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分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第十七太空港今日的气氛异常肃穆,除去还要继续驻守失魂星系的部队之外,其他前来支援的舰队都将返回自己原本的驻地,而港口也将在评估过后重新开放民用航线,只不过通往失魂星系的恐怕将停运很久了。
而在一众列队的星际战舰之中,有一艘特别的飞船停在了角落。
它的舰体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金色星际和平公司徽记,舰尾则有一个奇怪的图案,那是一只举着重锤的手掌,锤下迸溅出无穷的货币与飞船。
这艘船直接来自庇尔波因特,星际和平公司的总部!
如此殊荣,自然不能只是为了前来看看情况。从飞船上下来的公司员工都身穿精密装甲,他们训练有素的举起盾牌、组成了两道人墙,一直延伸到太空港临时救助医院的侧门。
盾牌隔绝了所有外界窥探的视线,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训练有素的员工们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待了一会,终于等到侧门中缓缓走出的几个人影。
伴随着哒哒的脚步声,走在最前方的是两个女孩,尽管她们的双手都戴上了手铐,却依然神色平静,灰蓝色头发的那个甚至还在嚼着泡泡糖。
她们对两侧的人墙视若无睹,似乎丝毫不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命运,目不斜视的走上了飞船打开的舱门里。
而在两人之后,卡芙卡缓慢地与托帕并肩走了出来。
在数十个消失前,托帕又一次被临时通知,“星核猎手”中的三人已经向公司自首,而她要负责将她们押送回公司总部。
“失魂星系的事后续会有其他人接手,你只需要确保这趟押送不出问题就好。”翡翠在通讯里这样说,“她们是非常重要的犯人,决不能出差错,明白吗?小叶琳娜。”
“我明白。”托帕点点头,不过她对这件事还是颇有担忧,“但翡翠女士……那毕竟是三个最危险的通缉犯,就这样将她们带回庇尔波因特,是否太危险了?”
“上面的大人物对此自有考量,这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翡翠摇摇头,“……据我所知,将她们押送去庇尔波因特的原因与第四位猎手有关,大约那位才是高层真正的目标。”
让翡翠也能称之为“上面的大人物”的角色,整个公司里都屈指可数,托帕想着那些说出来都能让整个银河抖三抖的名字,在百忙之中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任务,然后找上了猎手三人的病房。
监视她们的人说,这几日里,这三人都没什么异常的动向。
灰色头发的小姑娘整日不是在打游戏就是在找人打游戏,据说目前已经在楼上那位仙舟客人的手里连跪十八回,气的一口气吃了七块泡泡糖。
先前重伤昏迷的银发女孩在醒来后活泼的像只大病初愈的兔子,甚至一连几日都前去港口的维修部门帮忙,开着那架造价不菲的银色机甲给普通员工搬运集装箱,普通员工不懂什么通缉犯的事,还当是上面派来帮忙的,对其十分感谢。
而至于卡芙卡,这个危险的女人这些日子几乎从不出门,一个人留在那间病房里看书、品酒、偶尔喃喃自语些听不懂的话,或者面朝墙壁独自拉小提琴。
如果不是悬赏上的天价数字,恐怕任何人都很难将其视作极其危险的通缉犯。
当然,托帕不会掉以轻心,在接到命令后,她便亲自待在三人身边,一刻都未曾放松。
看着流萤与银狼登上飞船,她暗暗松了口气,然而一直都很安静的卡芙卡却在即将踏下最后一阶台阶时停下了,她微微转过身子:“这位小姐,可否容许我与一位朋友做个告别?”
托帕皱皱眉,不知道她暗藏的什么心,然而玫色头发的女人已经微笑着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涂着漂亮胭脂色的嘴唇开合:“阿枫,你还是来了。”
空无一人的角落里凭空浮现一个人影。
“什么人……!”托帕一惊,正要命令公司员工们戒备,却随即看清了对方的脸——是那几位仙舟的贵客之一,他什么时候和星核猎手有联系的?
丹枫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顶着无数道目光来到了卡芙卡面前。
其实严格来说,他和这位神秘的星核猎手并不能算得上太熟,毕竟算上这次他们拢共也就见了三次面,但当那只小龙躲过监视来找他时,他还是决定来看一看。
丹枫看了她片刻,问:“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还有什么事吗?”
他已经在雅利洛六号拿到了星核,并且在失魂星系终结了倏忽……至少一次生命,他和星核猎手的交易应该已经画上句号了,卡芙卡还能为了什么来找他?
即便身陷囹圄,玫色头发的女人依然保持着她一贯的优雅,当着一众公司成员的面,她很随意的开口道。
“啊,当然,我们之间的小小约定的确圆满落幕。您得到了您想要的,我也如此……”
卡芙卡用被拷住的手别了一下头发,那双空蒙的酒红色眼睛很快弯起一个堪称友善的弧度:“不必紧张,我真的只是来和您道别的,这是次愉快的合作……唉,就像阿刃在的时候,一样愉快。”
她意有所指的往另一侧看了一眼,丹枫没明白她突然提起一个陌生人的是什么意思,然而不等他追问什么,卡芙卡突然上前一步,在很近的地方轻声说:
“嗯,实不相瞒,在您去寻找仇敌的这段时间,我与艾利欧见了一面。”
“他告诉我,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生都沉沦在梦中,并将其当成完全的真实;但有的人却会因机缘巧合、或者领受更高的恩赐,而提前在梦里醒来,成为清醒的梦游者……哦,当然,您从不是这梦游的愚众的一员。”
“……你想说什么?”
“一个提醒。梦游之人或许是善意的,也或许是恶意的,但无论其主观的意愿如何,只要有越来越多的人醒来,再宏大的梦也将无力维系。”她轻笑一声,“不管前路如何,都请尽快吧。”
留下这句话,卡芙卡便轻飘飘的退回原处,转过身,然后头也不回的自顾自迈向了那条通往未知的路。
丹枫和托帕面面相觑了片刻,最后公司的高管小姐略显尴尬的点点头,匆忙与他道别,而后示意员工们收队离开。
载着三名星核猎手的飞船悄无声息的飞离了太空港,龙尊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带着满腹心事转身离去。
而与此同时,港口中的另一艘公司飞船上,则正在发生一些不太友好的交流。
贵宾室内,机械牛仔把□□口抵到了卡卡瓦夏先生的额头上,恶声恶气的说:“你个宝贝的,你把我弄这来到底有什么目的?公司想干什么?”
被枪口抵着脑门的金发青年懒洋洋的窝在长沙发上,闻言他歪歪头,一缕金色的刘海从枪口滑落。
卡卡瓦夏——砂金很无辜的摊摊手:“这位游侠先生,你或许把问题搞得太复杂了,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只是想为能把这份关键证据完好无损的带出来提供一份保障呢?”
“保障?”波提欧冷笑一声,“公司给你安排了个死不掉的忆者同行,还不够你宝贝保障的?”
“您说的没错,那位忆者女士的确对我提供了莫大的帮助,但……我还是需要额外的保障。”砂金微笑着向后仰头,稍微远离了那冷冰冰的枪口,“仇恨就是最好的保障,我听说过您的过去,通缉犯先生——奥斯瓦尔多总该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一些代价,这会是一场不错的合作。”
“公司高管还能和我这个通缉犯立场一致,这么活见鬼的话你也说的出来?”游侠还是没好气,但他总算不再用枪指着青年的脑门了,“答应你的理由,说说看。”
“首先,本人和奥斯瓦尔多有一些私人恩怨,而战略投资部正好也和市场开拓部有些恩怨,所以在针对奥斯瓦尔多这件事上,我能确保我们的立场绝对一致。”
青年微微换了个姿势,有条不紊的给出自己的理由。
“第二点,如今的匹诺康尼似乎也在发生一些什么,而家族似乎并不站在您那边,如今您独自返回那里,我想您应该也需要一些外来的帮助,好应对可能发生的危机。”
“第三点,您可能不知道,就在刚刚,匹诺康尼发生了一件大事,十二时刻中的某个时刻突然失联,而家族于数小时后关闭了所有出入通道。如今的匹诺康尼是一座孤岛,您想回到那里,只有与我合作。”
巡海游侠的脸色十分难看,最后这句话简直像个威胁,而偏偏他此刻必须接受这个威胁。
波提欧磨了磨那一口尖锐的牙齿,在经过了漫长的一分钟考虑后,理智终究胜过了情绪,他重重的跺了一下地板:“行。宝贝的,我同意了,然后呢?”
“哦,请您在飞船上稍作休息吧,我会确保您能通过家族的检查,等回到盛会之星,我再详细向您介绍接下来该怎么做。”砂金彬彬有礼的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您随便挑一间客房就好。”
愤怒的牛仔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片刻后,第二个声音凭空响起,砂金从沙发抱枕下拿出他刚刚随手塞进去的通信终端,上面的信号并未消失,对方一直在听他们的谈话。
“哎,教授,你继续说。”青年把终端拿在手里,像是把玩筹码似的转了一圈,“……仙舟怎么了?”
“有一群蠢货,正在做一件有史以来最愚蠢的事。学会派我过来就为了这件事。”对面的教授冷哼一声,语气十分不耐。
没想到砂金倒对此饶有兴趣:“在教授你眼里,这世上的蠢事还少吗?不过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何等的事才能让你这么生气。”
“有一群疯子居然想要借助神迹制造一位神明,他们当自己各个都是赞达尔吗?”
“教授,没想到您最近幽默感也有所提升。”砂金为这个辛辣的讽刺笑出了声,此时正巧,终端上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他扫了一眼后,顿了几秒,然后微妙的摸了摸下巴,“……正巧,我这里有一条新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我对公司的业务没有兴趣。”
“不,不不,这件事严格来说和公司没什么关系——是天才俱乐部的消息。”砂金突然发出一声咏叹般的夸张声调,“哦……总之,先恭喜您了,教授。”
教授对他的夸张语气敬谢不敏,没好气的道:“你最好是真的有要恭喜的事,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第八十三席黑塔女士向我们发了一道通知,她的朋友阮·梅女士在得知了失魂星系的事后,刚刚决定接下一份搁置了许久的邀请,前往仙舟罗浮……教授,你马上就可以和天才面对面交流了。”
被他称作教授的人诡异的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并不喜悦的低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阮·梅是生命科学领域的天才。”
“哦,似乎是这样的?”砂金对天才们的天才领域兴趣不大,心不在焉的附和的点点头,“难道教授你在这方面没什么研究吗?那真是遗憾。”
教授似乎被他的无知气的大喘了口气,好像有一本沉重的书被他扣在了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忘了我刚刚说过的话吗?那群蠢货在干什么!”
砂金眨眨眼,回忆几秒后,他终于意识到教授所指的什么了:“也就是说……蠢货们现在有了一位他们的赞达尔了?”
教授没理他这多余的回答,而是开始迅速思考如何阻止这场愚行被继续推进:“公司能阻止她吗?”
“很遗憾,教授,公司和天才俱乐部只是合作关系,就算是塔拉梵董事亲自出手,也未必能说服脾气古怪的天才们改变主意。”砂金遗憾的否定了这个提议,“或许你可以亲自试试?教授,这也算一种对天才的挑战,不是吗?”
教授对他愚蠢的提议置若罔闻。
他直接扣了通讯。
砂金对着盲音摇了摇头。
第172章
空间站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艾丝妲突然下令,所有研究员全部离开模拟舱段,只有黑塔的人偶在不停的从通道中进出。
粉头发的少女并不会对天才的事表现出过多的好奇,她安静的等在通往模拟舱段的唯一通道上,偶尔忧心忡朝身后那扇紧闭的舱门看一眼。
谁也不知道黑塔女士为什么突然以本体大驾光临空间站,这位当世最耀眼的天才向来以不走寻常路著称,连替黑塔管理了多年空间站的艾丝妲都一点不清楚原因。
忧心忡忡的少女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模拟舱段深处,伟大的黑塔女士正姿态悠闲的和人聊天。
“你为什么突然决定答应那莫名其妙的邀请了?”
魔女翘着腿坐在魔杖之上,把玩着刚刚随便从收藏室里拿来的奇物,闪耀的偏方三八面骰在她指尖仿佛永无停歇的转动,似乎永远不会揭开最后的谜底。
三八面骰的悖论提醒世人总有些永远无法证明的事,而宇宙的命运是否也如这颗骰子般不可知、不可被证明?
天才漫不经心的将骰子握在手心中,然后随手向后一抛,一个矮个的人偶配合娴熟的接住了它,将其放回奇物专用的保管玻璃罩中。
“黑塔女士,您还需要其他奇物吗?”小矮子相比起来略为尖细的声音传来,魔女摆摆手,示意她们没事干就去里面的实验室帮忙,别来打扰她。
于是伴随着一阵脚步的嗒嗒声,黑塔的人偶全都跑开、消失在各个舱室通道中,像是被海绵吸收了的水一样。
耳边终于清净了,黑塔才听见通讯里传来的平静冷淡的声音:“一个已死的星神,一个祂所擢升的令使,不令人好奇吗?”
“确实很有意思。”黑塔点点头,赞同了这一点,“所以我的新项目马上就要完成了,真可惜,你没能亲眼见到它启动的时刻。”
“螺丝咕姆应该会很乐意为你送上祝贺。”女声说,隐约有些嘈杂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她似乎进行了一段空间上的移动,过了一会才重新回来与黑塔对话,“不过,你或许能赶上我最新的实验成功那刻,希望那时候你能有足够的空闲。”
黑塔挑眉:“最新的实验?你什么时候立的项?我怎么不知道。”
“在大约十个系统时前。”阮·梅十分正经的说出答案,“我决定开启这项新的实验,用生命的方式,创造一位……星神。”
“这就是你决定改变主意、答应那群不知道怎么找上你的老家伙的原因?”
“这是一部分原因。”阮·梅说,有风声从那边传来,她似乎走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他们让我看到了完成这个实验的一个契机。”
黑塔闻言,饶有兴趣的追问:“嗯?说说看,一群封建老古董难道比你这个天才都天才?你没眉目的实验,还叫他们做出来了?”
“据他们所说,制造神明的办法出自一位‘神使’,不巧,这位神使大概率就是你先前去的那个域外星系里死掉的那位。”
背景音又切换了,阮·梅登上了接引人带来的交通工具,在沉默了一会后,她突然开口道:
“我有种预感,黑塔,我们的研究或许是殊途同归。”
“哦?这么巧?那要不要看看,谁先解开那个最终的真相?”
魔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丝毫不安,反而带着某种喜悦,毫无同理心的天才全然没有对巨大危机的紧张感,只有发现了新问题的兴奋。
……不过,她也没什么能指摘黑塔的,她们这种人的本质都一样,凡人的伦理与道德在未知面前,不值一提。
通讯切断。
阮·梅平静的坐在星槎的座椅上,凝视着窗外陌生有熟悉的景色飞速闪过,许多年前她也曾来过联盟,只不过那时候她尚且不是名动寰宇的天才,只是一名求知的凡人。
她对仙舟的印象还算不错,这里的糕点、乐曲、绸缎与茶叶是她为数不多的喜好,也是她的父母曾经喜欢的东西。
然而个体的兴盛与毁灭在宇宙面前并无意义,在科学的求知之路上,这点小小的偏好毫无价值,她并不关心自己的决定将在此带来毁灭还是新生,又是否会改变一个族群的命运。
与一位可能诞生于人之手的神明相比,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庸俗的杂音。
她看向窗外起伏的海潮,与那在此等候她的,陌生而苍老的尖耳朵异族。
“在下涛然,您就是阮·梅女士?”老者嘶哑的声音像是破风箱一样,他朝这位隐世的天才拱手作辑,而阮·梅对此并无回应。
通讯切断了。
魔女从她的魔杖上跳下来,阔步走向门外,一个小人偶从刚才起就站在这,挥舞手臂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见到黑塔女士走向自己,小人偶停下了挥舞手臂的动作,在原地站好,恭恭敬敬的向她说道:“黑塔女士,最后一轮测试已经结束,模拟宇宙运行正常,您要过目实验数据吗?”
黑塔接过人偶递来的终端扫了一眼,然后随手还给她,踩着高跟鞋大步绕开她走进了最深处的舱室——这里名义上是艾丝妲专门为她留下的办公室,不过现在,这里最重要的东西是这台由几位天才联手打造的模拟宇宙运行核心。
不久前,在星穹列车停留的时候,那只拿着棒球棍的灰毛成为了第一位测试人员。
小灰毛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里塞了颗星核的缘故,精力充沛的吓人,居然在列车启航前,通宵把前六层测试一口气通关了。
实验数据很漂亮,唯一的问题是,实验记录显示,灰毛不知道为什么总在和空气嘀嘀咕咕,好像有什么鬼魂站在那似的。
事后她检查了模拟宇宙的数据,系统没有BUG ,或许只是那个小灰毛脑子有问题。
此前黑塔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害,身体里塞颗星核,脑子出点问题也没什么,只是有一段录音在其中略显突兀。
“我上哪给你集齐十四条命途完成主线啊?”
“而且为什么集齐了其他命途能召唤神龙、啊不,复活阿基维利啊?这什么逻辑?这设定和咱这个世界观是不是太割裂了?”
是啊,这什么逻辑。 【开拓】星神已死没错,但集齐其它命途能复活祂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命途无处不在,要是复活/制造一位星神这么容易,阮·梅也不用今天才找到创造星神的眉目。
那这两句话到底什么意思?疯子的疯言疯语?还是真有什么不可知的存在向星核精降下了启示?可空间站的上百层防护网与模拟宇宙的系统日志里怎么可能毫无痕迹?
原本,天才的魔女是为了这件事才回到空间站的,没想到还凑巧赶上了公司那边的麻烦,让事情变得更有趣了。
有趣才好。她喜欢有趣,有意思的东西才会让人好奇,而好奇总会滋生出问题——她会解决它们的。
人偶们列队欢迎着伟大的女主人大驾光临,魔女走到启动模拟宇宙的装置台前,此时,装置上的全息投影不再是此前的测试用星球一到六号,而是一个支离破碎的星系。
感谢那位公司的小姑娘的协助,及时将整个失魂星系的信息和数据原封不动的打包记录了下来,她才能这么快调试出一个复刻了这个三条命途相撞后的废墟、以及已死之神的令使降世的瞬间,并将其嵌套进了整个模拟宇宙系统中。
唯有模拟出宇宙的过去,才能推演出宇宙的未来。
破碎的星系在虚拟的光影中稳定的运行着,一个人偶走上前来:“黑塔女士,请问您想好给这个新项目的命名了吗?”
“可叫它‘欧米克戎’吧。”魔女随便挑了个名字。
在一些不够先进的文明里,这个称呼被用来指代数字零,其含义为虚无与未知。
零是个有意思的数字,发现它意味着文明的重大进步,它代表空无,也使得万有成为可能。
而魔女相信,这个刚刚由她发现的零,将成为一场伟大征途的起点。
“黑塔女士,请问需要联络01号测试员吗?”人偶又一次体贴的发问了,但黑塔却摆摆手,她亲自将手放到了测试终端上,“不,这次由我亲自测试,在我允许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我,明白吗?”
在人偶回答任何一个字之前,模拟宇宙的认证便已经结束,光辉吞没了魔女的身影,只剩下数据飞快滚动而过。
【实验记录:模拟宇宙项目拓展-欧米克戎-001
第一场测试已开始。
测试人员:黑塔
……】
……
……
天河十七是银河中一颗并不起眼的星球,这里没什么重要的矿产,在星际和平公司的贸易版图中,天河十七所占的比例甚至要在小数点后三位才能被找到。
哪怕是对最擅长赚取价值的星际和平公司来说,这也是颗几乎没有价值的星球。
但价值总是相对而定的,天河十七虽然明面上没什么价值,却十分靠近地下航道,大量的走私犯会途径此地,让这颗星球也并不那么荒芜。
等候已久的货运飞船正停泊在码头上,它的舰体外画着公司的徽记,只看表面,似乎是一艘再平常不过的公司货运飞船。
然而此刻,船舱里堆积着的无数集装箱中间,几个人影正鬼鬼祟祟的在一起说着什么。
“嚯,诸位到的很准时嘛。”蓝头发的船长摘下帽子,夸张的行了个礼,“在下船长波桑,你们就是委托人派来押送货物的护卫?”
为首的一人点了下头,刻意压低了声音询问:“是,我们要的货物都备齐了?”
在船长面前,是三个浑身上下都遮的严严实实、除了眼睛外一点都不露出来给人看的神秘人。
常人碰见这么三个人,恐怕都得绕道走,然而这里是走私猖獗的天河十七,能在这里行走自如的船长自然也不可能是普通人。
波桑船长面不改色:“当然,我波桑一向诚信服务客户,您随时可以开箱检查。”
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终究还是没有打开那些封装的严严实实的箱子,亲自去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重新封装太过麻烦,他们的时间有限,必须得在预定时间抵达仙舟,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通过检查。
“不必了,我们姑且相信你的信誉,船长先生。”为首的黑衣人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
“好嘞,这是诸位的□□,请收好,本人保证它们绝对是真的。”波桑船长笑嘻嘻的戴回帽子,变魔术似的从自己怀里掏出了几个小本,上面画着烫金的公司标记,合着此人还兼领假证业务,实在让人感慨。
黑衣人收下这一贴心的赠礼,但他显然不想听这位波桑船长继续油嘴滑舌,于是强硬的结束了船长对自己其他业务的推销,表示该出发了。
“好吧、好吧,”没能再坑一笔的船长却也不十分失望,离开货舱后,广播中又传来他笑嘻嘻的声音,他像一位正经的船长一样,对自己的几位成员发出出发前的提醒,“尊敬的乘客们,我是你们的波桑船长,本船运载的货物为‘金属零件’,将于一百个系统时后进入仙舟罗浮港口,希望本次旅途愉快……”
后面的内容他们没有听见,因为为首的黑衣人终于受不了了,他抬手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紧接着便有一股水流凭空出现,将天花板上的广播器给隔离了,波桑船长的声音霎时间缩小的微不可闻。
等飞船开始发生些微的颤抖,终于离开了港口,波桑船长也没再来骚扰他们。
尽管船长大方的表示他们可以随意取用客舱,但三人却并未离开货舱,而是就在层叠的集装箱之间,直接席地而坐。
三人似乎都是不好说话的性格,沉默许久后,方才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终于叹了口气,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一别十年,烛渊,你害怕吗?”
为首的黑衣人瞥了他一眼:“自大人死后,这世上便没什么是值得我害怕的了,含光,你若不愿回去,现在走也还来得及。”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名叫含光的人摇头,“只是……总还是有些近乡情怯罢了。”
这时,第三人也开口了,不过他好像完全没有听俩人刚刚在说些什么,只是一直在盯着自己终端上弹出来的一个消息。
冷色的光辉在他的瞳孔中折射,他摘下挡住面孔的蒙布,神经质的咬着自己的嘴唇。
“……袭名大典。”他喃喃着念出这四个字,每个都让他心如刀绞,“他们还想用什么玷污他的尊名?他已经死去……还是不够吗?”
他的瞳孔在冷光中微微缩紧,呈现出某种兽类般的竖瞳,身旁的烛渊敏锐的听出了他的语气不对,立刻猛地拽了他一把。
“悬锋,冷静一点。”
终端上的消息熄灭了,歪倒的青年在十几秒后才慢慢重新坐起身,他微微蜷缩着,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见状,另外两人也只好叹息一声,各自闭上了眼,不再言语。
十年的流离过后,他们终于还是回到了一切的开始,回到了背弃了他们的故乡。
他们都清楚,这一次,无论成功与否,他们都将会在此埋葬自己的余生。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驾驶舱内,波桑船长先生也正哼着小曲,和一张画着滑稽表情的小纸人交流,而双方讨论的重点也是他们所讨论的故乡。
“哟,什么事让你居然主动来找花火大人?”纸人中传出一个笑嘻嘻的女声。
“哎,要麻烦你再帮个忙了,花火。”波桑大言不惭的道。
纸人生动形象的翻了个白眼:“花火大人从不当免费劳力,说说看,没有乐子我可不接。”
“我正在送几位失乡者返回他们的故乡,但需要有人帮他们混进仙舟——他们会搅黄下个月罗浮仙舟的那场大典,这个乐子如何?”
“哼,你知道吗小桑博,一位绝灭大君已经混了进来,有他在,我看这场盛典本来也办不成了,还差你送来的这几个人?”
“话别说这么早嘛,我再补充一下:如果,他们返回故乡是为了复仇,然而他们所为之复仇的那个人却已从死亡中归来了呢?”
“死而复生?有意思。”纸人发出一阵笑声,这句话成功勾起了她的兴趣,“生死是个笑话,仇恨也是笑话……最滑稽的愚人莫过如是。”
“行吧,这活我接了,不过——小桑博,你为什么不亲自做这件事?虽然你没了面具,但也不至于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到吧?”
波桑船长也笑了起来:“那当然是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去做。时间不多了,我得回酒馆一趟,正好你在那边,交给你做也一样,不是吗?”
刹那间,纸人刺耳的大笑起来,尖细的笑声回响在整个驾驶舱,对面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终于,当她停下来时,纸人直起腰:“你终于决定拿回你的面具了?”
“对,我要回酒馆。”波桑船长面不改色,微微点头。
……
……
他们是和云骑的先锋部队一同返航的。
名为驭空的飞行长在确认了云上五骁的身份后,立刻为他们隐蔽的安排了一艘专门的星槎——出发前,腾骁将军曾经提醒过她此行可能会见到意想不到的人,所以她提前有了心理准备,见到死了二十年的龙尊时也并不表现的十分惊慌。
有腾骁的提前嘱咐,驭空明白,现在还不是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她很好的履行了一位云骑领袖的职责,确保只有自己知晓远征的云骑部队究竟从失魂星系带回了谁。
而按照将军的意思,她现在需要将这五位英雄悄悄的带回罗浮。
为了尽快回到罗浮,舰队向公司申请了临时权限,能够像来时一样用最短的时间返回。
一路上倒是没再发生什么意外,在经过了漫长的数日航行后,罗浮已经肉眼可见,他们马上就能重新踏足故乡的徒弟了。
然而在部队行进入罗浮周边的范围后不过十几分钟,驭空就拿着玉兆,脸色苍白的闯进了云五的休息室。
“怎么了?”离门口最近的骁卫略显诧异的看着她,其他人也纷纷投来了询问的视线。
在数道视线的注视下,驭空空白的头脑总算缓慢地回过来了一丝理智。
“景元骁卫,有一条突发消息,可能需要你……”她本能的走向最近的骁卫,却实在不知道后半句怎么说。
景元不由得皱起眉,他接过玉兆,上面是云骑军的内部网络服务界面——他的玉兆在先前的战斗中损毁,因而刚才并没有收到消息——只是扫过第一眼,他就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然后整个人僵硬在了那里。
这一明显的变化并不能瞒过其他人,白珩好奇的歪过身子来:“怎么了,景元元,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在保持了将近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年轻的骁卫再抬起头时,神色难看而严肃。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然后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声音变得极为紧绷。
“刚刚云骑高层收到了一条消息。”
“腾骁将军遇刺,生死不明,嫌疑犯已被羁押至幽囚狱等待判官审判,罗浮所有港口全境封锁,以排查其余危险角色。”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都寂静的如同时光凝滞,白珩脸上的诧异都定格在了那个瞬间,镜流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手里的茶倾倒出了一些,顺着她的手指流到了地毯上。
“……这不可能。”剑首打破了寂静,她近乎是用甩的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碰撞声,“联盟天将乃帝弓亲选,怎可能如此轻易的遇刺身亡?”
应星则看向景元:“那凶手是谁?”
景元摇摇头,他将玉兆还给驭空:“……想来应该是为了保密以免发生其他意外,消息中没有提及对方身份,恐怕只有等我们回到罗浮,亲自去幽囚狱一趟才能知道了。”
在深吸了几口气后,景元的神色渐渐恢复了正常,虽然依然带着几分凝重,但至少不再惨白了。
他抬头看向唯一没发言的人:“丹枫哥,你怎么看?”
龙尊比所有人都要平静,仿佛这个消息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一样,他轻轻的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如果腾骁都能这么轻而易举的被袭击,那我看罗浮未免太四面透风了——”
“你的意思是……?”
“除非,他是故意的。”龙尊抬眼,一锤定音道。
“刺杀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发没发生、成功没成功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联盟将军遇刺这么大的消息,足够他作为借口做一些平常做不了的事。”
景元很快理解了他的想法,他皱眉念出消息中那并不起眼的后半句:“……让罗浮全面戒严?”——
作者有话说: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赶榜……勉强写完了,有问题明天再修吧困死了(。)
理一理下一卷的大纲就开第三卷,晚安[星星眼]
第173章
戒严令下达的数日后,连罗浮最为繁华的宣夜大道都变得寂寥了许多。
不必要的户外活动全部被下令中止,拿着神策府旨令的云骑军正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告诫民众近期如无必要,请勿出门。
离饮月君的袭名大典开启只剩半月有余,神策府的突然反常让不安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头顶,每个路过神策府前大道的罗浮民众,都会下意识地看向神策府的方向,然后又在云骑警惕地注视下低下头快步离开。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空气里酝酿,浸透着整个罗浮,这座如今戒严令下的银河孤岛中。
戴着提前准备好的遮掩面容的帷帽,丹恒躲过路上行人的视线,急匆匆的走入神策府的侧门,手中刚刚收到的密信被他无意识的攥出了一个折角。
纸上墨迹微微晕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路过一个又一个神色严肃的云骑守卫,一路走上神策府的二楼,抵达罗浮将军专门用来会客的密室。
门口把守的云骑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在命令之下绝不多嘴,默契的为他让开密室的大门。
云上五骁以及大部分派遣去失魂星系的云骑已返回罗浮的消息在数个时辰前就发到了他手机上,但直到现在,丹恒才成功脱身、前来赴约。
两个小朋友这些日子在罗浮约莫听了不少云上五骁传奇的话本,总算知道他们此前在雅利洛六号见到的是谁,再次见面颇有种追星成功的兴奋,一早就带着从金人巷里扫荡的小吃抵达,并在手机上给丹恒发了几十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到。
掏出手机看见古典的檀木长桌上堆满仙人快乐茶、琼实鸟串、馍馍卷时,丹恒也不由得感慨:这俩活宝……算了,让她俩多开心会儿吧。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无窗的密室内,本该坐镇此处的将军腾骁不见踪影,一行人正隔着长桌对坐,一侧自是刚刚归来的云上五骁,另一侧是炎庭君与星、三月七,不多不少地给他留了位置,正巧在丹枫对面。
丹恒眉梢一跳,还没说什么,百无聊赖吸溜奶茶的星就第一个发现了他,欢天喜地的举起手:“丹恒,你可算到了!”
她这一嗓子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丹恒身上,叫丹恒十分僵硬地“嗯”了一声,才摘下帷帽,在星旁边唯一的空位坐下。
手中的密信被他倒扣在桌上,像一个欲盖弥彰的秘密。
坐他对面的龙尊投来探究的视线,丹恒不由得与之对视一眼,欲言又止片刻后,他还是没有提起这个话题,只是问候道:“这一趟……如何?你的目标达成了?”
前代饮月微妙的沉默了几秒后说:“姑且算完成了,至少倏忽于彼处的密谋已经完全破败,至于个中细节……有空我再和你讲吧。”
丹恒体贴的没有询问这个“至少”意味着什么,他知道如果有必要,丹枫不会向众人隐瞒。
将目光挪开,丹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座众人的神色,星和三月七倒是没什么异常,时不时凑一起说悄悄话,这个距离丹恒可以清楚的听见她们在说什么,而他相信在座的众人都能听清,只不过没有一个人点破而已。
星叽里咕噜:“这么一看,丹恒老师和他兄弟长的还是很像的嘛。”
丹恒:“……”她怎么还没放弃讨论这件事?
三月七窃窃私语:“可我听人说,持明没有兄弟姐妹,一颗蛋里只能孵出一个来,难不成这龙尊的蛋还有双黄蛋?”
丹恒:“…………”你以为是母鸡下蛋吗?还能有双黄蛋?
眼见对面的丹枫已经抬手挡住上扬的嘴角,丹恒不得不用手肘碰碰星,示意她们别说了。
灰毛星核精倒是很机灵,金瞳转过一圈就连忙捂住嘴,对丹恒飞快的做了个拉链的姿势示意没问题。
笃笃。
炎庭君用扇柄轻轻敲了两声桌子,宣布这场临时会议终于正式开始。
作为罗浮现任骁卫的景元率先开口,询问当下最为紧要的事:“炎庭龙君,将军遇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人现在在何处?”
其实在看见炎庭君气定神闲的坐镇神策府时,他们便大概有了数——所谓遇刺定然是障眼法,否则炎庭君也不会如此镇定,替腾骁下达了戒严令后便按兵不动等他们回来。
朱明的龙尊用扇子抵着下巴,神色悠闲:“那老狐狸那么精明,遇刺当然是自导自演,不过他并未曾照会我他的藏身之处,恐怕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好吧,情理之中的答案,景元点点头,撑着下巴盘算腾骁将军演这一出的深意。
以将军遇刺为由在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封锁罗浮与外界的联系,这个消息足够劲爆,只要放出去就能吸引绝大多数不明真相的人的注意力,掩盖乱流之下真正的动作。
一招险棋,也是一招没有退路的落子。
此事之后,无论事成与否,联盟必然要谴人来问责,腾骁若是决定以一己之力担下所有罪责,罗浮将军的位置怕是要就此易主了。
果然,炎庭君紧接着沉下声音,对景元道:“遵仙舟律令,若将军临时缺位,则由时任骁卫代行将军之责;景元,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就是罗浮的代理将军,六司一众大事皆决断于你手,你可做好准备了?”
这几乎就是明示了,腾骁此举也是准备以卸任为代价、一己之力担下持明内乱一事的全部罪责,同时也准备正式将将军这一重担交托给景元。
“我明白,景元定全力以赴,不负将军重托。”年轻的骁卫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头。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它来的这样突然、这样快而已,此时此刻,全无将要执掌罗浮的兴奋,只剩突然间身负大任的沉重与认真。
炎庭君对他的从容还算满意,接着便用扇子指向景元身边,一一分配下任务。
“镜流小姐,白珩小姐,你们在云骑军中素有威望,近年来又远离权力中心,不会被怀疑与叛徒勾结,如今云骑军与天舶司的统筹交予你们再合适不过。”
“小星……应星,”炎庭说到一半,在百冶的死亡注视下改口,“此前你告诉我,你这些年对持明法术有不少研究,只要稍加改进,既能防有心人用云吟术作乱,又能抑制丰饶之力扩散,或许能成为我们出其不意的一招。”
“好了,我已代腾骁将军转达完毕他的意思,诸位对以上安排可有异议?”炎庭微笑着,见无人反对,他便总结道,“无论如何,我并非罗浮人,往后罗浮大事仍要诸位自行决断,我不可再越俎代庖。”
随后,炎庭君话锋一转,指向了身边的三位无名客。
“对了,还有三位无名客朋友。麻烦你们留下也实在是迫不得已,如今罗浮可用精兵屈指可数,能多一分助力便是多一分,也是辛苦几位出力了。”
星倒是看起来没有一点辛苦的意思,兴致勃勃的举手应到:“小事小事,具体要我们做什么?”
“戒严令发布后,罗浮对外的常规商贸与联络几乎中止,就好像潮水褪去后,水下的场面便可一览无余,如今若是有人想运什么东西进来,正是顺藤摸瓜的好机会。”他笑了一下,“就算对方有所警惕,也必然想不到会是几位无名客出手,定能打对方个猝不及防、出其不意。”
三月七和星都乐呵呵的点头,表示一定圆满完成任务,只有丹恒眉头紧皱,似乎在为什么事忧虑。
炎庭看出了他的犹豫,笑眯眯地问道:“怎么了?小饮月?有事不妨告诉我们。”
丹枫面无表情的投来一眼,被全然无视。
炎庭这一世蜕生的早,老是想口头上占点便宜,然而丹枫幼年就打了前尘回梦针,叫炎庭君没能得逞……这会丹恒回来,倒是可算叫他逮着机会了。
丹恒全然没注意这两位龙尊的眼神交流,他从进来起便心神不宁,现在被炎庭君点出,只好别无选择的将那张写满字迹的纸推向对面,叹了口气道:“你先看看这个,丹枫。”
前龙尊一挑眉,拿起那张薄纸,只扫了一眼就冷下脸来,纸张搓破一角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丹恒这才解释起它的来源:“在来此处前,持明的人找上了我。”
除了面无表情的丹枫外,所有人都看向他,神色或诧异或警惕,只有炎庭君若有所思,好似并不太惊讶。
“简而言之,族内长老希望我能尽快和百冶先生一同前往鳞渊境……”丹恒顿了顿,“好恢复传承,重登大位。”
此话一出,众人的神色便都带上了几分凝重:且不论龙师所谓的恢复传承如何实现,丹恒的存在被好好的隐瞒多年,如今重返罗浮不过月余,怎么就暴露给龙师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说话,丹枫闭了闭眼,勉强平息了看到这张让人火大的邀请后的怒火。
在漫长的寂静过后,他率先开口:“我倒也很想知道,那帮蠢货准备怎么恢复传承。”
“哥?”景元被他带了几分让人毛骨悚然的轻柔语气吓了一跳,“你别动怒,就算丹恒不去,长老们也不敢拿他怎么样,你若实在担心,就让丹恒和应星哥近日留在神策府……”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炎庭打断了,朱明龙尊用扇子挡住下巴,笑的像只狡诈的红毛狐狸:“饮月,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啊。”
丹枫看他,示意他解释解释什么叫“好”机会。
“我的意思是,龙师们其实未必能分得清你和丹恒,何不借此良机偷天换日,埋伏入他们之中?”
“你走后这二十余年,龙师们无法无天、党结营私,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想从外部攻破怕已来不及,倒不如趁此良机,从内瓦解。”炎庭君眯起眼睛,将折扇拍在手里,“他们既然想要一个龙尊,那就还他们一个龙尊好了,你觉得如何?”
两只龙对视许久,最后,丹枫缓缓点了下头,应了这个大胆的提议:“既然如此,那便由我替丹恒赴约,探探老家伙们的深浅——应星,要辛苦你陪我走一遭了。”
工匠倒是很无所谓的应下了,反正持明那乱七八糟的内政,他一个莫名其妙冒领了龙尊之名的吉祥物本来也掺和不了什么:
“这倒是无妨,不过我得先回工造司一趟,希望那三小崽子这会别给我工作间拆了。”
说着,他埋怨地看了炎庭君一眼,意思是你来就来,为什么要带个脾气暴躁的小拖油瓶,这下好了,他堂堂百冶一下成了带小孩的奶妈。
炎庭君这会总算有点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解释道:“这不是怀炎怕你为了罗浮持明的事压力太大,特意叫我带上他最活泼的小徒弟来给你解闷嘛。”
应星:“……谢谢他老人家的好意,但下次别带了。”
炎庭君对此只是笑而不语,目光最后转向其他人:“诸位还有别的问题吗?”
无人回应,炎庭君示意这场战前会议到此为止,时间紧迫,众人纷纷起身正要离席时,炎庭突然叫住了丹枫:
“……等等,饮月,介不介意和我单独聊聊?”——
作者有话说:北方突然降温,给我整发烧了,干……勉强搓出来一章,我再努努力至少不黑名单[爆哭]
第174章
密室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只有点燃的烛灯,跳动的光影落在对做的两位龙尊身上,在寂静中带来某种诡异的氛围。
待房门关闭后,炎庭却并不急于开口,反而变魔术似的从桌下取出一套瓷白的茶具,悠闲的泡起了茶水。
袅袅雾气升起,茶香在狭小的密室内弥散开,他将其中一杯推向丹枫,丹枫接下茶杯品了一口,看着这位神态悠闲的“龙尊兄弟”,颇有些纳罕。
这家伙什么时候有了故弄玄虚的毛病了?
“到底什么事,直接说吧?”
“也没什么要紧事,叙叙旧罢了。二十年不见,你倒是和从前一样不近人情。”炎庭君叹了口极为悠长的气,再开口语气便是明晃晃的在抱怨了,“我说你啊,弄这么大动静也不提前知会一声,你知道当年冱渊发了多大的火吗?”
丹枫沉默了一会,只是摇头。
当年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他的确忘了自己为什么只通知了腾骁,却没告诉其他龙尊……兴许是没来得及,兴许是怕知道的人太多反而夜长梦多,要想找理由倒也可以找的出来,他却只能沉默。
一想起那位冷冰冰的“长姐”发怒的样子,丹枫便不由得有些头疼。
表面上看,冱渊和镜流似乎是一个类型的高冷姐姐,然而冱渊那冰冷的外表下,却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性子。
要是一个不小心点燃了她心里的炸药桶,那就等着遭重吧。
“实不相瞒,我此次来罗浮便是受了她的指示,要我掘地三尺也要弄清楚当年的真相。”炎庭君也跟着摇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好在他毕竟不是要遭重的当事人,于是尚可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笑,“我这一趟倒是没白来啊。”
丹枫又沉默了一会,抱着最后的一点期待问:“……元帅没拦她?”
“拦得住吗?整个方壶都是她的地盘,当年方壶洞天本就被毁三分之一,如今,五龙尊之一莫名身亡,本就理亏的联盟若再拒绝她彻查的请求,实在说不过去,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咯。”
“若你没有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回来,罗浮此刻便怕已经是另一番景象了——冱渊可不会顾着老家伙们的老脸,她特别嘱咐我,不惜一切代价彻查真相,事后联盟若有问责,她来抗就是。”
这么多年过去,“长姐”还是本色不改,确实是冱渊能干出来的事。
丹枫不由得叹了口气,将手中渐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行,我做好她发怒的准备了,还有别的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炎庭却摆摆手,“我说这些呢,只是告诉你,持明的天塌下来有冱渊抗,你想整治老东西不必顾及什么——她叫我捎来了我们四个的谕令,这次不管你杀多少人,凡多嘴的都得闭嘴。”
他的话音末梢罕见的沾染上了森森杀意,说罢,炎庭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卷轴推过来,丹枫打开一看,赫然是冱渊的笔迹:
“今,罗浮龙师背弃祖训,暗结逆谋,觊觎尊位,戕害龙尊。此等叛行,天地难容。
吾以龙尊之尊,敕令诸部:
涉叛乱者,无论主从,皆雷霆处决,格杀勿论;其血洗罪,其首悬阙。若有余党潜逃,纵穷尽四海,亦必诛之。 ”
卷轴上不过寥寥百余字,却每个字都仿佛透着血光,卷轴末尾,更是四个不同的龙尊御印依次排开,颜色鲜红如血。
“……叛者皆戮,孽债必偿。”他低声念出最后一句话,抬眼看向炎庭,眉眼间竟是不太赞同的神色,“她真的下了这等决心么?”
冱渊只是为了发泄一腔怒火,还是真的深思熟虑后,下定决心在持明内部掀起这样一场腥风血雨的骇浪?
“准确来说,这不是她的决心,而是我们共同的。”朱明龙尊在他的目光里缓慢地收敛了笑容,“饮月,当年你顶着内外压力封印建木,为持明换来万世不辍的盟约,为联盟平息千年的遗祸,却唯独酿就了今日罗浮的苦果,如今,也是我们做出回报的时候了。”
“不管你做出何等决定,这都将是我们共同的意志。”
“……我明白了,多谢。”丹枫长出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为冱渊的决绝而感慨,还是为持明终于走到这一步而叹息。
将这卷裹挟着冱渊纯粹怒火的卷轴仔细叠好,放回袖中后,他道:“多谢你们的好意,以及,若能联系上冱渊,记得替我转达迟来的歉意。”
“没问题。”炎庭悠悠地喝起了他那半杯茶水,“老家伙们不知道你复活归来,现在我才是他们眼里最大的敌人,正好替你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外面的事不必你忧心,有我与你的诸位朋友照看——以及你的小朋友们——一时半会定不会叫那群老东西掀起风浪。”
“……他们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不是我的小朋友。”丹枫头疼地纠正道,炎庭这个爱给人起别称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了,“哎,罢了,多谢你们。”
有炎庭君做保,整个计划便又添加了一丝保障,谢过他后,丹枫带着杀气凛然的卷轴离开密室,徒留炎庭继续坐在原处。
摇曳的灯火不知何时熄灭了一部分,渐渐昏暗的光影中,朱明龙尊亮色的瞳孔也显得有些晦暗。
他以一种极为缓慢地速度品尝完了剩下的茶水,然后从仿佛藏了个百宝袋似的袖子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那时一面巴掌大的镜子,镜框上刻画着繁复的离火纹,镜面却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一个模糊的人影抱臂出现在其中。
炎庭从壶中倒出最后一点茶水,将镜子表面的冰霜烫化,只是没过几秒,冰霜便重新覆盖上镜面,表达着镜子那一侧的主角不甚理想的心情。
“好了好了,你不都听见了,他要我替他向你道歉呢。”炎庭哭笑不得,只好就这么对着模糊的人影劝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饮月大约也是迫不得已,才独自主持了这样一场大戏,他可半点没忘了你。”
镜子那边终于传来一声冷哼,算是勉强接受了他的劝解。
炎庭摇摇头,赶忙将话题引向下个阶段:“说回正事吧,我带给你们的东西收到了吗?”
“前几日就拿到了,昆冈和天风也都到了。不过……这么个小玩意,真的能瞬息穿越光年,去往千里之外的地方?”
“你往日不信我做的机巧就算了,还不信堂堂星神、阿基维利吗?”炎庭失笑,“银河间最后一辆星穹列车现在就停在罗浮,难道还要我去找领航员小姐,亲自给你做保不成?”
“……也是,那我们等你的信号。”模糊的人影似乎点了下头,还不等炎庭跟她告别,影子便顷刻消失,果真雷厉风行。
见镜中空无一物,已如湖水般平静,炎庭君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在所有的蜡烛都烧尽后,他也起身走出密室。
门外列阵的云骑军中,有一人似乎有事要向他汇报,炎庭示意他说罢。
那云骑道:“龙尊大人,方才持明长老谴人来问将军伤势如何,可否需要他联络丹鼎司前来会诊?”
“不必,你去告诉他将军的伤势我已看过,虽然尚不致命,却一时半会无法清醒,景元骁卫与他的朋友已完成任务归来,接下来将由他暂且代行将军之责。”
炎庭面不改色的说着瞎话,好像他身后的那间空房间里真的有人似的。
“将军目前需要静养,不宜让过多外人探望,我已设下阵法以防再发生意外,就此谢过长老好意。”
腾骁这一手瞒天过海,连值守神策府的云骑也不知晓内情,是以云骑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收到回报后就急匆匆的去向持明长老复命。
炎庭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突然听见走廊的窗外传来了一阵恢宏的钟声。
他快步走到窗边,刚好能看见神策府的大门前,一队云骑已经迅速列队,而站在中间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才从此处离开,此刻换上了一身庄重轻甲的景元。
年轻的骁卫披坚执锐,虽然面庞还尚显稚嫩,板着脸时却也颇有几分将军的威仪,配着金红甲胄往那一站,当真是位气度不凡、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多日没有动静的神策府突然摆出这么大架势,很快就吸引了不少民众,在警戒外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着为什么出来的不是将军而是骁卫。
也有的人似乎已经从这反常里嗅到了什么,神色中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惶恐,注视着云骑的一举一动。
年轻骁卫并不理会底下的杂音,等云骑布设好场地、又搬来两面兽皮绷的大鼓、打开扩音用的阵法后,他神色严肃的从怀里取出一个卷轴——从这个角度看去,上面的笔迹应该是景元仿的腾骁。
卷轴边角还残留着为了让墨迹速干的冰碴,显然是又名仙舟点子王的云上五骁组合,在短短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商议好的结果。
面对这样一份像模像样的将军手谕,景元愣是绷住了神色,待台下渐渐因为他的沉默而噤声时,大鼓声起三下,他用目光扫过众人,然后正式开口:
“腾骁将军突遭奸人暗算、昏迷不醒,遵仙舟法度、帝弓托付,今我以骁卫之身代行其职,宣诸律令,以告罗浮万万百姓:
其一,戒严令无限延长,云骑分三班执勤轮转,协助天铂司进行空中管制,所有商贸船舶、货舱客槎即刻扣验,禁绝出入;
其二,剑首镜流已于星海归来,即日起由其总领云骑侦缉大事,凡有可疑踪迹,准先斩后奏,以安黎庶;
其三,六司即刻转入战时规制,以备内外动乱,全力协助云骑抓捕嫌犯,不可有拖延! ”
说罢,景元将卷轴一合,递给了身边候命的云骑将领,示意他立刻将命令全面传达下去。
而后他负手转身走入神策府中,镜流便与白珩从阴影里站出来,来到云骑将领面前。
云骑队长已多年没见过这位剑首了,一时间与真人面对面,竟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
好在镜流并不是爱和人叙旧的性格,点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走,带我去云骑军如今的总驻地。”
白珩也收起了往日乐呵呵的傻狐狸样,她认真时倒也看着有十分之八/九的可靠,跟着道:“这位云骑大哥,你再派几人与我同去天铂司,好宣告神策府的意思,尽快开始准备。”
云骑将领连忙称是,其余云骑则开始驱散台下的民众,让他们若无要事尽快返回家中。
站在楼上看完景元像模像样的发令过程,炎庭君总算放下了点心,此前他听说腾骁要将整个罗浮交给这几人时是极不赞同的。
虽然云上五骁在联盟中以骁勇著名,然而除了丹枫这个实打实的龙尊,以及被当做下任将军培养的景元外,另外三人可都不通政务,贸然让他们接手仙舟,实在不是稳妥办法。
然而腾骁对此的回应也只能两手一摊:“话虽如此,难道当今罗浮还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人选吗?左右六司六御具在,也不会出多大乱子。”
现在真的赶鸭子上架,似乎也没坏到哪去。朱明龙尊摇摇头,收折扇时一并收了出手帮忙的念头。
当他慢悠悠的离开神策府二楼,就在一楼被一位尖耳朵的持明拦了,长老派来的人居然还赖在这,倒很有老东西们的风范。
见到朱明的龙尊终于走出来,持明连忙行礼:“龙尊大人,您所说将军伤情可属实?”
炎庭总算收起常挂在脸上的闲散笑容,金瞳冷冷瞥了一眼对方,看的中年人一个胆寒。
“什么时候也轮得到你这般角色,来质疑我了?”
中年人面色一惊,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连忙弯下腰,躲避炎庭的视线道:“在下不敢。只是长老多有忧心将军贵体,一时失言,望大人原谅。”
炎庭懒得搭理他口中龙师虚伪的关心,直接甩袖、转身离开:“替你的长老担忧将军?不如省省,替他担心下他自己吧。”
“是……”
“还有,告诉你家长老,莫要再拖延时间,朱明事务繁多,我不可在罗浮久留,让他尽快准备好,我该去鳞渊境底一观建木封印现状了。”
“……是。”——
作者有话说:发烧头疼就算了怎么腰也跟着疼…… [爆哭]
第175章
神策府为中心铺开的阴云还尚未蔓延到罗浮的边边角角,在景元等人各自去接手自己的任务时,工造司内倒是热闹的很。
工造司的百冶大摇大摆的推开了工造司的大门,全然无视路上众人投来的目光。
而无人知晓的是,列车组的三位小朋友与丹枫已经借着云吟术的遮蔽,公然一同踏进了其中。
自二十年前的那场混乱后,百冶便搬到了一处更为僻静的别院,省去了诸多人多眼杂的风险,叫此地相比起整个工造司来说都显得格外安静。
然而再偏僻的地方也架不住有人来刻意找茬,一行人刚走到别院门口,远远就赫然看见门前站着几名鬓发花白的老者,他们各个都有着标志性的尖耳,毫无意外,都是持明族人。
看见这一行人的时候,丹枫就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了:好不容易等到了百冶回到罗浮,急于要“恢复龙尊”的龙师们岂有找过了丹恒不找他麻烦的道理?
而百冶一介凡人——至少目前来看,仍然大致属于这个范围——单凭他孤身一人,恐怕很难应付这一串麻烦。
到时候哪怕龙师们强行将人绑走,恐怕都未必有人能及时知晓。
“喂,你的人,你说要怎么办?”应星停下脚步,侧过脸低声对身边的龙尊问。
他语气略带揶揄,好似受了二十年的烦,总算能将这摊麻烦事物归原主了似的。
龙尊冷哼一声,一旁丹恒皱了皱眉,正要主动请缨,出面赶走这群老家伙,就被丹枫拦住了。
“我去,你们在这等着。”龙尊说罢,一步踏出云吟术的范围,在离开遮蔽水雾的刹那,他的模样转瞬发生了变化。
丹枫那一头如墨的长发竟然变成齐耳的短发,身上装束也化作了丹恒的那身长款外套,只是缺了张别在领口的列车车票。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变化叫三月七和星瞪大双眼,丹枫看了看丹恒,抬手抹掉了自己右眼下的那道红色眼影,这下除了神色间的细微变化,不熟悉的人便十分难以分辨出真假。
瞥见丹恒欲言又止的忧虑,龙尊笑笑,示意他不必惊慌:“无妨,老东西们就算有了怀疑,也宁愿自己给自己找出一百个理由,不愿相信我会复活。”
和这帮老东西们斗了几百年,丹枫对他们的脾性可谓十分了解。
老家伙们恨他又怕他,早就恨不得将他这个难对付的龙尊除之后快,二十年前他们好不容易得偿所愿,肆无忌惮了这些年,当然更怕他有朝一日归来。
哪怕当埋头的鸵鸟,也要比这件事真的发生强。
说罢,他气定神闲的走向别院门前,临走前示意百冶跟上。
“还有我的事?”应星挑眉。
“他们可是来找你的,当然有你的事。”丹枫说,便背着手,一副主人气派的模样,行到了一行持明族人面前。
为首的是个略有些面生的中年人,丹枫只从脑海里找到这位大概的印象,想来从前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而如今又被派来要挟百冶,看来如今依然是个喽啰。
持明们叫突然在近处响起的脚步声吓了一跳,面上因长久等待而未曾褪去的不耐还来不及换,抬头就僵在原地。
中年持明脸上的一块肌肉抽搐了一下,不自觉蹦出一个字:“你,你是……”
“无名客,丹恒。”丹枫面不改色的道,不动声色地挡在百冶面前,“诸位长老有什么事还未说完吗?正好,百冶大人与我一同归来,不如说给他也听听。”
“我……”中年持明的表情近乎扭曲,显然他是知道另有一队人去找了丹恒,然而“丹恒”与百冶同时现身还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叫他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袋一时间短了路,原先准备好的说辞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长老只是无事闲逛到工造司?那还是请回吧,工造司内烟尘密布,伤了长老身体、叫您早早显了老相可不好。”
“丹恒”嘴角挂起一抹难得的微笑,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极为富有攻击性。
明眼人都能听出来这分明是讽刺,但“丹恒”如今的身份是个远离仙舟多年的无名客,不了解持明外貌变化理所应当,面上又一副好似关切似的神情,叫对方连回嘴都不知道从哪回去,耳朵都憋的红了。
丹枫好整以暇地抱臂等着中年人作出反应,在漫长的数十秒后,中年持明好像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代表持明族和长老的脸面才来此,于是勉强憋出略显咬牙切齿的笑容:“丹恒先生,您离开罗浮多年,对持明年龄与外表之间的关系恐不了解……区区一点烟尘,当然不至于有这般后果,您多虑了。”
“哦。”丹枫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好似今天才第一次听说这回事似的,“原来如此,看来长老年少面衰,另有它因啊。”
中年持明的脸憋的更红了,却又不能对着眼前这位他们目前最为需要的目标发作。
只不过他对面的应星就没他这般“宽容克制”了,许是见到这老家伙如此吃瘪,也或许是今天才发现他们的龙尊竟然有此等惟妙惟肖的演技,匠人不由得转过脸去,捂着嘴泄出一声憋笑的咳嗽。
中年人狠狠的瞪了一眼百冶,最后深吸一口气,直接略过了这个怎么说都说不过的话题:“丹恒大人,您和百冶先生一同归来,请问您是已经将邀请传达给了百冶先生吗?”
“是,他已经答应了。”丹枫轻飘飘的点头,好笑的看着中年人变色龙似的情不自禁的浮现喜色,在心里暗自叹息——他走后涛然那帮老东西为了防止旧势复起,就用了这么一帮货色?难怪持明真是愈发无可救药了。
一早就被告知了接下来的行动剧情,应星按捺住看好戏的心态,咳嗽两声后,勉强装出一副严肃的神色,似是很不耐烦的挥挥手:“你们这帮老家伙烦了我这些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半的力量吗?我拿着也没什用,既然长老们有此巧思,物归原主也是应当。”
中年人没想到他原本预计会极为艰难的、充满拐骗意味的说服过程会如此顺利,狂喜直接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一点也没有去思考这其中是否存在猫腻。
“正好,长老你来了,就请仔细讲讲,您准备具体怎么做吧。”丹枫的声音打断了他内心的幻想,中年人下意识地点了下头,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他连忙开口道:“……既然如此,请二位明日傍晚于丹鼎司前枫树等候,我等会即刻派人接走二位,返回鳞渊境,完成大业。”
龙师准备半天就这破烂计划?还是已经自信到整个丹鼎司都是他们地盘了?
丹枫按捺下心里的不屑,一副很是认真的样子点点头:“明白了,我与百冶先生会准时抵达,望诸位长老能遵守约定。”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光复持明的大业刻不容缓,长老切莫怠慢。”
“当然,当然。”中年人忙不叠的一拱手,然后便匆忙的带着人离开,要将这个好消息回报给自己的老大。
待这一行人走远,应星终于不用再憋了,他一拳锤在丹枫扮演的丹恒肩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手,明年罗浮汇演,不如叫你去演个压轴的剧目如何?”
“我上去干嘛?扮演丹恒吗?”丹枫无语的瞥他一眼,将工匠的拳头挪走,“我哪会这个,只不过丹恒是从我血肉里诞生的生命,再利用一下老家伙们内心的恐惧罢了。”
说罢,他朝身后招招手,示意丹恒三人可以过来了。
丹恒这才接触云吟术,与星核三月七二人一同上前,一行人踏入小院,算是结束了这遭天降的麻烦事。
然而新的麻烦还在门后等着他们,本以为处理完了持明找上门的破事就万事大吉,然而院子大门一开,就听见两个稚嫩的声音同时喊出:“不许动!”
一行人定睛一看,两个小萝卜头一左一右的举着剑对着大门,白发的小女孩缩在院子的树后,手足无措一副我阻止不了他们的样子。
“你们在外面鬼鬼祟祟的这么久想……欸,师兄?”
“我等奉炎庭君之命保护克拉拉,尔等休想……欸,两个丹恒先生?”
大概是没想到进来的不是陌生人而是老熟人,两个小萝卜头喊到一半的威胁陡然卡住,转而变成瞪大眼睛的错愕。
这画面……不知为何有些似曾相识,工匠想起另一些被误认身份引发的混乱,好在小萝卜头们恐怕还没掌握如那名机甲少女般强大的战斗力,摆出架势的威胁大于实际杀伤,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引发一场新的混战。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极端的沉默,只有唯一见过所有人的克拉拉默默从树后走了出来,小心翼翼的站在两人前,小声的说:“星姐姐,三月七姐姐,丹恒还有丹枫先生,应星先生……你们回来了,真好。”
云璃和彦卿闻言默默地收起了剑,心虚的一左一右的往旁边看去。
良久,应星无语的摆摆手:“行了,别在这杵着了,都进屋子吧。克拉拉,还有你俩,一起过来,我有事要安排。”
“哦……”
当厅堂里坐下整整八个人时,多少总会略显的拥挤,而直到乖乖落座,彦卿才陡然想起来,刚刚克拉拉叫的那个他唯一不认识的名字——
不,不如说他唯一没有亲眼见过本尊的名字究竟是谁时,小孩惊诧的睁大眼,猛地扭头看向一旁,便看见龙尊去掉伪装,恢复本貌的一幕。
“啊!”一声惊叫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坐他身边的云璃不是罗浮人,完全没意识到他突然叫出来做什么,难得好心的扶了一把差点向后倒去的年幼剑客,“金发小子,你干嘛突然叫出来!”
“他、他……”彦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个死了数十年的传说级别的人物怎么就这么突然从天而降、复活在他眼前了。
倒是应星很淡定,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在惊讶什么,不由得好笑道:“景元还没告诉你吗?这位前龙尊还活着,嗯……个中缘由解释起来过于麻烦,总之,你们明白这位就是货真价实的饮月君就好了。”
丹枫这时也看向彦卿,事情太多,他还不知道这位小朋友原来就是景元收的小徒弟,只好点点头:“景元的小徒弟?初次见面,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还望小友见谅。”
“呃,不,不用的……您,您好,我只是有点太惊讶了。”彦卿抓抓自己的头发,正襟危坐回去,顺便用手肘捅了一下身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串琼实鸟串的云璃,示意她不要在这种时候无礼。
“啧,你们罗浮就是规矩多……行了行了听你的。”小姑娘撇撇嘴,将啃了一半的鸟串拿到桌子下面,勉强算是听从了他的劝告。
人齐了,这下可以开始了。
不过这场带上三小只的会议并非由龙尊主持,而是由百冶来分配任务,毕竟龙尊要单独潜入持明内部,对外界发生的变化并不能及时做出回馈,还得由身在外界的这几人掌控局面。
“明日我要与饮月出去一趟,稍晚些我会独自回来。”百冶先是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丹恒,还有星和三月小姐,我有一事要拜托你们尽快完成。”
“请讲。”丹恒点头。
“腾骁的意思是叫你们摸查近期可能偷偷运进罗浮的违禁品,普通商船那边有天舶司处理,但工造司有独立的一些船贸交易并不受天舶司管辖。”应星说着,转身从身后的矮柜里取出一份账簿似的本子,“此前在贝洛伯格,你们应该见过了那种机械造物了,对吗?”
丹恒想起那台莫名其妙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雅利洛六号的金人司阍,事后他们再去寻找这台大家伙时,就发现它已经和那个蓝头发的愚者一同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联想起当时丹枫略显古怪的神色,丹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有人违规将金人等机巧走私出罗浮,一部分倒卖换取金钱,另一部分在将要行动前秘密将其送回?”
“目前我们的猜测是这样,贝洛伯格的那台金人上没有应有的信息标识,这批金人从未被登记,对方在工造司内想来也早已伸出了触角。”丹枫补充道。
“工造司内的持明族人很少,这么大规模且长期的走私,恐怕还有其他力量在作怪。”应星接着道,“目前嫌疑最大的无疑是药王密传,不过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挨个深挖,首要目标还是阻止对方将要利用数日后的袭名大典、制造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