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接下来与力萨的谈判进行的非常迅速。
伐阳给出的三分之一的兵力支持超乎了力萨方的意料,步离人方喜出望外,觉得自己有望一举歼灭昂沁和他的部队。
什么?你问同胞情谊?叛徒怎么能算同胞呢?步离人不需要这样的同胞。
而在双方的谈判进行的同时,丹枫已经和十九号一同抵达了白狼猎群首领的兽舰上。
只有他一个人来了,一方面是考虑到人多眼杂,另一方面则也是现实原因。
镜流为了脱身闹出的动静太大,步离人虽然没有大规模展开抓捕,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近期还是不要过多露面。
而景元要留下看着会议进程,应星还需要继续休息。
白珩被留下的原因比较特殊——她是他们中唯一的狐人,然而白狼猎群对待同族甚至比步离人更为残忍,为避免她看到什么更为残忍的画面,几人一致同意让她留下。
十九号对白狼猎群还算熟悉,又有云吟术隐匿身形的帮助,他们轻易地混进了白狼猎群首领的兽舰上。
兽舰上的守卫并不多,据十九号说,这一任的首领是个疑心极重的家伙,他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所以兽舰上的守卫数量不多,反而把一些关键位置的守卫换成了步离人驯养的灵兽。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一举动倒的确方便了二人。
这些丰饶灵兽智力不高,全靠鼻子识别敌友,而云吟术可以完美解决这个问题,让两人大摇大摆的穿过那些戒备森严的舱段。
然而第一个问题解决了,第二个问题——兽舰这么大,就算人再少,几十上百也是有的,他们该上哪找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呢?总不能一个舱室一个舱室的找吧?
十九号迟疑地说:“也许我们该去底舱看看。”
“首领的兽舰上除去守卫和猎群的战士,还有一小部分服务他们的奴隶……他们一般被关在底舱,我想,那里的可能性最大些。”
他说的很有道理,至少总比挨个房间查看强,于是二人便直接朝着底舱去了。
正如此前潜入圣巢那般,有云吟术的帮助,这一段路上无人发现两个不速之客。
那些丰饶灵兽最多只是疑惑的皱了皱鼻子,却也没办法在一片水汽中闻出什么,它们有限的大脑实在无法将水汽与危险联系起来,于是全然无视了这一点小小的异常。
兽舰的底舱比上面的舱室都要阴暗潮湿,在这一层,原本还有不少的金属部分完全被那些活的血肉取代了,走在其中简直像走在某个巨兽的肚子里。
与公司生产的那些有标准制式的星际飞船相比,兽舰作为“生物”的部分是相当自由的,而一个首领决定让这部分长成什么样完全是个人喜好。
丹枫不想评判一个丰饶民首领的审美与品味,他专心致志地编织起水雾阻拦弥漫在这层空气中的浓厚腥臊味,持明过于敏锐的嗅觉让在这里行走简直是一种折磨。
相比之下,十九号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兴许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他甚至在这都还能闻出哪个方向可能关押着人。
地板柔软的肉质感踩上去的感觉着实诡异了些,龙尊冷着脸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平静些。
在这诡异的地方前进了大约五分钟后,十九号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竖起尾巴晃了两下,尾巴尖指了指一个方向。
这是出发前约定好的暗号,这意味着那个方向有人,但不能判断身份和数量。
在白狼猎群的兽舰上,主人与奴隶都是狐人,这意味着他们在判断敌我时要极为谨慎。
丹枫将水汽朝那个方向泼洒出去。
他不确定兽舰的生物部分是否会对突然的湿度变化产生反应,于是水汽的浓度十分谨慎,只让人能感到一阵微弱的风拂过。
水汽沿着幽深的肉质长廊前进,片刻后,丹枫睁开眼。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只有一个人。
十九号屏住呼吸,俯下身来,四肢并用的朝那里冲了出去。
当丹枫跟上他时,十九号已经将目标摁在了地上,不过这次他没有挖出对方的心脏,而只是掐住了他的脖子。
战奴的爆发力与力量比寻常狐人要强的多,他把比他高了许多的家伙压制在地上,对方竟然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只能喘着粗气,惊恐地睁着眼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狐人。
他穿着完整的战甲,带着白色的狼徽,是白狼猎群下属的战士。
在即将被掐死前,十九号微微松开了手,趁着对方还没缓过劲来,他把对方翻了个身,从背后重新掐住了他的脖子,只不过这次留了一点空气。
审问不是他的擅长,龙尊悠悠地站到狐人的身后,他只能看见被拉长的影子。
“别紧张,我们还不想杀人……暂时。”丹枫毫无诚意的说出开场白,“我们想找一个人,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十九号手上的力气送了一点,狐人连忙点头表示自己一定配合。
“好,”丹枫轻声说,“我问你,这里有没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
狐人咕哝了几句什么,他说的步离语,丹枫没听懂,十九号低头听了片刻,翻译道:“他说有,那女人是这里奴隶的‘狱长’,人现在就在这。”
“人在哪?”
“他说就在前面,那里是兽舰上关押奴隶的地方。”
“让他起来,带路。”
十九号松开了手,从狐人身上跳下来,但下一秒,另一种无形的冰冷力量就扼住了倒霉狐人的咽喉,这是更为可怕的警告。
“不要给我们找麻烦,也不要回头,明白吗?”
狐人哭丧着脸继续疯狂点头。
刚刚的一套遭遇过后,巨量的恐惧完全笼罩了他,他甚至没有力气思考这里是白狼猎群的地盘之类的东西,只是完全听从命令不敢回头,更不敢闹出动静招来同伴,乖乖地走在前面带路。
底舱的面积并不大,在沿着舱段前进了一段距离后,狐人总算看见了终点。
这片肉质的舱室尽头居然有几道铁栅栏,狐人殷勤地打开铁门,然后继续从喉咙里咕哝着,想告诉他们你们要找的那个女人就在里面。
几秒钟后,脖子上的压力终于消失了。
狐人长长地出了口气,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清醒,然而他这一口气还没出完,那股可怕的力量再次从背后袭击上来,而这一次,对方没有留手。
伴着一声咔嚓的脊椎骨的脆响,一切重归寂静。
十九号从新鲜的尸体上站起来,他做杀人的活计熟的很,手起刀落,保证没有任何多余的痛苦。
而后,他以不符合体型的力气将尸体从地上拖起来,朝铁门后走去。
他把尸体暂时扔在了铁门后面的阴影里,以免有其他狐人守卫路过时发现异常。
做完这一切,他们才借着沿通道往前。
铁栏之后的路并不长,这里的地面也终于不再是那些恶心的肉质,而是沉重的钢铁,踩上去时会发出清晰的脚步声。
丹枫在尽头看见了一个并不大的房间。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一个狐人女人坐在床边,警惕地注视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苍白而极为瘦弱的女人,像一具行将就木的尸体。
她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了一个陈旧的写字板,写字板与联觉信标所连接,可以直接将她想说的话显示在上面。
那上面的字是:“你们是谁?”
丹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有一个人要我们转达一句话。”
“他说,他已回到了梦中的故乡。”
“你认识他吗?”
女人手中的写字板掉到了地上,她的表情一瞬间交织着悲伤与愤怒,然后下一秒就变成了恐惧——她怎么能因为一句话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如果,如果这两个人是敌人……
“别紧张,我们不是敌人。我是联盟的人,我们来了。”丹枫知道自己找对了,他在女人做出什么应激反应前将那块信物拿了出来,“……但很遗憾,我们没能救出他们。”
其实正常来说,他现在应该像镜流他们那样掏出云骑军证明身份的玉牌,但且不说龙尊不是云骑,压根没有这玩意,要掏也只能掏个持明御玺,就算是持明御玺也不在他身上啊。
玉牌这种东西需要本人激活,丹枫只好寄希望于这一枚信物能够起效了。
好在他的期待没有落空,女人看着那块碎玉,呆了一会后,突然落下泪来。
她发不出声音,连呜咽都是无声的,身上却爆发出莫大的悲伤。
丹枫平静地等了一会,直到女人平复了情绪,重新拾起掉落的写字板。
她冷静下来后直入主题:“我知道了,请问您有什么事?”
“步离人要举行赤月盛宴的事,你们知道吗?”
女人摇摇头,写字板上出现了一行很长的字:“……几小时前,昂沁手下的同袍在失联前传来了最后的消息,大巢父昂沁下令从各个兽舰中征调奴隶,规模很大、而且很急,我们的很多同袍都失去了联系,我想这应该是同一件事。”
女人紧接着写:“事发突然,我们正在讨论是否要发起暴动……总比坐以待毙强。”
“我们不想再像畜牲一样的生,畜牲一样的死了。”她苦笑了一下,“所以,您还有别的事吗?”
“我们有一个计划,需要你们的配合。”丹枫说,“我们准备点燃步离人的内战。”
第122章
十分钟后,二人与女人道别,临走前十九号拎走了那具狐人的尸体。
把它留在这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不如将计就计,十九号用兽化的爪子在它身上留下了几道狰狞的抓痕——他有意控制好了力气,让这伤口看起来像是步离人而非狐人留下的。
这具看起来像是被步离人杀死的狐人尸体被他们扔到了其他舱室的死角,而后二人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与女人的接触只是初步确认叛军的合作意向,由于昂沁的突然动作,他们很乐意一同行动。
不过更详细的行动安排则与交接需要后续详细交流,叛军承诺他们会尽快安排人前来接触。
当天晚上,白狼猎群因自己的一名战士被步离人暗杀示威一事找上了力萨,要求力萨给个解释。
力萨正为了造翼者的事忙的不行,白狼首领非要他给个交代,双方差点当众打起来,最后不欢而散,力萨大发脾气砸了一个屋子,大骂白狼首领不知好歹。
这场发生在力萨兽舰上的冲突被叛军的使者带给了他们,狐人侍者再将一份初步的计划安排带回叛军内部,双方就这样建立了一个不那么及时,但还算稳定的联系。
叛军的规模比他们预想的更大一些,步离人六个主要猎群中都有他们的人,也难怪那个女人说他们准备暴动——他们的确有这个能力,让步离人吃个不小的亏。
而他们要做的事,就是利用步离人的内战,将这场暴动的效果最大化,一举击溃步离人。
这件事是景元提出的,骁卫似乎打定主意要好好折腾一下这群丰饶民,他把这称作任务的一部分——说实话,直到现在丹枫也没从他那知道所谓“任务”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说来说去,就是腾骁受不住烦,大手一挥放他们四个来失魂星系找他这个死而复生的亡魂那一套,至于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景元两手一摊:找到你,然后将军让我们看情况自由行动,搞清楚或者搞坏丰饶民在干什么。
好吧,好吧。也不能说他没回答。丹枫长叹一声,决定看在景元的份上暂时不去寻根究底,压下那某种幽灵般的直觉,直觉告诉他景元肯定没完全说实话。
白珩和镜流这些年很少回罗浮,要不是这件事她们可能还在某颗星球外飘着;发生了那么多事,应星还是在他的工造司,被那群老头子烦透了后更不想关心高层的复杂动向。三人对这个问题都是一脸茫然,看来是真的不知道。
只有还差一步就能登天的景元,年轻的骁卫身处罗浮政治的最中心,腾骁信任他到连联盟的任命都不顾,就提前把人当继任者培养,这次更是越级将神君的力量借给了年轻的骁卫。
这事还是镜流告诉他的,剑首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孩子长大了的惆怅与满足,丝毫不准备关心一下腾骁到底准备干嘛。
“哎呀,将军肯定自有他的安排啦。”白珩搓了一把龙尊的头发,“咱就别考虑那么多了,整个持明还不够你烦的吗?”
丹枫听完差点叹出第二口气,是啊,持明:还有整个持明要他烦的,那群老头子还是他亲自收拾比较稳妥,看来同归于尽的选项又得往后稍稍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把步离人内战当那颗最大最响的烟花点了。
如果这几个家伙没来的话,丹枫压根不准备掺和丰饶民的内政,他会从鸣霄嘴里直接挖出倏忽的去向,如果鸣霄不说,下个就是力萨或者昂沁,总有个丰饶民首领能知道,然后直接用最快速度永绝后患。
至于丰饶民的死活,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反正等倏忽死在这,一个令使身亡的余波也足够将翡翠四变成一个银河边陲的不毛之地。
到时候或许星际和平播报会抽出半分钟报道一下这起神秘的事件,没人会关心,又或者有好事的冒险者或者忆者前来废墟上试图寻找真相,那些都和他无关了。
但以上所有猜想都已经随着这几个家伙的到来烟消云散,丹枫不可能放任他们和自己一起成为废墟的一部分,又或者从一开始他的猜想就不成立,卡芙卡已经有先见之明的先把小姑娘送到他身边。
小女孩听话且不怕死,但丹枫不能让她和自己一起死,好了,所以这个可能性就到此为止吧。
但丹枫还是要找到倏忽的,景元他们也同意这一点,不管如何,他们至少得弄清这个丰饶令使带着一群丰饶民藏在这个偏远星球搞什么阴谋。
鸣霄像个恰到好处的NPC,给出寻找下一条线索的谜面后死了,神出鬼没的使者给这个谜语又加了一句“月亮落下的地方”的形容,他们必须到步离人的地盘找答案了。
有线索和没线索没什么区别。整个翡翠四根本没有能被当做月亮的天体,而倘若这个月亮是某个抽象的概念,范围则又太大:步离人崇拜神赐的赤月,整个狼巢到处都是月亮的图腾,几大猎群的徽记上也画着不同形态的月亮,红的、黑的、白的……
关于倏忽去向的讨论到此陷入死路。然后景元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我们让步离人开打吧。
反正找不到线索,与其一点点摸索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掀桌子吧。
事情绕了一圈,又绕回了他们一开始的想法上,只不过这次确定了狐人叛军可以帮忙,他们手里还有超出预想的造翼者军团的助力,让整个计划的可行性大大提高了。
骁卫气定神闲:“就算吸引不出来倏忽,至少步离人也没心情再阻拦我们,我们可以光明正大把一些地方翻个底朝天……”
至于如何确定造翼者不会反水?景元对此表示:咥力曾私下里询问她能否带着自己的人申请联盟庇护,她自然愿意在这次行动中表明自己的立场;而那位军团长伐阳在得知步离人一手制造了那场叛乱、在鸣霄的死亡中出力后,自然要向步离人复仇。
双方都有给步离人火上浇油的需求,没有中途叛变的必要。
赤月盛宴将在半个月后的月圆之日举行——用古老的青丘历来说的月圆之日,如今只有步离的大巫祭和他的学生还会使用这个古老的历法,这是个传统的节日。
至于那日镜流他们撞上的疑似大巫祭的人,就是另一个话题了,这是个古老而神秘的职业,神秘到不管是联盟、叛军和十九号都一无所知。
大巫祭几乎不会出现在丰饶民战场的一线,步离巫术也是一种复杂而晦涩的体系,连同出一脉的狐人都很难搞懂。
十九号表示他没资格见大巫祭,而叛军的理由也差不多如是,大巫祭像个只存在于传言中的鬼魂,谁都没见过他一根毛。
唯有剑首表示不慌,上次交手匆忙,再见面她定要让这个什么巫师再接她几剑看看。
连呼雷都败在她剑下,一个装神弄鬼的巫师还能掀起多大风浪?
丹枫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总之,接下来到赤月盛宴开始前的这段时间,整个狼巢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宁静中。
从叛军线人那里传来的消息中,步离人们表面安静,实则每日都有舰队调动;昂沁还在不断地带走奴隶,甚至试图向力萨手下的一些小猎群索要奴隶,这一举动使得叛军的信息网遭受到了极大破坏,传递消息的速度比从前慢了许多,余下的叛军分子则开始有意识地朝一些舰船集中;造翼者也没闲着,军团的舰队已经开拔,预计藏在太空港附近,一旦冲突爆发可以在半小时内抵达,正好和他手下的猎群两面夹击昂沁的兽舰。
为保持叛军内部的通讯,恢复过来的应星紧急手工搓了一批通讯器,分发下去后至少能让叛军内部保持联络;狐人叛军准备暴动已久,如今也不过换个日子,详细的战斗细节不需要他们安排,这群奴隶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不管成败,不论生死。
就在各方势力都在热火朝天地准备来个大的时候,新穹桑平和的气氛下,也同样在发生一些古怪的事。
半个月来,波提欧不知道第几次看到这样的景象:那些失去了家园的造翼者平民从早到晚地排着队,从苏玛的手下和军团那里领走一些东西。
苏玛的确在按照她先前提交的那份计划重新恢复新穹桑的秩序,这是其中一项行动,那些包裹里面只是一些生活物资。但让波提欧感到疑虑的是,一堆吃穿物品中总是夹杂着一个特殊的纸包裹。
它巴掌大小,重量很轻,波提欧看见人们从中倒出了一片暗红色的树叶,以及一把糖粉似的透明粉末,然后把二者混在一起咽下肚。
难民们说这是一种药品,用来预防……瘟疫。
瘟疫?巡海游侠的直觉告诉波提欧,有什么不对劲。
他当然见过瘟疫,因而确信目前的新穹桑并没有爆发瘟疫的土壤,尸体都被及时挖出来焚烧了,死的人数也没有夸张到这种地步,事后还有及时的消毒——那位仙舟客人在离开前给新穹桑下了几场雨,清理了整座城市,这位资深的医生断言保证不会有瘟疫发生。
波提欧怀疑的绕着分发物资的帐篷走了第十二圈,帐篷排成一排,军团和佣兵亲如一家,按部就班、一语不发地像是群活死人一样完成任务,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就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有那个同样的纸包。
新穹桑也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安静了。
愈发地不对劲最终让他决定去找人问个清楚。
当然,这个人是指的苏玛,他和那名卫天种军团长不熟,而且苏玛基本只会出现在佣兵总部,但他根本不知道伐阳在哪。
游侠跨过小半个下城,再次闯进那栋熟悉的三层建筑,佣兵们基本都被派出去了,这栋建筑里安静的几乎像是一栋鬼楼。
一步跨过三个台阶窜上三楼,波提欧熟门熟路的来到那间算是“办公室”的地方,门没有锁,他猛地推开门。
门板砸在墙上时他看清了门内的景象,然后僵在了门口。
苏玛的确在她的办公室内,但此刻,办公室内不光有苏玛。
不知为何也在这里的流萤正手足无措的扶着苏玛,黑头发的女人好像受了什么重伤一样半个身子瘫倒在椅子上,如果没有人扶着她的话,她恐怕马上就会掉到地上。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波提欧又看见了那些古怪的、闪着糖果般粉蓝色光辉的粉末。
它们不再是包裹在纸包里的一小捧,而是倾倒的一地碎屑,这碎屑正从女人腹部的创口中流出来,起先还是融化的玻璃般的液体,几秒钟后,就风干破碎成了粉末。
“这他宝贝的是……”
第123章
1
涛然醒在黎明之前。
天色尚显昏沉,他满身大汗的从梦里醒来,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幽囚狱里腥甜的血腥味。
这已经是他连着第五天梦见同一个梦了。
梦里黑暗的牢笼中,长针穿身,悬吊的龙奄奄一息,却在他进入囚笼时睁开青绿的眼,傲慢如往昔。
就算已经是阶下之囚,却依然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就那么望着他。
“涛然。”龙声音嘶哑的笑了声,满是嘲讽,似乎已经看透了他们在整件事里动的手脚。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说了,他究竟在那场注定失败的化龙妙法里发现了什么,居然真的造出了一个新的持明,妙法的真相是什么、龙心又去了哪?
他沉默着,一语不发,走向自己的死亡。
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涛然冷汗涔涔,他起床,于晨时洗漱,低头时看见铜盆中清水映出自己的脸。
它不再苍老,皱纹消退、瘢痕褪去,永远年轻。
在过去,唯有高高在上的龙尊才能青春不朽,但现在,他却获得了同样的殊荣。
那么……
离触及龙的力量还远吗?
涛然长长吐息,于铜盆中掬水,要擦掉额头上未干的冷汗,然而当涟漪泛起时的那个瞬间,水中他自己的脸陡然一变。
额生双角,瞳色青碧的人影正无悲无喜盯住他。
“丹枫——!”
随着一声巨响,铜盆被失手打翻,听见动静的侍女连忙进来查看情况,却只看见长老失神地站在倾倒的铜盆与满地水渍之间,喃喃自语。
“……丹枫,你早已经死了。”他唇舌颤动,呢喃自语,不自觉地带着三分恶毒,“你和我们斗了一辈子,可活下来的还是我们,你输了,死人就好好地当好死人。”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徒留下身后战战兢兢的侍女,上前去收拾一地狼籍。
2
今日又是教导新生的龙尊的日子。
沐浴焚香完毕,涛然换了常服,便在一众浩浩荡荡的侍卫陪同下出了鳞渊境。
持明龙宫占地面积颇大,新生的龙尊除去要在丹鼎司学习药理知识,还要按例在此接受长老龙师的教导。
涛然抵达龙宫时,年幼的女孩正靠在桌子上打瞌睡,她昨天挑灯学了许久的药理知识,睡了没几个时辰,于是便趁着涛然来前打个盹。
照看她的侍女没想到他来的这样快,当即颤抖着跪下不敢辩解。
一片死寂之中,涛然沉着脸拿起戒尺,照着女孩的手就是重重一下。
“啪!”
“啊!”女孩猛地惊醒,她起的太猛,从座椅上直接摔了下来,小腿当即青紫一片。
但没人敢去扶她,哪怕这孩子名义上是现在的龙尊。
小小的女孩眼含着泪花,在看清是涛然时却又不敢作声,连哭出来都不敢,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自觉的背过手去罚站了。
这种事在过去已经上演了无数次,龙生来便开了灵智,于是白露从没过过普通孩子应有的生活,只稍微长大一点,就被各路长老安排了无穷无尽要学习的东西,被要求做个好龙尊。
不要像她的前任那样,犯下如此大错。
“汝是龙尊,怎能如此懈怠!”涛然沉下眉毛、厉声呵斥,声音令烛台的火焰都抖了一抖,“丹枫幼时何曾如你这般怠惰过?!”
白露摸着手上的伤,她从蛋里爬出来还不到百年,还对这持明的好多事未曾了解,甚至都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大人对自己这么严厉。
她没忍住,小声顶了嘴:“可我也不是他的转世啊……”
这件事反倒是无人瞒她了,倒不如说从出生开始就有人不停地告诉白露,你是龙尊,却不是前代龙尊的转世,不要像他一样。
白露不知道后半句的意思,那些人总是不详,对饮月之乱一事讳莫如深,但她能理解前半句,自己和前代并非一人。
她这话一出,正好捅在了龙师最不愿提及的事情上,涛然的脸色当即变了。
丹枫死了,却临走前还要摆他们一道,于六司与十王司的见证下,要那多出来的卵里的持明做下一代的龙尊。
有联盟的承认,龙师们再不满,也必须捏着鼻子认下这件事。
丹枫甚至还提笔,按照持明的惯例,给她起好了名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一首不知何时兴起的持明小调,曾被孩童与歌者共同传唱。涛然偶然听过一场,却对那婉转的词句嗤之以鼻。
那时他还觉得丹枫做这些只是临死前的垂死挣扎罢了,可当那枚卵孵化出来之时,涛然就知道自己错了。
卵中爬出来的小女孩,太像那个死在倏忽之乱里的狐人了。
丹枫还是胜利了。
他用把他的朋友带回了人世,尽管是一种谁都不想的方式;他死前给六司和十王司留下了联盟介入持明的契机,还用这种方式保护了重生的挚友;他自己甚至也终于脱离了持明的枷锁,流放令已经在新任将军的手中签发下来,只等刑期积满。
龙师们愤怒、惊惧,却无可奈何,十王司虎视眈眈,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夹紧尾巴捏住鼻子,至少在表面上不能对白露动手。
每每看着白露,涛然都能想起,死去的丹枫被带来最后一次加固建木封印时,望向他的最后一眼。
涛然顿时沉下了脸。夜里的梦始终萦绕不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又一次梦见丹枫,某种怪异的不安让他无心再教导新生的龙尊那些规矩,拂袖而去,叫白露将今天本该学习的诗文抄上九十九遍,便又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侍女们无言的为瘪着嘴的小龙尊送来笔墨纸砚,点上灯烛,看着她从白天抄到天色将黑。
3
或许只是个巧合吧。
这一夜,涛然没有再梦见关于丹枫的任何事,心头的郁闷与不安消退了许多。
他想起很多,想起窃取的建木枝条,想起丹鼎司中秘密进行的实验。
这每一件事都在提醒他,都让他狂乱的心跳平复三分。
再怎么样,那都是个死人了,丹枫永远不会从地狱里爬回来找他们,他的转世之身也是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真的吗?
一大清早,侍女就冲进他的门前,惊恐的报告道:“长老,白露小姐不见了!”
“什么?一群废物,连个小娃娃都看不住!”涛然勃然大怒,摔了桌上的公文与笔墨,怒气冲冲的朝着白露最后待的屋子去了。
屋子里果然没有人,只有一盏烧了一半、被人掐灭的灯烛,以及烛台边被烧了大半的纸张。
那些残留的碎纸上依稀还能看到些略有些幼稚的字体,抄写了他昨日要白露誊写的诗文。
白露年纪太小,握笔的力道把控不好,字迹一直是歪歪扭扭的,她写了不少,却全烧了。
而桌子中心,镇纸之下,只压了一张单薄的宣纸。
纸上墨迹浸透纸背,白露写不出这样的笔迹,执笔的手应当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落笔果决,雷厉风行。
那分明是丹枫的字迹。
白露失踪,侍女们无人敢动这里的东西,涛然颤巍巍的拿开镇纸,将那张墨迹新鲜的纸张拿起,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纸上并无什么惊悚故事里常见的复仇的字句,那只是一首持明小调的词句,简单到无法看出任何深层含义。
然而当涛然看完它时,却仿佛听见了有一个低沉清冷的声音,在遥远又很近的地方低声清唱着这首路边常见的小调,像是索命的鬼魂般,随手敲着手边的剑,打着最简单的拍子。
那声音越发近了。
笃。
笃笃。
笃笃笃——
不,那不是幻觉!
最后一声拍子就落在他身后,涛然惶然转身,直接将桌上的烛台砸了出去,神色惊怒不定。
那铜质的烛台颇有分量,这一下砸出去,却听得一声“哎呦”。接着便是另一声愤怒的咆哮:“涛然,你发什么神经!”
他身后站的原来是雪浦。
正如涛然一样,接受了丰饶力量的雪浦也已重返青春,丝毫看不出他们是比死掉的丹枫活的还久的老东西。
丹枫死时,按照持明的寿数并不算太大,但按照龙尊的寿命,却也几乎是最长的一个了。
他差点就赢了他们了。
雪浦怒视着涛然:“你这家伙,白露丢了不仅不立刻派人去找,还在这里一个人发疯!是建木枝条用多了,烧坏脑子了吗?!”
涛然像个刚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一样,这才吩咐下去不管如何都要找到丢失的小龙尊,待身边人都遣散走了,他看了雪浦片刻,梦游似的问:“你……有梦见他吗?”
雪浦脸色顿时大变。
“……你也?”
涛然喃喃自语,神色一半恐惧一半癫狂:“他难道真的回来了吗?”
4
鳞渊境中再次弥漫起某种紧张的气息,长老们经此一对账,才发现不仅是自己这几日来天天都梦见死了的前任,于是立刻躲在一起密谋起来,而侍卫与侍女则全被发动去寻找失踪的小龙尊。
龙尊丢失,此等案情不得不报,于是就算百般不情愿,龙师们还是向神策府报备了此事。
那笑面将军的回应叫他们分不出喜怒,景元说会叫云骑帮忙寻找,而后便中断了通讯。
长乐天某包厢内。
挂了长老们的通讯,景元松了口气,抬眼看向对面抿茶的持明——景元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那是他叫了多少年哥的人,可是……
反复看了对方几眼,景元还是苦笑着问道:“这位丹枫……哥,介意我这么叫你吗?”
他很清楚“丹枫”自然是早已死去多年,他的转世丹恒如今还在幽囚狱里接受十王司教化呢。
眼前这个丹枫是前些日子突然出现的。
一开始,景元先是做梦,梦里他又变回了那个少不更事的骁卫,怀揣着无穷无尽的理想与信念。
他在梦里跌跌撞撞,念着还没处理完的公务,急着要在层叠的洞天之中找到出口,却一头撞进了龙尊早已荒废的私宅。
那时他们还常常于此聚会,如今物也非人也非,梦里只剩了突兀闯进的景元,和不知为何在树下沉吟的丹枫。
看见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身影,景元不自觉流泪了,他想反正是梦啊,于是多年的委屈泛上来,想你们怎么都走了只剩我自己。
他扑上去,在龙尊诧异的眼神里扑倒他怀里,然后泪流满面直到哭的浑身颤抖。
梦里景元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在策士的呼唤下醒来,醒来时眼角泪水未干。
他走神了许久,最后把这当成了一场荒唐梦。
只是一场梦罢了。
景元却没想到,他开始隔三差五的梦见丹枫的私宅,以及树下的丹枫,而那梦里的龙尊的记忆居然一直保留着,问他怎么又来了。
“你做什么了?怎把自己熬成这样了。”
丹枫在梦里甚至还能给他评脉。
看来自己压力太大,终于疯了。景元欣慰的想。他心想反正是梦,于是将烦心事一股脑的说给了梦里的丹枫听。
他说你们持明的老东西们果真烦人,他说有十王司在,丹恒那边他实在难以照料,他说白露出生就被老家伙们带走,也不知如今过的怎样了……
龙尊逐渐皱起了眉。
可能是在梦里把想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个爽,第二天景元神清气爽的醒来,然后就瞠目结舌的看见梦里的丹枫走出了梦,正坐在窗边喝茶。
在景元叫来十王司检查自己是不是提前魔阴身之前,死而复生的龙尊开了口:“景元,我并非你认识的那个丹枫,至少,不能完全算是。”
“……你姑且把这当一次奇遇吧,机缘巧合,我现在可来到此处待一些时日,帮你处理些你不好做的麻烦事。”他说,“比如……我那些好师长们。”
于是,鳞渊境就默不作声的闹起了鬼。
本就心虚的长老们连夜凑在一起商量这个世上难道真的有鬼魂回魂一事。
“无妨,你随意便可。”
丹枫微微颔首,并不在意这些小事,而是垂眸看向身边的小姑娘。
他身边是正在胡吃海塞的刚刚失踪的小龙尊,小孩子从蛋里爬出来就没吃过这好的饭,也不知道持明是怎么虐待她了。
“……龙尊的餐食虽一向清淡节制,却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他没什么起伏的说,而后突然抬眼,看向欲言又止的景元,“景元,鳞渊境也差不多空了,该你的人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我要更这个番外呢因为我没修完文但是不更新要被晋江卡榜(虽然我下周也没申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屈原《招魂》
啊是的题目就是字面意思,文盲作者编不出来啥寓意深刻的东西,只好假装很有内涵()
大概是第一卷说的要写的枫哥还魂的番外吧,这几天心烦意乱的静不下心来推正文,番外还稍微有点手感(抱歉咩QAQ)
找工作好累啊想亖怎么还有催婚的杀了我吧
第124章
5
涛然脸色阴沉,和雪浦等人商量过后,他挥退了早已经被换过几轮血、如今完全忠诚于龙师的持明近侍,与风浣等人一同抵达了幽囚狱。
今日并不是持明与十王司约定的教化的日子,龙师们突然前来,理所当然的被值守的判官阻拦住。
涛然随即将一块玉牌亮在判官面前,紧绷的脸色扭曲:“吾有要紧之事,需得立刻去见那罪人,还望判官大人……今、日、见、谅。”
他言语尊敬,语气却近乎带着三分威胁,幽囚狱是持明与仙舟合力建造的牢狱,因而早在建立之初,龙尊便有着一份几乎等同于罗浮将军的通行权限。
而今白露尚未袭名,这象征权限的玉牌便交由诸位龙师代为“保管”一下了。
面对着龙师掏出的玉牌,偃偶之身的判官僵硬了几秒,最终闭上了嘴,后退半步,示意涛然等人跟她来。
判官打开通往幽囚狱底层的通道,一行持明鱼贯而入,狱中跳动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在墙上微微摇晃,像是一群被封印的鬼怪,披着人皮在人间游荡。
长楼梯向下延伸,随着道道机关的解除,上层牢狱哀嚎与咒骂逐渐远去,只剩下脚步声向空旷的黑暗蔓延。
当判官终于打开了最后一道通往囚室的锁,涛然便迫不及待的往里面走,他必须亲眼确认,那个人早就死了,这几天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噩梦而已……!
按照幽囚狱的规定,当外人与囚犯解除,除非存在特殊的收容条件,判官必须时刻在场监督,偃偶之身的判官理所当然的正要跟进,几个留在后面的长老却不约而同的组成了一道人墙,挡住了她的路。
偃偶冷着脸:“诸位长老这是何意?”
一个中年持明耷拉着眼,熟练的拿出一套看似客气却不容旨意的话术道:“涛然大人需与那罪人交流我族奥秘,您非我族类,自然不必旁听。”
另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老吊着嗓子,拖长了音调,像个衰老却不肯死去的鬼:“还望您见谅。”
判官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刚刚涛然等人进入的囚室的路,在长达数秒钟的沉默后,她说:“一刻钟。”
……
涛然脚步匆忙,近乎是疾走着走完了那段并不长的通道,一进入这里就有潮湿的水汽弥漫,冰冷阴凉的环境无疑是施展云吟术最好的条件,然而丹枫——如今的丹恒却乖乖的在这里待了近百年,狱卒说他几乎是狱里最安静的囚犯,让涛然又庆幸又愤恨。
庆幸于如此安静的丹恒再也没有阻碍他们计划的能力,又想起昔日年轻的龙尊的倔脾气,想他怎么这一世也偏偏对仙舟人如此听从!
最后的最后,他从中品出了一点扭曲的快意,终于满意:百世轮回身名俱裂,丹枫一手造就自己这般下场,岂不正是他错了的佐证。
他勾起一抹古怪的笑,转过最后一个拐角。
冷青色的火光给牢狱带来微弱的光明,这对持明的感官来说并不算伸手不见五指。
涛然依然能看见黑暗中延伸的条条锁链,那锁链是特制的,混着持明工匠打造的珊瑚金,在黑暗里反射着一抹火焰般的鎏金色泽,像是神的血。
锁链围困的中央,一个清瘦的身影背对着诸位来客,涛然上前一步,壮胆似的提高着音量:“丹恒,你——”
他余下的话戛然而止。
只剩瞪大的眼睛,映着那黑暗中缓缓起身、松开那并未缠缚于身的锁链的人,他以一个涛然再熟悉不过的姿势背手缓缓侧过身,一只冷青色的竖瞳在黑暗里亮着兽类的光。
“涛然长老,许久不见,我竟不知你何时习得了一手返老还童之术啊。”
在他稍稍拉长的尾音里,诸龙师身后的通道被一层幽蓝色的屏障彻底封死。
龙尊抬手,空气里的水分应召而来,悬挂的铁链晃起来,相撞出铮然的金铁之声。
6
“……一群废物。”丹枫扔下最后一个龙师,像是扔垃圾一样扔到角落,砸在第一个被揍晕的涛然身上。
这位掌握了返老还童神迹的长老此刻状态并不太好,他的头上长出了一对如同龙角般的树枝,诡异的金色图腾正在他体表蔓延,咳出的血中也混着少许金色的残渣。
丹枫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足以撑得过之后十王司的审讯,于是心安理得的又踹了涛然一脚。
老不死们痴迷于丰饶的力量,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其中尤其以涛然为什。这老家伙一开始想用云吟术和他对峙,结果还没等丹枫动真格,就先被自己体内并不稳定的丰饶力量所反噬,变成了这副类似魔阴身的模样。
收拾完了龙师,丹枫看了看这个囚室,他在幽囚狱的那段记忆并不是那么清晰,只记得当时涛然等人来了许多回,想从他这知道化龙妙法的真相。
真相啊……
他摇摇头,挥手解开了门口的屏障,景元站在那,平静的表情下难得带着一丝焦急。
看到囚室内唯一一个站着的身影,景元终于松了口气,而后他的余光瞥到地上昏迷不醒的诸多龙师,顿时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持明的老东西们没安好心,他们被揍了,他自然十分高兴。
只是如今身为罗浮的将军,景元还得找个合适的理由跟上面解释这回事,否则在幽囚狱里发生这么档子事,就成了他这个将军的失职了。
憋了一会,他说:“哥啊,你能不能晚点再走。”
丹枫一眼就知道他在愁什么,好笑道:“担心什么,你就说老家伙们私自碰了建木失了神智,他们身上那些云吟术的伤痕全是他们自己发了狂,相互攻击而成的即可。”
“这……”
“这里从来没有名叫丹枫的死人出现过。”丹枫说,对着景元眨了下眼,很久之前景元最爱用这个表情求他哥帮忙保守秘密,“放心吧,比起老家伙们莫名其妙被揍了一顿这种小事的,联盟更关心建木的状况——他们一定会接受的,这都是为了联盟。”
是的,比起他们抓出龙师擅动建木的阴谋,这种小事无足轻重。
而且联盟好不容易有一个借口可以插手持明,他们也不会接受这次“复活”的。
景元沉默了片刻,轻颜与轻点了点头,跳过了这个话题。
“好,哥……”
他正要说什么时,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裤腿,接着,白露从他身后探出了头,怯生生的看着牢房内的青年。
小女孩看着丹枫,在几乎有一整个轮回那般漫长的对视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突然落下了泪来。
景元一惊,半途改口险些咬着舌头:“白……露?你怎么哭了?”
白露一脸茫然,泪水却接连不断,她抽噎着摇头说:“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很……难过,我以前认识你吗?为什么,为什么……”
她先前被丹枫从鳞渊境带出来时没哭,见到唯一对她好的景元时也没哭。
却唯独在这个瞬间,她看见丹枫站在一地珊瑚金的锁链中间,身上血迹斑驳时,突然像是被什么闪回的悲痛所席卷,难过的泪流满面。
像是已死之人未能向生者表达的告别,像千百年前阴差阳错的遗憾,明明早已失却一切的记忆,那些过往却在这一刻从灵魂深处沉渣泛起,化作昔日故人的回响。
景元手足无措,他实在不知怎样安慰一个孩子,特别对方昔日还是他的长辈,这时,丹枫走了过来。
他在白露面前蹲下,轻轻地为她擦掉眼角的泪水,直视着那双懵懂的眼瞳,轻声说:“是,我们认识了很久很久,比一辈子还要久。”
白露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她向前扑倒,抱住龙尊的脖子,哭嚎着她自己也未必清楚含义的话:“你不要去那里,你不要……”
“我已经回来了。”丹枫说,他抱住小女孩柔软的身体,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轻轻拍打着后背,“我就在这,不会再走了。”
女孩的哭声渐渐衰弱下去,丹枫指尖的青色光芒消散时,她完全睡着了。
“放心吧,景元,她不会想起更多了。”他对沉默地目睹了一切的景元说,“……这也算件好事,不是吗?”
景元抿了抿唇,转过身,数米开外,瘦弱的黑发少年正无言的注视着一切。
他的眼神中带着少许迷茫,而景元唯一能做的只有略显尴尬的微笑,毕竟他很难跟丹恒解释什么叫你死去的前世从我梦里活了过来这种事。
而丹枫十分镇定,他抱着白露,对景元嘱咐道:“幽囚狱就先交给你处理了,景元。”
等景元把这里处理的差不多后,鳞渊境那边也是时候收网了。
8
幽囚狱内发生的事并未传出风声,十王司独立于六司之外,饶是龙师长老们也难以渗透多少,如今将军亲自前来,一道消息自然更是压得住的。
得了令的判官沉默地咽下了今日目睹的一切,除非将军有令,她不会向外人吐露此事。
而此时,丹枫已带着一大一小两个持明出了幽囚狱的地界。
在他先前的世界里,由于万千错谬的源头饮月之乱被有意篡改,丹恒一开始便并未入过幽囚狱,白露也未受过龙师的气。
意外来到这个饮月之乱正常发生的世界后,丹枫对这两个孩子有些难言的愧疚。
无论如何,那场灾难毕竟与他有脱不开的干系,两个小孩一个要在幽囚狱不见天日的受苦,一个要遭老东西们各种打压摆布。
他既然来了,便总不能不顾的。
景元派人去鳞渊境寻找关键证据还需要点时间,正好留给他这半天的闲暇,他便要来了景元的默许,借着机会带两个孩子出来玩一回。
哪怕只是让他们看看这个如今持明的故乡的真正模样,也足够了。
走过熟悉又陌生的街巷,丹枫随意的挑选着目的地,他并不熟悉这个他死后多年的罗浮的模样,因而也抱着一种好奇的心态。
倏忽之乱后接着饮月之乱,如今数百年已去,街上的人早就换了一茬。
还认得出丹枫的人大多早已作古——没死的也不会相信他还活着,而白露和丹恒都深居简出,只要三人藏好龙角和龙尾,没人会发现这一行三人,竟是大中小三个饮月君。
醒来的白露似乎已忘记了先前的事,好奇的趴在他肩膀上四处张望,满脸孩子独有的新奇。
而丹恒却不知为何很是紧张,他几乎全程都紧贴着丹枫前进,每当有人看过来时,他都立刻扭过头躲避与陌生人对视。
少年从离开幽囚狱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与他记忆里那个虽然同样话不多的年轻无名客相比,少年的丹恒近乎有些……冷漠。
说来也正常,丹恒虽并不比白露晚孵化多久,却一出生就被送入幽囚狱,不见天日百余年,龙师和十王司整日只知道教化昔日的罪行,却没人教他如何为人,才造就了少年丹恒这样的脾性吧。
丹枫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这时白露轻轻扯了扯他的领子,小心翼翼的看向路边的一个小吃摊,摊上刚出炉的琼实鸟串正泛着诱人的鲜亮光泽,十分讨小孩子喜欢。
他一边应下白露,而后便带着两个孩子走向摊位。
丹恒木讷的跟着他,对摊位上饱满的果实串毫无兴趣,目光恍惚的从摊位上飘过,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直到有人拉起他的手,将一串色泽鲜亮的果实也交给了他。
拿到想要的小吃的白露十分开心,已经迫不及待的咬上了第一颗果实,小女孩肉肉的脸颊上绽出一个十足的开心笑容,而后被丹枫擦掉了嘴角亮晶晶的糖渣。
少年茫然的眼神终于定格了片刻,落在身边这个,这个明明早该死去的、分明是他前世的持明身上。
他迷茫地看着丹枫,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丹枫会出现,又为什么要来幽囚狱放他出来:如果丹枫没死,自己为什么要替他受罪?
丹恒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从各个方面来看,都应该是丹枫的人为什么和他所听闻的是如此的大相径庭。
饮月之乱里的癫狂与最后时日里的绝望消散的无影无踪,年长的持明身上只剩下一种奇异的、无边无际的平静。
那不是灰飞烟灭后的死寂,而是一片古老的海。
银亮的月光落在海面,温柔的海水永恒涨落,仿佛能洗涤去世上的一切罪过与痛苦,收留尘世间每一双无家可归的、流泪的眼。
像一条枯竭的河流再度涨了水,水冲开淤堵的河道,挟走河底的沙石,堆积出柔软肥沃的三角洲,在这个瞬间,少年福至心灵般,久违的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音色开口,略显生涩的说出这个他听过千百遍,却极少亲口唤过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滑轨)前面还没改完,我也没想到,我前几个月到底在写什么(绝望)
想把番外完结了结果越写越多,原本准备两章结束的番外拖成了三章……
第125章
9
在叫出丹枫的名字之后,丹恒不再那么拘谨,也开始四处张望,打量这条他从未见过的繁华街道。
宣夜大道是罗浮最繁荣的商业区,人流灯火彻夜不歇,这热闹几乎让少年有些畏惧,然后,他就被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了。
是白露。小女孩主动抓住他,丹枫挨个拍拍头,让他们在这等着,他去去就回。
丹恒僵硬地拉住好奇的小女孩站在原地,感觉这几分钟漫长的像是一个世纪。
好在,丹枫很快回来,回来时,他手里便多了两个包装精美的木匣。
丹枫将第一个木匣打开,露出一枚上好的玉石雕琢的平安扣。
他把它递给白露,小女孩胖乎乎的小手好奇的抓着冰凉凉的玉石,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寓意,只觉得是块好漂亮的石头。
她高兴的眯起眼:“好漂亮的石头呀,是送给我的吗?”
“送给你的。”前代龙尊温和的笑笑,从匣子中取出用来系住玉石的绳,穿过平安扣中间的圆扣、再打个漂亮的结,“祛邪免灾,出入…平安。”
小女孩似懂非懂,但还是高兴地笑起来,她很开心的放在手里玩了半天,最终请丹枫将这枚玉扣挂在她右手的袖子上。
“这样就不会掉了,我会好好保存的!”她最后摸了又摸,眉眼间依稀是故人神容。
丹枫挥散这刹那的错觉,起身朝丹恒走去,打开第二个木匣,里面是一枚莲花模样的黄金耳夹。
第一次被人送礼的丹恒有点受宠若惊,几乎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不要”,下一秒,拒绝的话就融化在了他死而复生的前世那双海潮般的眼睛里。
丹恒默不作声,看着丹枫亲手将莲花耳夹为他戴上,他的松紧力度正好,丹恒并不觉得痛,只是被摸过的耳垂有些发热。
“此花浊水生根,泥泞不染,是作妙法之源。”说到这,丹枫突然一顿,“丹恒,丹心如恒……我听景元说,这是你自己选的名字?”
“……是。”
丹枫只是笑着摇摇头:“……嗯,甚好,收着它吧。”
丹恒张张嘴,总觉得他那个“嗯”的鼻音隐下了许多话,但还没等他纠结好是否要追问时,丹枫突然偏过头,目光落在了什么遥远的方向。
片刻之后,他把景元给他的玉兆交给了丹恒,嘱咐道:“你带着白露去附近的店家稍等,若实在等不到我回来,就用它联系景元。”
“怎么?是持明……?”丹恒一惊,也朝那个方向看去,然而不知道是因为他现在的个子还不够高,还是丹枫看见的东西已经离开,他没从人流中发现任何异常,下意识地以为是持明的人来找他这个擅自越狱的罪人了。
“不,是位故人。”丹枫叹了口气,“不必担心,我会处理的。”
10
事实上,如果真的是持明的人追来,见到活过来的前代龙尊,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然而此时的持明正因为长老和龙尊接连失联而一片混乱,恐怕就算知道丹枫复活的消息,也分不出人来找麻烦。
看到白发的女人的那一刻,丹枫想,今日的罗浮未免也有点太热闹了。
白发的女人像个飘忽不定的鬼魂,固定的出现在百米开外,而当丹枫走近一些时,她又消失在原地,片刻后,继续现身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上。
丹枫立刻明白过来,她在引自己去某个地方。
一追一走,一刻钟不到,丹枫就离开了宣夜大道的范围,再往前是一片私人洞天,他隐约记得他们几人从前在这里有好几处躲闲用的私宅,只是这数百年下来,恐怕早就不剩几个了。
女人的背影最后消失在一处拐角前,丹枫拐过那个拐角,尽头只有一间废弃已久的私宅,院门半敞着,庭院里的枯树影影绰绰的露出一角。
丹枫看了这扇门片刻,从自身实在过于多了的记忆里找出了一点久远的碎片,若他没记错,这间宅子好像是……应星名下的?
龙尊推开了门。
刹那无数雪花飘落,门外的气温尚且如春,门内却一片极寒,丹枫推门的手还来不及收回,便翻手凝作一柄长枪,横着挡下了从暴雪中挥来的一记剑光。
那光冷的像是宇宙寂灭后的残骸,像一个徘徊人间不肯死去的怨鬼落下的泪,甚至将他手中的长枪都冻住。
丹枫震碎枪上的冰碴,纵劈打歪第二道剑光,他并不言语,只是专心的与藏在雪中的对手交手。
终于,越下越大的雪停在了最后一道剑光挥出的刹那,丹枫手中的长枪终于不堪重负的破碎,剑气的余波擦着他的面孔飞过,割断了一缕长发,留下一缕鲜红的血珠。
丹枫却只是抬眼,看向暴雪之后,那个伫立着的白发女人:“解气了吗?镜流。”
“……饮、月。”蒙着眼的女人隔着黑纱“望”向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竟然还活着。”
丹枫再度叹气,他不太想在这刺激镜流的魔阴身:“我想,这应该是个误会。”
片刻之后,二人在庭院中的石凳边对坐,丹枫三言两语解释了自己的来意,不管镜流信与不信,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诚意了。
出乎意料的是,堕入魔阴身的镜流就这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就不再问些什么?”丹枫哑然。
“你的枪法,和我最后的记忆里大有不同,更何况……你的转世就在那,不是吗?”不知道是不是魔阴身带来的影响,镜流的语速比从前慢了许多,她微微垂着头,冷白的手指随意擦掉石桌上的积雪,“……饮月,不知不觉,原来离上次我们对坐,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然而却没有应有的白雾弥散,丹枫皱着眉拉过她的手腕,在把脉后眉头皱的更深:“你的身体……”
她的手冷的像冰,脉搏已近乎全无,如同一具不愿安息的行尸。
“已死之人,就不必让龙尊挂怀了。”镜流平淡的抽回手,她话里带着细微的刺,却不知是为了刺痛谁。
这里的已死之人……又何尝只有她一个呢?
丹枫转过脸,望向旁边堂屋半开的窗户,这座院子废弃太久,窗户纸都已尽数剥落,无人维护的窗棂像院子里这颗枯死的树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腐朽下去,连同所有泡影般的过往一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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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分钟后,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只缠满绷带的手握着腐朽的门板边缘,接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从阴影里浮现,那双红眼睛在看见丹枫的时候,终于有了较大的波动。
“应星。”丹枫平静地叫出男人自己都已不再使用的名字,话语间带着叹息,“刚刚的谈话你应都听见了,坐吧……我似乎记得,这院子里还埋着一坛未启封的酒。”
男人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杀意与茫然的眼神注视了他片刻,摇摇晃晃的坐到桌边的第三个位置。
面前是曾经杀死他无数次的昔日挚友,和与他一同犯下大罪的共犯,他曾对这两个人恨不得吮血吃肉,可此刻,不死的剑客只是沉默着,像一座尘封百年的墓碑。
云吟术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真的找到了埋在树下的酒坛,丹枫将其取出来,镜流敲了敲石桌,冰雪凝成三盏冰做的酒盅,她拿过酒坛,一一斟满。
镜流举杯,一饮而尽后率先开口:“我在罗浮附近的一颗星球上捡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