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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在旅途的尽头,我成为了新的【不朽】星神,然后,我回到了过去,也就是你们的现在、甚至更早。”

自称神明的丹恒静静地盯着丹枫,而后者注意到,他——又或者祂的那双青色瞳孔的巩膜边缘是被一缕金色的光华环绕的。

那光辉如潮汐起伏、如圆恒满。

那是一种……神性。

然而这双眼睛之外的脸,青年人——比他见过的那个持明青年要略显长大了点,却总藏着一点挥之不去的哀伤。

那哀伤躲在祂微微蹙起的眉头,略显湿润的眼角,无意识紧绷着的唇线里。

丹枫默了一默,他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若我没记错,【开拓】的宗旨应当是向前?”

“我走了回头路。”丹恒近乎坦率的承认。

“因为你无法接受最后的结局?”丹枫问,他想起另一个“丹枫”决心复活白珩时的绝望与决绝,或许他们本质始终是一样的,宁愿为反抗既定的悲剧而抛却一切。

“是,我不接受。”

“那是个……怎样的未来?”

丹恒沉默了一会后,才轻声说:“是绝对毁灭的未来。”

“我们于旅途中认识的所有人都渐渐逝去,星球崩溃成碎片,灭绝的浪潮吞没银河,所有的知性生命都退化成只知道生长的肉块,文明覆灭,星光溃散……这个宇宙彻底死了,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将种子带去新的宇宙。”

“但你没有这样做。”

“因为新的宇宙一但诞生,过去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丹恒说,“那会是个纯洁无暇的全新世界,但……不是我们的世界。”

祂特意在“我们”一词上加重了读音。

旧世界的一切都将化作无人知晓的灰烬,新的宇宙里有全新的生命,全新的文明,全新的神祇……却再无他们熟悉的一点事物,那些英勇、牺牲、努力和爱,在化作灰烬后都已无人认识。

“所以,你——或者你们,拒绝了创造新世界,而试图拯救旧世界?”

“所以我们回到了过去,以期改写结局。”丹恒轻声说,祂哀伤的垂了垂眼,遮住瞳孔中流转的光华时,祂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丹枫轻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关心另一件事:“但是,为什么?比【繁育】的星神更可怕的神明诞生了?还是哪位旧神的陨落摧毁了世界?”

“不,没有新的神明诞生,也不是因为哪位旧的神明在后来死去。”丹恒说,“事实上,造成这一切的唯一原因,就是【不朽】死了。”

“你知道所谓【不朽】,究竟代表着什么吗?”

丹枫摇摇头。

“是宇宙存留的命运。”丹恒说,“我们花了很多年,直到走遍最后一颗还未熄灭的星星,埋葬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后,才终于弄明白,【不朽】是世界的基石,当基石空无,我们于空中做何种修补都毫无意义。所以在【不朽】死去的时候,宇宙就是一辆开往悬崖的列车,不管我们加速、减速、还是变轨,它都是必然要坠落的。”

“所以,你回到过去,是为了成为我们现在——旧世界的【不朽】?”丹枫不太明白,“你现在不仍然是星神吗?还是,你要让我认识的那个丹恒也……”

“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丹恒。”祂打断他的话,“只是我需要一个能够介入现世的身份,所以我拜托你创造了他,‘丹恒’不可能再一次成为【不朽】,这件事——要你来做。”

就算是龙尊,也为这惊世骇俗的要求露出些许错愕的神色:“我?”

“其实,就算是近些日子,我们也不是第一次以这种模样见面了。”丹恒突然话锋一转,祂再次牵起丹枫的手,手指点在他的手腕内侧,一个面具形状的印迹便突兀的浮现出现,“你还记得吗?在贝洛伯格的星球之梦里,就是这个东西……”

被祂这么一提醒,丹枫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件忘了问的事,这阿哈送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明显属于别的神明的力量。

“……当时是你做的?”

丹恒唇角绷出一点笑,用两根手指捏着面具将它拿在手中,祂解释道:“对,是我,我当时……咳,有点太着急了。”

祂说完,用双手拢住面具,那黄金便轻飘飘的在祂手中融化作一拢月光似的银白色液体。

“这么说来,其实我们还应该感谢阿哈。多亏有祂的帮助,否则我不能这么顺利的完成预定的计划。”液体缓缓收缩,最后凝聚成一个规则的圆形,“……某个时刻,祂欺骗了命运和世界,将生死宣告为一个玩笑,于是死与生的界限被模糊,我才能将你唤醒,而为了完成这个谎言,我们不得不暂时将世界一部分‘记忆’抹去。”

“这就是‘死而复生’的真相。”丹恒手中的月光凝聚成了……一个平安扣的形状,它看起来有点眼熟,“就是这样。”

在丹枫对这些真相说些什么前,祂把平安扣塞给他:“这个还给你,这是白露的遗物。”

“……白露是谁?”丹枫接过触手生温的玉石,上面的裂纹越看越眼熟,只是中间似乎还藏着洗不净的血。

最后他终于想起来,这不是白珩曾经送他的那块平安扣吗?

“饮月之乱里,‘你’制造的那头孽龙后来成功蜕生、并且孵化了。”丹恒轻声说,“这玉扣本是你死前交给景元的,我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这件事,后来景元送给白露做礼物,最后竟然又回到了我手里。”

他握住了布满裂纹的玉石,这实在是个过于沉重的话题,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最后,丹枫突然开口:“如果我拒绝成为【不朽】,你准备怎么做?你的计划,难道寄托于我一定会答应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丹恒很是平静的回答,“首先,我们是一个灵魂的不同投影,我相信我会做的事你也会做。其次……”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二十年前你已经问过我了。”

“你二十年前就答应了这一切——而这,就是所谓与星神交易的真相,卡芙卡应该说过这件事吧?”

“……所以,星核猎手背后的神明是你?”

“不是我,是我的……同伴。”没想到丹恒竟然否决了这个疑问,“但祂有时候会用我的名号做事,那家伙……哎,你应该也见过的。”

“……那位最后的领航员?”

“那家伙,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吗?算了,这么说也没错。”

两个人又你看我我看你了一会,丹恒问:“好了,还有别的要问的吗?你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这里毕竟是属于神的领域,而且有外来者要到了。”

丹枫说:“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到底和我计划了什么,你还没说呢。”

丹恒想了想,摇头道:“那些东西等你回到现世自然会想起来,而我没有解释的其它部分,则暂时不能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惊醒祂的时候。”

祂?丹枫直觉这个祂应该不是先前那位“最后的领航员”,但丹恒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继续说下去了。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对么?”

祂又拉起他的手腕,指向身后那片大海。

“这片海就是死,是永恒的一部分,你从海里走出来,便意味着你跨越了死的尽头。”祂又指向身后,那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的光辉之处,“不朽是首尾相接的圆,你要继续往前,将他们带回生的世界……就像我做的那样,而后,你也将踏上【不朽】之路的第一个台阶。”

当自称神明的青年话音落下,那原本在地平线尽头的光辉仿佛活过来般倏然生长、扩大,吞没了眼前的一切。

丹枫不知道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唯有手中那块裂痕斑驳的平安扣证明祂真的存在过。

当光辉散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血迹斑驳的战场上,周遭的一切血迹斑驳,断壁残垣中偶尔可见人的残骸,但更多的则是形状古怪的血肉。

头顶的天空已经不见了,有一颗星球正遮天蔽日的覆压而来,带来灭顶般的恐惧感。

他能看清星球表面上有无数畸形的堆叠在一起的人形,还有更多恣意生长的植物在舒展根系,并试图将根系在脚下的大地扎根。

恍惚了片刻,丹枫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苍城覆灭的那一日的景象。

仙舟苍城,一千年前,被活体星球噬界罗睺袭击并吞噬,只有少数幸存者被赶来救援的其他仙舟的云骑部队救走。

苍城的覆灭是联盟历史上一道惨痛的伤疤,后来游星计都蜃楼袭击玉阙,他们五人曾携手前去御敌,终成功将其击溃。

丹枫还记得,当年计都蜃楼溃退后的庆功宴上,向来还算克制的镜流把自己灌了个烂醉,只留下龙尊一个人把他们扛着送回包厢。

他把白发的剑首放到床上,正准备离去时,却发现镜流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却不像是清醒。

她凝视着玉阙陌生又熟悉的月亮,瞳中水光粼粼,良久之后,她长叹一声,喃喃自语着:“这样好的月亮,我竟还能再见到么?”

丹枫还没想好要回答什么,镜流就已经倒回了床上,彻底沉沉睡去。

后来丹枫偶然知晓,苍城覆灭的前日,按仙舟上掌控季节、调整天体运行使用的旧历算,正好是月中十六的月满之夜。

那是镜流见到的,故乡最后一轮月亮。

这里是她的,死后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注:本章设定全是作者构史,不要当真,写这段大纲的时候鬼知道还有四末说这种东西,秦始皇你浓眉大眼的居然是来毁灭世界的()

ps :终于把面具的坑圆上了,其实这算是一个遗留问题本来在我最早的大纲里面具应该确实是阿哈赐福转化力量用的,但我实在不会写那种升级啊加经验啊之类的剧情,于是这个面具在第二卷基本隐身了……我的锅()

第162章

不朽是一个首尾相接的圆。

丹枫想起这句流传许久、却始终无人能够理会其深意的话。

圆是最圆满的图形,它是数学中最简洁的形状,亦是宇宙运转中最基础的逻辑。

它无始无终、永恒回转,理解了圆,便理解了不朽。

记忆中面目模糊的长者曾抚摸着他不知多少代的前世的头顶,在海边礁石的群星下讲述这样的教诲,他用手杖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圆满的圈,那是群星的轨道,那是太阳与月亮的形状。

那是个圆。

可惜龙尊做不成囿于高塔的智者,他终究无法将所有时间用于思考这些哲学概念,漫长的时间过去,到丹枫这一代,就算有前尘回梦的帮助,他也记不起那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当初对他的前世讲这话的师长如今身在何方,那个能解答一切困惑的圆……究竟在哪?

这个问题困扰了一代又一代饮月君,丹枫也曾试着思索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却都无疾而终,眼下他却突然有了一点眉目。

【不朽】的丹恒说:他已经跨过了“死”,现在他要做的是回到“生”。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生与死在他身上不可思议的首尾相接,【不朽】便由此而生。

在这件事上,【欢愉】之神功不可没,是祂愚弄了世界,让世间最为冰冷的法则不再界限分明,多么伟大的“奇迹”。

不过……为什么这件事发生在现在,而不是他刚刚醒来的那段时间?

“因为只有再一次回到原处,才能被称得上‘循环’。”丹恒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当第二次跨过死与生,才是永恒真正的开始。”

丹枫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平安扣,挑眉道:“你没有走?”

“还有一点时间,我可以再留一会。”祂的声音从玉里传来,不知为何有些闷,“……只有一会。”

丹枫点点头,一边从废墟里往前走,一边若有所思地想着祂说的话:有第二次,那么还有第三次、甚至第四次吗?

“有。”丹恒轻声说,“你应当记得,仙舟古籍里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三乃万物之源数。”丹枫低声念出古籍上的注释,沿着这个思路,他突然有了个模糊的猜想。

第一次,他只是自己的死亡又复生。

第二次,连带着他在内,景元等人一同被纳入了这个死生的循环。

那么下一次,第三次,代表着万物的“三”到来之时,会有……多少生死发生?

他听见丹恒叹了口气,没有再回答什么,但无言是最大的肯定,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再往前走走吧。”良久,丹恒突然开口,“我感觉到了,镜流就在前面……记得,让她重燃起‘生’的意志,你才能将她带出这个’死’的世界。”

他便接着这个方向往前,前方有一条河,河水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岸边的泥土中埋着无数白骨,不知名的植物根系与之纠缠共生,竟在水底开出了一朵朵白色的花,白花是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唯一的生机。

丹枫在前方的河岸边看到了镜流。

她跪在岸边,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水中,身边插着她的剑,低着头一动不动,凌乱的白发垂落在身侧,染上不知道是谁的暗红的血。

丹枫站到她身后,他没有贸然叫她的名字,而是先从她的角度往前方的河水中看去。

暗红的水中没有镜流的倒影,倒是有什么东西在随着流水起伏。

……那是一把白色的长发。

长发出自水底,当河水稍微下去些时,丹枫终于看清了水中有什么。

白头发的小女孩阖眼躺在水中,脑袋搁在镜流的膝盖上,神色像是正在午睡一样安详。

一大一小的两个镜流保持着这样一个温馨又诡异的姿势,一动不动的,仿佛化作一尊双人雕塑。

丹枫沉默了一会:“这是什么意思?”

“是她对死最本能、最起初的印象。”丹恒说,“她被困在了过去的‘死’里。我没记错的话,苍城毁灭的时候……她只有十多岁。”

十多岁的小女孩注视着一整颗活体星球从天空压下来,就算后来她再勇敢,有了再强大的力量,那种根植的对死亡的恐惧……也难以彻底抹去,会在她往后的余生里如影随形。

“我以为玉阙那一战后,她已经放下这件事了。”丹枫轻声叹息,他犹豫的在两个镜流之间看了一会,最终试探性的拍上了坐着的、他更熟悉的那个镜流的一侧肩膀:“镜流?”

剑首没有任何回应,似乎听不见他说的话。

“还认得我吗?”他轻轻推了一下,女人的身体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能听见我说话吗?”

……听不见?这要怎么办?难道他要打消耗战,在这里把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一桩桩讲给她听?看看能不能唤回她的意识?

……四个人难道要他每个都来这一出,这花费的时间是否有些过于漫长了?

“等一下,我想……也许你搞错了。”丹恒在这时候开口了,他有些犹豫的提醒道,“现在这个时间上,她应当还是个孩子,所以……”

“你是说,水里的这个才是真正的镜流?”丹枫将目光转向那个枕着女人膝盖睡去的小女孩。

他并未见过这个年纪的镜流,小女孩穿着一身镜流从来不穿的复杂长裙,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左右没别的办法,丹枫只好绕开大镜流,踏入水中试着唤醒小女孩。

“……镜流,听得见吗?”

小女孩一动不动,丹枫等了一会,发现她自以为无人发现的换了一下姿势,还知道借着水流做掩护。

……这算什么?小孩子赖床?

丹枫有些失笑,但她有反应,多少是一个好的开始。

“镜流,起来,该回家了。”他俯身轻轻推了一把小女孩的手臂。

小女孩还是闭着眼,却回答了他:“……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走。”

龙尊有些头疼,他实在不怎么会照顾小孩,也很难理解小孩的脑回路,只能耐心的问:“那就当出去玩?”

“……不。一旦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小女孩喃喃自语,“我看见一颗星星,一颗活着的、长着五官的星星,从天空落下来,啃食着大地……它把我吃掉了,我只好永远永远都留在这,和家一起在黑暗的地方飘啊飘,枕着妈妈和爸爸锈蚀的骨……就不冷了。”

这些话从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口中说出来简直毛骨悚然,但考虑到她的确亲眼目睹了故乡的毁灭,和从天而降的活着的星星,一切就又变得正常了。

所以,她是认为自己已经死在了活体星星入侵的时候,所以要永远留在这么?

丹枫突然在水里跪下,一只手将女孩的手握住,她的手冰冷的没有丝毫活人该有的温度,皮肤带着些许溺死着的滑腻。

但他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反而握紧了小女孩的手,将自己手心些许微薄的温度传递过去。

他抿了抿唇,开口道:

“星历6300年,活体行星噬界罗睺袭击苍城,苍城覆灭,其上生灵生灵,只有不足百分之一幸存。”

小女孩颤抖了一下。

“你是那百分之一。”

“不……”

“你跟着救援部队来到了罗浮,而后加入云骑军,之后一路高升。我和你见的第一面,就是在云骑的演武场上。”龙尊垂着眼,神色中浮现出些微笑意,“持明生长期比天人长许多,所以那时我还是个孩童模样,你见我第一眼,就震惊地说:持明居然还用童工。”

“……”

“……不过你这么说也不错,毕竟龙尊这个职业终身绑定,所以龙尊做童工是持明传统。”他笑着说,“后来我们并肩作战了许多回,云骑生怕我这个龙尊在你们手里出什么意外,每次都叫你来做我的护卫,结果有时候还要我来救你。”

“……”

“我按计划放水淹了战场,你居然能把你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冻上,一个个砸碎冰层把你们挖出来可不容易。”

过了一会,小女孩半梦半醒般的轻声呢喃:“这不能全怪我,你那时候看起来真的是个小孩子,除了你们族里的老东西,谁放心的了让你上战场呢。……还有,你们持明的怪力,真是不可理喻。”

丹枫笑了笑,手心的手指似乎恢复了一点活人的柔软,小女孩的面容在起伏的水流中不知何时发生了些许变化,她居然长大了一些。

“然后,你认识了白珩。”话语戛然而止。

女孩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似乎是在询问为什么他不往下说了。

“呵,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有一天你突然带她来见我,她第一件事是打招呼,第二件事是问我能不能签名。”丹枫好笑的回忆着那天,“你可以亲自听她讲讲,或者等会去讲给她听。”

“在你夺得剑首的那日,我们的百冶大人送了你一柄剑,他说只有这样的剑术才能配得上他的剑。”

“他啊……”少女叹了口气,她手心中逐渐出现清晰的脉搏,惨白的皮肤重新有了血色。

“最后,你收了景元为徒弟,那臭小子,可没少给我们惹事,惹了你就来我这躲,惹了我就去你或者应星那躲,可叫他玩明白了。”丹枫说着,想起一件事,“这么说来,你们这次来,不会也是他提议的吧?”

“……确实是他。”女人终于从水中睁开眼,隔着水面望向故人,“我们来……带你回家。”

龙尊笑了,他从水里站起来,水珠从他的衣袖滑落,他身上却滴水不占。

他并没有松开拉着镜流的手,而是就这样往外拽她,当镜流穿过水面、从水中站起的瞬间,另一具记忆凝聚的幻影便支离破碎,溃散做倒影。

“谢谢。”丹枫拉她上岸,死的世界开始崩溃,只有他的声音清晰,“现在,换我来带你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那个,宇宙恐怖月亮活了,一说活体行星我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这玩意()

一生二这部分纯属在扯淡哈别当真()

第163章

【旅行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迷路了,星图上没有标注刚刚路过的那颗星球,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我在上面接走了两个想要搭飞船的旅客。

他们说准备正乘飞船回家,却错过了公司的最后一班星际航班。

作为一名好心的无名客,我决定顺路载他们一程。他们说他们的家乡,嗯……叫罗浮?好熟悉的名字,难道我以前去过吗?

哎,想不起来,算了算了,还是先看看我还剩多少物资吧。 】

狐女搁下笔,将厚厚的一本手写的游记合上,伸了个舒坦的懒腰后,她从驾驶位上站起来,前方航线通行度为绿色,可以将飞船交给AI自动操作。

作为一名正旅行——或者说行走在【开拓】之路上的无名客,在航行途中独自驾驶飞船穿越空寂浩瀚的宇宙是常事,只不过就在不久前,这趟孤独的旅途暂时迎来了两个同行的伙伴,这是件不常发生的好事。

一个人的旅途太过孤独,对时间的感知很快就会被模糊,有时候,她会想象飞船是一粒小小的金属种子,在空荡的星际空间中向着远方的一个点飘啊飘。

但现在,这颗种子内部的小空间里有了三个漂泊的灵魂,宇宙空旷,前途未卜,他们至少还能相互依偎取暖。

狐女心情很好的哼着不知道哪个星球听来的民谣,检查了一遍物资库存,确定足够支撑相当长一段距离后,她决定庆祝一下,将自己珍藏的美酒和烤肉分享给难得的同伴。

她抱着一大堆东西,推开客舱的门,一进门,就被四只眼睛一同注视,狐女的耳朵抖了抖,不明所以的问:“这么看我干嘛?”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那位青年轻咳了一声,说:“因为你来了。”

两位客人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桌子上摆着三个茶杯,其中两个已经空了,第三个似乎在等她来。

“喔,好吧,你们是在等我吗?”狐女很是自来熟的甩甩尾巴,小心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坐到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她端起茶杯,沁人的茶叶香气便一股脑钻进鼻子,茶叶的清香在恰当的温水里恰到好处的释放出来,叫人一闻就知道是好茶!

狐女眼睛一亮,毫不客气的喝了一大口,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独自一人的星际旅行客想喝到这么好的茶可太麻烦了,没想到她在半路捡了两个人就能享受到这么好的东西,简直赚到了。

她沉浸在这种幸福中足足半分钟,直到两位客人中的那位白发女子开口:“旅途漫长,聊聊天如何?”

向来喜欢与人聊天的狐女当然不会拒绝,他们首先交换了名字,她知道女人叫镜流,青年叫丹枫,而当轮到她的时候,狐女不假思索的说:“叫我阿狐就可以了!”

镜流和丹枫又对视了一眼,似乎在一瞬间交流了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丹枫问:“阿狐……这听起来可不像个正式的名字,你不信任我们吗?”

自称阿狐的狐女连忙摆摆手:“怎么会!这就是我的名字啊,有一天我突然从飞船上醒来,手边放着一个笔记本,第一页就只写了这个狐字,所以我就叫阿狐了——反正大部分时间都只有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人在乎我叫什么。”

镜流端着杯盏摩挲,慢慢地问:“阿狐,你为什么要踏上旅行呢?”

“旅行还需要知道为什么吗?不就是去自己没去过的地方看看?”阿狐向后一躺,盯着头顶的白炽灯发了一会呆,突然说,“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是为了什么事,才决定踏上旅途的。”

“是想去什么地方吗?”

“……不,与其说为了起去哪里,不如说是为了找什么人。”阿狐喃喃自语,“可是,我要找谁呢?”

她想不起来了,启程似乎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久到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来处,也忘记了去处。

于是旅途永无止境,漂泊也永无止境。

“……我忘了。”狐人失落的低下头,“你们有见过我要找的人吗?”

“或许。”丹枫回答说,“你要找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小孩,头发总是毛茸茸的炸开,像只白狮子,里面甚至可以藏几只团雀。”

“听起来很耳熟,不过我还是想不起来,能再详细说说吗?”阿狐的耳朵都立了起来,眼前似乎真的出现一个白头发的小男孩,穿着一身轻甲,坐在树上捧着一瓶羊奶晃腿,看见她的时候打招呼:“——姐!”

他在叫她的名字吗?

阳光从树叶间斑驳落下,他也从树上跳下来,像一只轻盈的猫。

“有一次,我和族中长老起冲突,凑巧叫他遇上了,他还替我生气上了,回头和你一合计,你俩联手偷了我的印、造了张假的龙尊谕令,骗老头子们白白顶着三十多度的太阳,在回星港站了一整天。”丹枫丝毫不遮掩唇角的笑意,“我还说那天怎么那么清静。”

“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确实是我的作风!”狐女听着也不由得笑起来,“不过听起来好像给你惹了大麻烦?”

“就龙师们自己给我找的麻烦来说,这种小事还是相形见绌了。”丹枫轻描淡写的说,“事后他们气势汹汹的来质问,我便说就是我的意思,我倒要看看诸位长老还听不听我这个龙尊的话,把他们气的半死……但话说回来,偷东西确实不好,还会带坏小孩,所以事后我叫上镜流,去找你们。”

“哎呀,对不起啦。”狐女不好意思的搓了搓自己的耳朵,这是她在尴尬时的习惯,“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整个罗浮找了大半天也不见人影,最后还是收到了某人的消息——他说你俩在他的锻造室躲了一天了,到底怎么了。”镜流补充道,“你还记得他吗?”

“锻造室,锻造室……嗯,我想想。”狐女闭上眼,开始以这个词为中心回忆,这个词仿佛一块磁铁,被投进一片空白的记忆之海中,真的吸附上了一堆碎片。

火热的小房间里持续不断的金属敲击声,融融烈火前背对着她的背影,在一角堆积如山的机械零件,还有稀奇古怪又活灵活现的机械造物。

她无聊的坐在窗台上等,等男人从里间的锻造室里出来,天气好热,房间里更热,她带来的冰镇过的酒已经变得温热了,她快喝光了也不见到男人有结束锻造的意思。

“喂,”她听见自己拖长了声音喊出一个名字,“还没好吗?连饮月都到了喔。”

狐女艰难的将那两个音节拼凑在一起:“应……星?”

“没错,他是叫应星。”丹枫点头,“你第一次进他的锻造室时被火燎了尾巴毛,因为觉得燎秃一块的尾巴太丑,你一个星期都不出门,还发消息问我有没有狐人用的生发膏。”

狐女嘿嘿一笑,习惯性的抱住自己的大尾巴:“秃了就是很丑嘛,我这么漂亮的尾巴不见了岂不是很可惜?”

“事后应星连夜加装了安全护栏,确保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丹枫笑,“那家伙,有点不善言辞。”

“我知道,嗯,我知道……我很早之前就见过他啦,那时候他还只有我的尾巴高。”狐女闭了一会眼,梦呓似的喃喃自语道,突然她睁开眼,看向镜流,“……等等,我想起来我是在哪里见过你了,镜流,不……阿流。”

镜流安静的看着她,眼神似是鼓励。

“对,命令,一道好突然的命令,上面叫我去某个小行星接应你,结果我在降落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你的星槎在我眼前坠毁,吓了我一大跳,结果你完好无损的从星槎残骸里爬了出来。”镜流接上后半段,“我只好和你一起在小行星上蹲了十几个小时,直到救援抵达。”

狐女不好意思的笑笑,丹枫看了镜流一眼:“这就是你从来不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原因吗?”

镜流平静的回复:“……她说这有损她英明神武的形象,所以不让我提。”

丹枫又看回还在傻笑的狐女,她笑了很久很久,不知何时眼泪从她眼角流出,笑中便多了呜咽,她捂住脸又哭又笑了许久,最后沙哑着嗓开口:“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居然会忘记……不应该、真不应该啊……”

当狐女终于平静下来时,丹枫重新开口,询问最开始的那个问题:“那么,白珩,你为什么要踏上旅行呢?”

“因为……我有四个很重要的朋友被我弄丢了,我要把他们找回来,哪怕要走无限远的路,拜访无数的星星……也没关系。”

“那你找到了吗?”镜流终于放下了那个茶杯,她站起来,走向她。

“已经找到两个了。”白珩仰起头,露出熟悉的微笑。

丹枫也放下茶杯站起身:“找到他们之后,你准备做什么?”

白珩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扑向两个失而复得的挚友,哽咽着回答:“当然是和他们一起回家。”

飞船仿佛在一瞬间变得透明,他们漂浮在无尽的银河中间,群星温柔的注视着这三个依偎的灵魂,那蔓延向无限远处、指向无数不同方向的航图轨迹在这一刹那开始坍缩,最后化作一条唯一的航路。

世界崩塌,远方的银河坠入黑暗,只有航路尽头仍存留光辉,一艘无比宏伟壮观的仙舟漂浮在虚空中,静静等候着远行的旅者归家——

作者有话说:超大杯云五贴贴()每个人都要回家哦()

第164章

距离委托结束的期限越来越近了,工匠却还是没能做出满意的作品。

他将烧废的金属扔回锻造炉里重新融化,长叹一口气。

许久之前,又或者是不久之前——终日紧闭的窗户让他难以判断时间的流逝,而人的主观感觉总归不那么可靠——他在这个房间里醒来,桌子上放着几张半成品设计图,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得在期限前为委托人打造完他要的东西。

他不能确定期限是哪天,只知道每过去一些时候,窗外的那些东西就会膨胀一些、降低一些,或许那个时刻就是它们吞没他的时刻。

扭曲的血肉与骸骨在天上漂浮,像是一团团血红的云层,腥臭的风刮过时,它们就会发出恶鬼一样的嚎叫。

云落下来、落下来,血肉的云落到地上,渐渐将院子里的一切覆盖吞噬,渐渐遮盖了灰蒙蒙的天空,窗外只有一片血红,滋生的眼珠紧贴着玻璃向内窥视,工匠只能将窗帘拉死。

工匠不知道这是什么,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曾经有过相似的景象,他被几双手藏进小小的救生舱,隔着窥窗看见血肉之潮吞没了天地和他熟悉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出不去了,好在这个小小的房间暂时还是安全的,还有充足的、似乎永远消耗不完的水和食物,以及这个委托。

有人委托他打造四件各不相同的武器,一把弓,一把剑,一柄枪和一把刀。

委托人在纸上唯一的要求是:这会是你最好的作品。

会是。

这个奇怪的用词让这句话不像一个要求,倒像一个隐晦的预言。

曾经打造过无数宝物的工匠对这个要求难以理解,此前他已经尝试过了无数次,却始终无法满意。

于是他一次次地把初步成型的金属扔回锻造炉中,注视着它们在高温下融化成不定形态的液体,跳动的火焰灼烧的他面颊发烫、眼睛干涩,直到无法忍受时,他才闭上眼,在轻微的疼痛里继续思考下去。

武器是死物,只有被拿在人的手里时,它才有资格被评判优劣。

要锻造最好的武器,他应当先了解使用它的人。

是什么人?

思索许久后,工匠突然大步走到外间,将桌子上堆叠的,这些日子里他反复修改过的图纸全都随意的抱在一起,连同那张委托一同像焚烧垃圾一样,全给塞进了炉火里。

纸张瞬间被火苗吞没,窜出的火焰险些烧到他的头发,工匠却毫不畏惧,在将这些日子所有失败的思路付之一炬后,他在炉前盘腿而坐。

闭上眼,火光隔着眼皮依然十分明亮,一切外物似乎都随着图纸一同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他与眼前的烈火,在黑暗的世界中心存在。

火烧穿现实与思维的边界,在工匠的脑海中点燃。

一把弓。

摒弃所有后来添加的装饰与修改,一把最简单的弓只有两个零件:弓弦与弓身。

最好的弓弦是不会断的。在这点上,人造之物还是难以匹敌神明留下的奇迹。

据说星空中有一种从上一场诸神之战中幸存的古老野兽,它能活数十万年,等它老死,要趁着新鲜,将它体内最粗最长的筋抽出来,糅制九十九个日夜,才能得到一臂长的弦。

将弦用尽力气绷到弓上,射出去的箭矢才能飞得准、飞得远,能够跨过星海,照亮长夜。

用弓的人有意想不到的力气,能拉开那紧绷的弓弦,食指与中指间夹上白羽的箭矢,举弓瞄准,松手的同时,百米之外的敌人便无声无息的倒下,箭矢穿过血肉,粉碎岩石。

“我射中啦!”一个轻快的声音从火里传来,他看见拿着弓的手白皙而柔软,是个女孩,她轻盈的从什么地方落下,白发擦过还在颤动的弦,顺着她的转身在空中转了个完美的圈。

她把弓随手背在身后,对他伸出手:“——,我来的还算及时吧?”

乍破的天光自上而下落到她的脸上,这一刹那,工匠看清了她手里曲弓的模样,每一道雕琢的花纹与磨损,都仿佛曾在脑海里描摹过千百遍一样熟稔。

咔哒。

鞋跟落地的轻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一缕发梢擦过手背,羽毛似的带来轻轻地痒意。

“第一个居然是我啊,哎,我就知道你最喜欢的是本姑娘。”

女孩似乎完全不怕烈火的灼烧,徒手将那把弓从火中拿出,爱不释手的抚摸几下:“这可是我用过最趁手的一把弓,我现在到哪都带着它。”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由得露出一点笑意。

但工匠没有睁眼,他依然在注视着头脑中燃烧的那团火,勾勒着下一柄武器的轮廓。

一柄剑。

剑长约五尺,以天外玄铁金石投入炉中三月,百炼而成,剑身漆黑。

与这把剑相契合的人,定然是个冰冷的家伙,像这把剑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凉的。

一头白发从余光里出现,像是寒冬腊月一捧刚落下的初雪。

一只手握住剑柄,漆黑与苍白交错分明,天外金石重逾千钧,拿剑的人却轻飘飘的自如挥舞着它。

刺。

斩。

缠。

剑锋划过之处带起一片血色,泼洒入燃烧的火苗,火苗越旺,火光却暗了。

漆黑的剑身上血色流淌。

持剑的人与剑一样,身上有着冷的血色,那最好是一双眼睛,暖调的红,鲜血的红。

“好剑。”红眼睛的女人从遥远的地方投来目光,言简意赅的赞美道,下一场战斗要开始了,她再度举起剑,对着扑上来的敌人挥砍,挡在他身前。

剑锋高举,指向天穹,他看清了它的模样。

剑身漆黑,通体生寒,剑身中藏着丝丝不尽的血色,像是一个不祥的诅咒。

也看清了她的模样。

脚步声悄无声息,是从后面又或者更远的地方来的,她站到另一侧,只说了一句:“这就到我了。”

她从火中取走了剑,火苗开始变得黯淡。

还剩下两件武器。工匠闭着眼,思考着枪的一切。

枪乃百兵之王,最好的枪枪尖需利,进可强攻破敌,枪身需坚,退可固守阵地。

进退灵活,如水无常形,游龙自如。

他先是听见不知何处而来的水声,而后火中的长枪表面竟被水流所包裹,水火并存的奇景,他却并不觉得惊讶。

理论上说,这确实不可思议,但如果是他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于是他看见了水的来处,一只漂亮的手,指甲修剪圆润,指骨细瘦,却藏着惊人的怪力,能将长枪随意舞动。

水重新附着到枪尖,刺穿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敌人,围攻的敌人愈发多起来,最终,那持枪的人以枪指天,身后浩瀚流水如泄洪般涌出,顷刻间淹没整个敌阵。

敌军首领发出愤怒的咆哮,挣脱流水扑来,持枪之人面色冷漠的转身,腰部发力,将手中长枪掷出,生生将首领钉死在地上。

他忍不住心说:我锻这把枪不是让你拿来当标枪使的!

当洪水褪去,手无寸铁的青年才绕了个大圈,把枪从尸体上拔出来,水流洗干净了上面的污秽,枪尖依然锐利如新。

不知道怎么听见他的话的青年露出一个无辜的神色,他认真的检查了一下枪尖,然后平静的说:“你看,它并无损害……你若还生气,下次扔我自己用云吟术捏的枪便是。”

他近距离看清了那柄枪的细节,枪尖偏长,泛着青铜般古朴的质感,一缕青色的光辉从枪锋流淌而过,像极了持枪之人的眼睛。

流水声陡然清晰起来,又一把武器被从火中取走,此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揶揄道:“想刺穿龙鳞?嗯?”

虽然暂时还没想起来他说这句话的意图,但工匠磨了磨牙,忍住了睁开眼的冲动,去完成最后一项任务。

阵刀是给将军,和将来要成为将军的人用的。

以后才能当将军的人,现在必然只会还是个小鬼,个子还没有刀高,倒已经聒噪的比得上一窝团雀。

连头发都一样毛毛躁躁,一只炸毛的长毛猫,一般梳子都会被卡住,只得扎起上半,好叫这茂密的头发不至于显得像个街头流浪汉。

聒噪的臭小子嘴上功夫一进千里,比他的剑术进步的可快多了,叫人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是来学剑的,还是来磨练嘴皮子的。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这次一切进展的极为迅速。

臭小子抱着比他还高的阵刀晃晃悠悠的出现在视野边缘,头上一根不知道谁给他的红色发绳冒出来,走一步,晃一下。

“哎,哥。”太阳那样好,落在刀锋与小鬼的眼睛里,都是一抹同样纯粹的金色,“谢谢你。”

最后,一只手从火里取走了刀。

工匠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你干嘛?”

取刀的人并不是白头发的小鬼,而是先前已经拿走了枪的青年。

“别想了,景元还没找到,只能我先帮他拿着。”

“……”

火焰陡然之间熄灭了,这场记忆中的锻造结束,四把武器都已找回它们原本的模样之时,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崩裂。

工匠终于能睁开眼,身边三个人围着他站成一圈。

不知何时,他先前待着的小屋子已经消失,化作一地废墟,而废墟之外,那些恶心的血肉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成一触即溃的灰烬。

白珩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应星偏头看向两只手都占满了的龙尊,用眼神询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丹枫想了想,说道:“出来太久,该回家了。”

“走吧,去找景元。”白珩说着轻轻推了他一把,在这个荒诞而扭曲的梦境崩塌时,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向最后一个世界坠落。

“……我有种预感。”

“嗯?”

“那臭小子的画风绝对和我们不一样。”

“……”——

作者有话说:我为什么这个点才更呢因为这章写的太难了甚至于有点意识流了我忏悔,我实在是不懂武器,绞尽脑汁才憋出三千字()

哎算了算了赶紧把景元元找回来,收拾收拾第二卷就该结束了()

第165章

这个夏天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少年盯着过于刺目的人造太阳想。

阳光灿烂,蝉鸣不息,宣夜大道上整日整夜的人潮汹涌,叫卖声络绎不绝,明明处处都是繁华绚烂的景色,少年却觉得什是无趣。

热闹虽好,却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呢?

他从路边的小贩手里接过一瓶温好的浮羊奶,好像曾经有什么人拍着他的头说多喝奶才能长得高,于是少年开始习惯性的光顾售卖浮羊奶的店家。

嗯……长高效果有待商榷,不过——到底是谁跟他说的这话?

少年摸了摸下巴,好像隐约找到了一点头绪。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尽头是云骑的演武场,今日也一样是热闹非凡,将士们的呼呵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时不时还有飞剑冲入空中,迎来阵阵喝彩。

他似乎曾经十分向往这样的生活,但父母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加入云骑军,那是真的要出生入死的事,他好好的接父母的班,去六司里谋一个闲职不好吗?

不好吗?少年出神的盯着尘土飞扬的演武场,脑海中却突然出现另一副画面,一线月光自天而降,它的另一端被握在一人手里,让她如同降世的仙人。

此番剑术,当得上仙舟第一,当为剑首。

他转了下眼珠,随手拉过一个路过的云骑,问道:“哎,打扰了,这位云骑大哥,敢问云骑现在的剑首是谁?”

“剑首之位已经空缺几百年了,小兄弟。”对方的声音有些含混,景元却摇摇头,一个人走开了。

明明他并不记得如今的仙舟是否有过剑首,但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一种难以解释的直觉就告诉他:不对。

就像应该有个人拍过他的脑袋笑嘻嘻的要他多喝奶一样,也应该有一个人握着那一线月光劈开混沌落在他眼前,在那一瞬间,他无比想也握住那把剑。

一个熟悉的词语从什么地方跳出来,两个音节从舌头上滚过,在百般洗去上面的污秽后,少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师……父。”

他应该有个师父的,是如今云骑的剑首,因为有师父,总算让父母松口,不再要求他去接他们的班。

又一个消失的人。哎,下一个是谁呢?少年晃晃脑袋,把空了的羊奶瓶随手扔进路边的回收箱。

路边有一辆停靠的公共星槎,他跳上去,三秒钟后,车辆启动,载着他往另一个方向飞驰。

很快,工造司宏伟的大门就出现在他的视野尽头,远远的就能听见机器轰鸣的巨响,一只威武的金属狮子蹲在门口,活灵活现的甩着尾巴,吓跑了不少路人。

只有少年毫不畏惧,走向那比他要高出整整一个人的巨大金属造物。

他笑眯眯地问:“造你的人去哪了?”

金属狮子当然不会回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工造服的路人替它答道;“它没有制造者,是不知道哪天突然冒出来的。”

狮子又发出危险的咆哮,路人立刻被吓跑了,少年好笑的拍了拍狮子的前爪,自顾自的说:“像你这么精巧的工造,怎么可能没有制造者,你以为是建木吗?能从地里白白长出来。”

“看来这就是第三个了。”他摇摇头,撸了一把金属狮子雕刻出的坚硬鬃毛,心满意足的走了。

下一个,下一个。

走出路口,他四处张望一圈,便跟着一名路过的医士、又或者某种暗藏的直觉,往丹鼎司的方向去了。

丹鼎司一旁就是鳞渊境,这里要比其他地方更为凉爽些,据说当初把丹鼎司选在这里,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从这里可以直接看见浩瀚的海景,有助于病人恢复。

少年经过丹鼎司前的枫树,走向古海的沙滩,这里空旷而寂寞,和其他繁华热闹的地方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他沿着海岸,一步步的往前走着,海水涨落,沾湿了他的裤脚。

不知为何,这条海岸线是如此的漫长,他简直好像走过了时间,当他从少年长大成青年,空无一物的海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尊面目模糊的雕像,正执着枪指向大海的方向。

在看见雕像的一瞬间,他心中突然松了口气,好像什么失落许久的东西失而复得,尽管他还是没想起什么,却感到无比的安心。

他走到雕像旁边,拍了拍底座上的灰尘坐上去,等他们来找他。

尽管没有任何证据,但他知道他们会来的。

……

“……他这是无聊的睡着了?”

“我就说这小子绝对和咱们不是一个画风。”

“……往好处想,至少这让我们进来的很容易,我最近真的不想再看见会动的血肉了。”

“他好像要醒了……”

景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让他突然惊醒,醒来时发现自己差点从雕像底座上掉下去,而四个人围着他,像是在围观马路边睡觉的流浪猫。

景元习惯性的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师父,你们总算来啦。”

镜流言简意赅的点了一下头,而应星做出一个手势:“擦擦口水,臭小子。”

“嗯……嗯??”还没完全清醒的骁卫下意识的抹了一把嘴角。

是干的。

又逗他玩!

得逞的百冶露出一个坏笑,他身边的龙尊无奈的摇摇头:“好了,既然找到了景元,就该回去了。”

白珩又一次担当了把人拉起来的任务,景元起来时锤了应星肩膀一下作为打击报复,又引来几声哄笑。

在笑声中,虚假的罗浮崩溃,鳞渊境的海潮退却,化作混沌而纯白的天光,最后汇聚成他们脚下一条唯一的路。

他们行走在浩瀚的群星之下,沿着这条前所未有的光路往前。

生的世界正在等待他们的归来,远行的游子们,是时候归乡了。

……

……

目送着这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光中,扶摇叹了口气,看向身边熟悉又陌生的青年:“好久不见,我现在应该叫您龙祖大人吗?”

“……我如今的名字是丹恒。”丹恒沉默了几秒,也收回了视线。

“丹恒大人。”扶摇点点头,然后她将什么东西从手中捧出来,那是一团朦胧的碎片,“按照您和那位大人的要求,这是我从回到此世后保存的一切‘记忆’,您准备用它做什么?”

“支撑世界的基石是【不朽】,但真正塑造世界的蓝图是【记忆】。”丹恒接过女人手里的记忆碎片,它们看起来很多,但记忆本身并没有重量,所以祂只是虚虚地托着它们,“这里还有其他徘徊的灵魂,这部分我来处理……这不是现在的他能承受的负担。”

扶摇点头,她出神的注视着丹恒用双手将碎片聚拢,比之从前更加崎岖的龙角中流淌出群星般的光辉,神性的光辉在他眼中闪烁。

在那光吞没一切前,她突然开口问道:“丹恒大人,我的老师……他怎么样了?”

“他们在梦的边缘徘徊太久,灵魂和记忆都被严重磨损,我已将他和他们残存的灵魂安葬于记忆的坟茔。”丹恒闻言停住了手,祂轻叹一声,“……抱歉,我不知道他们的执念会这么深。”

囿于许多原因,祂对现世的变化只能掌握大概。

在贝洛伯格,布洛妮娅被驱逐的意识意外和他们流落到一起,祂才察觉到璋玉等人残存的意识,始终徘徊在生与死的界限边缘。

为了某个渺茫的信念,他们抵抗着世界最冷漠的规则,即使忘却了所有,遗失了自我,磨损了记忆……依然要挣扎下去。

或许这也是命运的巧合,无名客丹恒在那时也刚好于雅利洛六号停留,祂因此从长眠中苏醒片刻,在他们消散之前,将最后一点意识碎片带入了死的世界。

“我不意外。老师是个很固执、也很死脑筋的人,非要说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什么的话,恐怕就是他这个臭脾气。”扶摇难得扯出一点微小的笑意,好像在怀念着什么,“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成为那个众矢之的。”

为了保护新生的龙尊,璋玉得罪了太多人,他成为了所有势力都想除之而后快的对象,自然就活不得。

扶摇还记得,在那场谋害发生前的不久,璋玉似乎就已经有所预感,临行前的那个深夜,他将她和玙渊叫到身边。

长者似乎有很多话要嘱托,最后却只是颤抖着挨个抚摸过两个几乎还是半大孩子的学生的脸。

他们陪着璋玉枯坐了一整夜,直到东方天际渐渐泛白,璋玉终于说出了今夜唯一一句、也是此生和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今日一别,或便是永别,你二人是我仅有的学生,该教的我早已教过,此后,你二人要患难与共,共扶龙君,重整持明。”璋玉顿了一顿,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诅咒般的嘱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扶摇小声重复着这八个字,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神灵发誓。

而玙渊始终沉默不语,直到他们离开璋玉的住处,青年都没说过一个字。

扶摇不知道这位和自己同门的师兄究竟是否践行了这句誓言,她毕竟已经做了太久的死人。

短暂的沉默后,这次是丹恒先开了口:“刚刚,为什么不去见他?你已不能再回到现世,那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他并没有忘记你。”

“怎可劳烦龙尊大人,再为我这几百年的死人驻足呢?我并非身死此处,此处没有我重生的路,何必再为他平添烦恼。”扶摇微笑着摇摇头,“无妨,我早已与他告别过。此行,只要龙尊大人能与他的挚友同返罗浮,我便能无牵无挂地,回我该去的地方。”

“……也罢,既然这是你的选择。”丹恒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口气,那几个人已经在光辉的道路尽头消失不见,他重新将记忆在手中捧起,龙角流淌出群星的光辉,末端生长出神话中世界树般美丽的枝丫——那或许是另一颗更为庞大且真实存在的巨树的具象化。

几乎只是眨眼间,神性的光辉便照彻了整个黑暗的银河,扶摇的影子在光辉下越变越淡,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不朽】的伟力呼唤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海潮涌来,一个个绚烂的气泡被海浪从无边的黑暗中带到海面,在星光下漂浮。

每个气泡中都藏着一个沉睡的灵魂,做着一场或许本来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记忆的残片在祂手中溶解,像是玻璃烧化一样,渐渐变成透明的液体,最后与流水无二。

祂将这捧水握在手里,流水便从指缝里落下,在下落的过程中汇变成一场暴雨。

每个世界都迎来了一场大雨,银河间也下起了一场大雨,雨中有流星划过,将那些本不该在此死去的灵魂带回人世。

最后的埃维金男孩在沙漠中等到了一场大雨,雨水冲刷掉他手上亲人的血迹,镣铐崩解,他穿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漂亮衣服,站在庇尔波因特最高的摩天大厦之上,又看见这座寰宇的经济心脏在雨水中融化成斑斓的油彩。

世界崩溃,他闭上眼,醒来时骰子们齐齐落在最大点上,宣告着他又一次赢过命运。

“一无所有……或者,所有?”他原本支离破碎的身躯恢复的完好如初,使者先生抓着自己随身携带的骰子,在大雨中把玩着,“还不错的一局吧?”

在雨水停歇前,刚刚完成跃迁的公司舰队根据定位器的信号找到了他,再次踏上公司飞船的感觉简直恍如隔世,年轻的公司总监被迎接到指挥室。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听见他不可爱的同事大发雷霆的准备,但出乎砂金意料的是,指挥室里此刻安静的可怕,显示器上托帕的神色异常古怪,看到他活着回来时更加古怪了。

砂金一挑眉,不由得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你怎么这个表情?”

回答他的并不是托帕,而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嗯,好像也不是完全陌生,他似乎在什么星际新闻中听过这个声音。

那个女声说:“对刚刚的能量波谱的分析结果出来了,初步判断,就在刚才,这个地方诞生了一位新的令使。”

砂金难得感到十分的诧异:“令使?那群仙舟人……【巡猎】?还是那位【丰饶】的令使重生了?”

“不,都不是。”女人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他带来了这场‘复生之雨’。”

“是【不朽】的令使。”

“一位已死多年的星神,在刚刚擢升了一位新的令使。”

“不可思议。”她的语气陡然兴奋起来,“不可思议!看来这次没来错地方,我得找个机会见见他,一个活的不朽令使,或许我们就能弄清【不朽】陨落这个历史谜团……”

女人絮絮叨叨的声音突然远去,然后消失,只剩下砂金和托帕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琥珀纪2158年,星穹列车启航的第二个年头,就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里,这个银河边陲的荒蛮之地,一位陨落多年的星神在此擢升了一位新的令使。

善于操弄金融与财富的人对危机的嗅觉总是像猎犬一样敏锐,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想法:如此前所未有的变化,必然是一场风暴将至的前兆,如今银河中的几大主要势力都已经被卷入其中,它或许将波及整个银河。

在这场将至的暴风雨里,公司这艘巨轮,能否平安度过风暴呢?——

作者有话说:*所谓的云大概是点刀哥的童年阴影,对父母的死亡留下的。

*景元……哎我之前思考这段时无语的发现,其他人都各自有各自的痛苦,只有景元一生中最大的挫折就是云五带给他的……但本文里倏忽之乱和饮月之乱全被蝴蝶掉了,景元元前半生基本平安顺遂没什么好写的,二十年前那档子事虽然难过但枫哥也复活了……好吧另一方面是我想快点结束这段,实在写的我头疼……

第166章

此世最后一位【不朽】的令使诞生的刹那,被拦腰截断的万千命运再度如河流淌,生与死在此首尾相连,构建做无始无终的圆环。

死难者蒙受其永恒的恩赐而重返人世,凡支离破碎的亦恢复如初。

但并不是此地所有的死者都在这场雨中得到了复生,不朽并非时光回溯,而是新的循环伊始。

最后一个灵魂的光辉消失在群星之间时,那无边无际的海潮平复了,丹恒安静的凝视着死寂的群星。

它们此刻依然是如此辉煌的模样,祂却已见过它们依次凋零熄灭,寰宇永归黑暗的模样。

所有的星轨断裂,所有的星图凋零,那时候他们——祂们,就是在这样的黑暗里,做出了那个艰难的、且不被其他人所支持的决定。

点燃新的火焰要比让一团灰烬重燃更容易,也更加保险,昔日相识的伙伴们希望祂们不要被过去所牵绊,但祂们还是留下了。

一位伙伴踏上逆时而行的道路,为祂们开辟重返过去的大门。

一位伙伴沉入孤独寂寞的长梦,以记忆为蓝图将旧世界重构。

而祂于时光漫长的长河中跋涉,寻找改变末日光景的办法。

这几乎是祂踏上【开拓】之路后最漫长的一次旅程,宇宙诞生的时间是如此漫长,祂注视着群星诞生又熄灭,文明兴起又灭亡,黄昏战争摧毁了旧日的一切,新神在废墟上登临王座……

在不可计数的时光过后,祂终于找到了一点熟悉的光景,宇宙正渐渐变成祂熟悉的样子,祂终于等到了祂要找的人。

祂们的努力第一次有了足够明显的回报,现在,祂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那个注定的时刻到来前让其登神。

于是祂凝望着远方的群星,渐渐的,如同无法承受神明的目光般,这些死物起了不同寻常的变化,不安分的颤动起来。

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开始乱晃,它们的光芒也越来越亮,最后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突然暴涨,整个宇宙的星星都好像在这同一刻被引爆,黑暗的银河在此刻亮如白昼。

短暂的辉煌过后,一切都熄灭了。

群星只剩灰烬和烧过的黑色残骸,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连破灭自身也已破灭,熵增即将抵达最终的尽头,很快,宇宙间的一切基本粒子都将凝滞,银河死了。

丹恒望着这熟悉的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悬浮的梦终究难以稳固的支撑万物,那位【丰饶】的令使在这里制造了一场命途之间的剧烈冲突,巨大的能量震荡让这片区域出现了坏方向的变化。

……这可不行。

丹恒闭上眼,祂的身影骤然在光辉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星光构成的巨龙。

祂的身躯横跨星海、超脱时间,它盘踞在这片万物终末后的死寂中央,于维度中逡巡徘徊,从世界的表层直达概念之底。

祂是世界存在的基石,天地间第一只名为【不朽】的龙。

龙发出无人听见也无人理解的龙吟,存在之树的枝丫自祂的犄角处延伸,龙尾上流淌过无尽的星光,祂游走过死寂的黑暗,所过之处时光倒流、群星重燃。

然而龙身上的光辉却越发黯淡,终于,当群星回归原位,银河看起来与之前并无差别之时,祂再难支撑龙躯,化作凡人的身形跌落。

此前为了能够使得“丹恒”存在,丹恒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如今修复崩溃的星空几乎耗尽了祂的力量,这次醒来必须结束了。

祂的意识开始往下沉,往意识最深处的黑暗里沉,冰冷的恒星风让丹恒微微皱眉,祂渐渐听见一些遥远的声音。

“丹恒老师还没醒吗?”久违到让人怀念的年轻女孩在很近的地方小声说话,她已经小心翼翼的压低了声音,却不知道依然能被祂听见。

另一个女声带着一点少见的着急:“可恶,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谋害了丹恒,我一定叫他好看。”

……我又没死。这两个活宝。炎庭和腾骁,就没一个人告诉你们是怎么回事吗?

丹恒无奈的想着,然后又想起另一个许久没见的伙伴。

哎,她和穹的性格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也难怪,一面镜子的两面,怎么可能生出两个不同的灵魂呢?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沉默了片刻后,丹恒有些诧异,也有些困惑的问:“穹?你怎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能太靠近祂的梦,但偶尔过来一次也没问题嘛,我一个人留在这,快要无聊死了。”

那个声音快活的叽叽喳喳,丹恒想起祂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却一个人守着列车过了这么多年,不由得有些愧疚。

“我本来是来处理这部分‘噩变’的,没想到慢了你一步,不过正好。”穹说,“好久不见,丹恒,你现在感觉如何?还记得我们出发时的诺言吗?”

“……记得。”丹恒想了想,确定的回答道。

那列列车已经开到了命运尽头,“领航员”的职责便已经永远的终结了。

所谓“最后的领航员”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让祂这个涉足时间长河的来客不在整个宇宙的岁月中迷失而已。

在那个既定的时刻降临之前,祂要孤独停留在时间之外,成为岸上一座长明的灯塔,为丹恒锚定自我。

“你现在的状态比我上次见你好很多。”穹似乎松了口气,似乎有点抱怨的道,“看来有一局可以休憩的躯壳的确有用,早知道我们该早点这么做的。”

丹恒失笑的摇摇头,提醒祂道:“那之前丹枫可还没掌握化龙妙法,我就算想这么做,也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