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1 / 2)

第111章

砰!

一声枪响。

刚刚还在撕打着的前叛军与平民都被吓了一跳,在看清楚是谁后,双方又都露出不忿的表情,还是乖乖的散去了。

波提欧放下枪,暴躁的踹飞旁边的一小块石头,一把扯住同行的骑士的臂铠。

银枝露出和善的、慈悲的神色,似乎早就做好了随时聆听他一切抱怨的准备,比教堂里神神叨叨的神父都贴心。

结果一看他这个表情,波提欧就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后愤恨的踹飞了第二块石头。

“挚友,不要动怒,冷静有助于思考。”红发的骑士也不失落,而是如是劝慰道。

波提欧感觉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永远都是一副从容的样子,哪怕被坑了波大的都好像一点不生气似的。

之前他问过这个问题,而骑士回答说:“那位女士有如是做的原因,尽管那或许并不能被称做通常意义上的正义,但我们也应当在聆听后再做决断。”

波提欧问他怎么知道的,骑士说他看见了那女人身上有一缕纯美的辉光,她能触碰到命途,必然与这条命途有所关联。

行吧。怎么又绕到这上面来了。波提欧绝望的中止了这次谈话,然后继续在废墟里游荡。

叛乱之夜过后,幸存的叛军与造翼者平民之间的矛盾愈发尖锐,时不时就有暴力冲突发生,刚才的场面已经是这些天里他见到的不知道第几回了。

而这全他宝贝的都是因为那个疯子女人!他宝贝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叛乱大概率完不成,结果还要弄死那么多人,现在事后连出来收拾烂摊子都不愿意,偏偏他还不能立刻给她点教训……

“不行。”波提欧越想越气,他猛然停住,然后对银枝说,“我得去找她问个清楚!”

抛下这句话,极有行动力的游侠无视了骑士那现在或许不是见她的时机的劝告,拖着银枝就往圣巢跑。

他倒不是无所不知能凭空定位苏玛的去向,但步离人的使者到来一事并没有瞒着他,那女人作为如今领导佣兵团一方的首领,应该也会参加会议……吧?

事实上,苏玛并不在这场谈判的与会名单里,虽然如今她成了实质上的佣兵团首领,但她十分谦卑的表示咥力仍然是她的首领,可以指挥其他的佣兵们。

当然,说是这么说,实际行动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兴许也是该,扶摇虽然拒绝了参会,却刚巧把同意合作的十九号带了过来。

刚把看到不该看的步离人使者忽悠走,扶摇没有上前,而是带着十九号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正好和怒气冲冲的波提欧撞了个对面。

“你他宝贝的还活着啊?!”看见她和十九号站在一起时,波提欧愣了一下,但不等狐人回答什么,他就将火力瞄准了面前依然冷冰冰的女人,“我说,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了?不然巡海游侠要给你个说法了。”

苏玛此刻看起来非常的困惑,就好像在她的观念里,这件事应该已经结束了一样:“我不是已经说过了……算了,那我再说一遍。”

“我承认,我的确是故意让你去消灭那支卫天种小队的,我也没有在乎过那些人的死活。从一开始,我就清楚这场叛乱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

她就这么明晃晃的承认了?

一瞬间,波提欧近乎感到一种荒谬的茫然,这家伙怎么能这么坦然的说出这些话?她难道根本不觉得自己做了恶事吗?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这的确是我当时的想法,事实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不该有这么多人活下来,还和其他人打架的。”“苏玛”说,在波提欧即将要被怒火驱使着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之前,她突然改口,“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什么?”

“我改变主意了,我会用……嗯,另一种方式对待这些人。”“苏玛”将十九号推到了身前,“我已经说服了他,现在,他是我们的人了。”

“啊?”波提欧被她这突然的转折弄的一愣一愣的,怀疑她是不是在转移话题。

事已至此,十九号倒是很自觉的站出来:“我是步离人的战奴,之后我会帮忙联络狐人叛军……尽量。”

听懂了吗?他大约是听懂了。波提欧瞪着这个他一直以为是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流浪小孩,感觉自己又被背叛了一次。

这他宝贝的,这场叛乱里叛军首领是一开始就知道叛乱不可能成功的,连个传信的小孩都是步离人的卧底,到底还有几个是真的为了叛乱来的?都把他当傻子耍呢是吧!

他瞪着眼正要继续发作,“苏玛”却先开口打断了他;“游侠先生,还有这位骑士先生,你们二位自己的事做的怎么样了?”

“你又想干什么?”

“苏玛”叹了口气:“我只是想提醒二位,你们应该不是为了这场远在天边的叛乱才来到这个地方的吧?更不可能为了这群和你们无关的人一直留在这,我知道二位心怀正义,但总有些事……比眼前的正义更加重要。”

“我说过了,我改变主意了。从现在起,我会真正履行这个首领的职责……为叛军谋求一条可以长远运营的生路。”“苏玛”平静的说,“我知道您不会信任我,但您必须承认,这就是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你们二位以及仙舟的客人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无暇过多关注一群异族的叛逆何去何从。”

“从客观上来说,大多数人也并不知晓事件的真相,他们至今仍然信任我,之后由我来出面协调最为轻松。”

“我很难和您解释清楚我改变主意的原因,但我会尽可能做的。”

现在波提欧开始瞪着她了,他很想问你是不是怕被人清算才整的这出,但他实在没从女人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上看出心虚来,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干什么都这么理直气壮。

不得不承认,有件事她说的没错,他和银枝的确都是因为别的原因才来到这颗陌生星球的,参与这场叛乱本身只是多重因素叠加的意外,他们不可能一直留在这。

但这个女人前几天才冷酷无情的送那群可怜人去死,今天就说改变主意会真正履行叛军首领的职责,给出的证据还是这个似乎是步离人卧底的小狐狸?这都什么跟什么。

波提欧是不想相信她的,但就在此时,银枝突然上前一步,开口道:“我相信您的承诺,女士,愿伊德莉拉指引你的路途。”

“哈?大宝贝你……”波提欧诧异的扭头,就连“苏玛”都是一副意外的神色,没想到他会站出来支持自己,但这也算一个好消息。

“苏玛”吝啬的点了一下头,算是感谢他的支持:“好了,既然如此,我便先走了,烦请二位照看他片刻,待会议结束,再领他去见仙舟的客人,他自会说明情况。”

“回见。如果你们还想见到我的话。”女人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将三人留在原地。

十九号无言的抬头仰望着对他而言过于高大的机械牛仔。

巡海游侠。

战奴曾在偶然的机会听说过这个存在于巡猎星神名下的另一个组织,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此前也从未见过这些人。

说话奇奇怪怪的机械牛仔是第一个,他在那晚上把突然闯入刺杀现场的游侠救走完全是出于一种奇妙的冲动。

但他明白,被欺骗是一种非常不快的体验,对于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在支持一场正义的反抗运动的巡海游侠和纯美骑士来说更是如此。

而他先前正做的正是这些事。

十九号平静的讲述了事情的真相:他作为步离人派出来的卧底,帮助步离人搜罗可以协助计划的人手。

步离人假装与叛军合作,实际则是为了拿叛乱做掩护去袭击军团,只不过最后两件事都不太成功罢了。

得知自己又被骗一次,纯美骑士露出伤心的表情,但情绪似乎还算稳定。

观察到这点后十九号悄悄松了口气,不过他突然有些困惑,他十分清楚的记得自己是如何遇见波提欧的,但这位来的更早的纯美骑士……

这些许的疑问被一阵天旋地转打断,愤怒的游侠一把抓住十九号的领子,仗着身高优势把他提了起来。

“我他宝贝的很像呜呜伯吗?!”游侠呲出满口尖锐的牙齿,上了膛的左轮手枪只需要一秒钟就能让这个骗子脑袋开花。

十九号毫无反抗的意思,四肢放松地垂下,衣领被拽起让他有些窒息,但丰饶民不会这么简单地死去,何况他有那么多比这更加接近死亡的时候。

他早就不惧怕、甚至在渴望死亡了,但命运却一次次让他活了下来。

他一语不发,直到刚刚有些自闭的纯美骑士见状连忙大步上前来握住了牛仔掏枪的手:“挚友,不要动怒,这位小友虽然欺骗了我们,但他也是迫于步离人的压迫而不得已,不是吗?”

愤怒的牛仔深吸一口气,一把把十九号扔到地上,小狐人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看两个外来的客人发生单方面的内讧。

波提欧情绪十分激动,转头就朝红发的骑士嚷嚷:“他呜呜伯的,我原谅了他,谁来可怜那些死人!”

银枝沉默了。至臻虔诚的骑士能对着一盆盆栽滔滔不绝地赞美几分钟,然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被拆穿的谎言。

它血淋淋的洒落在他们踩着的这片土地上,洒落在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遗骸上。

当然,客观上讲,其实一切压根和他们无关,他们对这片土地并不负有除正义之外的任何责任:

这颗偏僻的星球不是他们的领土,死去的和活着的都不是他们的同胞或臣民,他们也没能在短短数日里与这些脸都没认清的过路人建立深厚的情谊……他们只是为了贯彻自己的正义,所以义无反顾。可被欺骗的正义还有意义吗?

那些死者可怜吗?十九号想,当然是可怜的。

为了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的目标,毫无价值的惨烈死去,今天甚至不会有人感激他们当时的勇敢,直视死亡的英勇因谎言成为了笑话。

他犯下的错误不可原谅。

他……他在他们的死亡中背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是他替步离人执行了这个过程中的相当一部分计划,诓骗了许多人加入叛军,让他们在谎言中死去,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理想。

十九号轻声呢喃着:“……总有一天,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得到解放,而我会为之付出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

红发的骑士和牛仔都讶异的看了他片刻,之后,波提欧再没说过一句话,把十九号带到景元他们面前,大为抱怨了一番那个苏玛的行径后才离开。

“……你在听吗?”

不知道谁的声音惊醒了他,十九号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刚刚走神走了太久,全然没注意面前的几个仙舟人刚刚说了什么。

他警惕的转了下眼珠,没在他们脸上看见怒意,支支吾吾地试图蒙混过关:“我……抱歉,呃……”

他今天是不是道歉太多次了?十九号脑子里划过这样的念头,好在仙舟人们并不在意,他最先见到的白头发青年人摆摆手,示意听他说:“你会和我们一起去狼巢,对吗?”

“是,如果有可能,我会试着帮你们联络他们内部的狐人叛军。”十九号结结巴巴的说,“……但不一定能成功。”

“没关系,我会亲自和他们谈谈。”青年人继续下一点,“第二点,我们想聊聊关于那位云骑卧底‘浮泽’的事。”

“我……”十九号没想到他如此直接,直到几个小时前,他都没想过这个早已被埋葬多年的名字还能在同一天内被这么多人提起,“我认识他的时间真的很短,我不知道……”

白发青年打断他:“你记得他埋在哪吗?”

十九号愣了很久,那些记忆已经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十分模糊,他只能回忆起没完没了的阴雨天,潮湿的水汽,参天的巨树与丛林,瘴气与毒虫,以及血蔓延在雨水中的腥气……

“……那颗星球一直在下雨,不管是平地还是山上,都到处是树。我把他埋在了很高的地方,只有那地方没有树,只长了草和一些白色的野花。”

十九号灰黑色的眼睛垂了下来,他很久很久,这双眼睛被血浸润过无数次,却很久没有被眼泪湿润过了。

“他死前……很想家,他说埋在高的地方,就能离星星更近一点,离家更近一点。”

一只手带着叹息轻轻摸上了他的头顶,安慰似的揉了揉狐人的耳朵,他没有躲。

“我们会带他回去的。”青年温柔而坚定地承诺。

十九号沉默不语。

房间的门再次被打开,又有三个人走了进来,结束工作的应星和白珩神色看起来十分轻松,镜流似乎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们回来啦,景元元,你们这边都结束了?”白珩一开口就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热热闹闹,狐人小姐十分自然的凑到镜流身边给了她一个拥抱,而被她一起拖过来的应星只好站到景元旁边,“接下来做什么?”

丹枫熟练的给她俩让开一点位置,在用余光瞥了一眼这些年里不知为何窜了一大截个子的景元、和本来就比他高的应星一眼后,他选择一个人站:“过几日,我们便动身去狼巢。”

白珩应了一声,正要问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就听见龙尊的下一句话:“只有我们。”

白珩惊讶地抬头:“不带上那个女孩,还有波提欧他们吗?”

丹枫摇头:“那孩子的情况你们也见到了,目前并不稳定,不适合继续去冒险;至于那两位……联盟与倏忽的恩怨没必要让他们一同涉险。以及,我们得留下几个人在这——看住那棵树。”——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删掉了原先那段“牺牲是有意义”的叙述,回头考虑时发现在这个情况下这么说很不妥

第112章

扶摇想,也许她该换个时间点过来的。

继步离人使者与波提欧二人后,她刚走出了不到两条走廊,就又遇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会议结束了吗?她怎么在这?

咥力也注意到了她,神色看起来想躲又想上前。

双方各自在走廊两端停住,片刻后,扶摇叹了口气——她明显感觉到真正的苏玛十分紧张,看来有些事必须有个了结了。

……毕竟很快,这位女首领也必须跟着使团去往狼巢,那时或许就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扶摇在心里对苏玛说:“去吧,抓紧时间,这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记得,不要透露我的存在……虽然她大概率也不会相信。”

“……好。”苏玛久违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然后主动走上前,在咥力下意识地逃走前先开口:“首领,别来无恙。”

咥力只好停下来,看了她片刻,眼神复杂:“你……”

她看起来是有很多问题的,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问起,更不知道事已至此,这些问题还有没有问的必要和结果。

苏玛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只好先开口:“如果您实在不知道问什么,还是我来说吧。”

真奇怪,以前她有这么直接吗?苏玛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兴许是这段日子和那名叫扶摇的幽灵所相处太久,言行也不自觉受了她的影响吧。

在不暴露扶摇存在的前提下,这些事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呢?又或者说,她要如何制造一个圆满的谎言,给这位至少……至少在过去对她还不错的上司一个体面的结局。

苏玛想了一会,慢吞吞的开口道,这时候她的语气终于和从前很像了:“……在来到翡翠四后不久,我开始试着联络这里的叛军,并且逐渐将他们整合成一个整体组织,从那时候起,我就在准备做一些事了。”

咥力沉默了两秒,问:“这就是下城的叛军怎么清理也清理不完,最后军团忍无可忍,插手此事的原因?”

“算是吧。”苏玛无奈的承认道,“不过我认为军团愿意管这事,主要是因为步离人杀了他们的人。”

“你什么时候和步离人又有联系了?”

“不算太久。其实最开始我没有想和他们合作,但步离人主动找上了我们,不用白不用。”

咥力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有点古怪:“步离人不可信。”

“我知道。我也没准备信任他们,步离人借住叛乱做掩护,而我需要他们吸引军团的注意力,谁也不亏,不是吗?”苏玛淡淡的解释道,“哦,对了,您那位步离人的死敌染干被确认死在了军团的刀下,您可以高兴一点了。”

然而咥力着实高兴不起来,她看着平淡的解释一切的女人,又一次觉得她简直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从前,在来到翡翠四之前,苏玛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不可能瞒着她干这么大的事。

“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插手军团和他们治下领地的事,这只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咥力低声道,语气不由得加快,“本来新穹桑发生什么和我们都没关系的,现在军团完全有理由……”

“您太天真了。您以为佣兵团还能像从前那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吗?别忘了,您已经和军团达成了正式的合作,他们看不起尘民,也看不起我们,叛乱终有一日发生,而无论我们是支持还是反对,都会为此付出代价——因为这已经玷污了军团的脸面。”

“您一昧的试图在这个矛盾里退缩,寻找到一个平衡点,等到退无可退的那天,您又该怎么办呢?”

咥力被她说的哑口无言:“我……”

“所以,我决定搏一把,现在看来,还算成功吧?”

咥力又沉默了,然后她跳过了这个话题,感慨道:“你现在和从前很不一样了。就像,就像……换了个人。”

这回轮到苏玛沉默了,叛乱之前,扶摇还知道假扮一下她,后来就干脆演都不演了,她自己反而越来越像扶摇,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这件事上谁的错更大一点。

咥力看她的眼神似乎在怀疑她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人总会有些改变,这很正常。”苏玛绷着脸,强行给出一个答案,“在和军团合作之前,我们并没有面临过这种威胁,但现在不一样了……”

“平心而论,我更喜欢从前的你。”咥力突然叹了口气,打断了她可能的长篇大论。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你可能瞒着我干这么大的事,也许是因为从前,你不会说这么严肃、这么冷冰冰的话,当然……也许只是因为看习惯了。”女首领摆了摆手,似乎厌倦了所有的勾心斗角和敌我博弈,“我刚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今天已经能逻辑清晰的和我讲这么多东西了。”

苏玛一时无言。其实她并不是造翼者,而是在很久之前,被佣兵团的首领咥力从一颗无名的小星球上捡来的普通人类。

那颗小星球遭遇了反物质军团的袭击,她记忆里的一切都在烈火里焚烧殆尽,只有她被偶然路过的女造翼者带走侥幸生还。

她原本没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因为接触了少量【丰饶】而寿命更长外并无特殊之处,这么说来,咥力当初为什么要捡她来着?

“我最狼狈的时候,就是刚刚从军团离开的那段时间,银河很危险,一个人很难活下去,有段时间,我浑身上下只剩下了我的刀。”咥力难道露出一点微笑,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是我忘了……那时候,你第一反应是拿那把不知道哪来的刀对着我,就算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却还是要反抗。”

兴许是那种在末路之际依然坚持着的反抗,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的当初,于是顺手带走了这个名叫苏玛的女人。

后来很久很久,苏玛再也没拿过刀,以至于连她都要忘记了,从最开始她就不是柔软而孱弱的。

“……我该抱歉吗?”苏玛问。

“不必了。你既然选择了自己的路,那就走下去吧。”咥力长叹一声,不再言语,转身离去。

苏玛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一时无言。

抱歉。她应该道歉的。因为她又骗了她一次。

是扶摇要这么做,而这件事的开始则是因为她和扶摇达成了一项约定,就在……

她眨眨眼,突然有些想不起来当时的情景,想不起来这个名为扶摇的鬼魂究竟是如何出现、又如何展示她的力量的。

想不起来……

……

苏玛困惑的惊醒时,发现扶摇已经重新接手了这具身体,正站在一扇窗户边望着外面。

她记得自己刚刚在和咥力说话,他们说了很多东西,然后……

“然后你有些太过难过,所以我重新接手了这具身体。”扶摇冷冰冰的声音回答了她。

好吧,听起来是那么回事。

苏玛无可奈何,反正这个鬼魂想要做什么她也拦不住,只好放过此时,好奇的朝着扶摇凝视的方向看去。

下城上空覆盖着一层尘土,让废墟也显得不那么狰狞,但不知为何,她觉得扶摇似乎并不是在看这些,她的目光要更为长远,穿过下城的废墟,穿过新穹桑的外壳,直抵黑暗的深空——

“你在看什么?”她问。

扶摇没有回答她,而是像是刚刚从梦中被惊醒一样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的往其他地方看去:“这边的事差不多都解决了,我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做,该走了。”

“等一下,你刚刚不是说你应该检查那位镜流女士的记忆吗?你说她的魔阴什么,很不对劲来着。”

“……她的确不太对劲。”扶摇沉默了片刻,从步离人的记忆里看到那明显匪夷所思的一幕后,她犹豫后便错过了最好的机会,这简直不可思议,她根本不该犹豫的,“但我想我们现在没有机会……”

或许是她此前做的一众恶事的报应,这句话没说完,扶摇就听见一众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她扭头一看,看见十九号和仙舟人们居然齐聚了,似乎是冲着她来的。

扶摇花了很大力气才绷住表情,甚至尽力展现出一个微笑:“诸位,有什么事吗?”

“我们听说你决定好好当叛军首领。”狐人女孩率先开口说,“你怎么保证?”

……怎么又是这事。几秒钟后,扶摇才意识到肯定是那个牛仔干的,她无奈的闭了闭眼,自己的真实身份肯定不能透露,现在要怎么糊弄过这次呢?

“请问,您希望我如何证明我的诚意呢?我可以无条件履行您的要求。”扶摇反问道,这么主观的事除了口头说两句她还能做什么?

白珩一时间也被她问懵了,抓了抓耳朵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求助的看向自己的好友们。

鬼点子最多的景元摸了摸下巴:“我们需要你给出一份切实可行的计划,好证明你不是在随口胡诌,如何?”

她还以为会是让她对着丰饶星神起誓之类的东西。扶摇讶异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实际的事。

不过这事说起来容易也容易,说起来难也困难,她无奈的点头:“……我明白了,稍晚些时候我会整理好,并送给诸位的。”

送走了仙舟人们,扶摇觉得自己今天目送别人离开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多,她把注意力移开,就听见苏玛问:“你刚刚成功拿到她的记忆了?”

“只有一部分。”扶摇说,摊开手时手中多了一块漂浮着的晶莹晶体,“而且不一定就是我想看到的部分。”

她将这段记忆打开。

最初,一切都是混乱的,似乎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哭,也有人在说着什么,她都听不清,视野中不是幢幢的黑色鬼影,就是曾经死于她剑下的死者。

他们都在等着,等她和他们一起下地狱。

十王司的人来了又去,她偶尔醒来,听见他们一声声的叹息,看来她的情况并不好。

对此,她没什么好不满的,她见证了苍城的覆灭,取得了罗浮剑首的荣光,曾与挚友们并肩而战,这一生已经足够漫长。她已经比大多数仙舟人活得久了,魔阴身总该来的,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可惜,可惜她终究还是没能再见……再见他一面。

至少,应该有个告别,才算不留遗憾的吧?

她又沉入起伏的梦里,梦见无边无际的海,梦见模糊的故乡,梦见曾经和他们共同看过的星空。

直到有一天,在那日魔阴身将至的痛苦中,金发的异邦人将一束陌生的白花带到了病床边,他面带微笑,说出近乎天方夜谭的话:“……我可以让您暂时摆脱魔阴身的顽疾,只要您愿意也帮我做一件事。”

镜流半睁着眼,魂灵像是飘在半空中,无动于衷的听着异邦人自言自语般的低语:

“……很快,您死去的挚友将重返人间,众神将唯一的希望托付给了他,他会走上一条极为凶险的、未知的命运,死亡与失去如影随形,绝望与失败常伴他左右。”

“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可以死,唯有他却必须活下去,活到宇宙终结之日,活到众神的梦醒之刻。”

“您会愿意帮他的,对吗?”

记忆戛然而止,扶摇愣了很久,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不对,那个家伙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难道他已经……醒了?

第113章

尽管作为一艘星际飞船,仙舟早并没有恒星年一说,但从上古时代传承下的历法预示着罗浮又迎来了新的一年。

天近黄昏。

难得空闲的百冶先生终于清理完了所有的工作,在工位上活动了僵硬的肩膀,抬头就见到白发金瞳的年轻骁卫像一朵蘑菇,凭空从他的窗沿上长了出来。

窗户上的白毛骁卫眯起眼,露出一个纯良无辜的微笑。

应星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这小子有时候皮得很,根据他的经验准没好事。

果然,这猫张口就是:“哥,新年啦,做点烟花玩玩吧。”

“罗浮治安管理法禁止随意燃放烟花,你小子想被地衡司抓不要带上我。”应星冷漠的拒绝了,他正想把不知道又有了什么鬼点子的景元赶下去,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不对,我这不是三楼吗?你怎么上来的?”

面对应星狐疑的眼光,景元嘿嘿一笑,用力一撑翻进室内,险些踩到地上堆积的工图。

应星还没来得及让他小心点,就见自己的窗户外又“长”出了一艘眼熟的星槎。

星槎的驾驶室探出一个狐狸脑袋,白珩撑着车窗跟他打了个招呼:“小应星,帮帮我们嘛~我知道个好地方,保证不会被地衡司抓到的~”

看见她的那一刻,应星就知道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景元的鬼主意成功撺掇了白珩,而白珩想做的事镜流绝对会帮她——果然,剑首坐在副驾驶上,从驾驶室的缝隙里对他点了点头。

当这三人达成一致,他是无论如何也阻拦不了的,加上那条龙也不行……等等,这么说来,那条龙去哪了?

沉迷画工图的百冶先生近来对时间的流逝分外迟钝,而又鉴于龙尊往日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作风,是以,直到现在,应星才意识到,他有快一个月没见到丹枫了。

“我知道了。”他一边叹着气,无可奈何地转身去找材料,景元机灵的跟上帮忙,听他随口问道,“你们最近见到饮月了吗?怎么不叫他一起?”

景元说:“丹枫哥在冬眠呢。”

“哦,冬眠啊……不对,什么叫在冬眠?!他是龙尊,又不是蛇!”

“就是冬眠嘛。持明母星没有冬天这个季节,所以每年罗浮气温一低,罗浮持明就集体犯困,只要外面没出大事,丹枫哥就会直接在持明龙宫待到气温回暖。”景元摊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解释。

出身自全年高温的朱明仙舟的百冶先生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冲击,他下意识地转头向两位女士求证,白珩乐呵呵的举手:“我作证,景元元说的是真的哦~”

镜流默默点头赞同。

应星沉默了又沉默,才勉强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件事,脚步有些虚浮的继续去找做烟花的材料去了,他嘴里嘟囔着什么东西,景元听见他说:“龙尊真是神奇的生物啊……”

……

烟花并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对于罗浮最年轻的百冶来说只是随时取几样合适的材料组装的事情,不到一个时辰,应星和景元合力把打包好的满满几箱子烟花搬上了白珩的星槎。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离跨年的时刻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计划达成的白珩欢呼一声,一脚油门下去,星槎直冲云霄。

在云端快意翱翔,前排的狐女肆意大笑着,她的喜悦感染了在座的其他人,连素来有点轻微晕她星槎的应星都不自觉露出微笑,他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朝外看去。

工造司早已不见踪影,繁华的喧夜大街化成遥远大地上一道明亮的河流,星槎与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纸灯笼擦肩而过,地衡司管制交通的专员似乎刚刚发出警告,然而还不等对方启动公务星槎,白珩就消失在了云层,把他甩了个没影。

下次落下云层,地上便隐隐约约能看见穷观大阵的轮廓,他们从太卜司掠过,却远没有停留的意思。

从云层缝隙里隐约透露出的景色愈发荒芜,应星开始觉得不对。

“等等,我们要去哪?”

先前因为沉浸于龙尊会冬眠一事带来的震撼,他忘了问这几个人口中“决不会被地衡司抓到”的地方到底是哪,怎么星槎越飞越不对劲呢?

白珩大概是没听见,跟他一起坐在后面的景元理所当然的回答:“麟渊境啊。”

百冶不敢置信:“哪”

……

真的是麟渊境。

近两刻钟后,应星呆滞的看着不远处龙尊持枪而立的高大雕像,心说你们在这放烟花那龙等会要是从海里飞出来抽咱们一尾巴怎么办。

麟渊境此时也入了夜,这里平日里就没什么人烟,夜里便更是寂静,只有永恒的海潮起落,温柔的推开岸边细密的沙。

白珩停好星槎,指挥着镜流和景元去把后备箱里的烟花搬出来。

剑首大人当真神力,塞满易燃易爆品的箱子她一手一个,不出几分钟就全给卸了下来,然后堆到了龙尊雕像下面。

“师父啊,我们不是来爆破丹枫哥的雕像的。”景元小声哔哔道。

镜流没有回应,因为白珩对这个安排很是满意:“哎呀,阿枫不会介意的!再说了,一点小小的烟花,怎么可能损坏我们英明神武的龙尊大人的雕像呢?”

景元:“……”

景元:“姐,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怕丹枫哥回头找你算账所以先夸着。”

白珩嘿嘿一笑,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几盒火柴。

“喏,趁时间还没到,我们先点几个试试。”

看着她志得意满的微笑,不知为何,应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白珩在和景元争夺谁点第一个火的过程中不慎将点燃的火柴脱手,掉到了他们中间敞开的烟花箱子上,而此时唯一能制止这一灾难的镜流不幸不在现场,是以无人能阻止那火苗落进箱子黑暗的缝隙里——

然后引燃了满满的一箱烟花。

“砰——”

五彩斑斓的烟花照亮了鳞渊境黑暗的夜空与粼粼的海水。

在这一瞬间,应星想到了宇宙大爆炸想到了阿哈创作的药师和岚的爱恨情仇,然后想起不知道多少年前他偶然上过的一节概率学课。

他依稀记得那节课的主题叫墨菲定律,大体是事情只要有变坏的可能,那就一定会变坏。

现在,回旋镖正中他的眉心,墨菲定律正在他眼前实现: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中,没人听得见别人在说什么,只见白珩和景元本能的仓皇退后,然而他们的闪躲为尽情释放自己的烟花彻底清理了障碍,迸溅的火星终于不负众望的越过数米的天堑,落在了另一箱烟花上。

又一箱烟花开始绽放。

五彩斑斓的火花飞上天空,映在龙尊雕塑被时间风化的面庞上,爆炸声延绵不绝震耳欲聋,应星已经开始担忧叫丹枫知道他们在鳞渊境干这事会不会被尾巴抽,然后他还没等来被打扰冬眠的龙尊,就等来了另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混账!你们在干什么!”一个苍老的破锣嗓子打断龙尊雕塑旁的热闹,百冶回头看去,就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年迈持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抵达他们的犯罪现场,身后跟着一串龙侍。

百冶回忆了回忆,勉强从记忆里挖出一点边角料,他依稀记得丹枫曾经如此介绍道:“这个胡子长的快入土的老东西叫涛然,我努努力,应该能在你们有生之年送他入土,问题不大。”

……后面这句先省省,总之,来的这人是龙师涛然。

虽然有丹枫以身作则,他们素来对龙师也没什么好感,但毕竟今天是他们几个擅自跑来人老家鳞渊境放的烟花,理亏的确实是他们。

应星皱了皱眉,没有作声。

既然如此,叫这老东西说几句也……

他便听见老龙师冷哼一声:“哼,丹枫目无尊法,骄狂自大,我早该呈报议会,褫夺他龙尊的力量与尊号!不然连短生的异族都敢仗着和他厮混久了,在圣地无法无天……”

这老家伙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因他没吭声而得寸进尺得了气势,居然就开始大放厥词!

这应星就忍不了了。

理亏的是他们几个,叫老家伙叽歪几句也就算了,饮月好好地在家里冬眠、阿不睡觉呢,老东西居然还要把责任算到饮月头上,怎么?饮月君是你们持明的万能拐吗?不拐不会说话?

百冶眼一瞪,缓缓站直了身子。

在涛然看不到的地方,他从星槎里摸到了工造锤的锤柄,准备进行一些物理层面的威慑。不过他还没等动手呢,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先一步打断了涛然的长篇大论:“涛然长老。”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镜流面无表情的看着年迈的持明长老,手里的支离在她身后沙滩上划出一道冰层。

剑首一脸“你再敢哔哔我就照彻万川”。

面对这实打实的威胁,战斗力实在不够看的涛然当即哽了一哽,而更可怕的事是镜流身后缓缓走出来了笑眯眯的白珩和景元。

白珩显然绝对支持镜流的决定,至于景元,他倒是异常有礼貌的对年迈持明点了点头:“不好意思,长老先生,您刚刚说的话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涛然不知道他算盘里卖的什么药,但大概是龙尊不在这里的事实给了他胆大包天的勇气,他觉得自己又行了,于是一瞪景元,冷笑道:“呵,我说,你们这群短生种……”

“……褫夺他龙尊的力量与尊号!”

“哎,对,就是这句!”景元突然喊停。

涛然莫名其妙,就看见白发骁卫从身后拿出了他的玉兆,然后按了个键。

烟花这种东西,烧起来速度奇快,是以当这三人过来时,爆炸声就已经停了,景元录的音清晰无比,涛然得意洋洋的冷笑声在本就寂静的鳞渊境中回荡着。

万万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的涛然脸都绿了。

而还没等他想到什么反击的招数,就听见他此刻最不想听见的那个声音平淡的从身后响起:“哦?涛然长老居然对我如此不满,平日怎也不见你大胆些,直接把这话说给我听呢?”

“丹枫……”涛然像被掐住脖子一样转过身,看清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不知道刚刚听见了多少的龙尊。

冷冰冰的饮月君在此时居然罕见的带了一抹笑意,但在涛然眼里,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饮月君的微笑对不同的来说是不同的东西。

对他信任的人来说,龙尊笑笑意味着他心情不错,但对于他们这些家伙,龙尊一般是被气笑的。

笑完就该大开杀戒了。

涛然咽了口口水,在绝对的劣势面前,他不得不继续伏低做小,重拾起表面上的恭顺:“……龙尊大人,您怎么来了?”

丹枫懒得理他假惺惺的恭敬,连不达眼底的笑意也尽数收回,吝于多给龙师一个眼神,直接冷声一锤定音:“龙师涛然,歧视联盟族人挑衅盟约,妄议龙尊德行有失,按族中戒律,罚笞二十,自己去刑堂领吧。”

他看向龙师带来的近卫中的一人:“含光,你带人去跟着,明天向我回报。”

“是。”那近卫毫不犹豫的应下了。

近卫们显然更听从龙尊的命令,又一窝蜂的看押着涛然离开了。

赶走讨厌的龙师,丹枫收了对外人的威严,转而看向这四个不知道为什么跑来鳞渊境的家伙。

族内族外近来无事,他这几日过的昏沉,心里算了算时间,不太确定的道:“你们不去过节,跑这来干什么?”

“哦,白珩姐说要放烟花。”景元举手抢答。

“烟花?”丹枫疑惑的看了看他们身后的箱子,他还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火药味。

“对,本来是想拉你一起的。”白珩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耳朵,“就是出了一点……小意外。”

“嗯,小意外。”被她捅了捅背,被迫站出来当证人的镜流面不改色的点头,“我们会收拾的。”

丹枫将目光投向唯一没发言的百冶,百冶吓得连忙摆手自证清白:“……别看我,我上她星槎了才知道他们准备来鳞渊境放烟花的。”

自己认的朋友,反正现在后悔也晚了,也罢。

龙尊宽宏大量的挥了挥手算他不追究了,“既然如此,这里左右也没什么人,你们接着放吧,我还……”

他还很困。持明的冬眠本能依然在生效,如果不是听见外面的动静,并且收到了白珩的消息,丹枫是不会出来管这事的。

既然并没有什么问题,那他就继续回去……

话没说完的龙尊就感到自己的袖子被抓住了。

抓住他左手的白珩神采奕奕:“……阿枫,来都来了!”

抓住他右手的景元微微一笑:“是啊,哥,大过年的……”

丹枫:……这两句话有什么联系吗?

龙尊没有得到回答,因为这俩人已经动作麻利的一左一右把他架上了星槎,而后白珩一脚油门,星槎飞出了鳞渊境,朝着长乐天飞去。

跟他一起被迫上的贼船的百冶贴心解释道:“他俩刚刚把所有烟花都点着了,这会要去买新的。”

丹枫:“……”

……

今日的长乐天热闹非凡,神策府按照惯例会在零点开始烟花表演,是以爱凑热闹的仙舟人们早已挤占好了观赏位。

好在白珩也绝非凡人,在转了一圈找不到好的位置后,白珩小姐悍然做出了一个违背腾骁的决定——带着一行人就爬上了神策府的房顶。

“腾骁将军要是知道会被气死的吧?”

第一回在神策府屋顶吹风的应星有些心虚。

“哎呀将军日理万机,咱看完表演就走,他肯定注意不到!”白珩自信满满,扭头发现他支使的景元也去买完烟花回来了。

“咱来太晚了,摊子上只剩仙女棒了。”景元把那一小包可燃物拆开分掉,然后摸出了店家送的火柴。

“那也只好将就一下了。”白珩示意他赶紧坐过来,他们在鳞渊境这一去一来,又是找位置又是买烟花的,这会离表演开始只剩几分钟了。

丹枫坐在最中间,左边是揽着他肩膀的白珩,白珩左边是镜流,右边是见他困的随时要闭上眼、怕他掉下去所以坐在右边的应星,景元不敢挤他师父,只敢来挤他应星哥。

被人夹在中间的感觉还挺暖和的,龙尊模模糊糊的脑袋一歪,听见被他的角戳了脸的匠人骂骂咧咧了一句什么。

而后白珩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件毛茸茸的披风扣在他头上,龙尊被冻的冰凉的尾巴下意识地也蜷缩进柔软的布料里,在这样温暖与嘈杂中眯过了最后的几分钟。

“开始了开始了——”白珩突然激动起来的声音和着烟花爆炸的呼啸声惊醒了丹枫,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看见绚烂的花火正在长乐天上空绽放。

这一刻,整个罗浮灯火通明,无数人正在倒数着最后的倒计时,期待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

白珩拉着他的手把他手里的仙女棒点着了,四个人在她的指挥下举起燃烧的呲花,也许是神策府屋顶上的风有点大,烟花的爆炸声也有点大,丹枫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得见白珩小姐再次变魔术似的掏出了一个相机,对准了所有人。

广场上,众人欢呼的倒计时越发清晰:

三——

二——

一!

倒数归零,新年钟声敲响的瞬间,白珩按下了快门。

他们坐在神策府的屋顶上,背景是无数升上天空的绚烂烟花,广场上人头耸动,灯光如海,将这个本该寒冷的黑夜变得温暖而嘈杂。

独自孤高了几千年的龙尊在这样的烟火里也难免不被迷了心智,生出些许为这一瞬间的平和与喜悦。

身边不知道谁说:“新年快乐。”

他下意识地应:“唔,新年快乐。”

——番外·来放烟花吧·完————

作者有话说:么,过年太忙了被拽过去大扫除了,等会还要去做年夜饭……紧急写个番外证明我还活着,等做完饭晚上可能再更一点……

以前写的段子改一改放这也挺好的。

事后:

白珩拿着洗出来的照片喜气洋洋:“我要把这张照片贴在我的星槎上!”

景元闻言小声道:“这算危险驾驶吧?”

应星纠正道:“这话说的,难道不贴照片她开星槎就安全吗?”

景元:“……”

他们同时收到了镜流的死亡凝视,忙不叠的一同跑路了。

第114章

启程的日子定在了两天后。

这趟出访的人选名单并不长,除了云五和十九号外,便是咥力。

她毕竟是目前名义上的造翼者首领,这一趟是免不了的。

伐阳把自己名下的私人卫队也叫了过来,这位名叫弋风的卫队长显然对自己要给一群“贱民”当保镖十分不满,但又碍于这是长官的命令而不得不从。

让弋风带人加入,显然是为了体现这次出访也是军团的意志,毕竟步离人费劲巴拉的搞这么多事,就是为了和军团结盟以取得优势,这样他们这个使团多少看起来说得过去。

除此之外的其他人都被留在了新穹桑,巡海游侠和纯美骑士一开始都反对被留在新穹桑,其中波提欧声称他要去找那个什么狼人老大报仇,但最后他们还是服从了安排。

救过银枝一次的丹枫出面,向他们解释这么做的缘由:鸣霄虽然死了,但穹桑还活着,他们需要有值得信任的人盯住那玩意,以及目前主持军团的伐阳,省得对方趁他们离开用穹桑搞事。

这确实是个很重要的任务。

至于流萤,小女孩一开始也坚决不同意,她辩称自己收到的命令是保护他的安全,怎么可以贪生怕死躲在安全的后方?

“……正因为我想活下去,才更应该和您一起去的!”女孩急切的提高音量,“我知道那位令使很强大,也知道它手里有虫神遗体,可能在见到它的一瞬间,‘萨姆’的意志就会杀死我。但是……”

“但是,卡芙卡或许没有告诉您,艾利欧眼中的万千可能,唯独在这里指向了同一个结局:可怕的阴影将笼罩大半银河,那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任何人都无法躲避的灾难。”

流萤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似乎真的曾借着命运奴隶的双眼,见到那晦暗的未来。

“他告诉我,‘为了不让我们驶向那样的命运,就在那个时刻到来前,全力战斗吧。唯有向死而生的生命,才能突破命运无转圜余地的绝地’。”女孩抬起湿润的双眼,目光坚定,“我会这么做的,所以,请您……”

但丹枫最终还是说服了她:“你的生命只属于你自己,无论你想活下去,还是为了什么牺牲,我都没有干涉的权力。但不要做没有意义的牺牲,明白吗?”

“……是。”

龙尊轻轻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小水龙随之从他的袖子里钻出来,灵巧的攀附上流萤的肩膀。

它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灵动了,损耗的力量被尽数补充,透亮的躯体中甚至隐隐能看见充盈的法术流淌的痕迹,像是血管一样遍布其全身。

“好好养伤,这不是永别,我们很快就会回来。”小龙随着他的话语亲昵地蹭了蹭女孩的脸颊。

“……是,请您和您的同伴务必保重。”

如此,他们完成了告别,第三日,所有人踏上了那艘飞往步离人狼巢的飞船。

太空港此前关闭后一直没有再开启,他们必须要乘坐飞船才能前往位于翡翠四另一端的狼巢。

靠在窗边的躺椅上闭目养神的龙尊是被吵醒的。

为了方便,他们选的这艘飞船并不是大型飞船,不需要一大群驾驶员同时操作,所以开飞船的事就变成了轮班制。

当然,以龙尊的尊贵程度,几十辈子都没摸过飞船操作杆的丹枫是完全的闲人一个,不是在睡觉就是随便抓本不知道谁留下的读物翻阅。

如今没有龙心烦他,前尘回梦与入梦术的影响似乎也随着重生而被抹去,龙尊的睡眠质量得到了很大提升——如果现在身边没有这捣乱的猫就更好了。

没有星际网络打发时间,景元将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他哥:“丹枫哥,我有个绝妙的主意,你想听听吗?”

“讲。”丹枫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你看哈,你捏的那小家伙那么受欢迎,等改日回了罗浮,你捏个百八十只做龙尊周边,每只售价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巡镝,限量发售、先到先得……”

丹枫听到一半就知道景元又在胡说八道,忍无可忍的打断他道:“景元,你知道龙尊一个月月例多少吗?”

“多少?八十万?”景元摇头,这倒确实是他的知识盲区了,持明内部的账本不经过神策府,他只知道他哥好像从来不缺钱。

“错了。”从不缺钱的龙尊吐出残忍的话,“月例?呵,整个罗浮持明的产业都挂在我名下,我要是有这时间,还不如把那群老东西们做成周边卖了。”

头一回知道他丹枫哥原来是字面意思上富可敌国的景元已经变成了宇宙猫猫头,他下意识地开始计算整个持明的产业到底价值多少,他哥的身价能买几个神策府……

而丹枫从躺椅上施施然地起身,路过景元时抛下一句:“要是有人想买,我可以再补贴个几万巡镝当精神损失费,你看我这买卖好么?”

被龙尊这惊天动地的经商思路震惊,半晌,年轻的骁卫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好,太好了,丹枫哥,你真不愧是我哥啊……”

龙尊已经踏进了驾驶室,没搭理他的夸奖,倒是打着哈欠路过的应星听见了他这句话,莫名道:“你这什么表情?他干什么了?”

“丹枫哥说他回去要把龙师做成周边发售,买了的人还送精神损失费。”景元喃喃着回应了百冶的询问。

这些年里深刻体会了龙师之烦人的应师傅大惊失色:“那他得给人多少钱啊?仙舟律法里龙尊可以申请破产吗?”

“……丹枫哥不一定会破产,应星哥,但腾骁将军和云骑军一定会先疯的。”景元忧愁的叹了口气。

应星思索片刻,点头深以为然:“确实,这么大范围投放危险物质,腾骁将军很难给他回收啊。”

景元沉默。

景元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当翡翠四另一侧的景象出现时,白珩高兴的招呼所有人都来驾驶室看。

倘若新穹桑的造型整体上像一颗巨树,步离人的狼巢就显得更为抽象一些。

它并不像新穹桑那样存在一个确切的主体,放眼望去,只能看见铺天盖地的兽舰舰队群如同马蜂一样聚拢在一起,中间却又隐约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将整片舰队分割成了两半。

当他们的船队靠近“蜂群”时,邻近的兽舰立刻做出了警戒的姿势,这里的气氛比新穹桑严峻很多——造翼者内部并不存在如此势均力敌的敌对势力。

白珩立刻发出了约定好的识别信号,半分钟后,警报解除,前方的飞船给他们让开了路。

这条路一直通向了“蜂群”的最深处。那里居然有一片暗红色的大地,它像是某颗星球的碎片一样漂浮在宇宙中,而大地表面隐约有些特别的人造物的阴影。

步离人引导着他们前往大地表面降落,飞船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后落在了地上一处有点简陋的停泊口。

舱门打开,当日那名狐人使者正在门外迎接他们。

简单的客套与寒暄被交给了咥力应付,她毕竟是名义上的造翼者首领,好在这名狐人也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这一流程很快就过去了,他请客人前去礼宾处休息。

悬浮车跨过一片低矮的暗红色的山,停在了一片显得格外醒目的银白色建筑群前。

“这是尊贵的客人住的地方。”狐人使者如此解释,“力萨大人还在舰上处理事务,他为各位在晚间准备了一场宴会,稍晚些时候就来通知各位。”

银白色建筑群是片宾馆,那些前来贩卖奴隶的商人会被暂时安置在这,现在步离人清空了一整层楼,把所有房间都开放给了他们任意使用。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等待与力萨的会面了。

……

于此同时,狼巢的另一侧。

被重重护卫舰所包围的旗舰兽舰之上,大巢父昂沁正面色不善地盯着他的客人。

这也是一场宴会,只不过规模很小,与会者只有他与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客人坐在长桌对面的阴影中,光线与兜帽遮蔽了他的面容,昂沁只能看见他苍白的下巴。

几日前,坐在他面前的还是造翼者的首领鸣霄,那个老家伙控制着一具临时制造的备用身体来到这,一副随时都要死掉的老样。

丰饶民的寿命正常情况下没有这么短暂,然而可怜的老家伙居然妄想以自己的生命支撑圣巢的运转,坐上了那个要命的王座,终于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老东西终于同意了和他合作,携手对付力萨,但他拒绝交出让神迹复活的秘密,这让昂沁最终决定执行叛乱计划。

他派往新穹桑给鸣霄添乱的人在行动前最后一次回报的消息是:叛乱已经按照计划准备好了,当地的叛军会成为他们的协助,一切看起来都非常完美,只等军团受创,正值神级复苏的关键时刻,鸣霄不得不捏着鼻子请求昂沁的帮助。

然而——昂沁讨厌这个词,这意味着事情出现意外——随后,他就听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鸣霄死了,孔雀天使军团现在由一位副军团长统领。

这打乱了昂沁此前的一切计划,他不仅没能拿到神迹的秘密,还损失了一位重要的盟友!

极少吃这么大亏的大巢父暴怒地把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发配去看了牢房,在冷静下来后,他开始思考究竟是谁袭击了鸣霄。

难道是因为鸣霄和自己结盟后愤懑不平的力萨?不可能,孔雀天使军团护卫着鸣霄,力萨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绕开军团的护卫杀掉鸣霄?

后续消息里鸣霄手下那个佣兵团的女人更不可能,她只是个啼颂种,如果鸣霄能被一个啼颂种打成重伤,他也别当什么军团长了。

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排除,整个翡翠四还有谁能威胁到鸣霄呢?昂沁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选项。

还藏在这颗星球附近的那位神使。

如果是它,如果是它决定消灭鸣霄……

也就是在这时,客人出现了。

神秘的客人如同一个鬼魂般,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这被手下猎群的兽舰层层包围的核心地带旗舰的最核心处,他好像一直在那,只是此前他从未发觉。

客人语调轻缓,苍白的下半张脸上带着迷惑人心的微笑:“大巢父先生,您现在一定在猜测,究竟是谁伤害了鸣霄大人,对吗?”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一张口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昂沁没有立刻暴怒的杀掉这个闯入者,而是耐下心来问:“你知道什么?”

客人露齿一笑:“鸣霄的死因是背叛。”

“他违背了与神使的约定,想要借助外来的力量,提前复活他们的神迹,于是神使发了怒——这就是背叛的下场。”客人慢吞吞地讲着不知真假的话,“我猜,您也想做类似的事,对吧?”

一瞬间,昂沁鬓边粗硬的狼毛竖了起来,那是步离人进攻的征兆,但最终,他只是粗着声音: “我们已经等了太久了,步离人需要新的领袖,立刻,马上。”

这算是默认。

他的确已经尝试过许多次复制赤月仪式,却没有一次成功,反复的失败让他必然的盯上了鸣霄的秘密,最终决定发起这场阴谋。

狼的眼睛死死盯着不速之客,然而优良的猎手视力却无法看透笼罩客人面容的阴影,仿佛有什么力量遮蔽去了他的外貌,不叫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只能看见对方苍白的下巴与张合的嘴唇,他听见从中吐出如魔鬼般的蛊惑:“……当然,神使大人正是为此谴我而来。”

听见这句话,昂沁放在桌子下面的手立刻抓紧了,指甲探出,然后慢慢缩了回去。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竖瞳的眼珠抽搐似的转动了两下,声音粗重许多:“你说,你是它的使者?”

客人短促的笑了一声,没有言语,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断枝。

像从某颗庞然的巨树上折下,断面泛着翠绿的光华,在脱离本体后也毫无枯萎之意,反而有盎然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在其上流淌,化作咒文般的纹路。

昂沁的目光紧紧落在那他也未曾见过几次的蜷曲叶片上,叶片边缘泛着暗红色的血丝,像某种血肉筋络。

作为更接近星神的存在,令使早已脱离了通常意义上的“人”的范畴,而向着命途更本质的模样转化,倏忽自然也并不例外。

这是一位古老的令使,它并不存在通常意义上的人形,而是一颗姿态迥异的参天巨树,枝叶繁茂,体型几乎接近一颗小型星球。

这是无法伪造的信物。

客人随意的将断枝拿在手里玩弄,像是在摆弄一朵从路边随手摘取的花朵,他捏住一片颤抖的叶片:“那么,您现在愿意与我合作了吗?”

“很快,我们就能让这一轮血月从银河边陲升起。”

“到那时,不管是不自量力的力萨,还是远在联盟监牢里的呼雷……都将无法撼动您的权柄。”

第115章

他悠然走出大巢父所在的舱室。

这里是步离人领地心脏中的心脏,昂沁讨厌吵闹,所以兽舰的核心区域几乎没有其他侍从,只有几名卫队长在阴影里驻守。

比起由于技术断代,混杂了大量星际技术的造翼者圣巢来说,步离人的兽舰更像是一群会呼吸的钢铁怪物。

阴暗的阴影里滋长着无名的血肉,钢铁的骨骼支撑起飞船的主体,连接各个舱室的是柔软的肉质。

躲开值守的卫队长,使者在钢铁与血肉交错的长廊中闲庭信步,胸膛中燃烧的青色火焰让他听见这只血肉怪兽在窃窃私语,造翼者的使者已经抵达了狼巢,只不过这次军团没有站在他们这边。

他还听见那只坐在王座上的野兽发出暴怒的喘息,似乎即将要撕裂身上这摇摇欲坠的人皮,直接冲出去与另一只狼首决一死战。

但年长的野兽终究比年轻的那只要冷静一点,这愤怒渐渐平息了,化成某种阴暗的呢喃,这呢喃最终化作隐秘的命令,传达向步离人这只战争巨兽的四肢,指挥它立刻开始行动。

使者先生露出一个微笑,他终于在充斥着血肉与金属的兽舰内找到了一面光滑的玻璃,玻璃外正好能俯瞰狼巢的心脏。

从高处往下看,便能发现这片虚空中的大地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洞。

这坑洞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站在其上的人很难第一时间意识到它的存在,只有从高处,才能第一眼看到它的全貌。

它像是一只太空中的巨大眼睛,坑洞中间黑漆漆的阴影便是它的瞳孔,死神般凝视着这漆黑而空旷的宇宙。

和造翼者不太一样的是,步离人的社会中并不存在通常意义上的“平民”阶层,步离人中的大多数人终身生活在军舰上,他们掠夺来的奴隶也被兽舰吞噬,活着的时候被压榨到最后一滴血,死后再化作这钢铁怪物的养料。

这导致哪怕在非战争时期,步离人消耗人口的速度也超过造翼者,需要频繁的通过交易的方式来补充人口。

与它对视许久,使者漫不经心的从怀中掏出一块极为独特的水晶。

它在黑暗里也闪闪发亮,光线在光滑的表面折射出绚烂的颜色,仔细看去,每个小小的切面上似乎都能看见不同的人影。

但它却并不完美,有些切面上已经布满裂纹,有些切面却光亮如初。

他鉴赏宝石般将水晶对准眼睛,瞳孔中却倒映出另一个陌生的影子。

“那位造翼者先生的记忆十分脆弱,我花了一些力气,才将这部分完整取出来。”女人说,“至于刚刚的狼首,很遗憾,他的身体里藏着另一个过于狂暴的灵魂,我没能成功拿到它。”

“没关系,我们可以下次再试试。”使者笑笑,放下水晶。

“……另外,您再继续这样浪费我的力量,我恐怕很难帮您逃脱那份惩罚了。”女人带着轻微抱怨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只是让对方相信我的身份也算浪费吗?”使者无辜的眨了下眼,这时他的眼中燃烧的青色已经褪去,虹膜折射出一种迷离的蓝色与紫色,“行行好吧女士,为了完成这次任务,公司可给了忆庭不少好处,您就不必和我计较这点事了吧?”

女人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不置可否:“现在鸣霄已经死了,您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使者微微一笑:“当然是努力让这轮虚假的月亮升起来,我可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女人没有搭理他的这个“信守承诺”,她透过水晶朝外望去,漆黑的宇宙下,狼的眼睛沉默的注视着他们,幸好它不会说话。

“……您最好动作快点,自从来到这个星系,我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斟酌了一会后,女人还是开口提醒。

使者挑眉:“什么事能让您这种优秀的忆者也感觉到奇怪?”

“这片黑暗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所以,这片黑暗很危险?”

“不,黑暗是安全的,黑暗遮蔽了那东西的存在,织就了一张一切正常的帷幕,遮挡了那可怕之物的面貌。”

女人的声音渐渐变得轻飘飘的,好像梦呓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以模因生命的形式藏在这颗小小的水晶中的忆者听不见同伴的话语了,她透过水晶绚烂的表面与步离人兽舰的舷窗两层阻碍,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宇宙背景。

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那漆黑的、没什么星星的黑暗仿佛世界末日尽头的深渊,要吞没世上的一切,莫大的恐惧袭来,要她不要再看了——

她扛住了那迸发的恐惧,终于看见,那黑暗仿佛一处水面般,以她的视线落处为圆心,泛起了一层涟漪。

整个宇宙泛起了涟漪。

虚假的幕布摇晃了,而真正被它所掩盖的真相,被藏起来的莫大的恐惧——

“到此为止吧。”她听见一个声音,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这个本不该有第二个人存在的记忆世界中传出,“现在揭开真相为时尚早。”

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捂住了她的眼睛,切断了她与那黑暗的联系,一切重归平静,一抹银色的光亮终结了这段记忆。

“……忆者女士?你还好吗?”水晶外,站在舷窗前的使者有些奇怪的摆弄着珍贵的水晶,这位可靠的忆者女士突然没了反应,他有些担心。

好在,在过去足足一分钟后,水晶中突然传来女士的声音:“我没事,继续吧,你还想做什么?”

“您刚刚不是问过这个问题了吗?”使者不动声色的反问。

“……”水晶沉默了几秒,“我是说,现在,你还要在这个地方站多久?巡逻的卫队要过来了。”

“哦,”使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您是这个意思啊。马上,我这就准备离开——麻烦您带我去下个地点吧,按我们之前商量好了的来。”

……

……

在卫队真正抵达前,她把难缠的家伙从步离人兽舰里随便扔到了另一个地方,反正那位真正的忆者马上就要醒了,后续他们自己解决去吧。

做完这件事,扶摇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很早就知道,这个星系里还藏着一股力量在背后搅动丰饶民的局势。

不过此前那位忆者都很好的抹去了他们的踪迹,要不是她刚刚不知怎么越过了边界,她很难立刻找到他们。

她来不及弄清楚这两个家伙的来意,不过看他们骗完鸣霄骗昂沁的架势,大抵应该和丰饶民不是一伙的,这就够了。

……一道突兀的碎玻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扶摇将注意力移到眼前,就看见苏玛正愣愣的站着,面前是一个刚刚失手摔碎的玻璃杯。

那道浅浅的伤口并没有愈合,一道鲜红的血顺着女人的手指流下。

“你在发什么呆?”扶摇强行接管了身体,她迅速找来了纱布擦掉血迹,而后转身去处理地上的碎玻璃。

直到她把玻璃渣都倒进垃圾桶,一直在走神的苏玛终于回应了她:“我……我在想一件事,扶摇,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扶摇沉默了片刻,她有种奇异的预感,她说,“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