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在那拔地而起的高山山巅,大地无声开裂,从泥土之下,涌出一股股鲜红的泉水,泉水顺着山体流淌而下,汇集向山下的大地。
——那的确不是什么水体,那是另一个丰饶的神迹,千百年前药师赐予的长生之源。
泉水源源不断,山脚下的大地再次被血海淹没了,而矗立于山巅的狼王伸展双臂,如同要拥抱群星。
在狐人古老的传说里,他们的先祖与步离人的先祖共同生活在名为青丘的星球上。
然而连年的天灾使得大地上饥馑遍野,狐人与步离人为争夺生存资源的战争持续了数年,直到涂山氏登上青丘最高的山巅,在山顶向药师乞求活下去的希望。
于是大地开裂,从中流出赤红如血的甘泉,涂山氏吞饮下这口甘霖,从此,步离人的长生开始了。
后来的数千年里,青丘之星与联盟起航的古国一样,都成为了一颗失落的星球,迁徙到仙舟的狐人们将其视作一个古老的传说,也没人知道那传说中的赤泉究竟去了何处。
现在,在涂山登上山巅的千百年后,在罗浮千百光年外,白珩亲眼目睹了赤泉涌出大地的景象。
虽然如今早已在罗浮定居,但白珩其实是出身自曜青的,曜青的狐人与其他仙舟上退化更为彻底的狐人不同,他们保留了“月狂”的能力,他们体内流着和步离人相似的血。
体内古老的血脉鼓动着,狐人过于敏锐的嗅球闻到了一种特殊的甘甜,她感到一股火焰正从心脏处点燃,然后随着心脏的搏动烧遍四肢百骸。
她听见祭司苍凉的歌声回响不去,来自先祖的低语教唆她上前,去痛饮那鲜红甘甜的泉水,去接纳长生主给予的无边恩惠,而后奔赴群星、狩猎诸生灵——
“……白珩!”一声呼喊让她突然惊醒过来。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中断消失了,白珩茫然而惊慌地扭过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边多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水雾隔绝了他们与外界,也屏蔽了步离人的呼喊和赤泉的甘甜,她体内燃烧的血脉恢复了平静,她惶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因为那一眼泉水就陷入月狂。
药师亲赐的神迹对涂山的后裔来说无异于最可怕的毒药,赤泉是青丘子民长生的起点,它早已融入狐人与步离人的血脉,这是源自先祖的呼唤。
“我……”狐女张了张嘴,头脑还有些发晕。
正不知道说什么时,她突然又闻到一股腥甜的血腥味,这次是真正的鲜血了:白珩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丹枫的手腕没有松开。
她只是想在濒临月狂的巨大失控感中抓住什么,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身边什么人的手。
而就在方才濒临月狂的短暂片刻里,她的指爪退化成更接近野兽的形态,尖锐的指甲深深嵌进丹枫的皮肤与血肉里,划开五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兽爪力气极大,立刻攥出一片青紫不说,丹枫手腕往下更是一片血流不畅、失了血色的青白,而龙血正沿着那只苍白的手的手指滴下去,在地上汇集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血肉翻卷,但持明最尊贵的尊长神色平静,只是微微皱着眉,他明明可以挣脱开的、或者至少用坚硬的龙鳞抵开兽爪,但丹枫什么都没有做,因为这可能更加刺激到濒临失控的狐人少女,伤害到她。
丹枫没有挣扎,好像伤口并不存在般,他直视着白珩的眼睛,关切道:“还好吗?”
白珩终于完全清醒了,她惊慌的松开手,却不慎再次搅动翻开的伤口,丹枫从喉咙里发出一点闷哼,她又着急起来:
“……阿枫!对不起,我……我不是……”
狐人不知所措的想要查看龙尊的伤口,然而月狂的余韵还未完全褪去,她伸出自己化成兽类的爪子,笨拙的停在半空。
“别紧张,一点小伤而已,我没事。”见她大约是完全恢复了理智,反倒是丹枫安抚她道,“你看——”
龙尊用另一只手唤来清澈的流水覆盖到伤口上,血流很快止住,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只剩了一点浅浅的如同擦伤般的痕迹。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可你真的没有疼过吗?
白珩垂下爪子,失神地盯着那残留的伤口片刻,她再次抬起头时,丹枫正用新的水流给他和她洗去残留的血迹:“阿枫。”
“怎么了?”
“下次直接打晕我就行,我不会生你气的,别再让自己受伤了,好不好?”
她垂下耳朵,近乎乞求地问。
龙尊也只得叹气:“……好、好,下次一定。”
裹挟着血迹的流水被抛到一旁,这一小插曲有惊无险的过去了,但所有人都意识到,白珩恐怕不能再留在这了。
步离人的祭祀还在继续,当泉水汨汨涌出,昂沁大步走向泉眼,掬起泉水畅饮一通。
随后,他身后的众多步离人也如法炮制,挨个走上前饮下赤泉的水。
这次力萨甚至都没跟他唱反调,在昂沁的人结束后,他也带着自己的人上前,挨个饮下赤泉的水。
这个环节是步离人祭祀中非常重要的一环,效仿初代战首都蓝饮用赤泉之水,既是象征了自己继承先祖的血,也象征着长生主的赐福依然存续。
当最后一名首领完成仪式,步离人们再度爆发出欢呼与嚎叫,他们的嘶喊声朝四面八方扩散,风里带着血腥味与奇异的甜味,然后尽数被水雾挡在外面。
这时,更让人惊悚的事发生了,在狂热的欢呼声中,深坑的边缘突然涌现出一大批手持刀斧武器的步离人,他们几乎完全包围了整个空洞,其中最近的离在他们所站着的悬浮平台甚至只有几十米。
手持武器的步离人们的出现引发了其他观众的惊叫,这些外来的商人们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后悔今天决定来参加这场宴会了,然而步离人们全然无视了这些可怜的观众,他们在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又有一批步离人从后面走上来,手中拖着一个个半死不活的狐人奴隶。
“景元,你立刻带白珩和应星回飞船上。”看到这一幕时,镜流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急促地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这里交给我和饮月。”
“师父?”景元一愣,但镜流厉声道:“快!”
他很快知道了原因,因为手持刀斧的步离人们接过那些半死不活的奴隶,然后手起刀落,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一颗颗头颅如熟透后从枝头坠下的果实般沿着山坡滚落,滚烫的鲜血从颈动脉中喷薄而出,像是又一眼眼新鲜的泉水,无数的血沿着山坡往下流、往下流,直到从尸体里流干净,直到被鲜红泥土所吮吸殆尽——
这是向先祖与神明的献牲,这是一场屠杀。
冷酷无情的刽子手们如同屠戮牛羊般宰割着那些奴隶,那些也会说话、也会哭笑、也会愤怒的狐人,那些与狼同出一源的同胞…!但他们只是待宰的羔羊!
手起刀落,生命逝去,流水线般的屠杀精确而迅速,生命在此一文不值,只配作为批量的祭品。
如此直观、如此简单粗暴的屠杀让其他平台上爆发了更为狂乱的尖叫与哭喊,很多人再也无法忍受了,他们惊恐的跳下悬浮平台,也有人在混乱中被挤到了平台边缘,掉了下去。
人影很快在血红中消失了,没人知道他是摔死在了下面,还是也被那片暗红的大地、翻涌的血海所吞没。
那些成功离开平台的人却并未幸存,因为更多的步离人涌了上来,他们开始杀人。
这些观众也是这场祭祀的祭品,所有人都是祭品!
根本来不及走。景元听见身边的造翼者卫队中有人低声骂道:“野狗果然是野狗!”;他还听见刚刚才平静下来的白珩牙齿摩擦的声音,狐女睁大了眼看着这场对她同族的屠杀,眼白中泛起危险的血色,血丝正冲向她浅色的瞳孔,狐耳后倒,隐约有再度失去理智的迹象;他的余光里看见镜流手中的支离剑剑身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白霜,云骑不应对这种屠杀无动于衷,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
“景元!”年轻的骁卫在一声闷哼里回过神来,转身时他看见丹枫接住了昏迷过去的白珩——他直接打晕了狐女——然后直接将女孩推到他怀里,“马上,走!”
丹枫在混乱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白珩状态不好,他紧接着拉了一把还在出神的应星,然后当着他的面,直接从自己手臂上还未愈合的伤口边缘抠出了一块鳞。
“你干什么……!”龙血细微的熟悉甜香下,百冶脸色一变,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然而龙尊丝毫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他将什么法术直接封存在了鳞片里,塞给了应星。
“听着应星,我把云吟术封在这里面……”龙尊拽着他往景元那去,“白珩状态很差,这里对她来说很危险,如果她再次出现疑似月狂失控的迹象,你就把这片鳞里的法术激活,你身上有我的一半力量,你可以做到。她交给你了。”
……又来了!百冶瞪着自说自话的龙尊,很想骂人。
二十年前他在鳞渊境海底身殉建木时,就是这样自顾自的把麻烦事扔给他,二十年生死一别,饮月君独断专行的毛病竟丝毫不见好转,实在是让人恼火。
然而直到被景元拽走,他也没把那片珍贵的鳞砸到龙尊头上,白珩不能出事,他们不能刚找回一个龙尊,又丢了一个飞行士。
云上五骁虽未能同生,却万不可抛下谁独死。
三人挤进混乱逃生的人群里,擦身而过时镜流把支离塞给了他,工匠以剑护卫,硬生生从涌上来的步离人中杀出一条血路。
在准备叛乱计划时,为以防万一,他们将使团来时的飞船停留在了附近,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
悬浮平台开始摇晃,那些选择留下的观众并没能逃脱屠杀,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陷阱,他们尖叫着掉下去,砸进血海里。
造翼者的卫队在平台跌落时起飞,展开翅膀组成了一个防御圈,咥力在最中间拉住了镜流,丹枫不得不展现出部分原本的龙相,借着云吟术浮在空中。
屠杀仍在继续,倒霉的观众们在惨叫后死去了,不知为何,步离人们暂时放过了造翼者们,而是继续专注于献祭奴隶们。
血一泼泼地流下,浓重的血腥味熏的人头晕眼花,献祭仿佛无休无止,尖叫过后只剩狼的狂呼,而在狂呼之中,力萨的声音撕开浪涌的呼啸,传到每个幸存者的耳朵中:
“昂沁,我们的争斗,是时候决出胜负了!”
年轻的头狼发出雷霆般的咆哮,抽出自己沉重的弯刀,原来这才是他今日全副武装来到主祭场的缘故:
“你我之间,败者将化作族群的养料,唯有胜者,才能带领我族问鼎群星!”
熟稔祭祀环节的龙尊猛然意识到,所有的奴隶与倒霉观众都只是随机被选中的祭品,这场盛宴真正的重头戏在这:力萨与昂沁二人中,将有一个成为最后的祭品。
这是决出战首的仪式,也是献上最后祭品的仪式。
而后步离人的内战也将分出胜负,新的君王将登临他的王座,然后率领群狼再度掀起吞没银河的战火。
“正有此意。”昂沁大笑起来,他朝后伸手,追随者为他递上武器,那是另一对粗重的弯刀。
昂沁当上大巢父并不以武力闻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步离人尚武的传统下,每个步离人从出生起就是战士,直到他们战死。
两只头狼盯住彼此,同时咆哮着发起了冲锋。他们身后,群狼也嘶吼起来,弯刀与弯刀相撞,狼与狼彼此撕咬,尸体被推下山巅成为养料,胜者则扑向下一个目标。
天空之中,对峙的兽舰群终于也有了动作,交锋的炮火在狼巢的正上方炸开,绚烂的火光照彻大地上的残骸。
步离人的内战如约开始了,按照他们事先的计划,此时,造翼者军团也应该开拔,扑向昂沁兽舰群的后方,与力萨的兽舰两面夹击;而在击溃昂沁的兽舰后,蛰伏的叛军将成为那只埋伏的黄雀,再将力萨的军队摁死。
力萨知道造翼者军团会帮他埋伏昂沁,所以他敢对昂沁发起挑战,那昂沁为何也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与之开战?那个在仪式刚开始就消失的巫师在这里面干了什么?这场献祭,真的只是一场对都蓝的祭祀吗?
龙尊忽然想起多年前,他早已记不清的一位师长曾说过这样的话:祭祀是凡人与神沟通的神圣仪式,我们献上祭品,是为了乞求神的垂怜……
现在,凡人的祭品已经到位了,来自“神的回应”呢?
“不对。”丹枫喃喃着。
“什么?”镜流听见他的话,扭头问道。
丹枫顾不上回答他,他突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想,他想起那名使者留下的话语中未知的“月亮”,想起狐人的传说里饮下赤泉的先祖涂山……对了,胎动之月,曜青的寿瘟祸迹。
许久之前,早已不再畏惧血肉与杀戮的应龙喝醉了酒,笑嘻嘻的指给他看那轮高悬的红月亮,天风说你知道吗,月御将军告诉我,步离人的先祖就是通过向药师献祭,才从一弯泉水中捞起了这轮月亮,然后从月亮的产床上获得了新的“心脏”。
天风把这件事当成个闲聊说给他,现在,丹枫亲眼见到了那弯泉水,那么,水中也会诞生第二轮月亮吗?
“饮月!”镜流的声音在身后远去,剑首慢了一步没有拉住他,女造翼者更是没有反应过来,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着龙尊离开了那个狭小的安全圈,扑向那片汹涌的血海。
他手中凝聚出一柄裹挟了金血的长枪,刺向起伏的海面。
枪尖与海水接触的刹那就爆裂开,血水翻腾出数米高的巨浪,血雨泼洒,巨大的波浪甚至让那座生长出的山峰都摇晃了几下,厮杀的步离人们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但他们并不是在看丹枫,因为下一刻,在海水落回水面前,隔着淋漓的血雨,一轮如有血肉般的绯红月亮从海里升了起来。
它越飞越高,直到升上高天。
直到它绯色的光辉遮蔽了黑暗宇宙中黯淡的群星,它高悬在步离人的战场中间泼洒光辉,犹如一颗猩红的眼珠盯着地上的众生。
所有人都被它所吸引了目光,而一时愣住失声,唯有昂沁在血色的光辉中放声大笑,好似一切终结,而他已登上最后的王座——
作者有话说:好我这周的榜单写完了()周一到周三不一定能更新这样,有点事要忙,顺便稍微屯一下稿……唔,其实我砍了一些东西,希望不影响剧情逻辑吧(躺平)夭寿嘞我写大纲的时候老米也没说星铁大boss是纳努克啊,算了不管了() [化了]
第132章
那轮不该存在的太阳与不该升起的月亮同时闪耀在这个偏僻星系的两端,弥漫的光辉甚至将宇宙的漆黑都晕染上了血色。
大地之上,无论是否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人们都开始本能地挣扎、反抗。
步离人的兽舰在疯狂开火,仿佛对面的同胞比敌人更加可恶,不断有飞船爆炸成一团团烟花,或者失去动力被微弱的引力拉向大地,在那片汹涌的、仿佛无边无际的血海中溅起浪花。
新穹桑被新生的神迹所封锁,幸存者在崩裂的大地上哭嚎,然而昔日被无数人视作救世主的军团毫无回应,只有一群黑色的影子穿梭在街角巷口中,带着幸存者往某个方向跑去。
有时候他们能成功抵达,道路的尽头原来是佣兵团停泊飞船的地方,此刻,那些飞船竟然全都自己启动,打开舱门迎接客人。
但更多时候,影子与幸存者都会在半途死于疯长的神迹根系,在万物寂灭前,幸存者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些影子如同镜子般轰然炸开,留下一地破碎的镜片。
……又一块镜片炸开。
他闭上眼,将环绕不去的哀嚎驱散。
再睁开时,他已站在了那个唯一的、纯白的世界中。
时间与空间在这里都变得模糊,大地是一个无限延展的平面,只有无数片破碎的镜子散落其上。
每面镜面都倒映着不同的景象,它们大多数来自此刻受灾的新穹桑,还有少部分显露出陌生的景色……那看起来像是一片海。
年轻的使者饶有兴趣地凝视着最近的一片镜子,直到那镜子中的风景消失,变成了一个女人。
“……真是惨烈的地方。”灰头发的忆者抱臂从镜子中钻出来,神色中的不满更明显了些,“恕我直言,卡卡瓦夏先生,您不该要求我带您到这来的——您不是我这样的模因生命,把您带到记忆的维度非常困难——这下,我彻底无法确保您活下来了。”
“这也是任务的一环,黑天鹅女士,您为何总是要质疑我呢?”被称作卡卡瓦夏的年轻人眼眸中含着笑意,他眼中青色的火苗在这个世界消失了,“难道在您眼里,我就如此的不可信吗?”
“我看不出您做的这些事和我们任务的联系,先生。”美丽的忆者摇头,她琉璃般的眼瞳看向这个狼藉的空间,“不知您现在愿意为我解惑吗?”
“当然,我想也该到这个时候了。”年轻人摊了下手,闲庭信步地在各个破碎的镜面之间行走,“只要您能确保在这里,她不会听到我们的交谈——请问吧,我会尽我所能地解答的。”
他盯着镜面上闪现的画面,似乎在寻找什么。
忆者托着下巴,眼神追随着卡卡瓦夏的动向。
“好吧,首先,我很好奇,您为何要先后帮助两位丰饶民首领复活他们的神迹,据我所知,这似乎与公司的目的背道而驰。”
卡卡瓦夏不知何时手里多了几枚多面骰子,他将其抛起来又接住:“那位令使下达的任务可是毁掉另一位令使的筹谋,我得好好完成她的要求,才能让她相信我的诚意——这就是公司的目的。”
“您就不怕仙舟联盟的那行客人因此出现什么意外,叫公司的计划全盘破产?”
“有时候,我确实会这样担心。”青年说,他绕到一块稍大些的镜面前,上面的画面是一片陌生的海洋,但这仍然不是他要找的,“但一方面,将两条独立的命途合为一体这种事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们的结局只有失败。”
他笑了一声:“何况,我也不认为,几位星核猎手认证的同行者会这么轻易地死在一颗假树和一轮伪月之下,那位命运的奴隶可亲口认证过,他是被命运选中的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忆者不甚赞同地摇摇头:“……这就是我要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了,您和那位苏玛女士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瞧您说的,好像我和那位小姐有什么私情一样,但与我认识的甚至并不是她啊。”
卡卡瓦夏又找到了一面稍小些的镜面,这次里面不再仅仅是海洋,这里能看见海岸、沙滩,天空和一座陌生的雕像。
他好像找到了目标,俯身试着去触碰镜中的画面,手指在画面上激起层层涟漪。
然而画面并未出现预期中的变化,卡卡瓦夏失望地叹了口气,拿开了手,耐心地继续去寻找下一个可能的镜面。
“……就让我们从头说起吧。”年轻的使者跨过又一片破碎的镜面。
这块镜面上的画面鲜血淋漓,似乎是一片战场,有黑色的鸟从昏黄的天中飞过,飘落的羽毛上沾满死的灰烬。
“在很久之前,有一名女孩决定为了忠诚赴死,然而在她死后,她才理解一些更深远的真相,知晓一个既定的命运。”
卡卡瓦夏找到了下一片他感兴趣的镜面,一枚骰子从他的指缝中滚落,恰到好处地落在一块镜面的碎片前。
他便绕开其他碎片,走上前去,轻轻捡起那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镜面。
“于是,她接受了另一个使命,回到我们的世界,只为替她的君主改写那场悲剧。”
镜面中出现的不是海洋,也不是战场,而是一座陌生的宫殿,云白的砖块光可鉴人,模模糊糊地映出一个瘦弱的影子。
“在预言中,这个偏远的星系将发生一场颠覆银河的灾难,但同时,这里也将成为命运的转折点。”
“……她试着将事情推动向她需要的方向。可惜,有太多人想要在这里达成自己的目的,她不是那只唯一操纵河流流向的手,甚至不能长久地使得自己这具用记忆的碎片伪造的躯体存在下去。”
“但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所以她找到了我。”卡卡瓦夏摆弄着碎片,镜面上的图案也摇晃起来,“她请我帮她一个忙,就像现在这样。”
瘦弱的人影动起来了,她跌跌撞撞地跟在什么人身边,赤着脚走向陌生宫殿的深处,一种奇异的韵律从远处传来,像是龙吟像是哀歌。
“这就是这位女士所讲述给我的,她的真相。”
“作为交换,她许诺给我一次帮助,一次绝对的……能让‘它’也全然相信的’真实’。”
一直沉默不语的忆者此时终于开口了。
“……这么说来,这位尊敬的女士也是一名忆者吗?”
她的目光认真地扫过这片狼藉的天地——这里就是记忆的维度,大多数情况下,唯有忆者能够自由穿梭在此处与现实之间,也唯有行走在【记忆】之上的行者的死亡,才能在这个地方造就这样的毁灭。
“她可没这么说过。”卡卡瓦夏摊摊手,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镜中画面的变化:
瘦弱的人影跟在某个人身边,走过一段极长的台阶,最终停在了某个平台之上,一种循环往复的规律浪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首尾相接、秩序井然。
她的视野里出现一双瘦小的手,原来她还是个孩子啊。
身边的长者扭头说了什么,小女孩便认真地将自己身上那套繁复的、略为宽大礼服整理好,她低着头,跪坐在冰冷的砖石上等待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视线的边缘微微晃动了片刻,接着,一抹鹤舞流云的雪白衣角从高处落下来。
女孩胆怯地过了片刻才敢抬头,视线沿着那套有金丝编织的繁复华服的边缘向上,直到撞入一双冷青色的眼。
清冷的少年垂眸看向她的这一眼定格在此,成为这段记忆的锚点。
卡卡瓦夏认出了这双眼睛,于是他轻松地笑起来:“……好了,我想我找到要找的东西了,我们可以走了。”
他对忆者女士挥了挥手里的镜面碎片,黑天鹅歪歪头,却没能从这样一小块镜面中看出更多的奥秘。
“她要您从这里带走这样一块记忆的碎片吗?”
“准确来说,她把这称作‘记忆的锚点’。”卡卡瓦夏将自己的骰子收好,用两指随意地夹着碎片,“我不清楚你们忆者会如何理解这个含义,总之,她告诉我:只要我从记忆的维度中找回她的锚点,她就能暂时回到现世,完成她计划中的最后一步。”
“我不明白,”忆者看着那块碎片轻声说,“您居然就这么相信了她的话?”
“我相信的不是她,而是她所追随的这位……朋友,嗯。”卡卡瓦夏微笑着将镜片翻转,端详着这段古老记忆中那双尚且陌生的青绿眼睛,“如果这位女士出尔反尔,我会去找他要债的。”
“那么,现在,让我们先返回现实吧。”卡卡瓦夏握住碎片,那看似尖锐的镜面却没有划伤他的手,边缘的锋锐反而像是糖一样融化了,“假月亮已经升起,我们也应当亲眼去目睹它的陨落才好。”
他在笑声中握住忆者的手,于是美丽的忆者拉着他向上游去,如同浮出海面般,脱离了这个存在于现实之下的记忆维度。
猩红色落入眼瞳,日月之下,众生哭嚎。
两处丰饶神迹在极近的地方同时诞生,相互吸引共振,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笼罩这个星系,让宇宙都蒙上一层红色的光辉。
“使者”喟叹一声,些微失重的环境像是漂浮在海浪之上,耳畔传来一阵低语,他皱了皱眉,最后无奈地点头。
“好吧,好吧,临场加码可不是好的交易习惯,但谁叫您给出的理由这么正当呢?”
将记忆的锚点投向远方那轮新生的赤日,而后他看向了那轮月亮。
他在高处,这是极高的高处,在那大地之上不可见的地方,他看见血月蠕动的表面中,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肉质的纹理。
造翼者的那棵树也就罢了,到底还有个残骸可以留着折腾,步离人的月亮可老早就被联盟抢走了,他可没那么大本事凭空造一个【丰饶】神迹出来。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给急着拿到赤月证明自己正身的大巢父提供一些错误答案。
比如一点点,虫神的残骸。
神骸带来足够的力量,让狼首能够重现往日的奇迹——虚假的奇迹也是奇迹——
作者有话说:晚安……嗯()[化了]
第133章
此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与下方的血海交手中,丹枫分出一点单独的思维,回忆着方才一切疯狂而急促的变化。
今日是赤月盛宴开始的日子,为了找到倏忽的踪迹,他们准备借着这个机会,彻底引爆步离人的内战:造翼者的军团和狐人叛军都已在预备的位置等待动手信号,最好能借着这个机会将步离人彻底击溃。
然而他们都没预料到的是,大巢父昂沁也准备在这个日子整点大活,谁也没料到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赤泉居然就在他们脚下,而昂沁居然真的能成功借着它,重现了千年前都蓝献祭赤月的传说。
当那轮赤月从血海中升起时,这场狂欢就进入了下一个更为疯狂的阶段。
兽舰群之间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迅速消融模糊,逐渐开始不分敌我地相互攻击,而没有人制止,仿佛一切都只是为了毁灭彼此。
大地之上、血海翻涌,步离人的大巫祭不知什么时候竟与这血海融为一体,海浪直冲着唯一还幸存的造翼者使团而来,有意将他们困在这里。
他们不能靠岸,岸上杀红眼了的步离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像是饿狼盯着一根挂在前面的肉一样。
有的步离人红了眼,甚至试图通过助跑扑向造翼者,然而他们最终遗憾地跌入下方的血海,融化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们也不能通过飞行离开,高悬的赤月毕竟也是一轮丰饶的神迹,它对同属于丰饶民的造翼者来说也存在一定影响,过于靠近那轮月亮会让他们体内的丰饶血脉开始躁动。
造翼者近卫队就这么被困在了血海之上这一块有限的空间里。
近卫队很少对付这种近乎无形无质的怪物,他们手中锋锐的刀剑显得格外无力,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着有谁能把他们从中解救。
血海中央,赤泉涌出的山巅之上,献祭几乎已经到了尾声,除了昂沁与力萨之外,只剩寥寥几个首领还站在坚实的大地上,但谁都能看出来,他们也到了强弩之末。
但所有的步离人似乎都陷入了一种无法解释的狂热中,他们全然无视了死亡的风险,只知道继续拼杀,哪怕对面是自己的同胞。
“昂沁!”头狼的咆哮一度盖过了四面八方的喧嚣,开启月狂后,力萨几乎已经完全褪去了身上属于“人”的特征:
肌肉与毛发都在疯狂生长,反曲的骨骼也变得更加粗壮,连毛孔中都在渗出某种血液混合狼毒的分泌物。
相比起他的疯狂与凶狠,昂沁倒是几乎显现出一种游刃有余,这位大巢父没有月狂,但他的体表在血月升起后浮现出了一种血管般的赤红色纹路。
这赤红色的血管蔓延在他的全身,像是一丛寄生的玫瑰藤,正随着呼吸或者心跳收缩蠕动。
丹枫曾见过这样的景象,在那场惊鸿一瞥的幻境里,在镜流击败呼雷的战场上。
这应当是一种预兆:昂沁已经得到了血海或者说赤月的部分力量,这场献祭从一开始就是为他而准备的,盛宴从一开始的胜者就已注定!
力萨的失败已经是板上钉钉,很快,赤月将得到它最后的祭品,化作圆满的新生心脏,成为昂沁掌握步离人最高权力的标志。
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大概率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
丹枫试着进攻那轮月亮,然而翻涌的血海及时地挡在他面前,波涛凝聚成一张陌生的苍老的脸,它含混地大笑着,警告他们这群笼中困兽不要再做徒劳的反抗。
“赤月必将升起,赤月已然升起!”
青碧的长□□破海面,搅碎了那张可憎的脸,但这无济于事。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头顶猎群的交火,山巅力萨的落败,即将圆满的赤月……
“看起来您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丹枫怔了半秒,都这种时候了,这又是谁?
那声音笑了一声,操着一种优雅的、唱歌般的语调开口:“别紧张,我不是敌人,恰恰相反,我是诸位的朋友,公司派来的特殊使者。”
“……你有什么事?”
“我得告诉您一些打破这轮月亮的重要线索。”使者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像他并不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幻影似的,“昂沁先生之所以能成功孕育这轮月亮的主要原因,在于我向他提供了一点虫神的残骸。”
“哦,当然,请先不要生气,我要说的重点在后面:【繁育】的神体虽然可以为【丰饶】提供力量,但这轮月亮并不纯粹,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坚不可摧。”
“好消息是,只要你们能在上面凿出一个缺口,它就会彻底崩溃,这场献祭也将结束。”
听见这熟悉的句式,丹枫眉头一跳:“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新穹桑也在刚刚复苏了,两个丰饶神迹之间发生了共振,将整个星系笼罩起来,时间一久,所有丰饶民都会被失控的力量所感染。”使者给出的坏消息果然够坏,但他听起来气定神闲,“但别紧张,有一位女士正在新穹桑阻止神迹的生长,只要两处神迹在短时间内被同时破坏,这一切就可以结束。”
使者的声音停了几秒,又悠悠地开口:“……差点忘了,虽然这位女士此前并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到来,但我认为还是应该替她向您转达一句问候——她自称扶摇,您应该认识的,对吧?”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丹枫实打实地愣了两秒。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数百年后、丰饶民的老巢里听见这个久违的、早已落了灰的名字。
脑海中浮现一张已经有些模糊了的脸,不知道璋玉教了她什么,她从女孩长成女人始终板着张脸、要把一切喜怒哀乐都藏起来,丹枫唯一一次见到她落泪,便是死别的那日。
便是最后一眼。
这样一个死去了数百年的人怎么会牵扯到这件事里?
没有回答。 “使者”似乎已经悄然离开,差点被一道血雨扑面时,丹枫勉强抽出理智,回身去找镜流的身影。
天人没有双翼,这种没有支撑点的战斗哪怕对镜流来说也十分不利,然而即便如此,这位铸造了云骑不败盛名的剑首也硬是靠一触即溃的冰层与血迹斑驳的断崖,在血海之间腾挪辗转,以一己之力拖住了大巫祭的意志。
“镜流!”
剑首听见他的声音,丹枫从又一泼血浪之间将镜流拉走,他们暂时飞到了一个血海无法触及的高度,于造翼者卫队中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怎么了?”镜流看起来很好,一点也不像濒临魔阴身的人,反而能自如地在血月之下活动,“有什么发现吗?”
丹枫简单地将那神出鬼没的使者刚刚告诉他的东西告诉了镜流和其他人——不包括最后那句——而后,剑首思索片刻,抬眼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总比坐以待毙强。联络景元和叛军,让他们找机会把月亮打下来。”丹枫看了一眼头顶那轮粘腻的月亮,又看了一眼造翼者的女首领,“我们来给他们争取时间,阻止这里最后的献祭。”
“我知道了。”镜流下一秒就点头同意。
她找出通讯器,白珩离开时把联络十九号和叛军的通讯器塞给了她,方便他们及时沟通。
景元已经带着其他两人登上飞船,远离了此地,此时他们正藏身在战场边缘。
由于步离人的内战爆发的过于急促又过于疯狂,景元没有立刻下达开火指令,造翼者军团仍然在待命状态。
而叛军那边……
镜流重复了几次,通讯才成功接通,对面一片混乱,十九号的声音有些虚弱地响起:“……抱歉,我们可能无法按照预定方案行动了。”
“赤月升起来后,所有人都疯了,我们的通讯网络大部分都中断了。”狐人压低声音,他似乎以为他们联络自己是为了执行命令,“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还有多少人保持理智……”
按照先前的计划,叛军会在开战后悄无声息地从内部夺取步离人的兽舰,这批易主的兽舰将成为步离人舰队中的“特洛伊木马”,无论哪方胜利,都将迎来一场突然袭击。
然而赤月的升起打乱了他们的计划,疯狂正从步离人中传导到流着相似血脉的狐人头上,被月光感染后,他们脑子里只剩下战斗和厮杀,不可能再按照计划行动。
十九号靠在角落里,不远处就是那不会说话的狐人女子的尸体,他虚弱地捂住腹部的伤口,一种异样的生命力正随着照射进来的红色月光涌动,他咬着牙按捺住奇异的感觉,认真地将女子与众多人的遗言转达出去:
“……如果你们需要,随时可以对我们开火。我们都做好牺牲的准备了。”
通讯频道中安静了片刻,接着,那名仙舟骁卫的声音响起:“我们会的。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还是应该先试一试。”
“十九号先生,听我说。”听见他如此认真地念出这个可笑的称呼,十九号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他那么多次接近死亡时都毫无恐惧,现在却突然为了一个未曾拥有过的名字而感到了一丝丝遗憾。
“联系你还能联系上的所有人,尽可能按照我们先前的计划行事,哪怕只夺取一艘兽舰也对我们是有利的。”下一任将军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之后,请协助军团的舰队,打碎那轮月亮!”——
作者有话说: [猫爪]在楼下遇到了小区的小猫咪,撸了,开心
第134章
“我很惊讶,您会主动找上我。”上次见面时,那神秘的、藏匿了许久的使者如是说,他被【记忆】所隐匿的面容藏在阴影之中,但她无意一窥到底。
这算是一种礼貌,或者说诚意。
扶摇闭着眼,为了避免这具用忆质塑造的躯体加快崩坏,她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在精神中继续这场对话。
“阁下看起来可没有一点惊讶的意思。”她叹口气,“上次见面时,您就发现了我的存在吧?”
“您很敏锐。”使者笑起来,“那么,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如此神通广大,能完全瞒过一位强大的忆者……您到底是谁?准备做什么?”
“记忆、梦境,又或者灵魂……【记忆】的幽灵总归比【记忆】的行者要熟稔操纵这些东西,毕竟严格来说,我早已完全不再属于这边。”她低声回答着使者的问题,“至于第二点,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我不太理解。”使者恰到好处地皱起眉,“您也是一位忆者吗?”
“不,我不是,忆者的生命仍然属于此世,但幽灵早已死去——我本不该回到这里,只是蒙受命运的奇迹才从彼岸归返,您就当我是个来完成遗愿的鬼魂吧。”扶摇摇头,但她并不试图给这位神秘的来客进一步解释清楚其中的分别,“好了,我们时间不多,言归正传,您愿意帮我的忙吗?”
“好吧。”使者接受了这个云里雾里的解释,他点点头,“那么,我可以得到什么?”
“一份绝对的‘真实’。”
“什么?”
“上次见面时,我不小心从那位忆者小姐的记忆里看到了一些事情,你们的最终目的是蒙骗一位令使,不是吗?”扶摇抬眼,凝视着使者虚幻的双眼,“一位普通的忆者其实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点,但我这样的幽灵不一样。”
“只要您帮我这一次,我可以保证,直到您亲口揭穿它之前,您的这句谎言——绝不会败露。”
使者唇角淡淡的笑意淡了几分,这句话不知道让他想起了什么,似乎经过了极为认真的思考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您需要我做什么?”
扶摇再度在现实的世界睁开眼睛。
当然,准确来说,在忆质构造的躯体崩溃后,她现在已经没有了“眼睛”这一器官,如今她只是一缕自然飘荡的意识,或者说一缕幽魂。
被赤色根系所封锁的新穹桑不能阻碍无形无体的鬼魂,她轻而易举地穿过那些蠕动的肢体,与大地上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擦肩而过。
她看见一片暗红的天地中还有一点突兀的蓝色,那是成功跑上了飞船的幸存者们,飞船的屏障抵抗着侵袭的红色肢体,像一团火焰一样不安地跳动着。这些飞船是此刻的新穹桑仅有的庇护所,虽然不知道能撑多久,但至少在这个崩塌的天地之间尚存一丝希望。
那个一面之缘的小女孩正强忍着恐惧,睁大眼望着变色的天地,奇迹般的没有哭出来。
其实扶摇与这个孩子并不熟悉,她连她的大名都不知晓,苏玛或许是知道的,但她从来、也不会再有机会提起了。
或许是那个名为“苏玛”的碎片回归自身,唤醒了扶摇在死后消失已久的人性,在与小女孩对视的那一瞬间,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着师长前往持明龙宫,叩见她今后要毕生效忠的尊长时的时光。
那时候她也只是个这么大的小女孩,甚至或许比她更加怯懦、胆小,璋玉曾一度犹豫过是否要让她走上这条路,这毕竟是条……充斥着艰难险阻、恶意满盈的路。
扶摇也迷茫过自己是否要坚持下去。论才智与天资,她其实并不如璋玉的另一个学生玙渊,那些明争暗斗步步凶险,她更是难以招架。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她继续犹豫下去的时间,璋玉的死讯突然传来的那天,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时尚且年轻的饮月君专门问她,是否还要留在他身边。
其余龙师们心怀鬼胎,刀光剑影之间,他未必能护得住她,璋玉的死是一个警告,给他们所有人的警告。
若她怕了,想度过安稳的一生,他可以将她送往其他仙舟,完全躲开罗浮持明的腥风血雨。
但扶摇拒绝了那个看起来很美好的选项,跪在时任饮月君面前,誓其忠心可鉴,当她再次叩首,从此不再是那个迷茫懵懂的、被老师带来的小女孩。
她在那时下定了决心要为自己的君上献上一切。
数年后,持明内斗外溢,一派人马为栽赃仇敌,竟酝酿了时任罗浮将军遇刺的大案,偏偏他们又抓不到足够的证据,将真正的凶手抓出来。
为平息联盟的愤怒以及对时任饮月君能否治理好持明的质疑,扶摇毅然包揽下所有的罪名赴死。
她兑现了当初的诺言,献上自己的生命、忠诚、死亡,甚至如今死后的岁月。
扶摇凑近了那轮赤红的太阳,她轻而易举地跨越精神与物质的界限,闯入这赤日中央。
那里有一团肉眼看不到的噩梦正在滋生,那是那些毫无知觉就被杀死的生命所拼凑而成的精神体。她要去那里面找一个人。
……
伐阳知道自己似乎在做梦,但这似乎又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梦。
视野分裂成两个或者更多的部分,一侧是猩红的、崩裂中的天地,而另一侧则无比繁杂,那些他熟悉的或者陌生的战场,他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脸庞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团庞大的噩梦。
仿佛时空对调,这次换他成为了那个旁观一切的背后灵,他看见鸣霄矗立在这片噩梦的中间,慢条斯理地为他讲述着数百年来他所积累的一切失望。
没有人愿意为了造翼者的荣光与复兴竭尽全力,除了他这个一无所有的疯子。
终于有一天,他认为军团无可救药了。
于是……
伐阳看见鸣霄的备用躯体独自站在尚且未曾复苏的新穹桑的残骸前。
由于鸣霄的本体需要外来物质供能维生,圣巢为他准备了几具可以替换的、临时使用的人造躯体,让这位大军团长可以短暂地离开他的王座或囚笼。
然而不知道是否是对外面的一切感到厌倦,鸣霄很少使用这几具躯体,这还是伐阳第一次看到,其中的一具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出现在外面。
而很快,他感受到了更多的震撼,因为站在神迹前的鸣霄,居然纡尊降贵地弯下腰,亲手挖掘起神迹底部的土壤与尚算柔软的根系。
他的动作并不快,带着一种人造躯体使用频率过低后特有的神经僵硬,但却十分坚定,他居然硬生生地徒手将神迹挖开了一道裂口。
而后,鸣霄从怀中取出了一种奇异的物质,那是一种柔软的、不知道什么生物身上切下来的肉,而他直接把这还在蠕动的肉块塞进了神迹的创口中。
如是相似的画面循环往复重复了数次后,伐阳才意识到,这代表着鸣霄这样做了数次。
这意味着什么?
他盯着那颗在他记忆里万年不变的枯树根,错愕地发现它在鸣霄手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生命力,那奇异的肉块仿佛什么巨大的补品似的,居然能让一颗枯死了几千年的树复活!
它干枯而坚硬的表皮变得柔软,切开后会从中流出某种绿色的汁液,而后,崭新的、柔软的绿色脉络从枯槁的树皮下长出来、长出来……
鸣霄的视角忽然一变,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全知的神明,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在圣巢中无声复苏的穹桑。
他注视着它伸展根系、注射汁液,注视着每一个走入圣巢的军团高层,如同猎人注视着踏入陷阱的猎物。
……猎物啊!
尊贵的卫天种们全然不知自己身上悄然生长又悄然隐没的汁液,全然不知这是他们的首领设下的陷阱,不知他们的大军团长厌烦了无休止的争吵,于是决定寻求另一条道路!
一条……把所有人都变成怪物的道路。
伐阳甚至看见了自己,看见了同样不知何时扎根入血肉的枝叶。
原来他并不是个稀里糊涂的幸存者,他只是从一开始就被选中的,另一件更高级的祭品。
在这最后真相揭晓的时刻,他终于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在颤抖中,眼前的画面下降了,鸣霄回到了他的王座上,以年轻而强壮的姿态。
他背后用以维生的管线变化作新鲜的穹桑根茎,像是古老传说中高居穹桑之顶的羽皇般。
大军团长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台阶之下唯一的觐见者,语气带着凛然的傲慢:“……在厌倦了这一切后,我答应了神使大人的邀请,帮它成就一支全新的军队,这会造翼者新征途的开端。”
“吞下神的血肉后,你们不必再继续无用的、聒噪的思考,新的军团将绝对忠诚于我的意志,因而它将战无不胜。”
“而神使大人也许诺以我神迹的复苏,让新穹桑再度生长于星海之间。”
“就像,现在这样。”鸣霄笑起来,“我最好的学生,现在,轮到你来为军团牺牲了。”
伐阳茫然地看着如今他觉得无比陌生的老师,他还有什么可以牺牲的?他不是已经默许了他做的一切吗?如今他的躯体已经给予了鸣霄,他的精神困在这个梦里,还能威胁到鸣霄什么吗?他就算牺牲……真的是在为了军团牺牲吗?
“你当然能威胁到他。”第三个声音就那么突兀地从空气中浮现出来,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那是个冷冰冰的、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声,她说,“一个虫群中只能存在一个最高意识,而王虫之下,尽是傀儡。”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新军团,鸣霄,那你的谋划还真是无聊透顶。”陌生的黑发女人毫不卑微地直视着王座之上的造翼者首领,“战无不胜?你先问问【繁育】之神答应不答应吧。”——
作者有话说:[猫爪]晚安
第135章
“又见面了,伐阳先生。”女人的神态与语气都冷冰冰的,话语中流露出的熟悉让伐阳终于意识到她是谁,“希望你还记得你的军团长用你的身体做了什么。”
他也是在此刻终于确定,此前自己察觉到的那种异样并不是错觉,苏玛——还有这个陌生的女人,她们两个共用着同一个身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果然,那场叛乱不可能无缘无故,那个沉默而柔软的女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有这样带领所有人叛逃的勇气与号召力,原来是因为有另一个人替她做这一切。
一瞬间,伐阳想通了很多事,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这一切迟到的真相没有任何用处。
别说叛乱早已成功,如今就连新穹桑都几乎可以称得上不复存在了,他的军团长更是先一步背叛了整个造翼者,现在他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在之前还有剩余的用处而已。
叛乱之后,所有人都以为鸣霄已死,却没人知道他在他的身上借尸还魂,完成最后的筹备。
直到新穹桑终于从死亡中复活。
如今,自愿的为这场伟业献身,便是鸣霄赐予他的殊荣。
冷冰冰的女人瞳孔是奇异的银白色,她看着伐阳,光明正大的在鸣霄面前开口:“那么,现在,麻烦您给我个答复——如今造翼者军团已近乎全然覆灭,新的怪物从他们的躯壳里蜕壳而出,新穹桑即将覆灭于这颗死灰复燃的神迹之下,事已至此,您仍然准备继续效忠鸣霄吗?”
伐阳一时沉默不语,他近乎茫然地看着女人,余光又看向这副模样十分陌生的鸣霄。
在将三分之一的兵力交给弋风和咥力时,他虽然隐约有些预感,却没想到会是眼下的这个局面,更没想到真正背叛他们的就是鸣霄。
在得知这个真相前,他甚至已经用自己的生命为他的宏图伟业牺牲过了。
现在,他还会背叛他的恩师、长官、最高领袖吗?
年轻的副军团长余光里看见鸣霄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这个连缀的噩梦都因此发出了某种愉悦的咕噜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嗡鸣。
“伐阳,我最好的学生。”鸣霄再一次这么称呼他,“你相信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的疯话,还是相信你的老师?我执掌军团百年,何曾做出过错误的判断?这一次我依然会是正确的,你相信吗?”
“这世上没有人能永远正确,而走上错路的人永远不会承认这点。”扶摇冷淡地反驳道,“鸣霄,到此为止吧,你难道真的以为你的图谋成功了吗?”
鸣霄嘲笑般的笑了一声:“当然,我们的神迹已然复活,我达成了数代军团长都未曾达成的伟业,难道这还不算成功?”
“来到这里时,我在这片梦境里看见了你的记忆,鸣霄。”扶摇说,她微微偏过头去,脸上闪动着奇怪的神色,“那位丰饶令使将你们召集到此处,然而过去许久,它仍然未兑现自己的承诺。”
“……在你无法忍耐时,一位自称它的使者的人找上了你,对吗?”她露出一个古怪的、微弱的笑意,“那么,您是否还记得,这位使者当时和你说了什么?”
王座上的鸣霄缓缓坐直了身体,他没有回答,只是眼神死死盯着扶摇。
扶摇接着说出让他恐惧的话,不可阻挡,不可无视:“他告诉你,星核的力量可以带来同等的奇迹,所以你决定按照他说的拦下那名天外来客——你失败了,客人远比你想象中要强大,他甚至轻而易举的毁掉了你那具‘羽化’后的躯体。”
在说到这里时,女人的神色中近乎夹杂了一点奇异的骄傲,语气也不自觉加快了一点。
“……那么,你有没有考虑过,既然你并没有得到星核,也没有得到使者更多的承诺,这所谓的神迹,又是如何复苏的呢?”
“是如何……复苏的?”王座上的人影低声喃喃着重复这句。
“当然是因为你搞错了一件事。”扶摇的神色在瞬间冷淡下去,她冷声道,“这虫群唯一的王座从来不属于你,而属于那位将你们召集而来的令使。你也是个被寄生的傀儡,鸣霄,你还记得你上一次觐见神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这才是一切的真相。在与那位“使者”面对面沟通过后,扶摇意识到一件事,鸣霄的死而复生似乎并不在这位“使者”的意料之内,对方还一直以为那家伙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不会是星核的对手,从一开始我就没准备让那家伙达成目的。”使者托着下巴,沉思片刻,“我不知道他居然还活着…关于那棵树的事不是我做的。”
“如果不是你,那么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地让一颗死去的神迹复活?”
使者缓缓道:“也许,答案正是我们所忽略的,那位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令使?”
这个猜测最终在扶摇穿越噩梦边境时得到了解答,她亲眼看到了,看到鸣霄最后一次觐见倏忽时的画面,神使赐下了那能满足他需求的答案——一位神明的血肉。
而鸣霄也如那些被他所污染的卫天种一样,遗忘了这件事本身。
为什么一位丰饶的神使复活神迹,要赐下繁育的血肉呢?
鸣霄作出了回答:复活神迹只是附带的妄想,他或者说它们真正想要的,是一支被虫神血肉洗涤后蜕变的、绝对忠诚的强大军队。
而一颗神迹刚好可以作为那颗辐射源,在极短的瞬间里感染整个新穹桑。
当她的话音落下,周遭的一切都陷入死寂,连这个噩梦本身自然存在的尖啸与蠕动都静止了,仿佛它也被这个真相所惊吓到。
而王座之上,鸣霄像是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尊僵硬的雕像一动不动,与之相对的,他背后那些延伸的根系反倒反常的活跃起来。
它们蜷曲、扭动、伸缩……包围了鸣霄。
扶摇冷眼注视着这一切:“被【毁灭】的金血点燃的穹桑真的复活了吗?被虫神血肉污染后,它如今,真的仍然能算得上生命的神迹吗?”
延伸的根系发出更加危险的颤动,它们更加靠近鸣霄了,仿佛威胁他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就立刻毁灭它。
在过去了极为漫长的时间后,鸣霄缓缓地抬起头,他盯着扶摇和伐阳,语气冷漠而坚定,他说:“这重要吗?【丰饶】也好,【繁育】也罢,我想要的,不过是重铸我族的辉煌……如果它做不到,那就不要也好。”
气定神闲地扶摇此刻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崩裂,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和一个疯子辩论什么!她怎么忘了,鸣霄是个敢把整个孔雀天使军团都变成怪物的疯子!
这样的回答让那些根系也犹豫不定,他并不忠于【丰饶】,却又没有丝毫动摇,那些大概没有复杂思维能力的植物一时间宕机般停滞在了空中,没有阻拦鸣霄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疯子军团长偏了偏头,只对着伐阳说:“伐阳,告诉我,你的回答是什么。”
“……”在经过仿佛有一整个琥珀纪般那样漫长的沉默过后,扶摇惊奇的发现,年轻的军团长神色中的迷茫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转而浮现出的,是往日常见于他执行军令时的坚定与冷酷。
现在,这种冷酷对准了他昔日效忠的师长与领袖,而从冷酷之下脱胎而出的,是积攒许久的愤怒。
“军团长大人,有一件事您说的很对。”他沉声说,只是说出的话语并不是鸣霄想要的,“……那就是我们的确在漫长的流亡中丢失了太多东西,荣耀、忠诚、理智又或者别的什么。”
“军团的荣耀早已堕落,这确凿无疑,但您的行为不会让我们找回这些,只会彻底击碎它残存的光荣。”他缓缓昂起头,目光锁定在返老还童死而复生的鸣霄身上,竟然迸发出比鸣霄更坚定的光辉,“您根本不是想为造翼者找回昔日的荣光,只是想满足您对力量的渴望罢了。”
“戍卫羽皇的锋锐宁愿坠地而死,也不愿变成一群丑陋的虫子!”
片刻寂静后,鸣霄大笑起来,整个噩梦都在随之颤抖,他的身影背后涌现出黑色的阴影,裹挟着疯狂与愤怒。
“好、好!真是让我失望,我本以为、以为你与那些蠢货不同,看来是我错了……”
“既然如此,那就如你所愿。”
他的咆哮在整个噩梦的天地间回荡,伐阳脚下的平面刹那崩裂,他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向下,坠向更深处。
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上来,成千上百个癫狂迷茫的声音包围了他,要撕碎这唯一不合群的存在。
直到银曈的女人抓住了他的肩膀,在一片黑暗中,女人身上的银光隔开一道微弱的屏障,将那些嘈杂的声音也削弱了大半。
“我该怎么做?”望着眼前的黑暗,伐阳问。
“用其他命途的力量转化的‘虫群’并不纯粹,又因为一些其他的缘故,那些在仓促中被转化的意识便聚集成了这片连绵的噩梦……我会帮你找到还没有完全被消磨的意识,你要唤醒他们,从内部将这个噩梦瓦解出一个缝隙。”
“你的那个手下带人回来了。”扶摇突然冷不丁的说了这么一句,伐阳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弋风。
“我不是让他带着那部分人……”
“步离人刚刚用上古巫术重塑了赤月,现在,两个丰饶神迹只隔了一颗星球的距离相互吸引……你还记得造翼者历史上,第一次与仙舟爆发战争是因为什么吧?”扶摇沉默了一小会,“总之,必须在短时间内将两个神迹一同击碎,否则无法杀死他们。……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本来不想管你们的死活的。”
她叹了口气,跳过了最后一句低声的抱怨:“他回来了,我会告诉他,让他从外部发起攻击吸引鸣霄的注意力,我们抓住机会从内部瓦解这场噩梦。”
“最后,当噩梦露出弱点,我们被困在心脏附近的朋友会打出致命一击……之后,所有人都会得到安息。”
伐阳理解了她话语中蕴含的死亡之意,但此刻,谈论自己或其他战友的死亡反而并不让他感到恐惧,一种莫大的平静涌现出来,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像抛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祝我们成功吧。”他说,“我的软弱没能阻止一切,现在我至少应该让他们以荣耀的方式安息。”
“……”扶摇拉着他向更下方沉去,沉入噩梦的基石。
……
此时,新穹桑之外,返航的军团舰队正陷入巨大的迷茫。
他们完全没想到,不过离开短短几日,再见时,整个新穹桑已经不复存在,只有某个庞大的存在占据其中,它吮吸着能源塔的能量,不断充盈自身。
它正在膨胀,仿佛一枚亟待破壳而出的种子。
弋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通讯频道里,各个飞船都在不断发来询问,但他只是听着频道里的嘈杂,颤抖的嘴唇发不出任何命令。
年轻的卫队长又一次感到不知所措的痛苦,上一次这种似曾相识的迷茫则发生在伐阳交给他意料之外的部队的时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前他只需要执行长官的命令就可以,但现在,世界仿佛在一夕之间天翻地覆,而他的长官则生死不明 他该做什么?忠诚地去赌一个可能,伐阳还活着,带着手下的这点人和这个怪物殊死一博?还是执行活下去的命令,远离甚至就此逃走?
就在他陷入巨大的迷茫之际,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冷冰冰的响起来:“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你帮忙。”
这个声音的音色很陌生,但这个不客气的语气又带着微妙的熟悉。
弋风呆滞了片刻,首先,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声音不是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的——其他人仍在争吵,全然没有作出反应——而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其次,他想起来了,这种熟悉感发生在那场叛乱的夜晚,那个大逆不道的女人!她难道还活着? !
“你不用浪费时间管我是不是还活着,我只问你你的长官需要你帮忙,你做不做?”女人十分不耐烦地打断他的思绪,“也别浪费时间问我要这是他本人命令的证据,我很忙。”
弋风差点脱口而出的两个问题都被她堵了回去,卫队长恼火的摘掉通讯器,嘈杂的吵闹声消失了,但女人的声音果然依旧存在:“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需要你帮个忙——你们的军团长发疯要把所有人变成虫子,在他完全成功前,我们得阻止他——你也不想回头和你变成了虫子的同胞开战吧?”女人冷酷无情地说出仿佛天方夜谭的真相,“现在发起攻击,你还能给你的长官拖延时间,我们才能有机会杀死这玩意,你做不做?”
弋风忍着怒火反问:“如果我拒绝,你会怎么样?”
“直接入侵你们的系统,替你开战,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女人理所当然地道,“说实话,这挺麻烦的,我不想费这个力气,也不会在乎你们的死活,所以你最好答应。”
弋风险些咬崩自己的牙,他真的很生气,要是从前有人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了。但现在,现在……这么说话的是个女幽灵,他既找不到对方所在,也对女幽灵的诡异能力束手无策。
何况这似乎象征着一个好的希望:伐阳还活着。
卫队长用绝大的自制力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咬牙切齿的点了头:“行,我做。”
女人似乎笑了声,然后她消失了,像是来时一样神出鬼没,一切简直像是他的幻觉。
弋风抓起通讯:“舰队听令——”
……
……
“这他宝贝的这群呜呜伯根本杀不完!”打空又一发弹夹,波提欧在那种可怖的振翅声中对自己的两名同伴吼道,“怎么办!”
浑身燃烧着火焰的萨姆从天而降,脚下踩着一具烧焦的半人半虫的怪物,当对方终于不再动弹了的时候,流萤经过机械处理的声音隔着面甲闷闷响起:“不知道。”
从前铁骑只需要执行命令就好了,战术或者战略层面的事向来都是其他人要考虑的,流萤一直不擅长这个,而糟糕的是,此刻和她一同被困的两个人中,也没有一个擅长这个的。
在一切突然变化、巨大的心脏中浮现失踪的造翼者首领后,他们的战斗就开始了。
比上一次遭遇数量更多的半虫怪物从四周的肉墙与黑暗的阴影中涌来,他们似乎比那群突然变身的造翼者卫天种蜕化的更加完全,如果不是他们背后都长着几根还残留着羽毛的翅膀,流萤甚至不能确认它们与那群怪物是同种存在。
好消息是,似乎是由于上一次卫天种精锐损失大半,眼下这群怪物的战斗力要弱一些,而且有小龙在,流萤现在不会再受它们的影响,可以完全解放萨姆的战斗力。
而坏消息则是,这群怪物仿佛无穷无尽,除非把它们烧成灰烬,否则被打落的怪物在汲取了新的力量后不久就将再度复活。
这简直是一场必输的消耗战。
“也许我们该把目标对准把中间那位先生。”银枝且战且退,与波提欧背靠背御敌,他提出一个建议。
他们不是没试过直接攻击那颗悬吊的心脏,但是虫群太多了,唯一能接近它的流萤每次都被逼了回来,只能继续在外围与之对抗。
“要是能打到我早就给他一枪子了!”巡海游侠暴躁地回答,“可这群虫子根本杀不完!”
“……或许,我可以试试。”流萤沉默一会,她摸了一把被高温烤的萎靡不振,却还是坚强的贴在她身上压制萨姆的小龙,“‘萨姆’或许能够突破它的防线,只是……”
流萤不得不承认这点:对付没有理智的野兽,有时候更强大的野兽更有效。
萨姆不会在乎是否要保存生机、规避伤口……它只有一个执行杀戮的命令就可以了。
“他宝贝的不行!”波提欧当即打断她,在封闭空间中震耳欲聋的振翅声里,他每句话都要吼出来,“你想我们两个之后再同时对付发了疯的机甲和怪物吗?而且那仙舟兄弟走之前嘱咐过我,让我看住你控制住那什么玩意。”
流萤愣了一愣,第一个理由的确也是她所担心的,失控的萨姆未必不会造成更大的灾害,第二个理由她则完全没想到……
“我……”她张张嘴,趴在机甲上的小龙艰难的抬起身子,蹭了她两下。
“你的确应该更珍惜你的身体,流萤小姐,这也是对医治你的人的尊重。”第四个声音毫无预兆的在三人中间响起,“看来我还没来晚。”
在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波提欧一枪差点打偏:“他宝贝的这地方还有鬼?!”
流萤愣了一愣,她从这熟悉的语气中不太确定的道:“呃,苏玛……小姐?是你吗?”
“我不介意你们这么叫我,不过你们此前大概都有所察觉,‘苏玛’不止一个。”女人的声音顿了一顿,“我是另一个,或者你们可以称呼我真正的名字,扶摇。”
“好,扶摇……小姐,您有什么事?”
“这种时候就别那么多问题了,无关紧要的事先放在一边,我直说吧,我需要你们的配合杀死这玩意。”扶摇单刀直入,“一段时间后,我会帮忙在这颗心脏上制造一个弱点,而你们要做的事,就是抓住这个弱点,然后击溃它。”
“你说的容易,可我们根本靠近不了那玩意!”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扶摇的语气丝毫不为所动,“银枝先生,这要靠你了。”
另外两人错愕的目光投向始终话不多的纯美骑士,而红发的骑士似乎已经有所预感,他一手按在胸前,优雅地回答道:“乐意为您效劳,小姐。”
“你是否发现自己的记忆似乎有所缺失,时而又有些混乱,时而甚至觉得自己身处别处?”
“诚如您所言,是的,在这些日子里,我的确常常深陷这样的迷茫,您对此难道有所了解吗?”
扶摇叹了口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气:“据我观察…你并不是真正的,名为银枝的纯美骑士。”
“啥?!”第一个叫出来的是波提欧,“这大宝贝还能有假的?!”
扶摇没理他,她仿佛从虚空中投下视线,片刻后,她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一个由记忆塑造的幻影,在脱离了诞生的源泉后却依然存在、甚至继承了部分原本的自我,但现在,只有你能破除这里的困境了。”
那无形的视线落到了游侠身上,波提欧陡然而生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来不及或者说根本无法阻止对方说出那恐怖的话。
“记忆塑造的幻影在崩溃时会瞬间释放出大量忆质,它们能在瞬间迷惑这群没有理智的怪物,而这就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波提欧先生,这一枪,由你来开。”
牛仔想要否决这个该死的提议:“游侠不可杀害自己的战友!”
但骑士随后开口了,他神色平静,如同将要奔赴尽是美与荣光的命运:
“感谢您的解惑,女士。”他微笑着看向波提欧,“挚友,莫要愤怒、莫要感伤,回归伊德莉拉的怀抱是我之荣幸,愿她的光辉也庇佑你今后所行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想开个新预收,星期日环游记(?)寻找真正乐园的周天哥穿越万界参加革命之旅(?)现在唯一的问题只有我不知道他要穿越到哪去,御三家连带其他漫我是一个没看过(沉思)[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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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c才看到这期主线任务介绍里那句
“她们想着错位的光景,一起看太阳慢慢、慢慢沉进海里,像是永远不会再升起。”
我服了要卖还是老米会卖[心碎]同人女绞尽脑汁不如老米轻轻一写[墨镜][爆哭]
第136章
“……最后重复一遍,作战命令已经下达,还能听见我说话的人,即刻开始行动。时间不多,无论今日后结果如何……你们都为自由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