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重复着相同的话,十九号深吸一口气,关掉通讯器,从地上爬起来。
他跌跌撞撞的走近哑巴狐女的尸体,帮她摆成一个还算体面的安详姿势,又把她拿的那块写字板放在她交叠的双手下,挡住了腹部狰狞的贯穿伤。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那块金属板当成她的墓碑,给她留下一点纪念。
然后他想起来,他还不知道女人的名字,她就死了。
也许她也像他一样没有名字吧,他们这些人,命如草芥,来与去匆忙到连个供人念想的名字也无,留予祭奠墓碑也无。
尸体会被随便扔掉,又或者在资源短缺的时候被“回收利用”,喂养步离人的兽舰或者灵兽。
奴隶是不配被当做人的,十九号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早接受了自己会随随便便的死掉这件事。
这些这么想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作为人正当的活下去,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也能拥有为人尊严的灵魂,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死掉了。
他这样一个随波逐流、毫无意志的人,却偏偏活了这么久,偏偏是他……
曾经的战奴放下空无一字的金属板,他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赤月刚刚升起时,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名发了疯的狐人守卫就冲了进来。
这一切发生的都过于突然,十九号慢了一步,于是哑巴狐女挡在了守卫面前。
她不是战奴,没受过战斗训练,本身也因为长久的营养不良身体虚弱,于是她只拦住了守卫几秒钟,却给十九号留下了反应的时间。
她的血溅了十九号一身。
半干的血带来轻微的拉扯感,十九号跨过那具被撕扯变形的守卫尸体,走向牢笼之外。
原来外面的走廊也尽是尸体,堆叠在昏暗的底舱中。
采用半生物科技的兽舰会自动“回收”掉奴隶的尸体,但不知道是同时死去的人太多,还是赤月也影响到了它的功能,这些尸体都按照原样躺在那。
数量很多,看起来整个底舱恐怕都没有几个活人了,十九号面无表情的跨过它们,他很想一具具检查其中是否还有生命迹象,但另一道更灼热的命令让他控制住了自己,他朝通往上层的方向走。
这艘兽舰属于白狼猎群的首领,很多猎群的成员都聚集在这,他们原本只是将袭击它当做备用方案——叛军的人手不足,要优先瞄准那些防御薄弱的兽舰。
直接袭击一位首领是不明智的,十九号留在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谁想到这个万一还真的落到了他头上,他现在要一个人完成这个艰难的任务:为叛军夺下这艘兽舰,或者为之而死。
年轻的战奴感觉自己的头脑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浸泡在兽舰的血腥里,靠着本能躲避那些尚有余温的尸体与发狂后还在游荡的狐人守卫;另一半则飘出躯体,思考着自己要如何完成这可能是最后的战斗。
赤月盛宴,按照此前他们打听到的消息,一部分兽群的首领会跟随昂沁和力萨亲赴盛宴现场,只有一部分人会留下。
这也是他们准备叛乱的优势之一,通过一些手段,叛军提前弄到了一部分离开的首领的名单,然后从中挑选出一些更好拿下的目标。
白狼猎群的首领,似乎并不在名单上,这很奇怪,那毕竟是一个猎群的最高领袖,有什么不跟随在昂沁身边的理由呢?
当时没人顾得上想那么多,这种级别的首领本来就不是首选目标,但现在这位首领是他唯一的选择。
白狼猎群。
十九号试着回忆那段过于久远的过去,他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了解这个他出生的地方,除了一些常识性的东西外,他能回忆起的所有的记忆,无非是战斗、厮杀、受伤、受罚的日子。
嗯……白狼猎群会从战奴中擢升优秀的奴隶,免去他们的奴隶身份,他当年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机会,但在这件事成真前他就叛离了族群,就此再未回来。
直到现在。
最后一扇门毫无预兆的打开了。
十九号迟钝的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抵达了那间理论上白狼首领所在的驾驶舱,舱门自己对他洞开,门后寂静的只能听见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而这一步刚踩过去,十九号就听见一阵愤怒的低声咆哮,他转头才发现,自己后方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双目赤红的守卫。
他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却堵住了他唯一的退路,让他只能往前。
门后等待他的是什么呢?
在大脑反应过来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跨入了那扇门扉,门后的驾驶舱内,原本应该存在的数名驾驶员全都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倒在椅子上,十九号第一眼就知道,他们的脖子被人掰断了。
第二眼,他看见一个陌生的狐人转过椅子,身后的舱门猛然关闭,他一激灵,一抬头就对上狐人的眼睛。
“战奴十九。”陌生的狐人声音嘶哑,喉咙似乎受过伤,“时隔这么多年,你还是回来了。”
白狼猎群虽然为步离人作战,并且拥有月狂的能力,但生理结构的区别注定狐人无法释放让麾下战士发狂的狼毒,但此刻十九号却感到仿佛有一种独属于狐人的狼毒从对方身上散发出来,让他的呼吸加快、血管收缩、瞳孔竖起、毛发滋生——
白狼的首领缓缓站起来,与永远无法再长大的十九号不同,他早已成年,于是哪怕相隔数米,他也能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某种久远的、源自血脉的恐惧正在滋长,很多年前他听过这个嘶哑的声音,这个声音下令要他们发起冲锋,这个声音宣读成年礼的规则,这个声音发布追杀他的命令……而他逃脱了那次死亡,却不可能永远逃脱下去。
首领笑起来:“……很好,看来你还记得我。正好,我也记得你。”
“那几批被挑选出的战奴里,你是最优秀的一个。”
“数百年来,你是唯一一个从白狼猎群中叛逃的奴隶,明明你那时候只差一点就可以洗去奴隶的身份……但你居然逃走了。”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我……”十九号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干涸的一个字眼,他该说什么?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温暖的灵魂,哪怕他只出现了数日……也将他心中的空洞照彻的无限深、无限痛吗?
所以他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冷酷残忍,再也无法无动于衷?
白狼首领却突然掐断了他的话:“后来我终于知道了,在查过训练记录后。”
“你在那场成年礼里,和一名仙舟的战俘勾结在一起,对吗?”他吐出的每个字眼都比死亡还要恐怖,“干嘛这个表情,难道你以为把你们扔到那就什么都不管了吗?”
“不……”
“你埋他的地方选的不错,那颗星球上这样干净的地方可不多,我没花多久就找到了他,嗨呀,下过雨后尸体腐烂的速度总是很快……”
“别说了!”十九号尖叫着打断他。他不知道,根本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浮泽的遗骨会被发现,他一定会把他埋到更荫蔽的地方甚至,甚至宁愿吞下……!
他强行掐断了这个可怕的念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首领那张可憎的面容。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亏我还以为胆敢叛逃的奴隶,一定胆大包天呢。”首领微笑着,神色中带着报复成功的恶毒快意,“好吧、好吧,那让我们聊聊另一件事吧——”
“——你如今的朋友、或者应该算战友们,现在正在各个兽舰上拼死抵抗吧?”首领随意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个键,接通了无数条其他战舰的通讯频道。
那些声音充斥着尖叫、咆哮,步离语的咒骂,它们混杂在一起,眨眼就充盈了整个窄小的舱室。
首领听了片刻,嗤笑一声:“飞蛾扑火。”
“也许你们制定了一个简陋的计划,赤月带来的疯狂可不会减损狼的战斗力,很快,他们就会把你的同胞们撕成碎片,之后才自相残杀……但是,”他说,着迷般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奇妙的转折词,“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你知道吗?猎群首领拥有强制接管下级飞船的权限。”首领从怀中摸出了一块什么,看起来也许是权限卡之类的东西,他看也不看地扔到了角落里,目光仍然死死盯着十九号,“也就是说,只要你能在那之前击败我,他们就不用死了哦。”
背叛他的战奴终于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为什么?”
“为什么?”首领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再次笑起来,“也许我只是单纯觉得这样比较有趣。或者,是我在报复你的背叛、要让你亲眼看见你所努力的一切都失败,然后在绝望中被我撕碎?又或者,我觉得这是一种报复步离野狗的不错方式……你可以随便选一个答案,我不介意。”
十九号没搭理他的胡话,不知道是由于失血,还是因为赤月的光辉也在影响他,他勉强保持着和首领对话的理智,视野却在阵阵发黑。
他甚至看见浮泽从赤红的光辉中走出来,神色依然是温和而悲悯的,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十九号却从他脸上看出他要说: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只要战胜眼前这个人,这一切就能有一个好的结果了,对吗?
……只要杀死这个罪魁祸首,所有死难者的牺牲就不是没有意义的,对吗?
……浮泽,只要我杀了他,你想要完成的事就可以完成了,对吗?
战奴缓缓地站起身子,血红的月光染上他黑色的巩膜,仿佛那本身就是从前岁月里洗不净的血。
颠倒摇晃的视野中,唯有那狞笑的恶魔的身影屹立不倒,他的微笑是如此的轻蔑、如此的漫不经心,好似他们都命如草芥。
他终于不再压制血脉中鼓动的力量,属于人的部分在沸腾的血液中蒸发殆尽,粗硬的毛发刺破皮肤、足弓以兽类的方式反曲、双手化作野兽的利爪——他发出只有最纯粹的野兽才能发出的咆哮,冲向他唯一的、最后的敌人!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你可是我从那群奴隶里亲手挑选出来的,既然你不忠诚于我,那我只好亲自咬断你的喉咙!”
而白狼的首领快意大笑起来,他在血色的月光下也化作同样的野兽,开始与之撕咬、争斗。
第137章
山巅之上,狼群的战斗原本已接近尾声,然而就在力萨被完全逼入绝境之前,第三股力量撕开血海的围剿、冲进了战场之上。
造翼者卫队连同两位仙舟来客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一时将昂沁逼退了大半个战场。
镜流以冰做剑,仿佛能斩落星晨。
只一剑,便在大地上划开了一道冠绝整个山巅的裂口,银色的月光硬生生斩断了那些粘腻在大巢父体表的血肉,留下一道血流不止的伤口。
造翼者卫队则开始与那些完全疯狂的步离人首领交手,造翼者拥有理智与飞行两大优势,一时间竟然丝毫不落于步离人下风。
刚刚被逼入绝境的力萨正拖着断了的胳膊喘息,咥力落到他身边,没想到他居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头狼抬起眼看了一眼这个他瞧不起的啼颂种,然后将目光落到她背后,那一道仿佛划开了天地的月光之上。
咥力走近他,听见他突然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说什么?”女首领皱起眉,和月狂中的步离人首领靠太近可并不安全,她谨慎地停在几米开外,试图从那一张狼脸上分辨出表情。
当然,她失败了。
“我说,军团的这群人怎么会听你一个小小的佣兵团的。原来,是因为你已经和仙舟人勾结在一起了。”
咥力脸色一变,她当然知道现在解释自己是被迫加入没什么意义,虽然她的确有意向仙舟示好以换取庇护,但这种事可不能直接说。
现在与其掰扯这些,倒不如想想怎么处理这个她又打不过的头狼。
“……这件事可以等解决完昂沁再说。”她试图跳开这个危险的话题,但是力萨却仿佛陷入了某种谵妄中,他看也不看她,而是继续望着她身后的银色月光,与那白发的剑首。
“哈……仙舟罗浮的剑首,我认得她,我还记得,在上一场战争里,就是她一个人击败了呼雷战首。”
哪怕那场战争已结束许久,但力萨依然清晰的记得,在那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的战场上迸发出的,撕裂混沌的一线银光。
战首的咆哮在沙尘中忽近忽远,他的狼毒仍在刺激着步离人的感官,激发着他们嗜血的本能。
力萨记不清在那线月光出现之前的事了,那光太耀眼,也太冰冷,他只知道月光出现的下一刻,在步离人眼中素来被看作不可战胜的呼雷就被它洞穿身体,像钉标本一样钉死在地上。
月光沿着伤口结冰,强大的破坏力甚至暂时碾压了赤月的力量,打断了呼雷的月狂状态。
直到这时,力萨才看见,那线月光原来是一柄漆黑的长剑,而硝烟与火光之中,白发的女人抬起了猩红的眼。
血脉中涌动的狼毒开始消退,但力萨已先一步感受到了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
生命长存,丰饶不熄。敬奉药师的族群本不该恐惧死亡,然而在那个瞬间,他却因为一道目光而生出莫大的恐惧,那白发的女人和那个如雷贯耳、不敢高声言语的名字。
“镜、流。”狼首的语气中充盈起了巨大的恐惧与愤怒,紧接着又变成了一种可怕的兴奋,“哈,原来你来到这了啊。”
咥力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等等,比起她,现在还是昂沁更麻烦一点。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都等之后再说……”
狼终于舍得分她一个眼神,尽管那个眼神充满轻蔑,但至少这证明力萨还没疯到话都听不进去的地步。
“……我知道,蠢货,我当然得先帮她杀掉昂沁那个混账,然后,然后……我就要她也来赐我同样的一剑!”
狼首发出一种咥力无法理解的咆哮,仿佛他并不是在渴求自己的敌人杀掉他,而是在期待一个无上英勇的结局。
“来吧,我要亲口咬掉昂沁的脑袋!”先前所受的伤口已经在丰饶民强大的恢复力下复原了大半,傲慢的头狼重新站起,再一次扑向他的大敌。
女首领根本无力阻拦他,眼睁睁的看着他跨过那道劈开山巅的月光,加入仙舟剑首与步离巢父的战场。
或许是她的错觉,那位强大的剑首没料到力萨会突然冲出来,挥出那一剑似乎在最后关头偏移了一点角度,堪堪擦过力萨的头顶。
但她实在没办法去加入这完全不属于她的战场,女首领看向四周,卫天种近卫队的战斗力已经成功拖住了其余的步离人首领,而更远处的山巅之外,那位仙舟的龙尊正独自与脚下的血海缠斗,使其无法干扰这里的战场。
看起来哪里都不是她一个啼颂种能插手的。
但是,但是她也总得做点什么,无能为力总是个让人恐惧的词不是吗?
女首领看了一圈,最终选择展开羽翼,从一个相对安全的角度接近丹枫。
在女首领还在数百米开外时,丹枫就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他反手将空中漂浮的水汽下压,硬生生暂时摁住了血海的涌动。
咥力没有靠的太近,她知道这个距离上他也能听得到:“我有什么能帮上您的吗?”
“有。”丹枫看了眼下方的血海,其表面正疯狂颤动,隐约扭曲成一张愤怒的脸,“这种非人的转化不应当能维持这么久还毫无衰退、扭曲之意,除非有什么东西在持续的给它提供力量……或者说,保护。”
持明一族千年以来的最高祭司十分有经验的分析着这个由步离人大巫祭化作的怪物的力量来源。
“……沿着昂沁过来时的路,丰饶灵兽、去找找,走!”
他只来得及说完几个关键词。
水汽的压力完全破碎了,滔天血浪卷上高天,而后与咆哮的水龙迎面相撞。
血海中央,大巫祭那张扭曲的脸再次浮现出来,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此前那种掌控一切的傲慢褪去了,愤怒与怨恨则随后浮现出现。
“该死的,你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丹枫压根懒得搭理他,这群丰饶民一个两个的废话不少,倘若他对其他的丰饶民还有几分耐心的话,对这个一手制造了一场疯狂的大屠杀、险些将白珩拖入月狂的大巫祭,他一个字也不想多言。
血雨泼洒,居高临下的饮月君没什么表情,衣角连一点血都未曾沾染,依然干净的像是一缕月光凝成的精魂。
掌握水的神明再度抬手,更多的水从空中被召集而来,向下压下去、压下去……如山般沉重的,压下去。
以他对这种古代秘法的研究来说,在摧毁仪式主祭那真正保护它的仪式之前,对其借用的形体的大部分攻击都毫无作用。
好在他不需要立刻杀死这玩意,他要做的只是压制住这个无形无体的怪物,不让它影响到那边的战场,然后他只需等待。
等待景元能把头顶这轮赤红的月亮砸破一个口子,等着那名女造翼者能找到大巫祭真正的身体与其举行仪式所在。
女造翼者在血雨中挣扎着逃出了战场,她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然后头脑先一步按照那几个关键词行动,搜寻着昂沁来时乘坐的那只丰饶灵兽。
说来让人惊讶,在战场上已经混乱到如此地步时,那群首领们乘驾的丰饶灵兽们居然悠闲的躲在战场一角,根本没人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其中,昂沁乘坐的那只像是狼的、长着一对翅膀的四足野兽体积最为显眼地盘踞在最中间,她一眼就看到了它。
女首领咬着牙冲向兽群,那只野兽并不认识她的气味,它警惕地冲她呲牙,造翼者很少驯养丰饶灵兽,咥力当然不会驯兽。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种用来拉车的动物往往智商不会太高、脾气也不会太坏,遇到危险逃跑的概率大于死战到底。
她以一个尖锐的角度绕到野兽的背后,在它从拥挤的兽群中间转过身前,她一刀砍在了它的屁股上。
狼发出一声凄惨的咆哮,它身边原本悠闲聚集在一起的其它灵兽吓了一跳,纷纷跳开,给它移开了空间。
果然,如她所料,这种动物的战斗意志十分底下,也根本不会分辨敌人的强弱。
在感到疼痛后,狼十分对不起它庞大的躯体,转头就开始本能般的朝来时的方向奔跑。
咥力确定这个方向就是昂沁他们来时的方向,她放心的跟了上去,将混乱的战场甩在身后。
高天之上,造翼者军团已经将大半个战场包围。
作为这支舰队新的指挥官,景元刚刚下达了新的命令,放弃歼灭昂沁兽舰群的任务,优先将消灭赤月作为第一要务。
他们刚刚发起了一次冲锋,但整个天空都是步离人交火中的兽舰群,它们将赤月包围了个彻底,第一次试探性的进攻毫无意外的失败了。
不过这一次不算毫无收获,景元沉着脸注视着飞船自带的AI分析出的结论:那些兽舰群,无论是昂沁还是力萨的兽舰群,在意识到有第三方试图进攻时,它们仿佛受同一个意志操控,挡在了军团舰队的前进路线上。
这指向一个可怕的猜测,赤月或许存在某种自保的本能,而在它的影响下,现在天上的所有兽舰都是他们的敌人。
孔雀天使军团总兵力与步离人六大猎群加起来相当,然而此时,步离人兽群齐聚,但军团却只有三分之一不到的战斗力在此,不管是从数量上还是主场优势上看,这都是一场对他们不利的战斗。
但他们必须尽快击溃那轮赤月。
“以防万一,舰队出发前携带了一枚重型中子炸弹,就算是神迹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舰队的某位高层指挥官刚刚报告给景元这件事,“但得想办法近距离投放,让那轮月亮吸收掉它的大部分威力,否则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被引力撕碎。”
这的确是个办法,但问题是,在重重兽舰的包围下,他们根本接近不了赤月。
“让我去,景元。”白珩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景元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看见脸色苍白的狐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休息舱,站在他身后。
她肯定看见了AI的分析和指挥官的报告。
“我可以驾驶飞船靠近赤月,投下炸弹,然后在它引爆前跃迁离开……这是最快的办法。”
“不行白珩姐,你的月狂还没完全消退,而且想想师父和丹枫哥……他们肯定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景元立刻否决道,“只是扔一枚炸弹而已,没必要让你如此以身犯险,就算非要去一个人,我也可以。”
“不,你会是罗浮的下一任将军,你不能死在这,景元。”狐女缓慢地摇头,“我如今一介闲人,死便死了,你,还有你们,都得活着去见腾骁将军,你们是罗浮的未来。”
“姐!”景元根本不知道她怎么了。
“……景元,这轮月亮也许只是个开始,刚才,被它的光辉照耀的瞬间,我似乎落到了一个更为空旷的地方,我感觉这个星系中藏着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它!何况阿流和阿枫还在下面替我们拖延时间,阿枫才刚回来,他不能、不能……”
白珩苍白的脸上因缺氧浮现出一点病态的红,她没说完后半句话,就不得不停下来大喘气。
“这太危险了,白珩姐,你太小瞧担心师父和丹枫哥了,一时半会他们肯定不会有事……”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时,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白珩猛然打断他,“在半年前,我去了一趟丹鼎司,去见了她一次……”
景元仿佛突然被掐住了喉咙,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看起来似乎早已走出阴影的白珩,其实一直被二十年前的那场梦魇所缠绕着,而半年前镜流因为魔阴身进丹鼎司一事,则让这场梦魇开始无限放大。
她再也不敢相信这个世上有谁无所不能、像鳞渊境永世涨落的海潮般长存了。
就算死去的人奇迹般复生,可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就因为它不可复制、只有一次。
她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挚爱的痛苦了。
“景元,答应她吧。”这时,应星的声音响了起来,他刚刚跟过来,眼眶周围也有些发红。
景元不敢置信:“哥……”
“她说的对,这里找不到第二个能完成这种极限操作的驾驶员,至于月狂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会带着饮月的鳞一起上船。”罗浮百年来最为优秀的工匠轻而易举的说着可怕的话,仿佛他谈论的不是一次极大的冒险,而是他明天准备锻造什么神兵,“……我讨厌海水,尤其是红色的海水,我希望它最好快点消失。”
否则他总是会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他似是倦怠了的合上眼,对短生种来说他的记忆力好的有点不可思议,以至于至今仍能清晰的回想起那时的每个瞬间。
失去云吟术庇佑,海水沉沉压在短生种脆弱的身体上,匠人动弹不得,口鼻充血,眼睁睁的看着死去的建木抽芽。
也许是由于【丰饶】的力量已经在顷刻间污染了他,死亡变得极其漫长。
他像一个被困在尸身里不得解脱的死者,看着因封印反噬而重伤的龙尊在天崩地裂的晃动里切分了力量,然后头也不回的殉了建木。
龙血泼洒,猩红的海水中泛起如蜜的甜。
他就是在那片血里活下来的,从此,工造司百冶再不愿再靠近任何一眼不到底的水体。
“……我需要仔细安排这次的作战计划。”景元最后说,“剩下的,剩下的……”
就交给命运吗?——
作者有话说:存稿*2
一写到云五发刀就文思泉涌(……)
其实好像差不多每个人都有点ptsd了的样子()
第138章
在这一日的事情真正发生前,恐怕不会有人想到,有朝一日,步离人的战首候选、造翼者军团的精锐卫队、仙舟罗浮的传奇英雄这三方势力会在同一片战场上达成同盟,共同对抗一个妄想复刻千年前都蓝神迹的步离首领。
但现在一切正在发生,并且,三方合力展现出令人惊讶的力量。
持明的龙尊独自压制了那片目前难以消灭的血海,而卫天种卫队则确保其他步离人首领既不会成为血海新的养料,又不会干扰罗浮剑首与力萨对付昂沁。
整个战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之中。
并且肉眼可见地,平衡在缓缓朝他们这一方倾斜。
只是昂沁并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这位大巢父能够统领步离人数百年,并且一次次在步离人内部的争斗中胜出,他必然有一些常人难以拥有的过人之处。
比如此刻,在敏锐地察觉到现状对自己不利后,昂沁几乎没有犹豫,同样参与过那场战役的他肯定认出了镜流,但他丝毫没有像力萨那样表现出过于夸张的情绪,而是立刻主动避其锋芒——
体型庞大的狼首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体积的敏捷,从力萨与镜流的包围中脱身,而后它冲向了战场另一侧。
造翼者卫队完全没料到昂沁会突然偷袭,他们只是普通的卫天种,对付普通首领或许绰绰有余,但对上月狂后的昂沁就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转眼之间,就有数名卫队成员遭到袭击,其他人此时才反应过来,纷纷飞离地面、躲过一劫。
只是昂沁似乎并不是直接冲着他们来的,在他们飞到天上后,昂沁并没有停下动作,反而继续对那些步离人首领发起了袭击。
步离人们甚至来不及惊愕或者愤怒,就被自己的老大扭断脖子,像是扔什么牲畜一样扔进了山巅之外的血海里。
扑通、扑通、扑通——
落水声连绵不绝,整个战场都似乎寂静了一瞬,直到整个山巅上终于再无除了昂沁和力萨之外的步离人,大巢父终于停手,缓缓地转身看向追来的二人。
打破这可怕死寂的,是四面八方陡然兴起的涛声。
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昂沁做了什么。既然原本被选做主祭的力萨一时半会吃不到,就先用其他步离人当开胃小菜好了!
得到新的祭品的血海迸发出全新的力量,居然在与龙尊的角力中扳回一城。
滔天的血浪眨眼就扑向山巅上的众人。
那浪涌起的高度是如此惊人,山一样朝狼巢黑色的天空生长,仿佛要吞没整个银河。
一小半卫天种卫队本来以为飞到空中就安全了,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一出,这片刻的松懈当即要了他们的命,他们的身影眨眼就消失在血海之中,像是雪融化在水中一样。
在这惊险的刹那,一柄长枪撕开了血色的水墙,挟千钧之力钉入战场中央,破碎的血水落回海中。
又一场淋漓的血雨里,丹枫以流水拖着几个幸存的、没被血海卷走的卫队成员落下,与镜流汇合。
看见他身影的刹那,剑首没什么表情的神色里细微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她摇摇头,顾不上说太多的废话。
“现在怎么办?”
那几名造翼者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体表的大片皮肤仿佛被硫酸浇过了一样被腐蚀,露出皮下的骨肉,虽然以丰饶民的体质来说或许还不算致命,但一时半会肯定不能继续战斗了。
丹枫看了他们一眼,扔给这几个临时战友一道云吟术,嘱咐他们等会记得躲好。
战场另一侧,昂沁则在这刹那里抓紧了机会,他张开双臂迎接泼洒的血雨,体表那血管般的物质飞快生长,最后竟几乎化作一件铠甲。
这铠甲为昂沁提供了整片血海的力量,并且让他得到更强大的恢复能力与战斗力,而血海也得到反哺——当昂沁抬手时,岸边的血浪竟然凝聚成了狼的形状。
密密麻麻的狼群从中爬出,仿佛那些被献祭的步离人首领的亡魂阴魂不散,以这种方式重返人世。
这下昂沁再次占据了上风,而他们却只能在这片狭小的平台上狼狈躲闪。
“和之前一样。”丹枫看了一眼那些甚至没有固定形态的狼群,回答道。
镜流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这里交给你了,我来解决那个装神弄鬼的大巫祭。”龙尊的声音十分笃定,好像刚刚获得血海加持的不是昂沁而是他一样,“不过是丰饶的神迹,我能封印建木,当然能封印第二个……不管是什么月亮,还是海。”
“可是这里没有……我知道了,你去做吧,这里放心交给我。”镜流开始有些犹豫,但还是点点头,将目光转向另一侧几乎完全变化成血红色怪物的昂沁,“就算是不死的怪物,我也能击败它上百次。”
罗浮剑首踏出一步,以她为圆心,四周的温度急速降低,那群刚刚靠近的狼群竟然就这样被冻在了原地。
那道冰霜凝就的剑锋在大地上划出可怖的裂痕,接着,她奔跑起来,脚下的冰霜被踏碎,又在落下时冻结。
她的身后形成了一条奇妙的长路,两侧扑来的狼群被凝固成高高跃起的进攻姿势、或者上身匍匐的埋伏姿态,却无一只能碰到镜流的衣袂分毫。
她的眼里只有那只头狼,那只造就了眼下一切的恶狼。
景元决定插手丰饶民内部局势的原因不光是为了抓住机会、削弱丰饶民势力为仙舟考虑,也是因为得知哪怕迄今为止,步离人内部的狐人叛军依然在坚持抵抗,不愿屈从,得知还有许多浮泽那样,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卧底,悄无声息地死在故乡之外的另一片星空下。
联盟自然不可无视他们的期待与牺牲,既然是他们来到了这,那么就该由他们来履行联盟的誓言与责任。
昂沁也在咆哮,力萨的实力在如今的它面前不值一提,它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他也亲眼目睹了那日镜流击败呼雷的景象,但昂沁相信,此刻自己比前战首呼雷更具有优势,那些被步离巫术献祭的同胞将化作他源源不断的力量,要对付一个势单力薄、连支援的云骑都没有的剑首不是问题。
镜流高高跃起,于空中转身挥出第一剑。
极寒的月光自上而下流泻,带着力破千军的锋锐。昂沁却居然不闪不避,正面以身体撞上那道剑光。
银白的剑气顿时如入泥潭,锋锐衰败,虽然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但几个呼吸过后,那道伤口就恢复如初,没给昂沁造成任何影响。
这样卓绝的恢复力甚至比拥有赤月的呼雷更胜一筹,愈发确信自己判断的狼首大喜,更加肆无忌惮地无视倾泻的剑气,逼近昔日造就他们惨败的仇敌。
而越来越多的狼群也在扑上来,那些冰霜正渐渐变得脆弱,被封冻的狼挣脱了禁锢,跟随首领一起加入这场围攻。
尽管不出几秒,它们就又一次化作冰雕,但谁都看得出来,长此以往,遭到围攻的剑首恐怕会被拖死在这。
就在这关键的刹那,没人料到一声龙吟撕破了天际,接着响起的,是大巫祭气急败坏的咆哮声:“这不可能……你干了什么?!”
没人回答他,还活着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寻找龙吟声的来源,接着,他们却发现,那此前一直在上涨的血海居然第一次水位下降了。
海面回退,狼群也不得不随之退去,昂沁刚刚得到的助力顿时不再存在,镜流再次拿回了优势,她将手中的剑远远掷出,不可抵挡的锋锐裹挟着冰冷的怒火,洞穿了步离人首领的胸膛,将它钉到了地面上。
这大约应当算是第一次击败——距离她此前的狂言刚刚开了个头,但显然,镜流并不需要真的花费杀死昂沁成百上千次的时间。
因为就在刚刚,龙尊已经做完了他要做的一切。
在昂沁还未挣脱的休息片刻里,镜流朝其他方向看去,寻找挚友的踪影。
然后,她看见了龙。
两条赤色的巨龙盘踞在整个血海的边缘,显然刚刚血海的水位下降就是因为它们,而很显然,它们和大巫祭并不是一伙的。
镜流想起她刚刚的疑虑:罗浮封印建木很大一部分是靠汤海,可这里又没有另一片汤海,你能完成封印吗?
现在她得知了答案,当然可以,这里虽然没有汤海,但却有另一片海……虽然她不知道丹枫是怎么做到的,但好消息是,看来步离人也不知道。
海里的那个老家伙看起来几乎已经要被这件事弄疯了,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听不懂的话,还试图夺回那些水体的控制权,结果被巨龙懒洋洋地一摆尾巴,砸了回去。
看到这一幕的剑首突然笑了一下。
和持明的龙尊比操控流水,步离人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她这么想着,反手凝聚出第二柄剑,指向了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的昂沁。
赤龙身侧,丹枫照旧无视了大巫祭的聒噪,平静地继续用强夺来的水体镇压水体本身。
单纯的云吟术控制不了丰饶民的神迹,可倘若加上星核的力量——另一位神的力量呢?
毁灭的金血正沿着血管灼烧,他却全然忽略了那蔓延的痛楚,星核的反噬比上一次更加汹涌,他还能这么做几次?不知道,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所有人今天就得交代在这了。
当然,让它们像汤海一样如臂使指还是做不到的,但只是简单地压制住血海让其不要继续给昂沁帮忙,倒也不算太难。
接下来的胜负,就要看这片战场上的其他人了——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139章
噩梦的深处是一片战场。
伐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到过这,有没有征服过这样的一颗星球,带着军队踏破这个落后文明的首都……因为战场总是差不多的。
绵延无尽的荒凉,堆积如山的尸体,还被抓在手里、或者跌落的武器。
这就是噩梦的深处,他那无数个无知无觉就成为牺牲品的同胞们残余的意识共同构成的世界。
他不知道这片战场有没有尽头,说实话,虽然他答应了那女人,但他其实并不清楚要怎么唤醒这里的意识。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片梦境的范围如此之大,就算如今他不会疲惫,一个个去找未免也太浪费时间了。
年轻的军团长站在又一堆尸体堆积成的小山边陷入沉思,过了一会,他转头朝一旁的空气发出询问:“我想知道,什么叫唤醒?”
扶摇的身影凭空浮现出来,她望着这片没有边境的战场,回答道:“这里是一场噩梦。”
“所以?”
“你从前是如何把做噩梦的人叫醒的,现在就怎么叫醒他们就可以了——只不过这里没有实质的躯体可以给你摇晃,得用别的办法。”
伐阳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在思考这段话。
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军团的风气一直都比较暴力,我是说,我在这里杀掉他们,算不算另一种‘晃醒’?”
扶摇冷冰冰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当然,不是心疼或者惋惜,而是一种类似于看变态的目光。
“……你的同胞在梦里还会维持生前的模样。”
你还要亲手杀掉他们吗?你还有勇气亲手杀掉他们吗?
“你不是说过了吗?他们其实已经死去了,何谈我来‘杀掉’的。”冷酷无情的军团长再次展露了他冷血的一面,“而且这样更快一点,当然,如果你能帮我把他们召集过来就更好了。”
这次换扶摇沉默了几秒,不过她没有否决这个提议:“理论上的确可行,但你准备好了吗?杀死他们,或者被他们杀死,这一切将循环往复,直到越过某个并不可见的阈值——你要始终维持住你的意志。”
“当然,是该轮到我了。”伐阳说。咥力说她曾在前线眼睁睁地看着医生掏出她的内脏摆弄,是时候该轮到他来面对这种残忍了。
扶摇没听懂,但她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于是她不再说什么,而是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便在此点亮那根吸引飞虫的蜡烛吧。”
她张开手,身影像出现时那样融化在空气中,然而某种梦境中的力量却随着她的号召聚集,头顶绵延无尽的云层破碎、从中搅出一个可怕的空洞。
一束过于突兀的星光从中落下,打在神色平静的军团长身上,像是舞台上唯一的聚光灯。
果然,很快就有身影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这些军团成员在梦里依然保持着生前的状态,穿着完整的军装,连衣领上的三眼徽记都完好如初,只是人看起来好像不太清醒。
他们迷茫地看着伐阳,过了好一会,终于认出来他。
“副军团长……大人?您在这……”
离得最近的那个年轻的卫天种喃喃着什么,但他的话根本来不及说完,一柄长刀就将他劈成了两半。
血喷洒而出,落在地上却很快消弭于无形,他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上,便再也没有变化了。
伐阳面无表情。
当他将其他人也一一杀死时,第一个死去的年轻人的尸身居然动了。
年轻的卫天种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裂开的身体只剩一点皮肉连着,震惊的神色又化作了一开始的浑浑噩噩。
然而他真正的变化不在于此,伐阳注意到,这次爬起来后,他背后的羽翼的羽毛开始脱落,根部带着某种诡异的粘液。
原来是这样啊。
他要一次次在这里杀死他们,直到他们在一次次死亡里找回自己此刻真正的模样,这便是所谓的“让他们醒来”。
他会亲眼看着这些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面孔一点点消失,变异成可怕的怪物模样,然后带着他们最后的怒火与意志,给背叛了军团的军团长关键一击。
或许这就是命运对他们往日肆意杀戮的报复。伐阳被包围他的卫天种们围攻,几把刀一同刺穿了他的身体,但梦里没有死亡,所以他又站了起来。他们要继续这场自相残杀。
直到他能将唯一的光荣、最后以造翼者的身份死去的光荣,还给他们。
星光璀璨,如同最盛大的舞台。
……
……
战斗已经开始了有一段时间。
由于他们的目的只是拖延时间,因而进攻并不激烈,但弋风还是对眼下情况感到了十分的棘手。
他们携带的弹药是有限的,不可能这样无止境地打下去,但敌人却仿佛拥有无限的能源与生命力,不仅能飞快修复受损的部位,甚至还在不断增长,甚至隐约有依靠空间站外壳,反击舰队的意思。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但他们一没有援军二没有其他方案,只能继续这种无望的消耗战,等待着扶摇承诺的可能出现,也可能根本不会出现的转折。
那个女人要是背信弃义,难道他们得把所有人都折在这,打到最后一艘船也殉爆不成?
可是,可是……
就在卫队长陷入巨大纠结的痛苦的时候,一道陌生的通讯请求跳了出来。
弋风第一反应是那个女人又回来了,但随即他反应过来,那女人要找他根本不用这么麻烦——那是谁?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联络他们?
新穹桑内驻守的军团驻军?不太可能,从看到新穹桑现状的那一刻,弋风就做好了他们已经全部死难的准备。
总不能是圣巢……
怀着巨大的疑惑,弋风还是接通了通讯。
对面的信号似乎不太好,通讯干扰十分强烈,在一阵噪音过后,一个声音才勉强传出来。
那个声音不是弋风以为的任何一个人,而是一道十分陌生的声音。
“……能听见吗?”
“你们是谁?!”弋风抓起通讯问。
信号干扰又加剧了,他听见模模糊糊地传来几个破碎的词语:“佣兵……飞船,还活着……叛军,苏玛……”
好了,别的他没听懂,但听见这个让他咬牙切齿的名字时,弋风大概有了点数:那个女人手下的幸存者?
卫队长堪称冷酷无情地打断对方:“我们分不出力量去救你们,麻烦自己找活路吧。”
几秒钟后,信号恢复,对方的声音再度传来,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不是来求救的。
“我们理解……我们看见了天上的炮火,附近只有阁下的飞船的通讯信号在线,所以我们试着申请了联络……”
弋风皱眉打断她:“你想说什么?”
“……那轮太阳,或者说是别的什么东西,它的根长在了能源塔上,我想,你们也许可以想办法关掉它……”
说巧也巧,对方刚说完最后一句话,不稳定的通讯就彻底断了,弋风再试图联络时已经找不到他们的信号,不知道是出事了还只是因为通讯干扰。
但这些都可以先放在一边,虽然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还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但弋风听明白了。
他给出了一个可能非常关键的情报——中央能源塔!
下城人普遍把那玩意叫做能源塔,但弋风很清楚,这所谓的能源塔根本就不是什么能源塔,而是当年造翼者从母星带出来的跃迁引擎“枝梢”。
只是由于目前能源紧缺,上层才把这玩意才弄到这供能,它和这个空间站本就是被强行拼凑起来的两个东西。
能源塔的主体在新穹桑内部,他们现在难以突破防御,但只是想关掉它并非没有办法。
在空间站被侵蚀得较少的背面,还有一部分“枝梢”的末端探出来,那里有一段十分薄弱的能量循环节点,只要破坏掉那里,整个能源系统就会在自保机制的控制下停转!
想到这,弋风打开通讯面板,接通了一个他还算信任的舰长的通讯,命令他带着一个小队去空间站背面,炸掉那个要命的节点。
舰长对他的命令十分困惑:“但是如果我们撤走,我们的防线会出现一个很大的缺口……”
“不必担心,我会亲自处理,你只需要执行命令,舰长。”
舰长不再言语,很快,一支船队便停止了开火,转而从另一个方向退出了阵线。
下一刻,弋风就亲自顶上了这个缺口,继续对这个占据了他们老巢的怪物开火。
在与这片战场相隔不远的地方,小女孩仍然在呆滞地看着舷窗外那如同末日的景色。
赤红的太阳依然高悬,整个下城大概都已经毁灭,只剩下在苏玛的指挥下用船群的保护罩制造的这一小片地方还算安全。
但这种安全也只是暂时的,飞船能负载的能源有限,防护罩开启的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他们得在那之前找到新的出路。
就算有叛军与佣兵团的人进行疏散,但逃跑的时间还是太仓促了,逃到这里的幸存者数量不算很多,所幸那不知名的怪物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因而只有一些游散的虫群攻击此处,很快又莫名其妙自己跑掉了。
外面的走廊上挤满了逃难来的难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上船不久,很多人都吐了,吐出来一点没消化完的叶子,以及一些混合着奇异粉末的液体。
画面有点恶心,幸好飞船的自动清理系统还在工作,机器人很快扫掉了那些东西,只剩下一点气味。
这一切都仿佛是在做梦,小女孩将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几乎要跌入更深层的梦,就在这时,飞船内部的广播打开,一个陌生而不甚熟练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活着的朋友们,你们好。我们是叛军成员,也许你们中的有些人仍然对我们心怀怨恨,但此时此刻,还请你们放下情绪,听我说:飞船的能源是有限的,留在这里或许终究是等死,经过谨慎的讨论,我们决定趁着它不注意赌一把。”
“想留下的可以继续留下,愿意和我们一起走的,请现在前往维修舱段集合,稍后,我们……”
这个声音重复了三遍,才终于停下,小女孩惊讶地抬起头,舱室内一片死寂,似乎除了她之外根本没有人听到方才的广播。
难民们瘫坐在走廊的两侧,许多人已经在这些日子里接连的恐惧中彻底麻木,一动不动的蜷缩着,离得很近的一个瘦弱的中年女人正低声自言自语着,她听见她说:“……没事,还能活的,军团的大人们会回来的……军团……”
其实军团对他们不怎么样,但在这样绝望的时刻,这些最底层的平民还是下意识地寻求军团的救赎,哪怕就算那群高高在上的卫天种真的回来,恐怕也不会浪费人力拯救他们。
但不存在的希望也是希望,有一个飘渺的希望在,人就还能撑着一口气活到下一刻。
每个人都想活,但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首领大人带他们躲避反物质军团的追杀是因为想活,这些人就算被军团当消耗品也依然要跟随军团也是因为想活……她也想活,她不想在这等待死亡。
一种莫大的勇气突然从心中涌了出来,小女孩站起来,在一道道错愕的目光里,跨过那些伸出的肢体,艰难地朝路标指示的维修舱段前进。
谁都没想到,一个小女孩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她的起身仿佛打破了什么禁忌,人们彼此对视着交换着想法与勇气,终于,在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又有几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猫爪]
第140章
“他呜呜伯的你真信那女人的鬼话?!”波提欧用一只手气急败坏的抓着骑士的肩膀剧烈摇晃,“谁他宝贝的知道她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突然冒出来!”
要不是还不断有飞行的怪物从天而降,他恨不得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但他还得留着一只手用来瞄准它们。
被他摇晃的骑士一如既往的展现了某种可能应当算是“纯美”的美德的惊人耐心,他甚至又用上了那种唱诗般的咏叹语气:“我已明了我将前行之路,绝不会有一丝一毫怪罪于你,你为何要如此愤怒,挚友?”
“这是重点吗!”波提欧简直想给这个纯美脑壳打一顿,再把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鬼打一顿,“你!到底!他呜呜伯的,为什么!要信她的鬼话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不知底细的女鬼突然冒出来说你不是你,等会需要你死一下,然后他就真的准备按她说的做……他宝贝的万一那女鬼是在胡说八道呢? !万一一枪下去血肉飞溅这鬼地方他上哪找医生? !
巡海游侠感觉他这具改造后的躯体的电池都要气炸了。
银枝——现在姑且还是叫他银枝吧——神情看来依然没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抓住了波提欧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让他停止摇晃自己。
他注视着伙伴的眼睛,波提欧突然意识到,骑士原来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平静的、湖水般的绿色,与那火焰般的红发截然不同、却恰到好处的绿色。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似乎他曾经也这样注视过自己,不是在这颗偏僻的、无人在意的星球,而是在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那里有银河中心的无上繁华,盛宴与狂欢彻夜不歇,连空气中都漂浮着甜蜜的气泡水的味道。
一场永无尽头的美梦中。
两位造访的客人。
以及……
“我的挚友,你是否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骑士绿色的眼睛中浮现出并不属于当下的悲伤,“它像一尾蛰伏在我们记忆之下的鱼,总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浮出水面,但你看向它时,却只能捕捉到消失的尾与一点涟漪……”
“什么乱七八糟的——”
“挚友啊,请你仔细回忆,你是如何来到这颗星球的?我们真的是在这里第一次相遇的吗?你的记忆深处,是否有一场阴冷的、绵延无尽的雨?”
雨。
这个词仿佛什么开关,波提欧愣了片刻,脑海中真的跳出一副画面:黑白的天地,一场仿佛从上古时代绵延至今的暴雨,雨中撑着伞的女人手握长刀,一刀斩向不可言说、不可名状的大敌。
那场雨从未止息,它存在在那,存在在记忆深处,追逐着每一个被淋湿的人。
红发的纯美骑士,属于那个时间点的骑士,他的脸上渐渐长出难言的鳞片,仅剩的一只绿眼睛悲伤而平静的看着他。
骑士说,我应行的道路已经行尽,但你仍有要离开此地、去做的必行之事。
他最后还是逃出了那片大雨,跌跌撞撞,晕头转向。
有一个恼人的、轻浮的声音说:“亲爱的游侠先生,我想请您帮一个忙。”
“如果事成之后,我们,或者至少您成功从那里回来,那么您或许就能实现您一直以来的夙愿——看到施耐德·奥斯瓦尔多的审判。”
然后呢?然后,他便从一艘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飞船上醒来,记得自己接下了一个重要的委托,来这里取一件重要的东西。
那时候他孤身一人。
从飞船上跳下来,他刚落地就撞到了小狐狸崽子的杀人现场,然后是一场仓促的逃跑,夜色之下的两个影子悄然变成三个。
鸟人们的追杀紧逼不舍,平白无故被卷入麻烦,他气急败坏地想:该死的,要是那个大宝贝在这……
……他就真的出现了。
“挚友,你想起来了吗?”
骑士悲伤的绿眼睛仿佛仍然浸透在那场黑色的雨中。游侠看着他,此前被忘却了的悲伤涌出来,他喃喃道:“你那时候说要我去做什么?再说一遍吧,我会去的……”
骑士只是微笑。
波提欧松开他,他心中突然生出某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他要回到那个下着雨的地方,拯救或者不得不摧毁一场美梦。
“挚友,”绿眼睛的骑士叫他,“现在,你下定决心了吗?”
“我得……回去。”他喃喃着,“我们得回去。”
……
……
两只野兽的厮杀似乎已经分出胜负。
十九号奄奄一息的蜷缩在角落,就算被冠以“优秀的战奴”的名头,他毕竟也已经有数年未曾高强度战斗过了。
战奴是消耗品,他们很少能得到充足的营养,每次战斗都是用命来抵。
这种代偿终究也有上限。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不可能是养尊处优、经验丰富的猎群首领的对手,这从一开始就是必败的局面。
狐人天性睚眦必报,给一个不可能抓住的希望,这是首领对他当年叛逃的报复,要让他在巨大的无望中死去。
可他还是迎了上去,用尽全力撕咬搏杀,好像要替那些死掉的人讨一个公道似的。
……飞蛾扑火。
血月的光辉愈发耀眼,首领白色的皮毛也染上一层朦胧的血色,他悠闲的踩在一地血泊里,近乎猖狂地大笑着。
通讯频道几乎已经完全寂静了下来,偶尔会传出一两声分不出身份的惨叫,以及濒死般的喘息。
“看来你的同伴和你一样没用。别担心,今夜过后,我会好好料理他们的。”
“这次看来损失不少,不过正好,现在有足够的养料喂养新的兽舰,你想做哪一个部分?”
十九号痛苦的扭过头去,并不回答。
他的反应让首领有点失望,首领歪歪头,跳跃式的换了个话题:“不想聊这个?也好,我们可以换个话题,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留在这吗?”
“……”十九号艰难地思考了片刻,他想起白狼与力萨争吵的传言,以及刚刚首领称呼其为“步离野狗”,于是决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一下这件事,“因为首领力萨很讨厌你吧。”
首领的狐狸脑袋上看不出表情变化,他无从猜测他是否被激怒了,好在他的语气出卖了他。
“这只算次要原因。”首领飞快的说了一句,然后又慢悠悠地继续,“主要原因是,我从那个倒霉鬼身上认出了你的味道,我知道你回来了,所以我决定在这里等你……再抓到你,杀掉你。”
十九号闭上眼,决定不再搭理这个神经病,回答他的任何话。
他在两场战斗中流了很多血,现在眼前阵阵发黑,连血月的光辉也不能给他更多的力量,这对狐人来说并不是个好兆头。
这意味着他要死了。
就算很不甘心,但从客观上来说,这就是事实。
在曾经最想死去的时候,他一次次死里逃生;可偏偏在这个他最需要活下去、战胜敌人的时候,他必须要面对死亡。
命运何其荒诞。
潮湿的星球上、新穹桑短暂的安宁时日中,异乡的来客们告诉他世上有那么多人可以过另一种生活,他两度看见光明,却还是无法目睹那光照彻黑暗。
他这一生何其可笑。
若死亡尽头真的有所谓来生……还是不要再来了为好。
“……小狐狸。”
瞳孔开始涣散,再听不清首领聒噪的声音,只是有一个温柔的、遥远的声音,像是跨越了时间而来。
浮泽。
我知道你不要长生天赐予的极乐世界,是你们的神拒绝了你去往祂的身边吗?
“我早已是帝弓的锋镝,我在等你。”
雨水,泥土,还有一点血腥的味道。
在将要咬断俘虏的喉管前,战奴发现猎物的神色中没有害怕,反而充盈着悲悯。
将死之人为什么反而在怜悯他?
“还是个孩子啊,联盟的小孩像你这么大,才刚要进学堂读书呢。”
学堂、联盟、读书……都是他听不懂的词,这个世界原来还有另一面,原来和他流着同样血脉的人,是可以过另一种能够被称为生活的生活的。
不必担忧在明日的战斗中死去,不必从有记忆开始就与自己的兄弟姐妹厮杀。
看见过光的人往往便难继续忍受黑暗与绝望,每一次死里逃生的最后一刻,他都想着浮泽描绘的那片充盈阳光的土地。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浮泽死前脸上的伤痕不见了,他被泥土掩埋时腐败的伤口也恢复如初。
他好像真的活了过来,鲜活的站在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脚下是白色的野花,与一场雨后刚刚钻出泥土的新草。
“小狐狸。”他听见他说。
浮泽从来不叫他的编号,他说那不能称之为名字,他说有一天,如果你能离开这,那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取一个喜欢的名字,那将是对新生最好的祝福。
……可他根本走不出这片深渊。
“别放弃啊,你每次不都活下来了吗?这次也可以的。”一点柔软的力度摁在他的耳朵根部,梳理那些被血液板结的毛发,“来,站起来,我们一起,两个人肯定能打赢那个混蛋的。”
他已分不清这是死前的幻觉,还真的是某个神明显灵。
但这的确是个充满诱惑的提议,不是吗?
丰饶的力量在肌肉与筋络中流淌,让这具身体不会那么快死去,战奴顺着抚摸的力道抬起头,再支撑起身体——
朝那还在喋喋不休的首领扑过去。
他咬住那魔鬼的咽喉,像从前被命令咬住自己兄弟姐妹时那样凶狠、那样要置其于死地的暴力。
白狼首领根本没想到,一个濒死的奴隶还能反扑,他的大意让他暴露了致命的破绽。
白毛的野兽在它嘴下发了疯似的扭动,却始终无法挣脱奴隶的钳制。
他恼怒地伸出爪子,利爪轻易地划开这低劣奴隶的皮肤,可随即他惊恐的发现,他并没从中摸到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那对混浊的瞳孔中只剩混沌的仇恨。
咬住他的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超出认知的事实让首领开始更疯狂的挣扎,然而奴隶岿然不动。
尸体没有痛觉,也无法再被杀死一次,他竟如此陷入匪夷所思的绝境。
终于,奴隶咬断了他的脖子。
数分钟后,一个通讯在叛军内部的频道中响起,一个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说了这样的话:“我拿到了白狼猎群兽舰的最高权限。我将用它,为你们从兽舰群中打开一个缺口……”
听完这声音的话,景元的脸色愈发沉重,白珩和应星已经前往投放炸弹的作战飞船待命,现在,那个命定的时机出现了。
景元闭了闭眼。他并不是个笃信神明的人,却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拼了命的向随便哪个星神祈祷白珩的好运不要在此耗尽,否则他要如何面对镜流和丹枫?
再睁开眼,他抓起通讯,宣布作战开始。
军团的舰队组成了进攻阵型,与他们昔日的盟友正面对垒,造翼者凶猛的火力很快在兽群中撕开了一个缺口。
每分钟都有数艘飞船爆炸成一团火光,没人顾得上注意这片火海中,有一艘速度极快的飞船从火焰的缝隙中窜了出去,像一支一往无前、一去不回的飞矢。
联盟中流传着古老的射日传说,凡间的英雄曾射下九个炙烤大地的太阳,此刻英雄的后裔又射出了一支箭,瞄准一轮满是罪孽的血色月亮——
作者有话说:[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