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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建木封印四个字说来简单,其实是一个层层叠套、环环相扣,内含大小数千个子阵法,以古海之水驱动的连环法阵。

时隔多年再度踏足这里时,丹枫也难免生出些故地重游、不合时宜的感慨。

大多数人并没有意识到,封印建木是一切仇怨与背叛的开始。

在持明刚刚登上仙舟的时代,那时候,那些古老的遗存还尚未在岁月中遗落,雨别力排众议,召集了当时所有的工匠与长老,强压其参与封印的建设。

要想封印一个神迹,凡人要付出多少牺牲?

那是持明历史中最为庞大的一场工程之一,须发花白的老者与黄发垂髫的孩童都被动员起来打磨封印用的石块,封印阵法以旧日的持明龙宫为中心,工匠与长老花了整整三年,才完成了上万个古老符文的蚀刻。

用于封印的古老符文隶属于持明秘法中的一脉,普通持明蚀刻起来非常困难,有些甚至损耗寿命,许多持明族人在蚀刻中就突然倒下、仓促结束了一世的生命。

族内反对声音愈演愈烈,雨别叫人记下所有牺牲者的名姓刻于碑文,却依然毫无中止此举之意。

整整三年后,雨别终于亲率众长老完成封印的最后一环,引动古海之水淹没建木以及整个旧持明龙宫,以【不朽】镇压【丰饶】,将仙舟绵延千百年的长生诅咒遏制。

封印落成之日,当时还尚存的联盟七大座舰同庆七日,联盟时任元帅亲自祝贺,宣证联盟与持明的盟谊万世不移。

而后不过十余年,为封印耗尽心神的雨别提前蜕生,只为后世留下了守望建木的职责。

对丹枫来说,他已然想不起雨别当年到底是怀着何种心情决定封印建木,也不记得那场狂欢究竟是何等盛况。

被前尘回梦针唤醒的记忆里只有无数人的哭声与质问,建木封印是持明族与仙舟联盟永世修好的起点,从此再无人质疑持明于仙舟的地位、以及将整整一艘座舰赠送于异族的决定。

但那也是罗浮持明与仙舟生出罅隙的开始。很多持明族人并不能理解牺牲的意义,而是将其视作龙尊对持明的背叛,仇恨与不满在无尽的轮回中愈演愈烈,日益与联盟离心离德。

乱局的种子从千年前便已埋下,终于在如今长成了盘根错节、难以根除的庞然巨物。

现实中的神迹尚可以封印,人心里的建木却难以杀死。

念及此处,丹枫轻叹一声,他熟练的绕开那些蛛网般镶嵌悬挂的小封印,走入建木封印的边缘范围。

千年时光过去,再精巧的封印也会被磨损,需要人不断地看护和修复,在过去,这是龙尊与麾下众长老的职责——虽然丹枫看了一眼,就确定老东西们这些年肯定没老实修过封印,还叫那些早过了报废标准的符文继续运转。

算了,等之后和他们一起算这笔账吧。

边缘区域大都是些辅助用的小阵法,它们只具备简单的功能,可以将古海之水有序的引导入封印中运转,让原本混沌无状的水流被“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

在边缘转了片刻,除了没及时更换符文外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想来老东西们最关注的东西也应该是建木,不会顾得上和这里的小阵法周旋,顶多是懒得修而已。

确定了这点,丹枫便决定继续往深处走,然而就在他要动身时,剧烈的摇晃发生了。

这像极了二十年前建木突然异动、导致海底地震时的那一幕,一瞬间,丹枫下意识地看向建木的方向——

建木封印因力量冲击而迸发出了道道绚烂的五彩光辉,在海水剧烈的摇晃里愈发璀璨,原本已经几乎是废墟的旧持明龙宫开始进一步坍塌,四面八方都传来末日般的隆隆巨响。

一种莫大的寒意陡然窜上来,丹枫几乎是瞬间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封印正巧或者不巧出了问题,建木要醒了。

……真的吗?

在最开始的几秒过后,丹枫敏锐的发现了不对。

虽然这摇晃十分剧烈,但在封印中心的海渊之中,建木生出的枝丫却一动不动,并无任何生长的迹象,只是随着海水在摇晃。

那因力量碰撞而迸发的五彩光辉似乎并不是因为封印崩溃而产生的,更像是……有人在搅动海水?

有人故意制造的混乱?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为什么?

观察了片刻海水异动的来源后,丹枫渐渐确定了某个方向,这次他主动触碰了身边的封印阵法,将一缕【不朽】的力量注入其中。

在死过一次(两次?)后,丹枫已不再与建木封印身心相系,好处是他不会再因为封印受损而受到反噬,但坏处是他如今也不能事无巨细的感受封印的变化。

好在令使的力量足以支撑他以另一种更为简单粗暴的方式,“观察”起封印之中异动的来源。

他青色的眼瞳中溢出一缕月光般的银白,海水的流动与力量的运转在刹那间无所遁形。

沿着水流异动的轨迹,龙尊从层层叠叠的符文阵法之间穿梭而过。

他特意绕开了炎庭君一行进入封印的方向,以免意外与之碰面,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越是靠近异常的源头,四周的海水便越是湍急混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肆意搅动着古海的海水,漩涡转眼诞生又在撞击中消失,与封印相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原本还算稳定的封印力量变得明灭不定,一些本就处于报废边缘的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裂,逸散出的不稳定能量直接加剧了海水的混乱。

丹枫不得不用云吟术强行冲开水流四面八方无序的推搡,在不损坏四周封印阵法的前提下,终于勉强接近了目标。

这是封印区域中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始作俑者就大大咧咧的站在一块残垣之上,好似一点不怕被抓到。

对方一头深蓝色的短发,一身穿着打扮都颇为异域风情,显然不是持明的人。

男人一只胳膊下夹着一本极为厚重的书籍,此时正用另一只手操纵着一个奇怪的机械,海水的搅动正是由它产生——那不过一个蹴鞠大小的球形装置不知搭载了什么先进技术,居然能产生如此庞大的力量。

这家伙又是哪来的?

完全没想到会发现这么个怪人的丹枫一时没有上前,而男人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到来,他按下了装置上的什么开关。

数十秒后,方才那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晃动便停了下来,海水重新恢复正常的流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一只手提起关闭的机械,很是礼貌的转过身,朝丹枫点下头:“初次见面,你就是来视察封印的那位什么龙尊?”

丹枫沉默了片刻,恍然理解了此人话语中暗藏的意思:他制造这场假建木异动的目的,是为了吸引今日来检查封印的炎庭找过来?

鉴于解释起来太麻烦,丹枫先点头认下了这个身份,反正这么说也不算错:“……你是什么人?建木封印处是仙舟禁地,外来人等不得擅自进入,你是怎么进来的?”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微妙的不对劲,但看了看丹枫头上的龙角,又觉得似乎没有问题,还是点头说:“博识学会的学者与老师,维里塔斯·拉帝奥,也是一介庸人。”

“至于我是怎么进来的——”自称学者的男人毫不客气的回答,“简而言之,前段时间,学会收到了仙舟的邀请,派我来研究这个种族的存续问题,所以我到了这,就是这样。至于你们仙舟内部到底允许不允许我进,那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了。”

丹枫沉默了片刻,决定先绕过这个外来人能不能进建木封印的事,时间紧迫,这位拉帝奥老师搞这么大动静,显然不是为了来和他做自我介绍的。

“我明白了,你有什么事?”

“我来提醒你们仙舟人,你们马上要有大麻烦了。”

拉帝奥从那块石头上下来,语气中带着微妙的嘲讽,似乎是对仙舟人居然一无所知感到愤慨。

“龙尊先生,你听说过阮·梅的大名吗?”

丹枫没有回答,他对天才俱乐部近期唯一的印象只有那位与公司合作的黑塔。

在他们从翡翠四动身返程前,黑塔经过空间站、公司、云骑军三层通讯的转播,也要来亲自问他们几个当时与倏忽交手时的问题,其对研究的热情实在让人汗颜。

拉帝奥老师对自己“学生”的无知展现了充分的理解,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时刻关注一些只会在论文报告和新闻广播里出现的名字的身份。

“她是当今银河生物科学领域的巅峰,位列天才俱乐部第八十一席,现在正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研究如何制造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就是这样。”

“……”

“毫无同理心的宇宙天才当然不会在乎凡人的死活,但我可不想看见她在我眼前制造一场银河级别的危机。”拉帝奥三言两语表明了他的立场和这么做的原因,“所以,龙尊先生,合作吧,如果你不想看见这艘仙舟被她制造的东西送上天的话。”

沉默了许久的丹枫终于做出了回应:“我可以考虑,但你可否先告诉我,这位阮·梅女士到底在帮龙师们造什么?”

“具体细节我不清楚,我们接手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项目。不过据我所知,应该与他们信奉的那位星神有关,我听见他们说过一句话:以血肉为祭,建木为基,便可——”

丹枫缓慢地接上他未说完的话:“再造不朽?”

昔日璋玉发出的警告在此刻得到了第三人的证实。

有人真的相信以同族血肉为祭,建木为基,便可再造【不朽】。

“你也听过这句话?那正好,省了我解释的时间。”拉帝奥点点头,一点也不好奇丹枫是从哪里知道的,他转身朝向建木的方向,“总之,我们首先得找到她——”

第三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饮月?你怎么也在这?”

第182章

拉帝奥先生真正寻找的人——炎庭君大约是为了甩开龙师,才如此迟了一步找到现场。

这位特立独行的学者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在两位龙尊之间徘徊几轮,逐渐生出一种危险的警惕。

他托举着那本厚重书籍的胳膊上轮廓清晰的肌肉发生了肉眼可见的移动,看起来随时都可以和人讲理(物理)。

好在在一场可能的误会发生前,丹枫先一步反应过来,率先开口以证明自己的身份:“炎庭?你先进来,不必紧张,我们都需要谈谈。”

炎庭君倒也没有紧张,事实上,他起初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陌生人。

“嗯,你也有事要谈?这位是……?”朱明龙尊气定神闲的上前两步,与二人组成了一个微妙的等腰三角形。他和丹枫是底角。

“博识学会的拉帝奥先生,老家伙们请他来做研究。”丹枫对拉帝奥点了下头,又看向炎庭,“你这么快找来,老家伙们会主动放人了?”

“封印动静一出,老东西们各个脸色煞白,说话都有气无力,哪敢强拦我。”

朱明龙尊闻言一笑,示意丹枫看看自己手里抓着的奇怪装置。

“我从老家伙手里抢的,大概是个监测封印状态用的东西……粗制滥造的小玩意,不好用,我好不容易才顺着摸到附近,正好发现你在这。”

丹枫神色平静,看来应该问题不大,炎庭君便也放松下来:“不过现在封印已经平静下来,老东西们估计很快就要找来了——有事就抓紧时间说吧。”

丹枫点头,简单叙述了一番刚刚拉帝奥说过的话,炎庭君听得眉头直皱。

“玉阙与博识学会多有合作,托昆冈的关系,我倒是对这位阮·梅女士有所耳闻,若她真来了此处,我们的麻烦的确不会小。”

这时,目光来回在两位龙尊之间徘徊的拉帝奥用他那颗逼近天才的大脑迅速弄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他来罗浮也有一段时间,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也是研究的一部分,他对于这里的历史还是有基本了解的。

“饮月?那位二十年前在这里身殉的饮月君?”拉帝奥重新看向丹枫,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会是你?”

他大概真正想说的是你怎么还活着,然而这话说出来实在有点冒犯,教授用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

丹枫摇头:“机缘巧合,说来麻烦。总之,托老东西们的灾,我如今回到罗浮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来收拾他们的烂摊子——拉帝奥教授,长话短说吧,你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

拉帝奥摇摇头:“学会在罗浮的影响力极小,我在此处并无根基,可来不及制定什么精密计划。不过你既然是这里的龙尊,应当对这处封印挺熟悉,那就解决了最大的难题了。”

“据我所知,阮·梅的实验基地就设置在封印深处,正好挑个时间,我们一同去里面找她。”

勉强也算个能用的计划。丹枫点头,二人很快约定时间,而后拉帝奥便率先带着他的仪器和书本离开,只留下两位龙尊在原地。

“你又有什么事?”丹枫问炎庭。

“你知道吗,饮月,你不过走了一天,我们那边遇到了件大事——”

炎庭君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也不解释,丹枫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拍了拍手。

这举动似乎是某种号令,下一秒,就有三个做朱明侍从打扮的人影从数十米开外的一处礁石后现身,然后一言不发,飞快的靠近了。

丹枫还在想炎庭这是什么意思,叫三个他带来的朱明侍从做什么,那三人便一眨眼的功夫掠过了炎庭君,冲到了他面前。

“大人,您还活着啊……”

为首一人低着头似是不敢看他,开口竟是哽咽的语气,听着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下意识地朝前伸出了一只手,最后又猛地攥紧了、放回身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丹枫一时愣在原地,最起初,他觉得这音色熟悉,却因对方低着头、又一身陌生的朱明装束,与记忆中的任何故人都对不上号,没能立刻想起面前到底是谁。

几秒钟后,那人做出了一个熟悉的动作,单膝跪地,单手抚胸,于他面前深深俯身。这是龙尊近卫在正式场合常行的礼节,丹枫终于像得到了提示,将声音与脑海里已然模糊的形象对上了号。

“你……烛渊?”他说出那个尘封了多年的名字,低着头的人肩膀抖了一下,算是答应。

有了一个好的开头,位置稍微后面的那位便也被他认了出来。

“含光。”

这位素来笑眯眯的近卫终于抬起头时,照旧挂着笑容,只不过与丹枫记忆里相比,明明他的容貌并没有老去,却让人觉得满面风霜。

含光说:“您还记得我呀,真好。”

他搀扶着始终一语不发、不抬头也不做声的第三位,这次倒不用丹枫叫名字了,含光主动开口:“请您见谅,悬锋如今状态不佳,药物对他效果越来越差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认得出您……”

他话音未落,悬锋就自己抬起了头,明明已经成年,他的神色中却带上了某种孩童般的懵懂。

在看了丹枫几秒后,这位最年轻的近卫突然挣脱了同伴的搀扶,跌跌撞撞的越过烛渊,竟直扑到了丹枫怀里。

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是鳞渊境的海底,持明不需要像外族人那样借住外物,便可以在水里自由行动呼吸。

然而就算如此,也无法掩盖这位最年轻的近卫正在流泪的事实,他的神色委屈的像是在外流浪许久后终于找到家的幼犬,发出了不成调的哽咽。

很久之前,他把这冒充年龄的半大小孩从战场上提溜起来时,小孩还是一副倔强的神色非要说他肯定到了年纪,假装自己是个大人。

如今他的身体已然成年,神智却仿佛倒退回了更加稚嫩的年纪,像是把一个孩子的灵魂塞进大人的躯体里。

正忙着掩饰自己神色的烛渊没来得及拦住他做出如此大不敬的行为,只好侧过脸瞪了一眼没好好照看人的含光,无奈的抬头看向久别重逢的龙尊大人,试图给同伴找个理由:“抱歉,大人,服药过多后,悬锋记忆有损,不知道是在……”

丹枫没听完他苍白的理由,他抬手拍了拍委屈的小近卫的后背,直到他不再发抖哽咽,才缓缓偏过头,看向烛渊、含光和炎庭三人,语气冷了几度:“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指擦过了年轻近卫脸颊上突兀而坚硬的黑色鳞片,确认那真的是从皮肉里活生生长出来的东西。

持明族虽是龙裔,但除了龙尊外,其余族人并无化龙之能力,对普通持明而言,身上明晃晃的出现这种属于龙的特征绝非好事。

他们可能就此再无恢复的机会,大部分人最终会在完全变成某种非人非龙的怪物前,就被提前送去蜕生。

不过二十年未见,为何悬锋身上会出现如此明显的异变?丹恒提起过近卫们多年前叛逃一事,丹枫只当他们与老东西们已经难以共处在一个屋檐下,如今大约在银河里做着无牵无挂的自由人。

却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件事并非他想的那样,有一个无需他见证的好结局。

炎庭先一步摇头,表示这事和他真的关系不大,简单解释了一番他们是从哪里遇见这三人、此前又发生了什么后,朱明龙尊便两手一摊:

“我们知道的也就这些,一听说你还活着,你的好侍卫就坚持要来见你,我实在阻拦不得,只好出此下策、让他们跟着我一同前来鳞渊境。”

“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非要来这找什么,你还是自己问吧。”

“哦对了,景元已宣布会重新调查十年前的事,那小子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想来你也不会轻饶过他的。”

丹枫哼了一声,算是承认。

炎庭君笑笑:“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得专程来找你一趟,不过看来我有新的事要做了——我这就去给老东西们上点压力,两日后定叫老东西们顾不上注意你们。”

将侍卫们送到,又找到了新的给龙师们上压力的理由,炎庭君愉快的离开,去给老东西们添乱去了。

刚刚拉帝奥先生整的这一出“封印异动”足够他借题发挥,让老家伙们继续焦头烂额几天,给饮月的行动留出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实在是件好事啊。

……

……

此时,仙舟的另一边,戒备森严的幽囚狱迎来了一位的贵客。

如今代行将军之责的骁卫景元突然大驾光临,幽囚狱的看守猝不及防,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规格接待这位代将军。

手足无措之际,景元摆摆手,示意大家各忙各的,只请来今日当值的判官为他带路。

“您想见谁?”偃偶判官没有表情的问。

“行刺腾骁将军的嫌犯关在何处?作为代将军,查清刺杀一事是我的首要之责,前几日手中事务繁杂没顾得上,今天专门抽空来见一见此人。”景元笑眯眯的给出合理的理由,判官完全被说服了,于是立刻转过身带路。

二人一路往幽囚狱深处行进,途径无数鬼哭狼嚎的重犯,以及不同的监区,冷热交替、好似几步之间就度过了四季一样。

有判官带路,借住各种移动的手段,他们走的已经是最近的路线,然而即便如此,还是花了将近一刻钟才抵达最深处的那层。

幽囚狱的深处关押的都是重刑犯,平日里景元也几乎没来过这么深的地方,一路上都饶有兴趣东看西看。

直到抵达了最深处,他才开口问道:

“虽然行刺将军是大罪,但若我没记错,此人恐怕还未经受十王司的正法审判,怎就会直接被关到如此深处?”

判官头也不回的回答:“抱歉,代将军大人,我等也不知晓其中缘由。这是上面的意思,此人异常危险,所以哪怕还未开始审判,也要先行关押到此处。”

哦?异常危险?

景元闻言摸了摸下巴,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危险在哪,毕竟这位判官似乎也只是在依照命令行事,恐怕不会清楚其中缘由。

不过很快,在真正隔着监牢、看见了其中的人影时,景元立刻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嫌犯。公司派来协商合作的使者,砂金先生。”

判官退到一边,解开了监牢上隔绝声音的封印,叫里外可以直接对话,却并无打开牢房的意思。

看着那张眼熟的脸,景元在心里默默地倒吸了一口气,感慨腾骁将军这一手玩的未免也实在太大了点。

与公司串通起来偷天换日,叫真特使假装与【毁灭】沆瀣一气、前去丰饶令使手下搞破坏、递假消息,而又将特使身份交予敢插手仙舟内务的绝灭大君,让其自行投入落网,好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双方高层都对真相心知肚明,而由于特使的具体身份从未广而告之,不会对公司造成多少舆论上的负面影响,事后只需出具早已拟好的合作声明,此事便可轻飘飘的揭过去了。

只是放绝灭大君进入罗浮这么冒险的举动,腾骁事后要如何向联盟和元帅交待,那就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监牢中的金发青年好似来度假的,十分不端正的坐在牢房中唯一的家具,一张单人床边——幽囚狱什么时候这么人性化了,还配备上了家具?

“这位毕竟还是公司的客人,在上面下达新的命令前,我们必须尽力保证他的生活质量。”

判官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在一旁低声解释道。

牢房里的金发犯人也被外面的声音吸引,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微笑转过头来:“哟,阁下是哪位大人物,终于想起来还有我一个小小的公司员工了?”

如果不是才在翡翠四见过卡卡瓦夏本尊,景元定然不会怀疑眼前人的真实性。

但很显然,这两个卡卡瓦夏中只能有一个是真的,而且不可能是自己面前这个——不然星际和平公司这会估计要出大乱子了。

景元维持住从容且镇定的神色:“初次见面,砂金先生,我是如今罗浮的代理将军,景元,请问你对腾骁将军遇刺一事有什么要说的吗?”

“卡卡瓦夏”摸着下巴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年轻人,而后两手一摊,往后一倒靠在墙上:“好,这位代将军大人,我已经说过了,那位将军的遇刺与我可没有任何关系,联盟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就动手逮捕,执法程序未免也太蛮横无理了点?”

他稍微沉下脸来,声音压低:“联盟这般行径,可是做好与公司为敌的准备了?”

“实不相瞒,公司的确给予了很大压力,但堂堂将军遇刺,联盟必须有个说法,哪怕与公司为敌也在所不惜。”景元笑得很是温和,尽管他只在几个小时前匆匆浏览了案卷的卷宗和笔录,却丝毫不显得心虚,“——至于毫无证据?那可未必。”

“各方记录都表明,除了阁下外,前后几个小时间都无人进出、遑论与腾骁将军近距离接触,这难道还不能证明您的嫌疑最大吗?”

“您这是在预设结论,景元阁下。”“卡卡瓦夏”丝毫不为之所动,“我是最后一个接触那位将军的人又如何,难道你们查到了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证明是我动的手,而不是凶手藏得太好、躲开了联盟的搜查?何况——我是代表公司的使者,有什么动机千里迢迢来刺杀联盟的将军?”

很好的反驳。公司或许没有动机,但绝灭大君可未必。

当然,景元没有捅破自己已经知晓他身份的事实,他还需要引诱对方露出关键的狐狸尾巴。

他要让对方相信,联盟与公司之间早有龌龊,联盟想要趁此机会背刺公司,而他这个公司使者就是联盟拿来开刀的最好借口。

“您说的很有道理,但您也同样没有证据,不是吗?”景元微微颔首,“我们查不出的证据,您有什么头绪吗?”

“您不能这么把联盟的无能转嫁到我身上,代将军,我是个做生意的商人,不是查案办案的警官。”“卡卡瓦夏”神色无辜的嘲讽道,“不过……”

他眼珠一转,神色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狡诈与阴谋,景元保持着微笑,没有错过这一刹那。

“……我听说,联盟三大种族之一的龙裔有着能避开常人耳目、润物无声、来去无形的神奇能力,您说我是最后一个接触过那位将军的人,大错特错——当日当值的云骑将士,可是一直陪在将军左右呢。”

“您是愿意相信,我一个小小的公司员工为了挑起公司与联盟矛盾而刺杀一位仙舟将军,还是相信,这本就是仙舟的内乱先兆呢?”他笑起来,“毕竟,龙裔与联盟的不和,可是连我这个来了短短几日的外人都有所耳闻了呢。”

景元脸上的微笑终于褪去了,在注视着微笑的公司使节足足半分钟后,他好像终于彻底放下伪装,暴露出一种内里的阴狠和多疑。

“感谢您的提醒,这的确是个很好的角度。”他说,“看来联盟的确对有些人宽容了太久,让他们不老实了——我会好好考虑您说的话的。”

离开幽囚狱最底层后,方才一直不敢出声的引路判官终于小心翼翼的开口:“代将军,难道……”

景元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问了:“放心,我心里有数,对方无外乎是想挑拨联盟与持明的关系,我不会叫他得逞的。尔等继续将其好好看押,除非得到我本人的授意,否则不可私自将其放出。”

“……是。”判官注视着年轻的将军背着手离开了幽囚狱,过了很久,他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哎呀,这出大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当他转过身时,已全然化作了另一副模样,扎着双马尾的红衣少女叉着腰,看向幽囚狱阴暗的无数监牢。

她咯咯笑起来,眨眼之间,就在游鱼的簇拥下回到了牢狱底层,面无表情的“卡卡瓦夏”正看着她,一开口,竟是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小小的愚者,来凑什么热闹?”

“这还用问?都假面愚者了,当然是为了更大的热闹啊。”红衣少女耸耸肩,全然不在乎自己面前的究竟是谁,她狡黠的笑起来,“我说真的,公司的冒牌使者,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合作,我可以帮你把这个花火点的——更绚烂一点哦?”

“卡卡瓦夏”一语不发的盯着她,眼底烧着一缕青色的鬼火——

作者有话说:补一下,在写了在写了()

第183章

“景元?情况怎么样?”

幽囚狱之外,有几人正等候着景元。

镜流与白珩连夜梳理完了手头的工作,这会终于腾出手来关照新出炉的代将军如何履行工作,三月七和星正帮着三个小朋友继续收集金人的数据,只有丹恒代表她们前来。

幽囚狱附近自然是闲杂人等切勿靠近,但景元还是谨慎地打了个手势,示意去僻静处说话。

四人找了一处无人的偏僻角落,又有丹恒设下结界,景元才正式开口,将自己如何与那“卡卡瓦夏”交流,对方又回答了什么一一坦白。

而后,景元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对方是在有意挑拨持明与联盟的关系没错,但我们不妨换个思路——为什么,他就有信心这么久能挑拨成功?”

“你是说,虽然刺杀腾骁将军一事未必是当日值班的持明云骑所为,但在绝灭大君眼里,那当日值班的持明云骑本身一定有别的问题。只要我们想查,就一定能找到证据,这样他的挑拨目的就达到了。”

丹恒皱皱眉,丹枫不在,持明方面的事务就被动的落在了他这半个龙尊身上,他一下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

“没错,对方身上一定有能让绝灭大君确认能造成对双方盟约毁灭性打击的东西,他把我们的视线引导到这,等的就是这一刻。”景元点头,冷静地判断道,“而猜疑一旦产生,就是分崩离析的开始。”

“只是他不知道我们已经见过了真正的卡卡瓦夏,并且确定他是绝灭大君假冒的冒牌货,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借着公司使者这一看似无辜的身份作乱。”丹恒说,他深吸一口气,“怎么样?景元,你确定要查吗?”

有些事从前没有人碰未必是不知道,而是清楚的知晓碰了才会有大麻烦,现在轮到他们来决定是否要打开这个被尘封了多年的潘多拉魔盒了。

“查,当然要查,有些事必须得有个交代。我们这次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景元毫不犹豫地点头,“如今丹枫哥归来,有他来把控持明局势,还有炎庭君从旁协助,联盟好不容易有个不必再投鼠忌器的机会,怎么能不查?”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腾骁将军如此大手笔的假死脱离众人视线,怕也是为了这一天铺路,到时候若还有难以言说的蝇营狗苟,都由他这个前任将军背负担责,留给后人一个全新的罗浮。

“师父。”景元看向镜流。

镜流点点头,如今她被授权全面执掌云骑,查个人自然不在话下,她掏出玉兆调出近期的云骑值班记录,不到五分钟,便找到了当日的值班名单。

她将名单拿给众人看,当日为腾骁将军值班的名单里,的确有族裔为持明的人选,而且职位并不低。

“濯安,持明族人,青鸾卫近卫队长……濯安?”丹恒看着这一行小字,突然皱起眉。

“怎么,丹恒?你认识他?”景元好奇道。

“不,我没见过这个人,但你们记不记得,当年龙尊近卫叛逃一事里,率队追捕的云骑将领就是他。”

丹恒摇头,当年他不能出门,穷极无聊之际,只能将所有能得到的文字消息看个遍,而这事又和他的出身有所关联,于是他时隔数年也记得清清楚楚。

几人面面相觑,镜流已飞快的调出云骑内部的档案,过了一会儿后,她抬头确认道:

“丹恒说的没错,当年确实是他负责追捕叛逃的近卫……只不过在追出一段距离后,濯安就以出发仓促、燃料不足为由率队返航,中断追捕,事后由于将军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此事便不了了之。”

十年前追捕叛逃近卫的人在十年后被卷入将军遇刺一案,这是巧合吗?还是真的另有隐情?

“丹恒。”景元面色沉肃地思考了一会,“我把这件事交给你和你的伙伴们调查,你觉得如何?”

“此人身上大概率的确有问题,既然选择隐瞒至今,怕是对神策府的询问十分警惕。无名客乃是外来的中立势力,或许能让他放下警戒,而你又与持明密不可分,也不算全然的局外之人,情理并用,兴许能撬开此人的嘴。”

他给出的理由的确很有道理,丹恒点头:“我知道了,我们会去拜访这位濯安先生的,若他真的知道些什么,那是最好,可若这真的只是巧合……”

“无妨,只怕麻烦你们白跑一趟。你与你的无名客同伴们先前对工造司货物的突击检查里已经抓出了不少猫腻,云骑已顺藤摸瓜、连夜将偷渡军火的嫌犯隔离审查,不出意外的话,等你们与这位濯安队长接触过后,我们就能知晓他们在为谁工作,上线又是谁了。”

丹恒叹气:“……能帮上忙就好。时间紧迫,离长老们一心期待的袭名大典只剩半月时间了,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能阻止他们的阴谋。”

“别着急,既然腾骁将军和丹枫哥隐忍到今天才动手,定然是有把握收拾整个烂摊子的。”景元安慰他道,“师父,还有白珩姐,你们若能抽调出人手,记得多帮衬下应星哥。你们也知道,工造司不比云骑,匠人们脾气古怪,各有各的想法和念头,应星哥脾气更大,怕是难以指挥的动他们……”

仙舟对短生种的歧视由来已久,一个短生种百冶本就是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又突然当上了半拉子龙尊,把工造司卷入了持明混乱不堪的内政之中,更是叫不少人暗自反感。

此前双方尚可相安无事,这些纠葛也就罢了,没人想去触那帮老不死的龙师的霉头。

可眼下正是需要各方精诚合作团结统一的时候,这帮匠人可千万别跟着添乱。

“……我明白,若是有必要,我手下还有几支刚从其他仙舟调来轮换的小队,虽说是来历练的新人,但至少干干净净、未被卷入争执,拿来做个趁手的帮手足够。”镜流点头道。

“狐人不参与持明与仙舟的争端,天舶司倒是没太多顾及,如今大部分空中调度都被停止,人手倒还算充裕。”白珩接上,“景元,需要我给你分点人吗?”

她暗指的是此前三位近卫口中神策府也并非全然安全之地一事,若是反叛势力的触手已经深入神策府,腾骁选择走这样一步出其不意的棋,倒也是情理之中。

倘若罗浮的将军是一棵屹立不倒的大树,那么龌龊与阴谋就像是攀附其上生长的寄生藤,让他这个将军做久了处处掣肘。

而今日,这颗本以为能长久矗立下去的大树突然一夕之间没了,怎么不教多年暗中布局的人猝不及防、失去众多手段呢?

“暂且不必,将军多少还是给我留了点人的,有需要的时候我自会向你讨要,现在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叫对方知道我们发现他们的存在为好。”景元婉拒了她的提议,“好了,目前大致局面便是如此,戒严令下达,我们至少按住了表面的稳定。丹枫哥那边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等炎庭君回来,我再尽快向你们通传持明的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躲开可能的耳目,我们分头离开,诸位,再会。”

几人分头从各个不同的方向离开,各自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景元要继续坐镇神策府把控整体局势,同时等待今日终于得到授权,前去鳞渊境的朱明龙尊归来。

回到神策府,景元屏退左右,独自于罗浮的全息地图前思索当下局势,下一步该往何处落子。

前日他们决定让丹枫假冒丹恒,偷天换日的时候有所疏忽,缺了能立刻联系上前饮月的办法,这会正好让善于工造的朱明龙尊补上这一短板,炎庭君大手一挥表示这有何难,他手里自是有能躲过绝大多数侦测,直接联络上饮月的通讯造物。

等双方恢复即时联系,整个罗浮便重新回到了神策府的视线之下,而在每个关键的地方,他们都已埋下一颗钉子,钉住水下汹涌的暗潮。

云骑军有剑首坐镇;天舶司以狐人为主,需要担心的本就不多;工造司有百冶于其中处置,一群不通政治的匠人也干不出什么大花样;地衡司和太卜司更是与此事几乎毫无关系,而幽囚狱独立于六司之外;也就被持明把控的丹鼎司需要多加警惕……不如叫炎庭君有空一并收拾一下好了。

年轻的将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摸着下巴思索许久,直到侍卫通传龙尊大人到了,他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抽身。

朱明龙尊看着气色不错,脸上什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好像有什么笑话憋不住了似的。

景元不由得生出一丝诡异的困惑——为什么他从这位龙尊脸上看出了一种……幸灾乐祸的微笑?

“景元小骁卫,你知道吗,一句话不说就抛弃宠物真是一件非常不人道的事。”这位龙尊开口就是一句匪夷所思的话,叫景元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呃……您这是什么意思?”

等炎庭君自己又笑了一会,总算乐够了,给景元解惑:“意思是饮月被他的小侍卫围住的场面真的是百年不遇的乐事……啊,我没有不尊重那几位侍卫的意思,但饮月的表情真的很有意思,可惜只有我看见了。”

那场面简直像是一不小心跑丢了的小狗流浪多日终于找回主人,一边委屈一边高兴,主人更是意想不到的手足无措,只能抽空瞪他这个也不提前说一声的“好心人”一眼。

景元被他意思过来、意思过去差点绕晕,听明白后忍不住苦笑道:“毕竟如此不可思议的久别重逢,有失态也理所应当……哈,白珩姐当时哭的可不遑多让呢。”

是啊,生离死别后的久别重逢,当这神迹般的一刻到来,谁还在乎这点小事呢。

有多少人愿意用一辈子的泪水换来这样的一个瞬间,与死去的、再也不会归来、再也无缘得见的挚爱相拥呢?

“还是他自作自受咯,就让人抱着哭去吧。”炎庭丝毫不为之同情,他摇摇头沿着罗浮的全息地图转了一圈,“对了,景元,你知道博识学会与持明合作、研究繁衍一事吗?”

“确有此事,丹枫哥走后不久,为了安抚持明,将军上报元帅,批准了这件事。这些年来学会断断续续派了不少人过来,只不过据我所知,这项研究似乎一直没什么太大进展,神策府也就定时收到几份研究报告……怎么了,难道出问题了?”

炎庭君摇头:“那你知道,罗浮长老们还邀请了天才俱乐部的人过来吗?”

景元皱起眉:“我确定神策府从未收到相关报告,不过,天才俱乐部的人居然会同意长老们的邀请?怎么回事?”

“饮月马上就要去查看具体情况,等他回来再说不迟。”炎庭君道,“不过小骁卫,你得小心,这么大的事龙师和他们的同伙都能瞒住,他们的触手恐怕早已深入各处了。”

景元深吸一口气,神色倒不是太意外:“……我明白,师父和白珩姐正在加紧核查可疑人员,如有必要,或许十王司也会出手帮忙,我稍后会联络太卜司和地衡司复盘往日的异常情况,只要有结论就立刻动手。”

“有些人,还真是让他们肆意妄为太久了。”

第184章

鳞渊境的风波花了整整一日才从表面上平息下来,当日,所有目睹了建木异动的持明都被护珠人找到,并且在龙师的压力下三缄其口,确保这件事不会被泄露给外界。

然而龙师们封的了普通持明的口,却对来自朱明的炎庭君束手无策。

不管是从权利地位上看,还是其完全独立于罗浮之外来看,这位外来的龙尊都完全不受他们掣肘。

何况炎庭君本次前来罗浮,本就是有着检查建木封印的正当理由,这封印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在他真的亲临检查的时候动,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把把柄赶上门的往人手里送。

龙师们求爷爷告奶奶的试图安抚住这位朱明的大爷,不叫他把这件事往上捅给神策府,乃至捅到联盟高层、元帅面前。

老东西们涕泗横流,一副忠贞不已的忠臣模样,打着的理由还有:“为了持明在联盟的地位,建木封印不可在我等手里出现异常,请您万万不要泄露此事啊。”

长老们给出的理由无外乎是这几年来对建木的看管有所懈怠,才叫封印出了点小毛病,打死也不会提他们背地里究竟干了什么,赌的就是这位炎庭君初来乍到,并不了解罗浮的真实情况,想以此敷衍过去。

炎庭君笑而不语,只是轻飘飘的叫几位长老既然知道懈怠,还不赶快弥补,难道还真的等建木复生再亡羊补牢不成?

龙师们连忙拜谢后匆匆离开,赶紧的叫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从外围开始巡查多年未曾仔细检查过的封印,修复那些老化后无人更换的符文。

整个鳞渊境为此鸡飞狗跳,连倒霉蛋涿弦都顾不上看管新生的龙尊,赶着请了别的事务离开一天——当然,或许他正巴不得赶紧离这另一位大爷远点,生怕龙尊搞事把他牵连进去呢。

炎庭君在明,将整个持明的视线都吸引到了封印外围那成千上百的琐碎的小型阵法上,却全然叫封印更深处空虚了下来,留给那几人充足的行动时间。

封印深处,丹枫在约定时间抵达,拉帝奥教授今日还是那身哲人般的装束,只不过这次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

听见声音,教授转身,却在看见来了几个陌生人后立刻冷下脸来:“他们是谁?”

“我从前的侍卫。此前也出入过封印深处,兴许能帮上忙。”丹枫轻飘飘的解释道,“放心,都是可以信任的人,若是你我不幸暴露,我会留下应对长老,叫他们护送阁下离开,不把博识学会牵扯进来。”

蓝发的教授冷哼一声,很吝啬的点了下头:“我不关心这个,不过既然你认为可以信任,那便动身吧。”

在亲手布设封印的龙尊的带路下,一行人轻而易举的绕过了那些层层叠叠彼此嵌套的封印,远离了鸡飞狗跳的鳞渊境,在过了足足有小一个时辰后,他们总算走出了最后一层封印的范围,真正来到了建木封印的核心之处。

一踏入此处,原先那些非常轻微、又无处不在的封印运转的细小声音便像是被什么力量擦去一样消弭于无形,连流水都不再有声音。

这里寂静的像是一座坟墓。

不知来源的天光自上而下,照亮了这数千米海水之下的海底,千年前的宫墟如今已经坍塌大半,只剩一条断裂的石板长路,指向那道谜一样的深渊、建木所在之处。

在建木为圆心,方圆数里的范围,在这里,那些普通的秘法所做的封印几乎已经无法起效了,镇压这里的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不朽】之力,古海的海水被以一种高压压制在这个范围里,死死包裹着建木的每一根枝桠。

踏入核心区域的刹那,丹枫便以云吟术为几人排开了四周高压的海水,以免这几位普通人顷刻间先被封印本身所众创。

面对着这寂静到诡异的地方,一时间,竟然无人说话。

最后,拉帝奥低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感慨什么:“呵,能封印神迹的封印,也算一种人造的神迹了。”

千年前亲手建造了这座“坟墓”的龙尊对他的评价毫无波澜,丹枫并不想提起持明为这个封印做出的牺牲,也不准备描述封印建木对此后罗浮的影响,他只是凝视了封印尽头、深渊中伸出的一朵鲜活的枝丫片刻。

二十年前,他记忆里最后的断点,便是那颗复生的枝丫。

当封印重新平静下来,他终于于此力竭,视线渐渐被黑暗笼罩后,在浓稠的海水里,跌落也是一件缓慢而轻柔的事。

他向深渊中跌落,最后被一株枝丫接住,那枝叶是那般的温柔柔软,像一个久违的怀抱。

那新生的枝丫是杀死他的祸首,却又在最后一刻如母亲般留给他一处温柔的长眠之地,也幸好,这般荒诞并无第二人知晓。

收回视线,丹枫看向拉帝奥:“如你所说为真,那位阮·梅要研究建木,那么应该就藏身在这里的某处,封印核心区域面积庞大,不如分开……”

“不必了。”一个冷清的声音毫无预兆的打断了他,众人顷刻朝一侧看去,黑发的女子不知何时矗立在那,面容美丽而冷漠,“这地方可没什么人会来,你们是来找我的,对吗?”

“阮·梅。”拉帝奥自然认得出这张曾经上过不少论文和报告的脸,“你还真的来了啊。”

黑发女人款步朝他们走近了一段距离,周围高压的海水似乎对她而言并不存在,她在数米开外停下,才做出回答:“嗯,得知有一个不错的课题,所以我来了。”

她并无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天才的傲慢不外乎如是,叫拉帝奥的脸色十分之难看,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明晰自己的课题是开展科研的第一步,我不会犯这么低等的错误。”阮·梅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既不生气也不不耐,像个精致的有问有答的人偶,“一位‘人造神明’的诞生可能,我很感兴趣。如果实验成功,那么,生命科学将跨越一道高不可攀的壁垒……”

拉帝奥冷声打断她:“如果‘人造神明’成功,整个仙舟万万生灵都会万劫不复,这也在你的考虑中吗?”

阮·梅看了他两秒,神色毫无变化,语气依然不急不缓:“坦诚来说,并不在。”

或许这就是神明眷顾的天才与聪慧的凡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之一,当科学研究必须要触碰一些常人眼里不可逾越的红线时,追求绝对真理与智慧的天才会选择是,而凡人会选择否。

这无疑是一个让人听了火冒三丈的答案,连向来好脾气的含光都忍不住要站出来,质问她怎么能如此轻飘飘的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做出这么没有人性的决定。

然而一直没有说话的丹枫拦住了他,示意他稍安勿躁。

拉帝奥忍不住冷笑一声,似乎并不为阮·梅的回答感到意外:“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缺乏同理心的银河天才,你们只知道一心研究,从来不考虑造成的后果需要别人为你们埋单。”

“知识本身并不会带来破坏,它一直就在那里,不曾增减,只是发现它的道路总有牺牲。”阮·梅说,对他的指责古井无波,她言语间流露出一种对纯粹知识的、冷漠的狂热来,“我并不觉得我的生命比蚂蚁更重,在寻求真理的道路上如有必要,我也随时可以成为代价之一。”

和这种狂热的科学家辩论道德可谓毫无意义,丹枫终于开口了,却半个字不提仙舟当下的危机,与她的实验可能带来的麻烦。

他说:“我是最后一位【不朽】的令使,阮·梅女士,既然你想要研究【不朽】的星神,何必要对一个冒牌货?”

阮·梅冷淡的仿佛冻结了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她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个先前一语不发的陌生人,神色中流露出认真的思索。

过了一会,她才再次开口道:

“……黑塔不久前才和我提起过这件事。原来就是你。”她低声喃喃着,“有趣,已死的星神竟能擢升一位新的令使,还能降下一场死而复生的奇迹——连药师都无法做到的,起死回生。”

见这位天才终于有所动摇,丹枫颔首,继续抛出诱饵:“我可以配合你之后的实验,阮·梅女士,只要您能停止与长老们的合作,中止现在的这场实验,如何?”

阮·梅用食指抵着下巴,垂眸思索着这个提议的可取之处,当她再次抬起头时,便已给出了确定而精确的答复:“可以。”

“但我要提醒几位,严格来说,我在这场实验中起到的作用并没有你们想象的大,在我到来前,它就已经持续了很久……我个人退出这场实验,或许并不能达到你们想要的效果。”

“无妨,至少我们已经排除了一部分助力。”

丹枫点头,对这个结果,他自是有所预料,龙师们早几百年就心怀不轨,积蓄至今的阴谋,当然不是说服一位天才就能一扫而空的。

他只是需要确保阮·梅,这位生命科学领域的银河天才不要成为这场灾难的放大器罢了。

“既然如此,我会遵守约定,那么,几位还有别的事吗?”

阮·梅眼都不眨的表明了自己新的立场,拉帝奥依然板着脸,对于这件事以这种方式解决,他毫不意外:这种研究狂人的眼里只有谁更有利于她的研究一说。

不过事情解决了就好,教授正要用眼神询问身边的几位本地人走不走,就听见身边这位死而复生的龙尊再次开口:

“等一下,阮·梅女士,你既然与龙师展开了合作,有没有听说过……让持明找回血脉中龙祖力量的实验计划?”

阮·梅眨了眨眼,没点头也没摇头,似乎没听明白:“抱歉,我对本地的事务和矛盾并不感兴趣,如果阁下要找什么,恐怕很难……”

丹枫抓过身边侍卫的手臂,让他露出那些黑色的、狰狞的像是某种攀附在礁石上的藤壶的鳞片:“你见过这种鳞片吗?”

只用了三秒,阮·梅就点了一下头,她好像终于理解了他的问题,只见她轻轻拍了三下手,一种无声的涟漪便以她为中心扩散开。

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蛇一样飞快地靠近,一片黑压压的东西顷刻间包围了众人,那是似乎是一种人形的蜥蜴,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黑色的鳞片,四肢细长、下肢反弓,背后还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

这些蜥蜴各个人高马大,少说也有两米高,但阮·梅毫无恐惧地站在它们中间,平静问:“你说的是它们吗?”——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恭喜作者的姬子五命了(悲报)

姬子阿姨恐成我崩铁第一个满命五星,希望在我完结前这一天不要到来(。)

第185章

在那窸窣声响出现的第一个瞬间,三位护卫便已经本能地弓起身子,围成了一个保护圈,做出了防守的姿态。

然而在真正看见是什么东西跑出来的时候,三人还是刹那间僵硬如雕塑,竟不知如何动手。

站在怪物中间的阮·梅对身边这一群狰狞的生物视若无睹,面对着对面投来的警惕眼神,她开口道:“这与我无关。”

“在我来到这里时,它们便已经存在在这了。我想,或许是因为无处可以将其囚禁,它们的制造者才将它们关在这里。”

阮·梅轻轻抚摸着最近的一只巨大蜥蜴的脊背,像是在抚摸一只猫咪。

“闲暇时分,我查看过了它们的状态,似乎是短时间摄入过量的生命神力引发的不良反应,在基因变异失序后,生命的求生本能让它们蜕化成了更稳定的形态。”

她话语间潜藏的意思让人不寒而栗,这些几乎除了直立行走外,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的生物,在过去曾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吗?

他们或者被蒙骗,或者被迫,又或者本就自愿的接受一场疯狂的实验,在实验失败后,被扔在这里等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变异成另一种模样。

面对这让人不寒而栗的一幕,丹枫此时出奇的冷静:“过量的生命神力……你的意思是,它们直接吞服了建木本体的一部分?”

“只是我的推测。”阮·梅很是严谨,“我从他们体内检测出了进化失败的基因,以及过量冗余的命途力量,我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原因。”

“哦,对了。我听说,龙裔拥有轮回转世的奇特习性,但很可惜,他们体内过量的其他命途力量似乎干扰了这种特质生效,所以我想,几位或许不能通过杀死它们以让它们重生恢复原状。”

阮·梅眨了一下眼,海水中某种流动的冷冰冰的怒火沉默的褪去了,场面一时间尴尬的寂静下来,持明们与自己昔日的同胞、如今的蜥蜴怪物相对无言。

这些大号蜥蜴似乎早已失去为人的思维与理智,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爬行动物,看见他们后毫无反应;就此完全抛却千百年来的智慧结晶,退化做只需要吃喝睡的两栖祖先。

依旧为人的同胞们为它们的遭遇感到愤怒和悲痛,但受害者却已然只知道睁着爬行动物呆滞的竖瞳,婴孩般懵懂的注视着这个无比陌生的、好似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个属于“人”的世界。

这简直是比直接杀死这些人更为罪恶、更为残忍的暴行,凶手从精神到□□上完全抹杀了他们作为“人”的一切。

丹枫默然与自己曾经的同胞子民对视,一切言语在这样的悲剧面前都已经毫无意义,何况它们也已经听不懂了。

“我为学会的盲目无知感到遗憾。”拉帝奥眉头皱得更深,“他们自认为是天才俱乐部之下的最聪明者,却连合作者的真实面目都未曾分辨清楚。”

只有阮·梅全然遗世独立在这里的悲伤与愤怒之外,或许天才总是这样缺乏同理心,生命在她眼里完全是另一种东西。

她只是安静的等待着众人接受、消化这个事实,然后轻飘飘的拍拍身边蜥蜴的头,某种拨弦的阮音凭空从她指尖荡漾开,已经开始烦躁不安的蜥蜴群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当语言无法起效,我们可以换一种沟通方式。”她说,“那么,还有问题吗?”

这次没有问题了。

不管是说服阮·梅,还是寻找十年前实验的真相,两个问题都已经得到了解决,几人正要离去时,方才安静下来的蜥蜴群突然变得躁动不安,阮·梅侧耳听了几秒,道:“有人来了。”

她随即抬头,对几位客人道:“请尽快离开这吧,它们会掩盖你们来过的踪迹,请放心,我不会告诉那几位先生你们来过的。”

……

不久之后,又是一众人马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这片本应该久不被打扰的地方,为首的是一位相貌异样年轻的持明。

在一众或是中年、或者已经鬓发斑白的老者中间,他年轻的一点也不像能身居这些人之首的模样,然而其余人却都以他为尊,极为惶恐的跟在他身后。

此人神色阴鸷,偏高的颧骨凸显出几分天生的刻薄,以至于打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叫人望而却步。

可惜阮·梅实在不是什么懂得察言观色的类型,她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依然独自矗立,凝视着深渊尽头、建木生长之处。

视而不见是最大的傲慢。而一个拼命追逐权力的人,最敏感的地方,就是被忽视。

那异常年轻的持明看见一地方才大号蜥蜴乱爬留下的狼藉,顿时更加火大,压着声音来到阮·梅背后:“阮·梅女士,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阮·梅过了好几秒才微微转过头,无悲无喜的瞥了一眼四周,回答道:“只是一场小小的实验事故,吓到它们了而已。”

这个理由非常充分,面容年轻的长老找不到反驳的点,反而又憋了一股气,恨恨地一撇头:“……最好是这样,大天才。”

天才对他显而易见的迁怒视若无睹,见他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又转头凝望那沉睡的神迹。

好在现在是持明需要她的智慧,长老不敢真的得罪这位天才,于是在平息了因炎庭君带来的压力、导致一群人鸡飞狗跳的暴躁后,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事:“按照我们的约定,您能在预定时间完成实验的,对吧?”

阮·梅终于又瞥了他一眼,毫无起伏的说:“可以。”

得到肯定回答,长老被接连的坏事弄的极为暴躁的心情总算有了一点好转,接下来,他又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许多抱怨的话,可惜阮·梅像一尊雕像一样毫无反应,显然对他的话毫无兴趣。

最后,长老拂袖而去,带着身后不敢做声的一群人,又像来时一样浩浩荡荡的走了。

送走了接连两波不速之客,封印的中心之地终于再次恢复了原本有的死寂,徒留天才与近在咫尺的神迹遥遥对望。

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是片刻——寂静总让时间的流逝显得失真——阮·梅才终于动了。

她朝着封印的最中心、建木生长的深渊的方向走去。

或许这就是生命神迹的特殊性,在这被沉重海水所填充的海底,靠近建木之时,海水竟然泛着一种被阳光照射后的暖意,配合那不知从何而来、自上而下投射的天光,竟然令这千米深处的水下像是浅海般宁静美丽。

受智识眷顾的天才走向这古老的神迹。

千年前,一位星神在此垂迹,开启了仙舟的长生岁月,也一并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诅咒。

千年后,追寻生命本源的天才学者来到了生命的神迹面前,不知能否从中得到那万分之一的灵感。

建木扎根的裂隙从远处看其实并不是那么深远,然而走到近处,才能发现这是何等宽、何等长的一道深渊。

光似乎在落下时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扭曲,能照彻海水,却在裂隙的黑暗中极快的消失了,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只能看见建木虬扎的根系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它简直像一个不祥的黑箱,它一直存在着这里,谁也不知道打开后会看见什么。

与这绵延的巨大裂隙相比,伸展出的那一点枝丫几乎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计,那上面的枝叶泛着一种新鲜的、如同初春般的翠绿,难以想象这里是千米深的海底能长出的东西。

能扎根于一艘星球般大小的仙舟的神迹,哪怕只有一株枝丫,也已然是一颗常人眼里的参天大树了,而这也不过是建木万千枝叶中微不足道的一缕。

天才仰望着那鲜嫩的树叶,哪怕隔着古海的海水,她都能感觉到其中流淌的、丰沛的生命力量。

突然间,枝叶动了。

但这并非建木本身活了过来,而是一条青绿色的尾巴从繁茂的枝叶中掉了下来,好似一个贪睡的孩童偷懒时,不甚露出了一点破绽似的。

当然,阮·梅很明白,他……又或者祂。

只是在告诉她,祂知道她来了。

“你要去吗?”阮·梅问。

她知道祂都听见了。

“为什么不?”枝叶里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它好像刚从一场长眠里苏醒,懒洋洋的,“我的好师长们大费周章这些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我怎么能扫了他们的兴呢。”

“哦。”阮·梅对祂的决定并不关心,冷漠的点点头,“你应该听见了,对吗?”

“你说的是哪一句?”

“【不朽】的令使。”阮·梅说,“我不在乎你的目的,但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我需要它。”

“哦,他么?你随意吧。”枝叶里掉出来的那条龙尾随意的甩了两下,好似在摆手似的,不过紧接着,那声音便陡然一转,“不过,我很好奇,在你这个生命科学的天才看来,我的研究价值真的不如他吗?”

阮·梅眨了一下眼睛,丝毫不觉得冒犯地坦诚回答:“是。”

祂果然也没有生气,而是单纯的好奇追问道:“我能不能知道为什么?对你而言,一个活生生的由人手制造出的神明,真的不如受莫名出现的神明点化、擢升而成的区区令使吗?”

阮·梅看了那条灵活的、随意摆动的尾巴摇晃了很久,她看见某种不祥的血红色在青色的鳞片下暗藏,看见破碎又被强行弥合后的伤口依然在隐隐作痛,看见一些连绵千年的仇恨、背叛与牺牲。

一个意外与故意而生的错误,与一位带来真正奇迹的命途令使之间,应该选择谁显而易见。

但她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再次点头:“对。”

“罢了,天才都是些脾气古怪的家伙,不说便不说了。”几秒钟后,枝叶里传来一声轻笑,祂似乎也不是很想知道具体的答案,只是那条尾巴又窸窸窣窣的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