层云吟术以隔绝声音,而后借着伪装示意从刚才起就有点“坐立不安”的百冶有事快说。

工匠以一种惊人的控制力控制住脸颊肌肉的抖动,然后压低着声音说:“没事,就是发现你们持明还怪讲究的,明明不会淹死还要整条船。”

“……还不是为了要把你带下来。”丹枫又扫了一眼这条长老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船,还有两侧搞了这一通花里胡哨的护卫,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也不知道谁的主意,这么个破排场还要装模作样,这二十年真是把他们过的脑子都退化了。”

龙尊本来还以为龙师们多少能有拿出点能耐让他看看,起码作为一个暗地里搞了大事的反派来说,至少不能太掉价。

结果不光这所谓的恢复龙尊传承的计划安排潦草的像是随手写的,连任务道具都是临时凑的——估计是打着丹恒和应星都不熟悉持明的念头,想糊弄一把算完。

事已至此,丹枫突然生出了一种对炎庭君这个提议的怀疑,虽然假冒丹恒的身份偷天换日的确是一手奇招,但……搞出这档子事的龙师,怎么看怎么有点废物呢。

这厢应星还在欣赏鳞渊境海底的景色,过去二十年里,他极为抗拒和深海有关的一切,更别说亲自来鳞渊境一趟,就算是龙师吊死在工造司门口也没用。

如今死者奇迹般地从彼岸归来,还蒙受星神恩赐成就千百年来第一个可能也是最后一个不朽令使,因他而生的所有阴影便不攻自破。

反正持明的天塌下来有龙尊顶着,龙尊管修还管善后,他一个冒牌货这种时候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演好最后一出戏,给龙师们一个惊喜。

说来也是奇怪,兴许是那场复生之雨的缘故,这些年里于他而言如同不溶于水的油一样的那一半龙尊力量在过去的这短短小半个月里自己消失了,但应星并没有觉得任何不适,检查结果也没有显示任何异常,甚至让他比从前更加健康了一点。

而力量的原主人对此十分大度,丹枫表示他如今也不缺这点,没了就没了吧。

就这样,俩人怀着各自的心情,一路来到了鳞渊境的海底,昔日的显龙大雩殿殿前。

显龙大雩殿是持明龙宫的一部分,只不过由于太靠近建木,这部分宫殿群基本已经完全荒废,只有护珠人会来这里巡查落在附近的持明卵的状况。

今日的显龙大雩殿倒是时隔千年的热闹,远远看去,就能看见殿前站了不少人。

侍女引导二人下船,下船前她递给工匠一颗宝珠,是给外人用的避水珠,持明总是十分自傲于自己适应水的天性,她能这么干已经算是十分友好了。

侍卫列队,二人并肩走向殿前,为首的是一个神色严肃、身形枯瘦的中年持明,丹枫看见他的一瞬眉梢动了动,走至其人面前时,不动声色地颔首:“长老。”

此时他依然是丹恒的伪装,留着短发的青年昂首阔步的走到中年持明面前,将这老家伙吓了一跳,开口就丢了气势。

“你……你就是丹恒?”

这帮家伙怎么连结巴都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愈发感觉炎庭君这个提议不靠谱的丹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显:

“是我。我与百冶先生已经到了,长老要做什么就请快些吧,无名客与百冶同时不见,待久了神策府的眼线该起疑了。”

他这一套下来,直接反客为主,给持明长老整不会了。

长老背后的一串人马彼此对视了好几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尴尬,而后中年人尬笑两声:“龙师涿弦,拜见丹恒大人。”

“涿弦长老,快些吧。”丹枫一点不给他客套的机会,继续催促。

他对涿弦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从前此人是个很边缘的角色,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野心,是颗随风而倒的墙头草,被各路争权夺利的人马呼来喝去当炮灰使。

今天这一出,这位涿弦长老怕不是被推出来顶锅的,不然重塑龙尊传承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派他来主持?

“丹恒”给出的理由是如此正当,涿弦实在没法再客套下去,只好七零八落的说了点场面话,然后便匆匆忙忙的带着人往身后的大殿里走。

走进大殿之中,丹枫才发现这里已经变了另一副模样,多年来因沉没水中而造就的腐蚀痕迹都被人仔细清理过,滑腻的苔藓和小鱼小虾都被撵走,连那些早已失却了光泽的、照明用的宝珠都叫人换过一轮,照的整个大殿堪称光彩鉴人,比外面都要亮堂堂。

这种细致的清理显然不可能是短短一日之内完成,更别说此时地上还蚀刻了某种说不清效果的神秘阵法,阵法边缘摆放着用于施展秘法的道具。

这下丹枫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涿弦只是个被推出来的场面货,幕后主使另有其人,不愿在这个时候就暴露自己。

而对方显然早一步就知晓了丹恒的存在,以及他会跟着星穹列车回来,才能有这么充足的准备时间。

只是,是谁泄露的消息?目前不知所踪的腾骁?还是有什么当年他忽略了的知情人?

丹枫无聊的踢走阵法中摆的一块宝玉,他刚刚顺便扫了一眼这花里胡哨的阵法,阵法的来源显然是族内传承的那点残缺不全的持明秘法。

然而这阵法虽然看着唬人,但实际效果实在是有点可怜,显然施法者对持明秘法的了解和掌握并不到家,就算是正牌丹恒和百冶今天站在这,这破法阵恐怕也没什么用。

……所以,这档子事到底谁计划的?龙尊死了你们龙师摆弄阴谋诡计的水平怎么还跟着倒退了?

龙尊把宝玉踢回原位,抬头看见涿弦紧绷着的不安神色,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干似的,心平气和的问:“长老,需要我做什么?”

“请,请二位阁下在中间站好,剩下的交给我等就好。”涿弦战战兢兢,不知道是不是从眼前这位“丹恒”身上瞅出了昔日龙尊的影子。

自来到海底就始终坚持把场面留给龙尊随意霍霍的百冶也不吭声,双手插兜迈进阵法中间,和丹枫并肩站在了那个狭小的,大约直径不到两平米的圆里。

待二人站好,涿弦终于带着他的人马开始了表演。

方才跟着进来的一贯人马,围着中间的阵法站成一个更大的圈,各自踩在阵法的一角。

而后,他们起手又是用云吟术将阵法笼罩,隔绝与外界的联系。

不得不说,虽然施展持明秘法第一步,的确最好要用云吟术排除外界干扰,但长老手下的这群人每回释放个水幕结界都要闹这么大动静,实在是看的人于心不忍。

应星看了眼丹枫,用眼神询问他应该干什么,丹枫冲他摇摇头,示意按照先前说好的做就行,没什么好注意的。

站在结界中,只能听见十分模糊的低语声,这些人似乎在低声吟诵什么东西,只是声音太低,听不清楚。

丹枫冷眼看着他们表演了足足一分钟,水幕结界上浮动起流淌的光彩,而地上提前刻画好的符文终于也缓慢随着吟诵结束从边缘亮起——然后,就不动了。

这帮家伙持明秘术学的半吊子也就算了,想要激发这么大一个法阵也不想想自己够不够格,刚开了个头就卡住了。

领头的涿弦额头上已经生出了冷汗,新晋的不朽令使看了一眼,十分无语的用藏在背后的手掐了个诀。

来自真正的【不朽】的力量注入了这个歪七扭八的阵法,刹那之间,一阵涌动的光芒自法阵中间轰然炸开,让墙壁上新换的明珠都黯然失色。

所有人都无法在这巨大的光辉中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那些被用作法术材料的宝石寸寸崩裂的声音,以及一声低低的呢喃。

涿弦几乎要为这神圣的一幕深深下跪拜服,心想那或许就是龙祖的启示,他心中激动,以至于泪流满面,浑然不知是正牌龙尊摘了伪装后在训斥身边看戏的好友。

丹枫:“你还等什么呢?快晕!”

百冶:“哦。”

工匠十分敷衍的两眼一闭,一头栽倒向龙尊的方向,被力大无穷的持明一只手扶住。

待光芒散去,涿弦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发现整个殿堂几乎仿佛经历了一场风暴,力量的痕迹在四周墙壁上篆刻下深深的裂痕。

而最中间,方才的短发青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头生龙角,身着华服的尊者。

这一幕像极了二十年前,他曾拜服于那位饮月君前时目睹的景色,涿弦不由得连连点头:“像,太像了……您回来了,您果然没有抛弃我们……”

要不是慑于面前“新生”龙尊冷冰冰的脸色,他怕不是要当即情难自禁一头扑上去,抱着丹枫的大腿开始哭——那画面实在是太恶心了,丹枫想了一想就打了个恶寒,连忙打断此人酝酿中的情绪,熟练的端起龙尊的架势,示意他还有事没办完。

“你——”丹枫差点习惯性要下达命令,话一出口想起自己现在扮演的是“成为龙尊的丹恒”,不是“亡者归来的丹枫”,尾音极为别扭的转了个弯,变成了,“长老,先别急着哭,我们得赶紧把人送回工造司。”

为了避免涿弦不理解他的深意,随意做些什么处置,他刻意强调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罗浮百冶要是白白失踪,神策府不出三天就能查到持明头上,长老,你也不想为你后面的大人物惹上这种麻烦吧?”

他这一威胁的确颇有分量,涿弦抹了把脸,连声称是,叫四周那些还没站起来的侍从里连忙挑几个腿脚利索的,把百冶送回工造司,切莫叫人发现。

于是又有几人站出来,扶着“神志不清”的百冶出了门,就要将人原封不动的送回去。

对人证的“毁尸灭迹”基本完成,反正显龙大雩殿荒废多年,这里的痕迹倒也不必做过多处理,顶着丹恒名字的丹枫转过身来看向涿弦:“长老,您背后是哪位大长老?什么时候让我这个新任龙尊见见啊?”

涿弦脸色一僵,连忙拱手作辑表示这真的不是他的错:“大人,您别误会,大长老自是期待与您会晤,迎接龙君归来,只是近日大长老们都颇为忙碌,我得禀报过后才能与您答复。”

丹枫挑眉:“忙?他们忙什么?将军突然遇刺,袭名大典都未必开得起来,总不至于是在准备给神策府上折子吧?”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大长老们行事并不会事事与我等说道,兴许您直接问他们可以知道答案。”涿弦摇头,试探性的给出答案。

“呵,那也好。”丹枫笑了声,直接问?也不是不行。不过这涿弦难怪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顶锅的炮灰,能给出这么蠢到家的主意,也不怕一个没问对叫人做掉。

新生的龙尊拂袖,从四分五裂的阵法中央走了出来:“既然我已取回完整的传承,近日不如直接留在鳞渊境,你看如何,长老?”

涿弦脸色又是一番变化,绞尽脑汁的试图给出理由拒绝:“这……龙尊大人,显龙大雩殿荒废多年,又靠近建木,恐怕此地不是个好居所啊。您不如随我返回新的持明龙宫……”

持明龙宫是个比较模糊的概念,它同时包括了昔日被淹没的显龙大雩殿建筑群,以及后来在他处洞天建造的龙尊府邸,只不过都被习惯性的叫做持明龙宫。

前者废弃多年这点不假,但这海底,却也并非没有一点容人栖身的地方。

“不必。持明龙宫离鳞渊境颇为遥远,左右持明不惧深水,留在这也并无不同。”丹枫抬手打断他,“正巧,我前些日子听景元骁卫他们提起过,我那位前任,在这海底留了些东西——长老,你不想一同看看是什么吗?”

“我……”涿弦的脸色已经精彩的像是调色盘了。

作为大长老的拥趸,他自然要确保大长老的计划成功,为其排除“前任龙尊可能遗留下的风险”也是理所应当,然而,然而从一开始他们就没准备让这位新龙尊在鳞渊境久留,万一他发现了什么……那更是完蛋啊!——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终于完全好了……!肠胃炎真的没谁了,大家千万不要乱吃东西[化了]

第177章

夜色笼罩下,戒严的罗浮异常死寂,连街道两旁的灯火都要比往日稀疏,在今日圆月的光辉下,竟赫然多了几分阴森的鬼气。

流云渡的码头上,三个人影正悄无声息的在堆积的货箱之间穿梭,其中为首的正是此时该在鳞渊境的丹恒。

当然,这里的是真的丹恒,但龙师不会知道,等他们知道了,也来不及找丹恒的麻烦了。

有人撑腰就是舒服哈。

说出这句感慨的开拓者此时正对着空气神神叨叨着什么,丹恒用余光注意到,她似乎在进行一种奇妙的双线程行动。

星核精一边对照着百冶交给他们的货物名单检查,同时又突然钻进什么奇奇怪怪的角落,打开一个奇怪的箱子——那地方刚刚有这么个箱子吗?

丹恒疑惑的思考了半秒,然后把这个大概率得不到回答的问题从脑海里删除。

罢了,反正星核少女一直以来都有点神神叨叨的,在从贝洛伯格启程前她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在空余时间把整个城市的垃圾桶全翻了一遍,以至于贝洛伯格飞速流传出垃圾桶怪人的都市传闻。

等丹恒找到她时,她手里还提着一袋黄金的垃圾,念念有词将其称为“星神的馈赠”并将其收入囊中……哪个星神会馈赠这玩意啊,阿哈吗? !

总之,早已习惯星核精与众不同的行动方式,丹恒决定无视她的少许异常,继续检查名单上的货物。

按照百冶的说法,工造司的货物基本都是些需要外星球特殊工艺半加工的特殊零件,或者一些仙舟不能产出的特殊材料等。

这些东西非专业人士很难看出猫腻,所以一直都是由工造司自己负责检查,而不会经过天舶司。

丹恒和三月七、星当然也不懂这些,但有百冶做指点,想要快速排查其中的异常倒也不算太难。

首先,一些看起来内部构造完整的大型部件是首要目标。

以出现在贝洛伯格的金人司阍为例,可以判断对方首要目的是将这些没有登记的军火偷渡回罗浮。

这种大型机巧的组装起来并不容易,眼下离袭名大典已经不足一月,对方必然不能将其拆的太过零碎,只需要简单拆卸、瞒过外人的眼睛就可。

其次,集装箱的大小与登记名单是否匹配。

想要将多余的货物带入罗浮,同时不会因为正常需要的货物缺少而引起其他人注意,那么必然有一些箱子的大小是反常的。

一个名单上写着装着“精巧零件”的货物箱的型号是最大号,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当然,外人一般也不会注意到这种小事,依然只有工造司内部熟稔此道的内部人员能发现这种事,而很显然,对方并没有将这些异常上报。

丹恒在脑海里给对方圈上了怀疑的标记,从一个平平无奇的集装箱顶上跳下。

三月七刚检查完她负责的那部分,似乎没什么收获,而星——星?

丹恒悚然一惊,发现刚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星核精的声音从四周消失了。

他猛地抬头朝四周看去,寻找总是能带给人惊喜的灰发少女的身影,然而四周层层叠叠的货箱阻拦了他的视线,他什么都没发现。

“丹恒?怎么了?”三月七将检查完的名单还给丹恒,不明所以的也看向四周。

丹恒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他凝神细听,发现一同消失的不止是星的声音。

那些原本应该存在的傍晚时分的风声、机巧自动运转的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了,一切寂静的如同时间静止。

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不知从何而来的脚步声突兀的响起,蹦蹦跳跳的极为欢快,这声音极度的寂静中是如此的醒目,但发出声音的人却丝毫没有意识到气氛的诡谲,依然自顾自的用硬质鞋跟敲击着地面。

“谁?出来?”

丹恒将三月七拉至身后,屏气凝神注意着四周一切不同寻常的变化,那脚步声飘忽不定,偶尔伴随着几声滑稽的口哨,难以判断具体方向。

戒严令下达后,流云渡夜间的工作也停了,今夜这里只有他们三人前来进行“特殊检查”,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会是谁?

这时,已经掏出弓箭了的三月七突然猛地晃了晃丹恒的手臂,指给他往天上看:“丹恒,看天上!”

丹恒抬头看去,发现头顶那轮人造的圆月不知何时在边缘染上了奇诡的粉色,不,不如说整个星空都泛着奇异的粉。

星星脱离了原本的轨道随意碰撞,炸开一朵又一朵烟花,而月亮则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变化形状。

它膨胀收缩,发出一种泡泡破裂的咕秋声,从圆形变成方的,又被拉长成一个圈,接着变成更为复杂的形状,最后,化作一只巨大的金鱼在天空上遨游。

那金鱼好像又成了嗒嗒声与口哨声的来源,它发出一种女孩子的尖锐笑声,群星都在笑声里随之震颤、共鸣,然后,毫无预兆的,那半透明的金鱼从天上扑了下来——

这时候丹恒才发现它是如此庞大,足足有接近两个人高,尖锐的笑声随之接近,震得人头皮发麻。

他的视线被金鱼内部绚烂的光彩所吞没,年轻持明几乎是凭借本能召出击云,朝扑来的巨大金鱼刺出一枪。

啪。

一声很轻很轻的破裂声响起,像是刚刚有人戳破了一个肥皂泡。

当丹恒的视线再次恢复正常时,巨大金鱼、发笑的星星、若有若无的口哨声全都消失不见,什么奇怪的事都没发生,好像只是一场巨大的幻觉。

真的吗?

三月七突然一把抓住丹恒的胳膊,丹恒被她拽的一个踉跄,就听见她说:“在那边!”

话音未落,丹恒的余光里就闪过一个飞快奔跑过的陌生身影,扎着双马尾的红衣少女从集装箱的缝隙间游鱼般的掠过,显然与方才的幻觉脱不了干系。

顾不上思考太多,丹恒朝红衣少女消失的方向追去,三月七紧紧跟在他后面,二人一前一后,冲进错综复杂的集装箱缝隙里。

那口哨声又出现了,红衣少女鬼魅一样时隐时现,不时还发出嘲讽般的讥笑声。

但丹恒丝毫不受她的影响,在追逐开始后,他便不动声色地反手掐诀,几道流水借着黑暗的掩护,从另外几个方向抄了近道,抢先一步扑向少女出现的位置。

红衣少女又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在水流汇集的地方,她停下脚步,第一次转过身。

丹恒终于看见她脸上戴着的笑面狐狸面具,她微微捻起裙摆,行了一个夸张的谢幕礼。

而后,在流水中骤然溃散,如同那只虚幻的金鱼一样变成了一捧绚烂的泡泡,消失的无影无踪。

远方的黑暗中传出另一个与众不同的脚步声,丹恒一个急刹,然后与对面走出的星和三月七二人,隔着一片空地面面相觑。

等等,三月七?

两个三月七?

丹恒和星全都停在了原地,两个三月七都害怕似的紧紧抓着他们的一条胳膊,看见对面的“自己”时,不约而同的发出惊叫:“救命啊,你你你……是什么鬼东西!”

到底是什么人在搞鬼?丹恒握紧了击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那叽叽喳喳的笑声再次从空气里浮现,红衣少女终于开口说话了:

“猜猜看,哪个才是你们真正的同伴?猜对了,我就——不把这个港口炸上天怎么样?哈哈哈哈~”

丹恒和星还没说话,两个三月七先坐不住了,分别抓紧了自己身边的人的手臂摇晃起来:“本姑娘当然才是真的!丹恒/星!不信你随便试试,她绝对是假的!”

“三月……”丹恒险些被身边的三月七晃的失去重心,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从刚刚起他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一个地方——三月七什么时候这么大力气了?

刚刚三月七就一把把他拽了个踉跄,现在更是随便一晃就能让丹恒失去平衡,这怎么可能?而且似乎从重逢起,“三月七”就安静的不像她了,这么久总共就说了这么几句话,还基本都是在提醒他四周的异象……

“星!”想通了这点,丹恒猛地扭头看向对面的星,星似乎也和他想到了一起去,冲他点了一下头。

于是,在这个刹那间,丹恒猛地抓住身边“三月七”的肩膀,她看起来丝毫不觉得疼痛,依然喃喃自语着什么我才是真的。

他将“三月七”直接扔了出去,云吟术紧接着跟上,将少女的身影淹没——流水之下果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朵绚烂的烟花炸开。

然而出乎丹恒意料的是,另一边的星也几乎做出了同样的举动,另一个“三月七”在棒球棍下飞散作泡沫,消失的无影无踪。

两个三月七居然都是假的。

丹恒与星顾不上许多,背对背寻找着消失的红衣少女的踪迹,却听见她的声音又凭空传来:“嘻,骗你们的,两个都是假的哦~”

“三月七在哪?”丹恒冷声问。

“她呀,她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得让她彻底闭嘴才行呢。”红衣少女似乎很是委屈的道,接着她又咯咯地笑起来,伴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铃铛声,“哎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希望你们还能见到她最后一面,那么,再见咯,小黑毛和小灰毛~”

留下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红衣少女就好像真的就此消失了,二人在原地等了一会,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丹恒掏出手机给三月七发消息,但对面却已经离线,联络不上三月七让他们更为不安。

而星方才的遭遇和丹恒差不多,也是在“三月七”突然出现后,四周出现了金鱼的幻觉,她被红衣少女的影子一路吸引着跑到了这。

可如果两个三月七都是假的,那么真的三月七现在在哪?

流云渡面积不小,为了省时间他们三人分开行动,现在要找起人来却也变得十分麻烦,何况还有大大小小无数个集装箱在中间做阻碍。

“怎么办丹恒老师?”面对如此艰难的局面,星核精迅速大脑过载放弃思考,求助的看向丹恒。

而丹恒在阖眼思索了一番现状后,提出了自己的办法:“分别是我们三人是往不同的方向去的,约好检查结束后回到集合点——我们先去三月七负责的方向看看,说不定至少能发现什么线索。”

他说的有理有据,星毫无反对的同意了,而二人干脆跳上集装箱赶路。

在高处可以缩短路程,同时视野也更好,更容易发现异常。

月光将金属表面镀上一层银色,鲜明的指出了他们可以落脚的地方。

事实证明,走屋顶的确比走地上快的多,二人只花了刚刚追逐红衣少女一样的时间,就已经穿过了方才他们自己负责的区域,来到三月七消失的部分。

“三月!你——在——哪——”一到地方,星就放开了嗓子喊,如果真的有什么不轨之徒,听见这一嗓子也得有所顾忌,而三月也能知道他们来找她了。

一连喊了十几声,饶是以星核精的肺活量都有点受不了,好在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就在星短暂平复呼吸、积蓄体力的间隙,一声熟悉的尖叫从黑暗里传了出来。

是三月七!她果然还在这!——

作者有话说:[化了]在写了在写了……妈呀

第178章

如果时间倒流,她在出门前一定要好好看看仙舟的黄历,今天是不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

刚刚和同伴们分开时,三月七信心满满的准备大展拳脚,叫星那个笨蛋知道,我堂堂三月七也是很厉害的好吗!哼哼!

一开始,一切还很顺利,三月七检查了名单开头的几个货箱:货物内容、数量都和登记表都对的上,体积也符合预测,没什么问题。

她愉快的在前几行后面画了个对勾,然后,在她找到下一个目标前,奇怪的事就发生了。

当三月七找到那个极为巨大的集装箱时,她听见了一声好似幻觉的抱怨,有个女孩嘟囔了一句什么为什么不管用。

一条发着光的鱼尾从余光里闪过,三月七追上去,然而转角过后却什么都没有,好似完全是她的幻觉。

然而赵相机小姐的一大优点就是从不多想,就算出现了疑似幻觉和幻听的情况,三月七依然没有丝毫放弃的念头,只是带着疑惑回到了那个格外巨大的集装箱面前。

这真的是个好大的集装箱啊,刚刚她居然没有看到吗?

也许是天太黑了吧。三月七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然后点点头,找出这个箱子的货物清单。

出产自天河十七的复杂机械零件……

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没写。

唔,这就不太好判断了,机械零件这个范围上可以是星际飞船的零件,下可以是儿童玩具的零件,根本难以确定大小,何况三月七还是这方面的外行。

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后,出于谨慎,三月七还是决定看一眼里面有没有问题。

如果打开还不能判断的话,她还可以联络丹恒他们。

这么想着,三月七给丹恒发了条消息,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集装箱吸引了,完全没发现那条消息在转了几圈后提示她发送失败。

做完这些,她将手机和登记册都好好的放回了腰间的口袋,然后用工造司发的通行证打开了集装箱的识别认证。

集装箱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箱子的侧面缓缓撑开,迎面而来的就是大量金属汇聚在一起的铁腥气息,其中带着某种让人打寒颤的阴冷。

借着月光,站在集装箱外围的少女睁大了眼,看清了箱子中沉默矗立的东西。

那是几排高大的金属铁人,或者说金人司阍。

这不就是他们要寻找的目标吗?对方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这么把它们运了进来? !这到底是过于狂妄还是一次意外?

少女小小的脑瓜里难得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然而她呆立在原地时,全然没有注意到,在铁人中间的黑暗里,有三双冷冰冰的眼睛也在注视着她。

“呜啊!”当阴冷而潮湿的风冲来,可怜的三月七小姐甚至来不及射出第一箭,就被凭空浮现的无形水流所包围。

水流夺走了她的弓箭,将少女带离地面,并且组成了一个结界将其隔绝,以阻止她朝外求救。

三月七惊恐的看着黑暗里走出了三个一看就不是好人的蒙面黑影,他们中的一个捡起了她的弓和刚刚在混乱里掉下去的登记册,在研究了一会后,转头对身边人说:“好像不是*那边*的人。”

为首的那个看了看三月七,又看了看登记册:“是工造司的内鬼?”

“不像,”捡东西的人说,“这武器不是仙舟制式,完全是外邦造物,而且工造司……应该不会收这种看着不太灵光的小姑娘吧?”

三月七这下真的要生气了:“……说什么呢喂!本姑娘聪明着呢!”

可惜对方并没有理她的意思,为首者摸了摸下巴,疑惑道:“……不是工造司的人,也不是那边的人,那她是谁?怎么打开的集装箱?”

“莫不是来偷东西的小贼?”捡东西的人猜测,“近期罗浮往来人口众多,说不定有人想趁乱摸点东西。”

三月七气急:“本姑娘才不是来偷东西的,笨蛋!”

“谁家小贼先把工造司内部的登记名册偷到手,再照着名单一个个翻的?”为首者没好气的否决了他的猜测,“他有这本事惦记几个破箱子干什么,直接去把工造司仓库偷了不就完了?”

“也是。”被嘲讽了一通的人却并不生气,而后他又压低声音,“依你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三月七:“喂,你们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

后面他俩说了什么,三月七就听不清了,不过她也不准备继续听了。

这三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怪人实在是坏的很,不仅抢她的东西还胡乱揣度,而且还一点也不听人话,她一点不想和他们说话了。

正在这时,三月七看见了远处集装箱上两个活动的人影,隐约听见了他们在叫自己的名字。

是丹恒和星!他们果然来找自己了!

三月七连忙想叫他们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趁着这几个黑影还没有注意到她这边,三月七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聪明才智,迅速找到了对策:

虽然自己的弓在别人手上,但制造六相冰的能力可还在呢,三月七憋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伸手,一把拍在笼罩她的水流上。

透明的流水毫无防备,顷刻间被冻成了粉白色的冰碴,然后稀里哗啦的碎成了一地渣渣。

两个人影惊愕的看向这边,似乎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三月七一下失去支撑,从离地一米多的地方掉下来,她却顾不上保持住平衡,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开声音大喊:“星、丹恒——”

她这一嗓子没喊完,方才始终没出声的第三个黑影就扑了上来,三月七的喊声骤然转变成高昂的尖叫,刺得那黑影都诡异的一顿。

水流再次冲过来,黑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别出声!”

但已经看见两个人影朝这边赶来的三月七可不怵他,拼命挣扎起来:“快放开本姑娘,不然我的小伙伴马上叫你好看,听见了吗——”

一片混乱之中,另外两个黑影终于从懵逼中回过神来,冲上前就要帮第三个黑影的忙。

然而六相冰似乎对他们操控的流水天然具有某种克制的能力,他们几次汇聚流水都被三月七冻成了一地冰碴,双方诡异的僵持在了原地。

这短暂的僵持里,丹恒和星终于赶到了现场,从天而降的星核精只看见了三个不怀好意的黑影在围攻她亲爱的小伙伴,当即提起棒球棍就是一棍。

第三个黑影被迫迎接这一棍,他本来想正面硬刚这跟被纳努克祝福过的棍子,然而瞥见球棍上流动的黑金色光泽后,硬生生地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闪开,只叫球棍擦过了肩膀边。

然而就是这擦边的一下,也打出了惊人的伤害,这平平无奇的一棍下去,黑影一侧的肩膀就抬不起来了,他发出一声闷哼后就地一滚,躲开了星后续的追击。

而另外两个黑影根本顾不上营救同伴,因为紧随而至的丹恒同样不是好对付的。

他们会云吟术又怎么样?丹恒的云吟术运用的比他们更好,黑影不仅无法突破丹恒的防御,还得时刻与丹恒抢夺流水的控制权,二打一竟然都落了下风。

丹恒将两个黑影赶到一边,捡起掉落的弓,对还瘫坐在地上的三月七伸出手:“没事吧?三月。”

幸好三月七似乎只是身上沾了点灰,被拉起来后拍拍裙摆,然后怒气冲冲的接过自己的弓后开始抱怨,要加入战场:

“太可恶了,不仅三打一,还偷袭本姑娘!咱要让这群家伙知道我可不好惹!”怒气冲冲的粉发美少女挽弓搭箭,冰雨便倾泻而下,配合丹恒彻底将黑影躲闪的方向封死。

而那边,生气的星也已经将那个黑影逼入角落,星核精扛着棒球棍的姿势看起来像是某个黑O电影里的老大一样不好惹。

而那个黑影则出乎意料的顽抗,就算被敲了好几棍子,居然也没有要投降的意思,依然紧绷着脊背,随时随地寻找可能的破绽。

局面就这么转瞬倒向了一边的胜利,一个星核精和半个龙尊的战斗力还是过于超模了点。

这边被三月七和丹恒围攻的二人也节节落败,狼狈的在冰雨与云吟术的缝隙间躲闪,身上血迹斑斑。

三月七发泄怒火的冰雨过后,丹恒却并不急着将对方拿下,他总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

这两人会用云吟术,应当是持明的一员,出现在这大概率是参与偷渡军火的那部分成员。

然而长老们不应该想尽办法让这事变得更隐蔽一些吗?这三人被发现后当场开始发起袭击是几个意思?

如果不是今晚上流云渡已经被封锁,他们这会闹出的动静应该够几百个云骑军包围此地了,这几人倒好像是一点不在乎替他们后面的人保密似的,要不是他控制着局面,周围这些货物怕是已经遭了殃。

丹恒心中疑惑,但星并不懂他的疑惑,怪力星核少女此时已经光速拿下本场战斗的一血,扛着那根神赐的棒球棍就要加入这边的战场。

“丹恒老师,我来助你——”星核精大喝一声,就从二人背后的方向与丹恒将其两面夹击。

不知是不是丹恒的错觉,在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手下两个还在挣扎的持明突然像是被人戳了什么死xue一样,同时在原地僵住不动,任由丹恒操纵的流水迎面朝他们扑来。

轰隆——!

长枪与二人擦肩而过,带走一缕飞溅的血迹,他们好像终于从那种神游状态里回过神,然后一改先前的顽抗,惊慌的举起手:“等等,你是丹恒——?”

战场突然寂静了下来,举着棒球棍的星也停下动作,歪着头看着丹恒和二人。

三月七看看他们又看看丹恒,迟疑地打破了寂静:“丹恒,你们认识?”

丹恒没说话,就听见对面传来一个犹豫的声音:“你是……登上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丹恒?不,你怎么会在罗浮……”

回答他们的是星核精,她理所当然的承认:“当然啦,丹恒老师可是我们列车的不动产,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你们到底哪来的?”

这种事能被人知道才是问题吧?不过丹恒没有提醒他,他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以及对方刚刚明知不敌,却还如此顽强战斗的原因。

在三月七惊愕的眼神里,丹恒放下枪,挥手驱散了四周仍然虎视眈眈的流水,径直走向了两位持明。

他在二人前方数米开外的地方站定,到这里,丹恒便可以清楚的看见二人卸去遮蔽后的脸。

他果然从记忆里找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十年前,丹恒与这些人先后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的离开罗浮,没想到十年后,命运跌跌撞撞回到原点。

离开的人在故乡重逢,虽然重逢的方式有点……出乎意料。

“果然是你们,当年叛逃的龙尊近卫们。”丹恒轻声叹息了一声,“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出现在这的会是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挑在这个时候回来?”

二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最后其中一人开口,回答了丹恒的问题:“我们从外面得知消息,有一批特殊的货物要运进罗浮,于是想办法取代了原本护送货物的护卫……”

另一人接上:“……我们原本决定终生不再踏足仙舟的土地,死后自然于异乡消散,不必叫人知晓。谁知那群老东西居然不知道找了哪来的冒牌货,要办个袭名大典……等等,丹恒,你在这个时候回到罗浮,莫不是那人就是你?”

他语气愤愤,听得丹恒不由得沉默了。

一时间他居然不知道该先解释你们嘴里的冒牌货是死而复生的本尊,还是这事真的跟他没关系、龙师们开这个破袭名大典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半个龙尊……

打破这一尴尬局面的是星。

迟钝的星核精终于意识到原来他们是认识的,于是连忙去看刚刚那个被她敲晕的倒霉蛋,这会惊慌失措的拖着此人赶过来求救:“不好了丹恒老师,这个好像被我打变异了——”

此话一出,刚刚还满脸忧愁的两个前龙尊近卫成员顿时变了脸色,撑着一身的伤就往同伴那跑去,丹恒不明所以,只好也跟着上前。

星三下五除二将这个格外沉默的护卫身上蔽体的黑衣扒下来一截寻找伤口,那俩人根本来不及阻止,后赶来的丹恒就一眼看见了这样的景象:

青年本该是皮肤的地方生长着密密麻麻的黑青色的鳞片,不仅如此,此时丹恒才发现,他的四肢也像是某种爬行动物一样偏向细长,甚至被裤子裹着的双腿隐约有反弓的痕迹。

这画面吓了手快的星一跳,她第一反应是抬头叫住三月七:“三月,别过来!”

慢了半拍的三月七不明所以的点点头,没能看见这一惊悚的一幕,直到那两人终于赶到,一人从怀中摸出一种药剂强行灌入地上青年口中,另一人则全然无视了青年身体上的伤口,只重新将他的衣服拉回去,遮挡住了所有可怕的鳞片。

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只有丹恒在他们做完一切后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悬锋是当年被他们选中的实验品,他很幸运的……活了下来。”那个喂药的持明回答道,而后他缓缓拉下遮蔽面孔的布料,脸颊边缘同样有冰冷的鳞片在月色下闪耀,“我是烛渊,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当年在鳞渊境的海底,是我把您和百冶先生从废墟里拖了出来。”

“含光。”另一人总算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一只手遮着地上名叫悬锋的青年的眼睛,“如您所见,我们已时日无多,此行怕已是最后一趟了,方才多有冒犯,请您见谅。”

丹恒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起来我前面间章里时间写错了,是十年不是二十年(狼狈的改了)[化了]

第179章

流云渡的行动居然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实在是叫人啧啧称奇。

与三名前近卫解开误会后,烛渊表示愿意助神策府一臂之力,清缴叛逆。

由于三人是取代了原本负责押送这批军火的内鬼才抵达罗浮,他们直接指认了其余的一部分还未来得及检查的问题箱子,又协助列车组将名单上的其他目标检查过。

前近卫的加入让整个检查过程大大加快,给所有问题做了标记,丹恒收好登记册。

景元已经拨了神策府的直属人马在流云渡外等候,稍后他会直接将这份名单交予云骑,后续处置军火、追查上线的事则还需要云骑出面,以免叫他们三人被盯上。

做完这些时,烛渊犹豫了一番,还是开口道:“不知神策府那边能否顺带查一下送来这批货物的船长?”

“对方有什么问题吗?”正最后对着名单做确认的丹恒抬头问道。

这种星际货物一般都是委托公司运输、或者由星际间一些货运公司负责,这些人的身份鱼龙混杂,并且不属于联盟管辖范围,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目标,神策府大概率不会同意。

先前行事作风一直偏果决的烛渊难得犹豫了片刻:“我也说不上……只是觉得那人言语颇有些奇怪,应当是和叛徒也有所勾连,才能将我等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过入境的第一道检查才是。”

“说的也是,我会转告景元的,等神策府空出手来,定然会追查到底。”丹恒点点头,翻到登记册末页的空白处,“烛渊近卫,那名船长有什么别的信息吗?”

烛渊回忆着那名古怪的船长的外貌特征,他们是顶替了原本的护送登的船,也是赌一把这位波桑船长认不出他们:“对方叫波桑,蓝发,是一名中年男性,不过看不出种族和出身地……”

没想到丹恒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下笔的手就是一顿:“波桑?蓝发?”

“没错。”烛渊确认了这两点关键特征,“难道您听说过这个人?”

“……不,大概只是巧合吧,我都记下了,会向景元说的。”丹恒诡异的沉默了片刻,然后摇摇头写下这几个关键词,就快速地去忙别的了。

烛渊没有追问,因而他也不知道丹恒刚刚花了多大力气才绷住表情。

近卫们不认识对方,刚从贝洛伯格回来的丹恒可一下子就锁定了嫌疑人。

还在贝洛伯格的时候那个叫桑博·科斯基的假面愚者就顶着波桑这个假名到处骗人,直到那灾难的一夜里此人帮希露瓦断后后就此消失,贝洛伯格的野人传说才终于画上句号。

据说事后希露瓦还为此难过了好几天,当然,丹恒并不怎么相信一个假面愚者会这么轻易的死掉,他也没太将桑博的死讯当回事。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会在罗浮听见这个熟悉的假名,此人果然没死,并且已经开始了在其他地方作妖。

而经此一提醒,丹恒也想起刚才那通古怪的幻觉和红衣少女的作风究竟为何如此熟悉了——她大概率也是个假面愚者,并且和桑博认识,今夜是来试图把这几人偷渡进罗浮的,结果不小心撞上列车组才翻了车。

罗浮现在的局面还不够乱吗,假面愚者又想过来搅什么浑水?

丹恒面无表情的合上登记册,一行人往流云渡外走去,在与等候的云骑交接完后,他询问烛渊还能否使用云吟术,出于保密的缘故,他们在不安全区域行走都要隐匿身形。

烛渊表示没问题,于是一行六人借着水雾的遮掩,一路平安回到了工造司。

方才丹恒已经给景元发过消息,简单讲述了他们从叛徒走私进罗浮的军火里抓到了三个叛逃的龙尊近卫的事,景元沉默了一会后,表示请丹恒私下里带他们回工造司,他稍后会前去与他们见面。

“只有你?不叫上镜流和白珩吗?”丹恒下意识地问。

“师父和白珩姐刚接手云骑和天舶司的事务,现在忙得很,怕是抽不出身来。”景元解释道,“左右这也是神策府的职责范畴,我自己来便是。”

戒严令下的罗浮比往日多了些萧瑟气息,烛渊三人一路上都十分沉默,似乎对罗浮如今的变化并不关心,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丹恒三人身后。

然而当丹恒带着人回到工造司的小院时,所见到的景象却让他吃了一惊。

不过几个小时过去,原本开阔的小院中间就赫然多了一块小山高的铁疙瘩,表面虽叫人用一层布蒙了,却也能约莫看出那是仙舟通用的金人的制式。

只是此物和寻常金人似乎又有所不同,只站在几米开外,丹恒就听见黑布下传来一种活物的喘息声,那声音粗重而沙哑,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而不能联想到是什么人类。

这是什么东西?丹恒下意识地横枪,将同伴挡在身后,这时从金人的另一面转过来了一人,却不是暂代将军之责的景元,而是本应一同留在神策府的炎庭君。

朱明的龙尊手里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提炉,袅袅烟气从炉中缝隙里流淌出,恰好环绕那异物一圈。

待他走完最后几步,香气完全将其包裹,刹那间,不管是那粗哑的喘息声还是隐隐约约的铁锈味,都完全被一种沉静的香味所取代,好似划下了一个结界,将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似的。

“啊,小饮月,你们回来了。”炎庭君将提炉收回袖子里,瞧见一旁站着的几人,“进来吧,景元在屋子里等着你们。”

星很上道的把院子门关上,又带着几个护卫往里面走,而丹恒在路过铁疙瘩时停下来问道:“这是什么?”

“小星星他们弄回来的东西。你们去流云渡的时候,他们也去排查当值的机巧金人,说巧不巧,还真让他们碰上了鬼。”炎庭君淡淡解释道,听不出对这件事有什么喜怒,“虽然失手叫人跑了,倒缴获了这么个家伙——哦,小星星嘱咐过别乱动它,他要亲自处理。”

丹恒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被盖住的金人,欲言又止之际,就听见先一步进屋的三月七和星二人在叫他:“丹恒!丹恒!”

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冲淡了院子里凝重的气氛,炎庭笑了一下,轻轻推了丹恒一把:“好了,丹恒,你们也忙了一夜,带小朋友们先去休息——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大约之后的事可能不方便直接让他们知道吧,虽然自己不怎么困,但经历了这紧张刺激又十分辛劳的一夜,三月七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忧心自己小伙伴的丹恒没有反对这个提议,便带着两个相互搀扶、东倒西歪的活宝去休息了。

送走了列车组三人,炎庭君往屋里走去,景元在屋内就着一盏油灯等他们,三名护卫已经在最远的一段落座,沉默的像是三尊石像。

这边炎庭君刚刚进门,里间的门也被打开,小院真正的主人走了出来。

工造司的百冶先生这边刚刚哄下三个小孩睡觉,一出门就乍然看见三个陌生人挤占了房间的一大块空地,登时顿在原地,用眼神询问景元这又是怎么回事。

景元拽了拽他的裤子:“哥,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百冶神色有些恍惚的落座,从鳞渊境离开后,他就马不停蹄的回了工造司。

三个小朋友正排排坐等着他,百冶向来不以武力著称,干的都是些技术活,炎庭君虽说要他利用这些年里学习的持明法术协助神策府,但彻查贝洛伯格金人一事却也万万拖延不得。

于是让三位无名客去查从外面运来的货物是否有不在名册上的军火的同时,他又带着三个孩子开始对当下还在服役的机巧进行检查。

一方面这是为了躲开敌人的耳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修复克拉拉小朋友从那颗名叫雅利洛六号的星球上带回来的古老机器人史瓦罗。

他先前检查过,那台机器人是非常古老的公司型号,早就停产了几百年,目前很难找到替换件不说,机器人的中枢芯片也受到了很严重的损害,常规的修复手段恐怕并不能奏效。

确认了这点后,应星长叹一声,心说饮月真是给他找了个好大的麻烦,但看见门口小心翼翼探出头的白发小姑娘,他也实在不忍告诉她真相,只好试着另想他法。

好在和公司不同,仙舟的技术路线与丰饶密不可分,一些公司做不到的事,反而能从这里找到办法。

比如,如果将中枢芯片看作一个活物,那么二者结合,施加少许丰饶的力量或许能将其修复如初。

仙舟的机巧成百上千,只要收集足够多的相关数据,就能让芯片“想起”自己本来的模样。

命途力量,很神奇吧?

还多亏了失魂星系这一遭,丹枫(?)当时对他低语的那几句话,否则这么天方夜谭的方案,哪怕是百冶也很难这么快找到。

经过今晚的测试,好消息是,他的想法完全正确,收集金人的数据的确能够修复史瓦罗的芯片;至于坏消息嘛……就是抓到了院子里那玩意。

很不妙,有人好像跟他想一块去了。

臭着脸的百冶听完了景元的解释,重新看向三人时,神色中带了几分异样。

当年是近卫们把他和丹恒从海底拖出来躲开了赶来的龙师,只是在近卫们还未叛逃的那些年里,为了避免龙师起疑发现丹恒,应星并没有和他们见过几次。

而等龙师的监视松懈时,近卫们死的死,逃的逃,这竟然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有丹恒此前的提醒,炎庭君这会迅速的简单的为三人一一做过了检查,对情况就大致有了数,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判断病因,只是说:

“明日我给你们开些方子,记得按时服用,不说痊愈,病情也能缓解很多。”

“……多谢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烛渊拜谢过这位他并不熟悉的龙尊,然后又不说话了,神色依旧是黯然中带着些麻木。

炎庭君揣摩了片刻这几人从出现起就十分颓丧的表情,突然灵光一闪想通了关键:“稍等,景元,我有件事要问——丹恒是否忘了和你们说,饮月已于前日归来一事?”

这一句话出来,三人的表情发生了今天为止最大的变化,就连始终面无表情的悬锋都睁大眼,呆愣愣的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

“什么?龙尊大人,这,他……”烛渊神色同样错愕,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目光徘徊后,求助似的看向一边坐着的云上五骁之二,“二位,这种玩笑……还是……”

他像个零件腐朽的机器人,声音卡带似的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却没从几人脸上看出半点玩笑的表情,反倒见景元也跟着点点头:“或许是忘了吧——不是玩笑,近卫先生,丹枫哥的确回来了,不然我们两个也不能这么轻松的在这坐着,对吧?”

含光欲言又止,过了许久,才在恍惚中带着点失落:“可……大人,大人为何……”

他的话说不出来,但在场的几人都诡异的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这样,他为何不来见他们?或者至少、至少告诉他们一声,他还活着呢?

应星无奈的接话:“他回来不比你们早几日,今天刚顶了丹恒的身份回了鳞渊境,连我们也不能即刻联系上他。”

经过一通解释,三名近卫终于简单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们效忠的龙尊大人奇迹般地从死亡中归来,并且于不久前蒙受龙祖恩赐、擢升【不朽】令使。

近日为挽救罗浮危局,更是以身犯险(应星嘀咕一句:他堂堂一个不朽令使对付一帮老头子有什么险的?),以丹恒的身份混入被长老们把持的持明中刺探消息、阻止半月后的龙尊大典上龙师的阴谋。

堪称医学奇迹般,转瞬之间,三人神色中的颓丧一扫而空,由内而外的兴奋几乎溢于言表,好像只要一声令下,马上就能冲去鳞渊境把持明龙师们串成串。

这一光速变脸给百冶看的目瞪口呆,景元倒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大约是他从前招惹了师父就往龙宫躲的缘故,他对近卫们反而要熟悉些。

罗浮的代将军低声说:“很正常,龙尊近卫队首要入选标准就是忠诚,到了这一代已经几乎全是丹枫哥的死忠粉……”

应星:“……”这很正常吗?

唯有炎庭君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原因一半疑似罗浮持明还没有完全不可救药,另一半是作为此三人目前的主治医师,保持良好心情有助于恢复。

他敲敲桌子:“罗浮的长老今日晚间总算给我传了消息,邀我明日去鳞渊境检查建木封印,你们三人有什么要带的话,我可以帮忙向饮月转达——”

没想到激动的烛渊直接开口:“炎庭大人,请您带我们一起去吧!”

炎庭微微皱眉:“我知道你们求见饮月心切,但你们目前的身体状况不甚理想,最好优先静养,等他掌控了局势再见也不迟……”

“事情紧急,还请您通融。”

他的话又一次被打断了,不过炎庭没有生气,这次开口的是含光,先前主动帮同伴遮挡身上异状的持明,这次居然主动挽起了自己的袖子,叫人看清楚他手臂上森然的鳞片。

“如诸位大人所见,长老们心怀不轨多年,早已暗中对同胞下手,说是要激发什么血脉传承中的力量……我们几人正是最早的受害者,肯定有更多同族于这些年里被他们所害,实在不能再多等了。”

含光开口时,所有人鸦雀无声,只有躲在他身后的悬锋不自在的动了动。

某种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从他的衣服下传来,那是坚硬的鳞片在相互碰撞,显然他的状况更为差劲。

“若他们死了也就罢了,不过多算一笔血债;可若他们并未死去,不日恐将酿成大祸。”含光神色忧虑,“我们一同回到鳞渊境,多少可以帮大人发掘长老的罪证一二,若不幸身亡……也正好即日回归古海,了却此生。”

在漫长的好像有一个世纪的沉默过后,炎庭君终于松了口:“罢了,既然你们执意如此,明日便扮作我的侍从一同前往,我会联络饮月的。”

说到这,朱明的龙尊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眉宇间已然隐含着怒火。

含光身上非人的鳞片提醒着在场所有人,这些年罗浮龙师都干了何等荒唐的事,而持明之外,六司六御……真就对此一无所知?

景元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表明了神策府的立场:“烛渊阁下,如今我已代为执掌神策府,若几位当年有什么冤屈不明,现在便可当着朱明龙尊的面讲述于我,景元定不姑息。”

“骁卫……不,景元代将军,我们信得过你,只是这神策府怕也并非安全之地啊。”被景元这般言辞恳切的表示后,烛渊犹豫一番,还是开口。

“此话怎讲?”

“当年我们并非没向神策府发出警示,最后石沉大海不说,还招致长老的报复,多方压力下,我们才不得不选择叛逃。”烛渊长叹一口气,仍然不愿回忆当年的事,“至于腾骁将军……我们不清楚他是否知晓事情原委,可当年他放了我们一马也是真的。”

“好,我会重新调查当年的卷宗,以及关联人士。”景元垂眸思索了片刻,点头道,“在真相水落石出前,几位归来的事我不会透露给外人,请诸位放心……联盟不会辜负持明的信任,神策府会给几位一个交代。”

这话便几乎是代表着罗浮将军于公的表态,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至于于私……呵,他丹枫哥好端端的在鳞渊境待着呢,要是叫前饮月知道他做出这种事,十个镜流都救不了景元——

作者有话说:再也不周三赶死线了()啊啊啊啊啊什么时候更新3.7啊版本末期太长草了我天天上线就是打两把仪器然后开始折纸小鸟……虽然我没打赢过这个大乱斗()

第180章

远在鳞渊境的丹枫并不知道,昔日他手下的三名护卫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借着假面愚者的手回到了罗浮,并且马上就要被炎庭带来与他见面。

他正在阔别多年的鳞渊境中闲逛,身边跟着战战兢兢的涿弦。

这家伙实在是没用得很,丹枫旁敲侧击几次,终于确定此人对实情的确一问三不知,只是受大长老的命令来主持这档事。

要说派此人来最大的优势,恐怕就是从某种意义上很好的杜绝了泄密的可能。

发现对方毫无价值后,丹枫就不再怎么搭理涿弦,无视对方各种“这边不能去”“那边是禁区”的阻拦,在鳞渊境里四处乱逛。

问?问就是既然我是龙尊,为什么不能来?大长老说不行,他算老几?

涿弦被他噎得脸都涨红了,说也说不过、拦又拦不住,只能一直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后面,偶尔还要充当糊弄巡逻的护珠人的工具人,实在凄惨。

不知道是没顾上还是如何,快要一天过去,涿弦背后的大长老依然没有回应什么时候来见见他这个“新生龙尊”,那他也只好抓紧这没有被注意到的时间,好好看看这二十年里无法无天的老东西们背着他都干了些什么。

对于寿命动辄以三五百年起步的长生种来说,二十年的时间其实并不能称得上很长,但对于一群不怀好意的阴谋家来说,二十年也足够他们制造一些惊天的大麻烦了。

好消息是,至少从表面上看,鳞渊境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太大变化,等待孵化的持明卵依然平静的在清澈的水中生长。

他们当年进行实验的那片宫墟已经被清理过,如今只剩少许残垣,爬满了水草,看起来似乎没有留下什么污染之类的东西。

但丹枫并没有觉得太轻松,因为整个鳞渊境、乃至整个罗浮最大的那颗定时炸弹——建木,还不知道如今情况如何呢。

自千年前雨别以古海淹没建木后,这颗丰饶的神迹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在古海的渊底沉睡。

直到二十年前封印异动后,建木再一次从海渊中探出了它的枝梢。

尽管从海面上看过去,一切似乎一如往常,但危险正藏在这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随时随地可能爆发。

怀着这样的忧虑,丹枫开始不动声色的靠近建木封印的方向,涿弦已被他先前绕的晕头转向,丝毫没察觉到他们离建木越来越近,直到前方突然涌出一阵不期而至的喧嚣人声,二人才在一颗巨大的珊瑚后停下。

涿弦终于发现他们离建木封印太近了,当即脸色惨白,说什么也要丹枫离开这里。

可来不及了,人声迅速接近了他们躲藏的地方,在涿弦这个废物发出些不讨人喜欢的动静把对方吸引过来前,丹枫眼疾手快的用云吟术遮住了二人的身影。

水流将涿弦的声音也一并隔绝在内,中年持明睁大双眼,露出不可思议甚至带着点惊恐的神色。

但他已经全然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和能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他一手造就的“新生龙尊”施施然的一甩袖子,转身光明正大的观赏起下方的闹剧。

有那么一瞬间,涿弦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了某种可怕的困惑……这,这真的是大长老指示中,那个继承了他们遍寻数年而不得的、剩下一半力量的实验品吗?

他想起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想起大长老们于深夜窃窃私语或者歇斯底里的争吵……涿弦打了个寒战,张着嘴像个滑稽的木偶一样,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们现在位于高处,与下方那一行乌泱泱的人群相隔不算近,丹枫一眼就从中看见了数个熟悉的人影——

几个他认识的须发花白的长老,以及被长老围在中间的炎庭。

除了这几个关键人物外,其他的不是护卫,便是炎庭从朱明带来的人手——朱明持明的穿着打扮完全是另一种风格,是以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他们的身份。

炎庭……

丹枫想了想,炎庭似乎提过,他近日会以检查建木封印的名义来鳞渊境一趟。

此前长老们不知为何百般阻拦这位朱明龙尊前来,这回这么快同意,是终于把他们做的事掩盖好了?

下方,此前一直咄咄逼人要求检查封印的朱明龙尊真到了鳞渊境,却好似一点也不着急了,背着手在一种点头哈腰的长老中间东张西望,不时感慨着多年未见的古海,还是如当年那般静谧美丽。

他一副随时要原地叫人摆上笔墨作诗一首的样子,听得丹枫眉头直皱,长老们面色扭曲。

炎庭是个顶尖的工匠,但在文学方面的造诣实在不敢恭维,丹枫回忆起此龙过往的种种力作,也不由得沉默了一会。

接着他反应过来不对,炎庭又不是没来过鳞渊境——按景元的说法,此前他已通过一些办法瞒着长老们进来过了——这会突然诗兴大发什么?

这是在拖延时间?还是……是来找他的?

丹枫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找机会和炎庭单独见一面,他观望了一会,不动声色的操纵着一股细小的水流,接近了下方吵闹的人群。

长老们正陪着笑,一边附和这位麻烦的龙尊,一边暗暗催促朱明使团继续下个行程,赶紧看完他们准备好的建木封印赶紧走人,全然没注意有一股细小的水流靠近,绕开龙师,缠上了炎庭君握着扇子的手。

水流不到一指粗细,又混迹在海水中,极难发现,只有被直接接触的人才能注意到它的存在。

丹枫在朝内的扇面上简单留了几个字:伺机脱身,随它找我。

炎庭君握着扇子的手一顿,然后将折扇猛地一合,字迹无声的消散,重新化作一股细小的水流,缠上朱明龙尊的手指。

有着金红龙角的青年微微一笑,在长老们心惊胆战的目光里宣布:参观环节到此为止,是时候前往建木封印的位置了。

长老们长舒一口气的声音连丹枫都能听见,真亏了炎庭还能保持平静的微笑,悠然继续往前方封印的方向走去。

要甩脱这么一大帮人自然是不容易的,封印之外几乎到处都是巡逻的护珠人和长老们的眼线,显然不适合他们进行一场不为人知的会面。

丹枫十分理解他的考量,于是当这一行人渐渐走远后,他也从珊瑚后面绕出来,要从另一个方向进入封印。

这时身边传来一阵模糊的挣扎声,他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扣了个倒霉蛋。

持明当然不至于这么简单的溺水窒息,但不知为何,涿弦的面色比之前更为惨白,看向丹枫的目光中有着一点藏不住的恐惧,已全然不是之前看他认为的“丹恒”的眼神。

丹枫没有完全解除云吟术,只放开了屏蔽声音的部分,他与这个倒霉炮灰对视了几秒后,突然很少见的笑了。

众所周知,前代龙尊很少对持明龙师以及长老主动露出微笑,大部分情况下饮月君都是被气笑的。

涿弦见到这张熟悉的脸露出他不熟悉的神色,更加惊恐,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对方随手施展的云吟术,只能听着丹枫那索命判官般的声音落下:

“涿弦长老,不管你刚刚想到了什么、又猜到了什么,从现在起,都自己藏好这个秘密。”

那微笑里显然没多少……友好的意味,涿弦感到未曾见过的陌生,又感到了毛骨悚然的熟悉。

“否则,第一个杀你的人不会是我,明白吗?”

涿弦惊恐的点点头,他终于被禁锢他的流水松开,瘫软在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还有事,你自己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想好了,你可以再来找我。”

当他终于恢复力气,重新抬起头时,方才那危险的青年已经不知所踪。

涿弦扶着身边的珊瑚缓慢地站起来,他呆了很久,终于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通讯用的玉牌。

“大、大长老,新生的龙尊非要靠近建木,我实在拦不住,请您、请您……”

他还是没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没有提醒大长老,别把对方当成一无所知的实验品丹恒。

流水带走了他话语的尾音,在漫长的沉默过后,玉牌那边传来了一声没好气的冷哼,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在某处压低着:“废物!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冒牌龙尊都拦不住,要你有什么用!”

“我,我……”涿弦臊眉耷眼地等着挨骂,然而大长老却似乎压根没有时间继续骂他。

一种奇怪的嘈杂突然从通讯玉牌那边传来,背景里有人突然发出尖叫,大长老的怒骂转移向了别人,涿弦没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下意识地凑近了听。

他听见了某种地震般低沉的隆隆声,接着,一声刺耳的尖叫为一切画上了休止符。

玉牌似乎遭受了某种巨大的冲击,通讯功能损坏,表面甚至裂开一道深深地裂纹。

涿弦不知所措的捧着玉牌,浑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种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就又一次传来。

他一开始还以为通讯恢复了,但玉牌上的裂纹清楚的提醒他这不可能,下一刻他意识到那并不是通讯中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就从远方传来,仿佛一场毫无预兆的地震。

素来平静的古海开始剧烈的晃动,身旁的珊瑚折断坍塌,涿弦狼狈的躲开掉落的珊瑚枝,接着不得不抱紧残余的瑚体才能保持平衡,不被剧烈的摇晃甩出去。

发生了什么?地震? ……可古海怎么可能会有地震?而且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分明是——

在剧烈的摇晃里,涿弦终于反应过来这异状来自建木封印的方向。

某种炫彩的光辉正从海底升起,像是山顶的日出般绚烂无比,那光彩却只让人感到恐惧和绝望:

和二十年前一样,又是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