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丰饶民的面容隐没在周遭的黑暗里,他一动不动,似乎并不知晓方才隔着一扇门发生的惨烈战斗,也不知道他那些忠诚的下属都已经命丧黄泉。
“鸣霄?”
“是我。”首领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是在点头,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投下,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睥睨,“多亏有使者大人的提醒,我才能在此迎接我尊敬的客人。”
那感觉让人不快,丹枫不动声色地用水汽检查着周遭的一切,他谨慎地问:“使者?倏忽还需要专门为你派来使者?”
“神使大人正在沉眠,自然需要使者来确保它的意志。”首领发出模糊的笑声,“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吧,让我们聊聊正事……我等待您很久了,只是为了和您谈一笔交易。”
“您不惜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前来见我,我猜应该与与那位神使大人有关,对吗?”
他低声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层层的回音,仿佛有成千上百个人同时在发笑:
“您想从神使大人那里得到的东西,我也可以给您,同时您还可以得到军团的助力。就算您想要灭绝步离野狗,军团也绝无二言。”
丹枫沉默了。
他并不是在考虑鸣霄提出的交易的可行性,而是他突然意识到,鸣霄是在跟他说一件他根本不知道的事。
……那个使者都跟这家伙说了什么?
看着王座上那个衰老的、诡异的影子,丹枫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倏忽在哪?”
“神使大人仍在沉睡,通往它长眠之所的路并不在穹桑,渴求神力的野狗们把守着唯一的通路,他们可比我要贪婪的多了。”鸣霄喃喃如梦呓,“客人啊,不如就在此停下,这样你我都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
造翼者的语气堪称温和,循循善诱,给出的条件听起来也好的惊人,问题只有一个——他的诱导对象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准备和倏忽做什么交易。
但这难不倒和各路人马有几百年扯皮经验的龙尊,丹枫面上不显困惑,而是好似真的认真在考虑是否要答应。
他的神色是如此认真,而当他最后开口时,好像真的为此动摇过似的:“……你区区一介丰饶民的首领,却妄言能与神使带来同样的奇迹?”
这几乎是委婉的同意了,鸣霄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我一介凡人,的确不敢与神使比肩,但倘若我手中有神明亲赐的神迹呢?”
丹枫眯起眼:“你知道我要什么?”
鸣霄低笑一声:“凡人追逐【丰饶】,无非是渴求长生、拒绝死亡,区区起死回生、不老不死,在这一点上,神使与神迹并无区别。”
“古老的年代里,生命的神祇赐予我族不死的穹木,羽皇凭借此引领我们的先祖穿梭星海,掠夺财富。”
“那时求药的诸仙舟才刚刚启航,步离人还在青丘与狐族争夺赤泉的归属,宇宙蒙昧混沌,唯有造翼之民于丰饶之途上长盛不衰。”
“我们是行走于生命之途上的最古老族群之一,时间赐予我们无穷无尽的宝藏,岁月带来的积累足以让给出你想要的一切。”
“我听过你们的传说。”丹枫轻声开口,话语却异常残忍,“但那棵树不是早就被反物质军团烧掉了吗?”
鸣霄的声音顿时卡了片刻,然后生硬的转折道:
“……是啊,一切繁荣终有尽头,纳努克的金血点燃了药师的神迹,最后的羽皇于烈火中化作灰烬,黄金的年代戛然而止,祖先们不得不离开故乡,流离星海。”
“但这一切即将终结,神木不日便将重获新生,只要您愿意与我等携手,我族也必然不吝与您分享这般荣耀。”
丹枫对这煽动性的话语毫无反应,摒弃一切修饰语情绪,他抓出鸣霄这段话中的关键:“一介凡人,妄想复活神的奇迹?”
被嘲讽的鸣霄一点也不生气,他的语气几乎平静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我充分理解您的顾虑,毕竟过去我也怀着这样的念头,直到我得知,凡人要达成这样的奇迹并不困难,只需一枚星核。”
一枚星核。
故事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拼上了。
造翼者为复活穹桑而与倏忽结盟,但不知为何倏忽却没能让他们满意,于是鸣霄选择了它的使者——至少此人自称是倏忽的使者——想从他这拿到星核完成自己的目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人可能是谁呢?
知晓他手里有星核一事的人屈指可数,把范围限定到翡翠四后更是只剩下唯一一个选项;而好巧不巧,此人也在丰饶民中位高权重,还能直接接触丰饶民首领。
这一次,丹枫的沉默几乎比之前加起来都要久,就在鸣霄以为自己万无一失时,就听见长阶下冷不丁传来一句话:“如果我拒绝呢?”
鸣霄脸上虚假的微笑终于褪去了,他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拼命挤出来的般,变得极为嘶哑:“您当然可以拒绝我的提议,只要你能……战胜我。”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黑暗中便蔓延出无数扭动的影子,朝唯一的敌人扑来。
……
……
丰饶民向来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生物,但这不代表他们能在遭受头部的重创后眨眼恢复如初。
他是被一阵剧烈的震动与巨响所惊醒的。
恢复意识时,伐阳花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从狼巢返回的军团长在得知这几日新穹桑发生的事后,出人意料的并没有暴怒,只是要求立刻调整布防,并且召集了所有中高层军官在今夜来到圣巢商议要事。
奇怪的是,军官们抵达圣巢后,鸣霄却始终未曾露面,也未曾下达任何具体的命令,只是让所有人都在门外等候。以至于伐阳甚至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鸣霄并不是让他们在等候自己,而是在等候……别的什么人。什么会在今夜抵达的……不速之客。
当然,伐阳从来不会质疑鸣霄的决定,他原本也是那群等候者中的一员,直到他突然收到了自己手下的紧急消息,才得知下城的老鼠们居然趁着军团调整防务,内部空虚的机会们发起了全面叛乱。
城内的少许驻军猝不及防全军覆没,而由于所有中高层军官都被召集到圣巢,早已被分散给各个军官的指挥权得不到调度,导致驻军应对几乎是一片混乱,竟然和叛军打的势均力敌,简直丢尽了军团的脸。
事已至此,伐阳不得不出面去收拾下面的烂摊子,然而他连圣巢都没出,就撞上了不该在此的咥力。
……还有那古怪的银色铠甲!
回忆起那燃烧的银色身影,头部未愈合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了几分,伐阳彻底清醒过来,他摸了一把脸上干掉的血痂,忍耐着疼痛快速权衡起当下局势。
圣巢内、鸣霄身边有近百名卫天种防卫,几乎是小半个军团的精锐,如果这都赢不了,多他一个也没什么用,而群龙无首的下城驻军却立刻需要有人指挥。
打定主意,伐阳立刻扶着墙站起来,一边踉踉跄跄的往中央舱段走,一边摸出通讯器,试图接通驻军的通讯。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运气向来不怎么样。
他没能走出一条舱段,迎面就听见了几个陌生的声音说着古怪的话,再往前走,伐阳赫然看见本该是某个舱室的地方现在多出了一个大洞,洞里有一艘小型飞船,以及一群陌生人。
红头发的男人正微笑着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他的通讯好巧不巧在此时接通了,一小阵嘈杂过后,他最得力的下属弋风急躁的声音传来: “长官?长官!你能听得见吗……”
与弋风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另一道冰冷的声音,白头发的女人在看到他的瞬间便带来彻骨的寒意。
那倒霉的通讯器没能幸免于难,在寒霜里裂成了两半。
支离的剑锋离伐阳的脖子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镜流稳稳的拿着剑,一副你敢说一句废话我就宰了你的架势。
伐阳被这一行人团团围住,镜流横剑指着他的脖子,剑锋上的寒气在凝结的血痂表面甚至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你是什么人?”
被指着要害,伐阳喘了会气才有力气抬头,似乎认清了自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他不准备做无谓的反抗:“孔雀天使军团下属军官伐阳——你们又是谁?要做什么?”
女人身边的白头发青年这时笑眯眯的开口:“别紧张,伐阳先生,我们不是来找你的。”
“我们有事要和你老大聊聊。”年轻的骁卫人畜无害,笑容可掬,“事情紧急,可否请你带个路?”
伐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镜流的剑就又往前送了两分,意思显然是你好好考虑一下再开口。
沉默了一会后,伐阳深深地吐出一口满是血腥气味的空气:“……好,我带你们去见军团长大人。”
要么死要么答应,他没得选。
脖子上的剑锋远去了几分,造翼者从地上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开始带路。
……
……
叛军的骚扰仿佛没完没了。
那些残破的、东拼西凑出来的飞船甚至连一支完整的舰队编制都凑不齐,却在一群乌合之众手里成功拖延了军团的精锐至今。
那些飞船体积都很小,驾驶员操纵起来简直非人的熟练,彼此之间配合灵活,各个方向的调度都毫无延迟——这是精锐中的精锐才能做到的事,那群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能耐了?
“……长官?长官!”
好不容易接通的通讯不知为何被挂断,弋风暴躁的将通讯器砸到地上,咬牙继续对付视野内窜来窜去的众多小飞船。
军团早该像碾死虫子一样碾死这些杂碎,他们当然有这样的实力,但阻碍军团这么做的正是军团自己!
严格意义上来说,如今的孔雀天使军团与当年咥力叛逃时的军团,早已不是同一个存在。
几大旧军团在重组时均已濒临崩溃,整个过程仓促而混乱,以至于虽然保持住了主要的建制,但却遗留下了巨大的问题。
重组军团意味着权力的重新分配,而每个能享有利益的卫天种贵族都不想放弃自己得到的利益,大军团长不得不一再退让,才勉强完成了重组。
但新军团的指挥权却被控制在了单个卫天种贵族手中,这些卫天种贵族们组成的权力核心才是真正控制军团的力量。
中高层卫天种军官们单独掌握着自己手下一部分卫队的绝对主权,这份权力甚至高于大军团长的命令,平日他们只是向军团长出借了自己的权力,只要卫天种贵族认为某个命令不合自己的利益,他随时都能命令自己的卫队退出战斗。
今夜也是同样的原理。
得不到各自直属卫天种的命令,驻地的各个卫队只能进行极小规模的被动防御,反击也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反正被抢走的也不是他们的飞船,各个队长只要管好自己的那一小片地就好了,就算问责也可以以没有出击授权搪塞过去。
当然,正常情况下这种事并不会发生,注重面子的卫天种贵族们根本不会允许一群老鼠在自己头上撒野。
但偏偏是今晚,所有的卫天种长官都被召唤到了圣巢,叛乱发生后,他们与圣巢的通讯完全中断,没有人能拿到作战命令,各个卫队各自为战,与叛军打了场没眼看的烂仗。
弋风气急败坏地要朝正前方叛军的一艘小型飞船开火。
对面的小飞船似乎预感到了他锁定了自己,那艘飞船立刻朝左侧躲闪,紧接着就从视线死角里又飞出两艘飞船,角度刁钻的开火反击。
又来了!又是这样!弋风恼火的中止开火,先躲开敌人的炮弹。
叛军的小飞船火力并不怎么样,正面对射连军舰的防护罩都打不穿,但叛军却次次都阴险的瞄准了极为脆弱的燃料仓。
放走几个老鼠顶多被长官们训斥一顿,可要是被老鼠弄坏了自己宝贵的军舰,长官们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卫队的每个成员都清楚这一点,他们的敌人也是。
袭扰的几艘小飞船在战术成功后又瞬间分散到了不同的方向,让人想追击都得先考虑追哪艘。
又一次被戏耍的愤怒让弋风的忍耐力终于到达了极限,理智像是崩断的琴弦一样炸开,他一把切入伐阳名下卫队的内部频道,声音阴鸷的下令:“所有人,跟我出击。”
频道内传来沙沙的声音,队员有些失真的声音响起:“队长?你联系上伐阳大人了?”
“没有,通讯还是中断的,这是我个人的决定。”弋风冷冷地道,“这次出击的所有责任都由我来承担,现在,执行我的命令。”
几分钟后,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发现,有一支卫队飞出了军团驻军的空域,朝着叛军的后方冲去。
它们像划开战场的利剑,直接击碎了叛军脆弱不堪的防线,而意识到自己不是卫队的对手后,那些飞船竟然开始主动给弋风让路。
护卫舰纷纷闪开,露出原本被保护在最中间的指挥舰,在弋风瞄准它时,叛军的指挥舰突然发来了一条通讯申请。
军官按下发射按钮的手顿了一顿,鬼使神差的接通了通讯。
一个有点熟悉的女人声音响了起来:“在对我开火前,不准备先听听您长官的命令吗?”
第102章
游龙般的长枪从围攻的机械臂中挣脱,云吟术的效果或许对这些钢铁之躯大打折扣,但这里可是丰饶民的老巢——那些被装在玻璃罐中的血肉、那些在管线中流淌的液体,都是敌人暴露出的弱点。
丹枫翻手握枪劈开偷袭的机械手,后撤的刹那掐诀抬手,水的绞索将从死角里探出的机械臂固定在原处动弹不得,硬生生给了他从包围圈中闲庭信步的脱身机会。
高居王座的丰饶民不知是不想起身加入战斗、还是起不来,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垂头盯着这方战局。
他并未发觉,视线之外无形无体的水雾正在这个空旷黑暗的空间中弥漫,直到又一个长枪与机械碰撞的瞬间,一种如同过电般的战栗沿着管线传开。
所有疯狂舞动的机械与管线都如同被人按下开关般停滞了,一片死寂中,丹枫平静地挥开挡在面前的机械,再一次与王座上的首领对视。
被扼制了流动的液体开始以相反的方向流动,浸泡了血肉的罐中溶液沸腾,整个系统瞬间产生了大量的报错,发出一大片毫无规律的急促警报声。
四面八方的警报声用闪烁的红光照亮了四周黑暗的角落,只需要再用力一点,这里所有系统都会尽数瘫痪甚至在过载中熔毁,其中的威胁之意无需用言语即可表述。
但就算事已至此,鸣霄也没有认输。
在如同凝滞般的半分钟的对峙过后,他扶着王座的扶手,在迸射的火花、此起彼伏的电流与警报声汇聚的声浪中,缓慢地从那古怪的座椅上站了起来。
“……一百年。”造翼者缓缓开口,声音哀戚,犹如叹息,“距离上一次有人这样威胁我,已经过去整整一百年了。”
鸣霄几乎是造翼者军团中有记载的掌权时间最久的军团长,他曾参与过前两次丰饶民战争,一度是仙舟大敌名单上的常客。
连药师的神迹都不再能阻止他的衰老,他衰朽的面容上纵横着大大小小的沟壑,在明灭的电光中变换轮廓。
“我得承认,您的强大超乎了我的预计,我的确无法靠这些东西战胜您。”
这苍老的造翼者向前迈步,缓慢地走下王座前那长长的阶梯。
这时丹枫才发现,那些管线并不是全部连接在那王座之上的,还有一些正随着鸣霄的动作移动、在阶梯上拖曳出沉重的撞击声。
在圣巢的其他地方,到处都可以看见那些被泡在罐子中的血肉器官,但原来这种血肉科技并不只被用于了那些受害者身上。
鸣霄,这位造翼者军团的最高掌权者,早已是个把自己与这些机械结合而成的怪物。
或许是他神色里刹那的错愕过于明显,鸣霄居然笑了一声,声音比先前更为嘶哑:“我居然是这副模样,让你很惊讶吗?客人。”
“如果我年轻三百岁,我现在应该拿出武器,堂堂正正的与您打一场;如果我年轻两百岁,我应该为了保全圣巢与军团,就此向您妥协;甚至哪怕只年轻一百岁,我也有更好的办法处理现在的情况……”
他接着往下走,一步、两步,身后的管线中有的已经达到了极限长度,接口脱落后,其中灌注的液体顺着阶梯流下,像是这只金属怪物流出的垂死的血。
“……可是没有如果,事实是,我在一百年前圣巢建成的那天坐上了王座,直至今日。”
鸣霄背后的管线已经脱离了一大半,而随着这些沉重的负担卸下,他弯曲的脊背居然渐渐挺直了。
“您是仙舟人吧?”鸣霄的语气堪称平和,好像此刻他面前的不是他非要夺取星核的猎物,而是一位久别的好友,“仙舟有魔阴身的说法,长生种会在寿命的尽头变成怪物,那您知道,活到寿命尽头的造翼者也会迎来羽化吗?”
最后一根管线脱离了他的身体,鸣霄完全站直了身子,枯瘦的身体依稀能看出昔日的强大。
只差最后一段台阶,他就能抵达丹枫面前,他长长的影子跨过数十步台阶落到丹枫跟前,开始伸展出一根又一根扭曲的、细长的翅翼。
“……在穹桑仍在的上古年代,我们会将羽化的同胞投入烈火,按照古老的传说,他们的魂灵将会回归天空,庇佑子孙后代。”
鸣霄看着台阶下一语不发的客人,目光却又好像落在了更远处,落在那个早已毁灭的黄金时代。
越强大的造翼者往往拥有越多的翅膀,而鸣霄背后有足足超过六对翅膀,尽管它们似乎已经在长期的蜷缩中微缩扭曲,却依然不可小觑。
他奋力伸展着自己的翅膀,骨骼摩擦、肌肉撕裂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头顶滋滋的电流声。
面容衰朽的造翼者首领像个刚刚学会飞行的小孩一样,生涩的拍打着那些已经有一百年没有动过的翅膀。
不过很快,他就掌握或者说回忆起了飞行的诀窍,翅膀带动着躯体离开地面,飞向高空。
没有光泽的、凌乱折断的羽毛纷纷扬扬的落下,但随即就有更多的羽毛长出来、长在剥落的羽毛处,长在他的脊背、长在他的血肉之中。
“我早就该死了,只是他们需要我活着。用外力维系□□的存续是对药师的亵渎,先祖们定然会驱逐我的灵魂……”
“但为了造翼者的荣光,我还是要尝试这最后一次。”
“来吧,客人,交出星核,或者杀了我。”
丹枫提枪指向了停在空中的鸣霄那刻,一种古怪的、似曾相识的摩擦感极为突兀的响起。
虫翅摩擦,窸窸窣窣。
……
……
那种古怪的窸窣声是突然响起的。
这庞大建筑本身仿佛都在颤动,那窸窣声沿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的长廊扩散、徘徊,像母亲在呼唤远行的孩子归巢,像蚁后召集千千万万的子孙的号令。
在这古怪声音响起的刹那,伐阳就遭到了一记让人头皮发麻的眼刀,白发的女人手中凝起冰霜,而离得更近的机械牛仔则直接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怒视道:“你们他宝贝的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军团长……”
倒霉的造翼者无力的摇了摇头。这窸窣声有些熟悉,但伐阳的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连那场发生在圣巢核心区域的屠杀都没有见到,何况这突如其来的古怪声音。
然而伐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伟大的军团长向来有无数属于他的秘密,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东西。
愤怒的波提欧被景元拉开了,素来镇静的骁卫此时语速也难免快了几分:“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鸣霄。”
他的目光落在伐阳身上,造翼者从那双金色的眼瞳中感受到了一种无名的寒意,他勉强点点头。
孔雀天使军团的副军团长自然比咥力要熟悉圣巢,伐阳不需要任何箭头指示,也不需要任何通行证许可,他沿着自己所能知道的最短的路线飞快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充斥着古怪嗡鸣的走廊,终于——
那古怪的嘈杂声从正前方出现了,在面前的拐角,且越来越近!
作为一名不久前刚被萨姆锤了的倒霉蛋,伐阳的反应速度慢了许多,所以当视网膜上出现的景色被大脑识别,他唯一能做出的反应竟然只有露出惊愕地神色,与面容惊恐的女人对上视线时,他张开嘴:
“咥力……!”
拐角冲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前与他分别的女首领,她现在的狼狈程度几乎不亚于伐阳,背后翅膀羽毛凌乱,其中一边受了伤,混着纷飞的血肉秃了一大片。
女人怀里还抱着一名不知道哪来的少女,女孩深陷昏迷、眉头紧皱,似乎连昏迷都不安稳,不知道谁的血正沿着她的衣袖滴落。
“砰——”
在那滴血落地之前,一声枪响惊醒了伐阳。
波提欧开枪了。
子弹擦过女人的身体轮廓,击中了她身后以惊人速度扑上来的生物。
一团血花轰然爆开,横飞的血肉沾染上女佣兵的侧脸,幸好咥力也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枪响后她立刻朝前扑去,贴地一滚躲开了己方的攻击范围。
单手抱着昏迷的少女,咥力与伐阳四目相对时神色中带着一丝欲言又止,但她刚张了张嘴,被击中的人形生物就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只好闭嘴了。
一场遭遇战就这么爆发了。
在这个狭小的通道拐角,跟随着咥力狂奔而来的是一群造型奇特的人形生物,它们有着细长的、虫类般的四肢,正发出狂乱的嚎叫,似乎在回应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嗡鸣。
枪声拉开了战斗序幕,巡海游侠嘴上骂骂咧咧,丝毫不耽搁他开枪的速度;与他背对背的纯美骑士挥枪横扫,二人成为堵在最前面的坚实路障。
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么打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危急之际,一刀把一个从枪林弹雨中突围的怪物砍倒在地的景元头也不抬的喊:“哥!你来控水——师父,冻住他们!”
五分钟后。
战斗结束。
狭窄的通道拐角处如今被一块巨大的冰块所阻塞,这冰块的切面上是大量的血液与残损的肢体,混着地上流淌的血水,场面十分少儿不宜。
“景元,你再敢把我当丹枫使我就再也不给你修刀了。”冷着脸的百冶一边拍着衣服上的冰碴子,一边发出最可怕的威胁。
他本来就不怎么会用云吟术,仓促之下也没下出几滴雨,只弄出一团潮湿的水汽。
而镜流则习惯性的用力过猛,和应星配合了个稀烂,无差别攻击了技能范围内的所有生物,给每个人都挂了一身冰碴子。
景元干笑着挠挠头,没敢搭这个腔。
他的目光落到一旁还瘫软在地上的咥力身上,或许是觉得与乱跑再次被怪物追杀,不如看看这群人能不能提供庇护,也或许她只是单纯的精疲力尽跑不动了,总之,女人并没有趁乱逃跑。
伐阳往前走了一步,正要询问怎么回事时,刚擦好枪的波提欧凑过来,看清了被女人怀抱的昏迷少女的脸。
“这小姑娘怎么在这?!”巡海游侠大惊失色。
而咥力也脸色大变:“你认识她?”
双方面面相觑,顿时神色都警惕起来,被抢了话头的伐阳不得不站出来挡在他俩中间,以免双方一言不和打起来。
幸好这种事终究也没发生,游侠嘟囔了几句“他宝贝的难道这么巧”后,突然问道:“就这小姑娘一个人吗?没有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兄弟和他一起?”
咥力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的道:“……如果你说的是我见到的那个人的话,他应该已经见到鸣霄了。”
第103章
一枪捅死扑上来的一只变异造翼者,丹枫再一次从包围圈中脱身。
与造翼者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反手将天花板上流淌着未知液体的管线撕开,五颜六色的溶液混杂在一起,如一场大雨般自天而降,淋在了下方发了疯的造翼者身上。
那些原本在各自管线里相安无事的液体混杂在一起后却成为了极为危险的东西,巨大的腐蚀力让原地立刻腾起一片白雾,难以形容的惨叫过后,地上只剩一片血肉模糊的尸体。
仙舟对造翼者的羽化一事记载寥寥。一方面,这种近似魔阴身的现象在某些时候像是一种忌讳;当然,更重要的是因为大多数造翼者根本活不到自然死亡的时候就会先死在战场上,像鸣霄这种能活到显出老态的造翼者几乎是万里挑一了。
丹枫不是研究丰饶民的专家,他不知道羽化与魔阴身有何区别,更不知道鸣霄在过去这些年里发生了什么,现在居然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他能确定的一点是,正常的造翼者羽化——甚至不管是什么丰饶民在生命尽头失控,都绝不可能还能觉醒召唤小怪这一功能——鸣霄肯定还干了别的,大概率和【繁育】有关的事!
但造翼者本人已经不能回答他的疑惑了,当起飞之后,鸣霄已经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怪物。
在长久蹉跎中干瘪断裂的羽毛纷纷掉落,血肉中长出更多的羽毛、甚至骨骼,从内到外。
这早已不是能存活的正常生命形态,但生命的神迹在每一块血肉、每一个细胞中延续伸展,强行保持住了它的存活。
活下去、活下去,变成什么模样都无所谓,文明与道德都是虚假的渊蔽,生命的唯一目的便只有永无止境、永生永世的活下去。
体表已布满增生的羽毛与肢体,血肉滋长让鸣霄的体型膨胀了数倍,完全褪去了先前枯瘦的老人模样,他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一只怪物了。
为了那据说能复活神迹的星核,这只怪物决心牺牲一切也要留下他,想要离开这里,就只有杀死对方。
说实话,在这趟动身前,丹枫做的最坏的预计也不过是和鸣霄过过招,毕竟要是一个丰饶民首领级别的角色要是这么好杀的话,幽囚狱底层也不会人满为患了。
鸣霄清楚的知道这一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胜券在握,但他唯一没料到的恐怕就是,丹枫不仅是带来了星核,他还将星核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丹枫长叹一口气,有前世白珩的前车之鉴,他原本并不想在找到倏忽前过多动用星核的力量,但眼下恐怕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头顶的管线被大量破坏,这处空间原本的光源基本全部熄灭,他合上眼掩去眼底浮现的金色,呼唤着流淌的水汽确定鸣霄的所在。
双方在黑暗里已经交手了数次,造翼者占据着空中优势,会随机在各个方向发起袭击,但气流的变化会立刻暴露他的位置与意图,留给龙尊充足的防御时间。
丹枫则一直试图从这片空旷的战场上找到敌人,然而由于数不胜数的变异造翼者的拖延,他始终没能抓住鸣霄的行踪。
双方谁也占不到上风,这场追逐战仿佛可以永无止境的持续下去,直到有一方露出破绽,或者外来者打破僵局。
名为鸣霄的怪物如同蝙蝠般倒挂在天花板上垂落的管线上,它还在筹划着下一次袭击,然而这一次,敌人比他先动手了。
空气中漂浮的水汽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凝结为流水,刺向倒悬的怪物,它张开翅膀想要像先前无数次一样强行挣脱它们的包围。
然而它没注意到,这一次,流水中夹杂着缕缕金色,如同千年前点燃穹桑的神血。
那缕金色如同液态的火焰般在水中燃烧,赋予流水匪夷所思的坚韧与破坏力,刺穿了怪物的无数对翅膀,然后瞬间点燃。
鸣霄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失去平衡的身体从高空坠落,砸在地上被它呼唤而来的变异造翼者身上,火焰蔓延,瞬间就将那些倒霉的怪物烧成了灰烬。
“不,不……”它已异化的喉咙里居然再次发出了破碎的语言,但它似乎已经不具备说出完整话语的能力,只有单个的音节被嘶吼出来,破碎到难以分辨。
【毁灭】的力量巧妙的遏制了【丰饶】的重生,哪怕火焰熄灭,被焚毁的肢体一时半会已经无法再生了。
被焚烧了翅膀的怪物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提着流淌金血长枪的龙尊站到了它面前。
丹枫说:“你已经输了。”
他不确定鸣霄还能不能听懂,如果他能听懂的话,那接下来最好保持安静,这样可以给双方减少麻烦。
而鸣霄听懂了,但却并没有如丹枫期待的那样老实一点,好让他尽快结束战斗。
造翼者混浊的眼珠在眼眶里来回抽搐,在羽化过程中被毁掉的脑子回光返照,他似乎再次认出了丹枫,嘶哑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眨眼转变成了尖啸的嘶吼,他拖着残破的躯体从地上爬起,像为卫天种向来最为不齿的尘民那样用双脚、甚至四肢着地地飞扑而来。
然后被数柄流淌着金血的长枪贯穿。
那长枪枪出如龙,燃烧的金血焚毁了他的血肉,巨大的力道击碎了造翼者的骨头,甚至带着他朝反方向飞出去,将其钉死在地上。
这次它没有再动弹一根手指。
结束了。
那些被召唤、游荡着的变异造翼者在鸣霄死后顿时如断了线的傀儡一样呆在了原地,不再发起攻击,丹枫扫视了一下一片狼藉的四周,叹了口气。
死寂之中,丹枫挥散长枪,摘下手套看了看自己的手,毁灭的金血尚未褪去,在皮肤表面流淌出熔金般的纹路,随着呼吸明明灭灭。
金色的裂纹让这双手看起来像是一具将要崩毁的泥偶。
当毁灭的力量平息,其留下的灼痛便格外凸出,好在这种级别的疼痛尚可忍受,他沉默的忍受了一会,直到金血渐渐黯淡、最终消退,一切湮灭无形。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打碎了此处的宁静,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用力甩出,然后砸到了那扇巨大的门上。
外面有人?
……
……
咥力自己也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在寻找离开这里的道路的时候听到了这种奇怪的声音,没走两步就迎面撞见了这些怪物。
得知那些卫天种贵族当场变异的消息,伐阳的表情一时十分古怪,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并不准备讲出来:“……军团长大人今夜召集军团高层开会,今夜留在圣巢的无关人员并不多,这些怪物的数量应该是有限的……我们可以走另一条路。”
几秒钟后,景元一锤定音:“走。”
伐阳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一路上他们居然都没再遇到大规模的怪物,就算偶尔窜出几个,也被镜流眼疾手快的解决了。
终于,他们抵达了最后一条走廊。
迎面而来的血腥味把所有人都笼罩其中,窸窸窣窣的振翅声浪潮般传来。
看着这条熟悉的走廊,咥力脸色很差,她刚刚从这里逃出来,对怪物心有余悸:“一定要走这条路吗?”
“通往王座的路只有这一条。”伐阳又朝另一侧偏了偏头,“希望你们做好准备了。”
其实不用他提醒,所有人都知道还有一场恶战等着。
镜流幅度很小的点了下头,反手把支离抛给了身边的工匠:“你拿着防身,应星。”
“那你……”
剑首摆了下手,手中便凭空凝出一把极寒的冰剑:“够用了。”
“……行吧。”应星见状,叹了口气,他不和这群能随手搓武器的家伙计较。
通道并不长,尽头便是那间空旷的舱室,地上满是残留的血肉残骸,而那些新出现的怪物站在一地残骸中,似乎在吞食自己的同胞。
它们拉长扭曲的四肢有着惊人的灵活性,裸露的皮肤呈现一种怪异的硬壳质感,有的身上还挂着残损的布料,孔雀天使军团的翎羽徽记镶嵌在膨胀的血肉里。
它们似乎已等候多时,咥力还没找到她此前躲过的地方,最前方一马当先的镜流就与敌人短兵相接。
镜流与景元这对师徒冲在了最前方,雷光所到之处冰霜席卷,血肉混着冰碴横飞、一往无前。
师徒二人在最前方清场,一口气冲进了通道尽头所连接的那片宽阔的舱室,波提欧和银枝、应星、白珩四人则跟在后面打扫那些漏网之鱼。
但敌人实在是太多了,原本开阔的大厅几乎完全被无穷无尽的、半人半虫的怪物所占据,它们似乎依然保留了丰饶民极高的自我恢复能力,不砍的粉碎就能自愈,甚至有时候还会从地上带出什么不属于他们的肢体。
这样下去不行。
就算它们无法击溃防线,但不断倒下的尸体也足够阻碍前进的道路,一行人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眼见就要被困在战场中央。
怪物的嘶吼中,景元的声音压过了那排山倒海般的嗡鸣,他劈出裹挟着雷霆的一刀:“师父,这边交给你!”
镜流没有回答,却用行动接过了整个战场的压制权。
她剑锋所指处霜雪奔涌,月光如瀑,无数的怪物凝固在飞扑前的一刻,而在这冰雪凝聚的中心,景元深吸一口气,不再压制着向手中阵刀灌注雷霆的力量。
白发骁卫周身雷光大炽,在镜流一剑将遍地血肉尸骸凝固之际,他抬手挥刀,万钧雷霆,悍然劈落!
“斩!”
一个庞大而模糊、散发着无上威严的虚影随刀势轰然砸下。雷光炸裂,狂暴的将被冻结的怪物、连同后方涌来的部分都一并吞没、撕裂、化为齑粉。
一切都安静了。
众人视野骤然开阔,堆积如山的尸骸被硬生生清空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焦糊与一股莫名甜香混合的诡异气味。
挥出这一刀的景元被抽干了大半力气,拄着刀喘息,然而还不等他人上去扶他一把,一片死寂的战场上再次异变突起。
就在雷霆犁开的焦黑尸骸尽头,一道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然暴起。
它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最近的镜流和景元甚至阻拦不及,它却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而是裹挟着腥风与粘液,直扑向队伍后方、一路抱着女孩的咥力。
那是一个扭曲得更为彻底的存在,它或许此前就在此蛰伏,只是直到现在才现身。曾经象征无上荣耀的卫天种徽记深嵌在肩膀处膨胀的血肉中,而双臂则完全异化成了螳螂般的镰刀前肢,带着致命的破风声斩落!
嘭!
沉闷的撞击声伴着血肉撕碎的噗嗤声几乎同时响起。
伐阳挡住了这一击,怪物的攻击落了空。
他横刀抵住怪物的一只前肢,然而肩膀却被另一只前肢所洞穿,但他握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卫天种是天生的战士,伐阳眼中凶光一闪,用力挡开前肢,借力将怪物踹开一小段距离。
淋漓的血肉在伤口中喷涌而出,还未落地就在极寒中凝固,怪物发出嘶哑的咆哮,沉重的身躯抖擞下零落的血肉,就准备发起第二次攻击。
就在它即将再次暴起的刹那,一把通身漆黑、造型古朴的长剑从侧面刺入了它的身躯。
手握支离的工匠借着剑身作为支点,以一种对短生种来说堪称匪夷所思的力气,如同投掷铁饼般生生将这个比他还重的怪物从地上掀起来、扔了出去!
“哥!”景元的语气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他眼睁睁的看着怪物朝着战场另一侧飞去。
它在空中嘶吼着伸展开异变的羽翼,试图调整姿态恢复平衡,但一道轻若无物的月光在这时无声无息的从它扭曲的胸腹穿了过去。
怪物原本飞起的抛物线骤然变换,撞向舱室尽头那扇巨大门扉,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它死在了孔雀天使军团的三眼徽记上,一切结束了。
一时间,整个舱室都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冰晶从怪物尸体上剥落的细微声响,连那原本无所不在、无边无际的嗡鸣都在减弱。
咥力扶住半个身子被捅穿了的伐阳,深吸一口气混着冰晶与血腥味的空气后,紧着喉咙开口:“……我亲眼看见他进去了。”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越过那被钉死的怪物,落在了那道漆黑的缝隙上。
离怪物落点最近的波提欧正一扭头,就看见一个眼熟的人从黑暗的门扉内走了出来。
显然他们刚刚见到的一地残骸都是此人的杰作,游侠真心实意的称赞道:“嚯,老兄,真不错,干了票大的啊?”
从门里走出来的身影陡然一僵——
作者有话说:明天应该还有,嗯……
第104章
丹枫想,如果世界上还有比在这个地方,看见这对纯美骑士与巡海游侠组合更离奇的事的话,那一定是他们身边还站着四个他眼熟的老朋友和两个造翼者,以及被女造翼者抱在怀里的流萤。
三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这人山人海的一幕让丹枫抬手擦掉脸颊飞溅血迹的手都顿在了抬起的角度。
一种诡异的沉默弥漫开来,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动作。
时间仿佛在此被无限拉长,丹枫突然有些恍惚。
在极为遥远的地方,呓语无声息地泛上来,他的意识像落入一片海、无边无际的海,海里流淌着无数融化的记忆,争先恐后的要朝他扑过来。
而海面之下,记忆之下,有……
突然撞上来的巨大力量将丹枫从幻觉中拉回现实,指尖下意识将要成型的水枪在一道难以忘怀的哽咽声里骤然消散。
柔软的、细密的绒毛与发丝蹭在他的颈侧,丹枫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白珩,这个在另一个世界里唯一且过早逝去的女孩是否安好,狐人少女就先踏过一地残骸与死尸,给了他一个真切的拥抱。
白珩什么都没问。
不管是他为什么在雅利洛六号拒绝丹恒,还是他究竟是如何忤逆生死重返人世,又或者他带走的星核、与丰饶令使的纠葛……那些所有不可言说的、或者来不及言说的秘密,在白珩眼里都不如这个原本以为再也无法给予的拥抱更重要。
“太好了。”白珩边哭边笑,泣不成声,“阿枫,你真的回来了……太好了。”
她终于能哭个畅快淋漓,能流干二十年前来不及落尽的泪,不必在午夜梦回时叫眼泪沾湿衣襟。
被拥抱的温度与哽咽包围,丹枫深深地吸了口气,安慰孩童般拍了拍女孩的背,缓慢地、轻轻地说:“嗯,我在这,你……你不要哭了。”
白珩用力抹了把眼泪,带着狼狈的笑松开了手臂。
凝滞的时间在此仿佛恢复流动,再与其余人一一对视,丹枫终于有了一点久别重逢的实感,却依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张了张嘴:“你们……”
“你不回来,我们只好跟过来了,饮月。”镜流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她好像看出了他的尴尬——也可能是看够了笑话,剑首总有一些出现在奇怪地方的报复心——主动给眼下的死寂划了个句号,“不过叙旧的事恐怕得先放放,外面还一团乱呢。”
圣巢内的冲突告一段落,但外面叛军与军团的战斗却还在继续,她话音刚落,几声急促的提示音就适时的响起。
众人的目光看向声音来源,波提欧摸出一个有些简陋的通讯器,看起来像野路子工程师随便拿什么其他机械改的,外形与功能都十分堪忧。
果不其然,波提欧摁下接听键,苏玛几乎失真的声音就从里面断断续续的传来:
“波提欧和……诸位阁下,情况紧急,如果你们已经完成任务,请协助我们打开圣巢的通讯系统……”
背景音是一串剧烈的爆炸声,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眨眼消失在了其中。
在场的两位造翼者此时都沉默不语,伐阳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而咥力死死盯着波提欧手里那个简陋的通讯器,脸上写着一种复杂的难以置信。
尽管先前已经通过伐阳得知了她这位“忠诚”的副手叛变了她与军团的消息,但此刻,真正再次见到苏玛时,咥力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在她的记忆里,苏玛总是苍白而安静、孱弱而温柔的,但此刻,让她那种惯有的、伪装出的柔和随着微笑褪去后,她才发现,原来她的神情一直都是冷漠的。
丹枫并没有接触过除了波提欧三人外的其他叛军成员,对这个陌生的女声投以询问的眼神。
景元低声给他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以及他们来到这的直接原因:“叛军的火力不足以继续与驻军对抗,为了避免一败涂地,他们准备挟持鸣霄与军团谈判,所以准确来说——我们其实是来抓鸣霄的。”
丹枫闻言,沉默了片刻后,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说:“……你们可能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他指身后的黑暗,轻轻叹了口气:“具体情况很复杂,总之,鸣霄死了。”
一线光从他身后的门缝中射入,叫众人刚好可以看见那只被长枪钉死的血肉怪物,他们终于注意到了它的存在,空气一时间安静极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几分奇异。
那只怪物几乎已经失去了大多数人形,小山一样的身体只是一团界限模糊的血肉,从血肉与骨骼中直接生长出沾满粘液的羽毛……说实话,就算它没死,也实在不是能出去劝降军团的样子。
事实上,如果不是丹枫亲自指认它就是鸣霄,他们甚至根本不能确认这点。
“他的生命已经抵达了末期,最终发生了一种名为‘羽化’的现象,我只好消灭它了。”
鸣霄是死是活现场没几个人在乎,可现在他们要怎么去给叛军解围?
如果没人对军团下令,外面还要死更多的人,波提欧气急败坏的低声骂了一句,眉毛麻花一样拧在一起:“这他宝贝的怎么办……!”
这时,从刚才起就一语不发的伐阳终于抬起头,这位从被抓后就一脸晦气的副军团长放下了捂住自己肩膀伤口的手,缓缓挺直了脊背:“我来吧。”
“你?”波提欧怀疑的目光投过来,“你能指挥的动?”
伐阳没有躲避他的质疑:“我也是孔雀天使军团的副军团长,按照军团律令,当军团长无法履职时,总指挥权会自动移交给副军团长。今夜军团的损失已经够多了,我有义务让这一切停下。”
无论如何,他主动配合是件好事,这确实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他们身处的是圣巢核心区域,先前的战斗并不针对圣巢本身,是以这里的设备整体还是完好的,要接通外界的通讯并不难。
现场唯一的技术工种百冶先生担当起了这个重责,为了避免这个不知道在打算什么的造翼者做手脚,伐阳没有上前,而是沉默的站在一边。
在等待时,他凑巧与波提欧对上视线,巡海游侠威胁性的朝他晃了晃枪,示意他不要搞花样。
造翼者不动如山的移开视线,余光落在一地难以分辨的残骸,以及残骸中那些有些许变形孔雀天使集团徽记上。
……军团长鸣霄以及一众造翼者高层都葬身在此,就算他们赢过叛军也改变不了军团元气大伤的事实。不论如何,都应该尽快结束这一切了。
许多沉重的思绪从伐阳灰色的眼睛里流淌过,几分钟后,他字面意思的眼前一亮——面前的主光屏被点亮了。
光屏的画面一分为二,首先出现的苏玛的脸,女人的神色带着一种陌生的坚毅与冷漠,透过过大的屏幕俯瞰着众人。
与她对视的一瞬间,伐阳陡然产生了一点困惑,他没见过几次这个咥力手下的女人,在有限的印象里她都是苍白而沉默的,但现在出现在屏幕上的女人却简直像……另一个人。
她的目光掠过伐阳,在咥力身上停留了片刻。她嘴唇颤抖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接着,那目光继续往后,突然落到了他身后的某一处不再动弹——
他身后?
伐阳不动声色的转过半个身子,看见身后是那名从鸣霄的王座所在走出的黑发青年,他在一地尸骸中清理出的一小块干净的地方,正在用那种神奇的魔法治疗昏迷不醒的女孩。
青年专心地操纵着法术,并没有注意到这道隔着屏幕的视线,以及在片刻停留后,女人突然毫无预兆的露出的微笑。
伐阳怀疑自己看错了,他竟从苏玛眼中看到了一丝……怀念。
不过这一切都转瞬即逝,在有第三个人察觉到这件事前,她便收回了这道多余的目光,而是回头与伐阳对视,声音冷硬:“……好久不见,伐阳军团长,很高兴看到您还活着。”
伐阳对这位算是罪魁祸首的女人的问候熟视无睹,如果放在从前,他都不会和这个连造翼者都不是的女人多说一个字,现在他冷声道:“给我接驻守部队的通讯。”
苏玛摁了几个按钮后,屏幕另一侧亮了起来。
弋风的脸出现在了那,伐阳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苏玛早有准备,但他没时间过问,因为卫队长在看到伐阳的一瞬间差点站起来,但随即,他注意到伐阳身边的众多陌生人,神色从惊喜变成了惊疑不定。
卫队长欲言又止:“军团长?您……”
伐阳无意在此与他过多解释,直接命令道:“弋风,给我接驻军的公共通讯频道。”
“我是副军团长伐阳,由于鸣霄军团长暂无法履行职责,目前由我代行最高权力。”
“现在我命令,所有人,卸下武装!”
当这道命令透过通讯传遍整个军团驻地时,军团的内部通讯安静了足足接近一分钟,而后一阵嘈杂的争论爆炸般扩散开来,但伐阳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与错愕的弋风对视着,卫队长张了张嘴,最后像从前无数次一样,他咽下了自己的质疑,咬着牙以身作则,率先执行了伐阳的命令。
“卸下武装!”
于是,在这个夜色尽头,整个下城中,只要有人抬起头,就能看见唯一一支违抗了命令出击与叛军正面交火的军团卫队中止了战斗,打出了白色的、意为“无条件投降”的旗语。
整个战场都静止了下来,这恐怕是孔雀天使军团历史中最为屈辱的时刻。
一整队齐装满员的军团卫队面对着虫子般的叛军,武器系统关闭离线,防护罩功率降低到最低,现在哪怕是叛军的小飞船也足够对这些尊贵的军舰一击毙命。
幸好叛军什么都没有做。
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苏玛神色平淡的像只是有人给她递了一本书,她收回望向舷窗外的视线,重新看向伐阳。
“感谢您的配合。”她说,“这样就足够了,现在,是时候让大家休息一会了。”
她说话的时候,黎明总算到来了。
已经无人操控的人造天幕按部就班的亮起,随黎明一起到来的还有一场雨。
不知道是因为战斗波及了新穹桑的天气中枢,还是不知道哪里的管理员手动操作,一场雨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在黎明时分降落。
它落在还阴燃着的城市残骸中,浇灭了那些可能死灰复燃的火苗,向劫后余生的人们宣布新一天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为了快点推剧情赶上更新,这几章稍微有点粗糙,以后有精力再详细处理一下吧,现在脑子疼[爆哭]
第105章
翡翠四发生的变故还远未传到千百光年之外的罗浮。
低沉的嗡鸣声穿透列车的整个车体,丹恒适时地从睡梦里醒来,就听见帕姆在敲智库的门:“丹恒乘客,列车到站了帕!你醒了吗?”
他应了毛茸茸的列车长一声,起床简单梳洗一番后就披上外套,来到了主车厢。
车窗外已经可见成千上百条等待驶入回星港的飞船,其他人都已经聚齐了,只有他来的格外晚。
离列车入港还有一小会,姬子正在和瓦/尔/特聊什么新的银河见闻;随他们一同来罗浮的克拉拉拘谨的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帕姆对这个临时乘客十分照顾,然而小姑娘似乎很不理解为什么兔子会说人话,一直睁大眼怯生生的缩着……
一同坐在沙发上的星和三月七发现了他的到来,神神秘秘的冲他招了招手。
看见她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丹恒心里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但他还是不得不凑过去,以免两个活宝真的整出什么麻烦。
好在两个姑娘似乎只是在聊天,不过聊天内容是……
“丹恒老师,你头发是怎么打理的?全靠遗传吗?”
丹恒:“……什么遗传?”你们又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茫然地坐下,听着星和三月七左一句右一句的聊了大半天,终于弄明白这俩活宝是在问他持明本相时头发那么长还那么顺滑是怎么做到的。
“你兄弟的头发也很长,一定是遗传吧!”
丹恒:“大概……是吧。”
反正每一代饮月的出厂设置就是这样的,龙尊的事你别管,谁说这不算另一种永恒不朽呢。
“哦,”星举了举手机,上面是一个她发了几十条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的聊天界面,“对了,丹恒老师,你兄弟好多天没上线了,他是还不太会用手机吗?”
丹恒思考了一下,丹枫虽然没怎么用过手机,但罗浮有玉兆做手机的替代品,应该不至于不会用。
“大概是离太远了,没信号吧。”
这个理由很合理,失魂星系确实离银河域内很远,没信号也正常。
他最后一次收到景元的消息也是在他们到第十七太空港的时候,而域外本就十分混乱,连星际和平公司的通讯服务也难以覆盖,消息流通不畅也是应当的。
贝洛伯格的情况稍有些麻烦,罗浮便增派了更多人手,列车离开的比景元他们晚了些日子。
由于丹恒不便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云骑军面前,后续需要抛头露面的各种跑腿事就全给俩姑娘包了。
她俩倒是在贝洛伯格和刚认识的朋友们玩的不亦乐乎,而丹恒只好担起照顾克拉拉的职责。
七百年的寒潮带来的灾害并非一朝一夕可以修复,云骑军还需要在贝洛伯格留很长的日子,只不过那就不是列车要操心的份了。
照顾孩子。丹恒没干过这事,他自己基本是被人照顾了好些年的那个,更想不明白丹枫之前是怎么带孩子的。
——后来听星详细提起他们在地下的经历后,丹恒确定丹枫也压根不会带孩子,叫这么小的孩子又是守阵地又是上战场的,这合适吗?
然而丹恒随即想起,这代饮月君当年还是孩童之身就曾与还未成为剑首的镜流合作杀敌过多次,所以在丹枫的观念里,这好像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
丹恒沉默了。
……果然,都是持明龙师的错。
手法生疏地照顾孩子的丹恒熟练的把锅扔给了龙师们,一边略有忐忑的猜测如今罗浮的情况。
要只是持明的麻烦追上来,丹恒是不怕的,可如今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反叫丹恒有了十足的忧愁。
景元如约给姬子发了邀请函,那邀请却是腾骁写的。
也不知道腾骁将军如何未卜先知,这封早就写好的邀请函用的理由竟是感谢列车在贝洛伯格帮助阻止丰饶灾害蔓延。
刚好,几个月后,罗浮要举行这一代持明龙尊的袭名仪式,众无名客可以借此机会来罗浮游玩几日,体验仙舟美景。
当然,他们都看得出来这是个借口,所以在收到邀请后,姬子和丹恒单独谈了谈。
红头发的领航员女士给丹恒倒了一杯热羊奶,让他不要紧张:“丹恒,我想知道,你对这份邀请意下如何?”
丹恒握着杯子沉默不语。
沉默过后,姬子再次开口,这还是她第一次向丹恒提及当年的情况:“十年前,那位景元骁卫通过另一位无名客联系上了我,他说……他有一名故人辞世数年,身后却机缘巧合,留了个无牵无挂的尾巴。”
“可惜故人人虽身死,生前的恩怨却未随之一笔勾销,仇敌虎视耽耽,他恐故人遗留就此困缚浅海,无缘自由之身。”
“听闻星穹列车重新启航,望列车能为他容留一隅,余生远走星海,也算圆满故人遗憾。”
美丽的领航员记性很好,仍然清楚的记得多年前那封信函的内容:“……时隔多年,他又向我发来邀请,想来或是有太多迫不得已,才请你返乡一叙。”
丹恒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他垂下眼:“姬子小姐,我同样不愿我带来的麻烦波及列车,或许,是就此别过的时候了……”
“丹恒,你知道那时,我在给他的回信里写了什么吗?”
姬子停止了搅拌咖啡,她明亮的金瞳在热气里有些模糊,像十年前丹恒离开罗浮时的那场细雨。
“景元先生虽未曾详细解释,却隐晦提及了你或许背负的众多死结,而我告诉他,登上列车,就意味着除非你自愿下车,否则星穹列车将有义务保护每一位乘客,无论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从你登上列车那天起,哪怕是你的故乡,也无权要求列车将你强行送还。”
“他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姬子说,“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罗浮的麻烦真的大到必须需要你回去,那也是你自愿同意的情况,联盟的律法约束不了来去自由的无名客,联盟更不会与【开拓】为敌。”
“以阿基维利之名,丹恒,列车会是你永远的后盾,不管你是否愿意回去,我们都支持你的决定。”姬子温柔的注视着丹恒,“我们还要在雅利洛六号停留一段时间,你可以想好了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丹恒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手里的热羊奶都冷掉,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奶膜,他说:“好。”
不管是因为自己生来携带的一半龙尊的力量,还是因为如今丹枫的复活让罗浮局势死结有了解开的可能,甚至哪怕是为了再了解一下这个陌生的故乡……这趟罗浮,怎么看,他都非去不可了。
姬子并不追问他原因,她只是微笑着,支持他的所有决定,就像现在这样。
帕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列车进港了。”
丹恒回过神来,姬子正神色关切的看着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只是在想些事情。”丹恒摇头,在他走神的时候列车已经进了港,三月和星一边一个拉着害怕的小姑娘的手,兴致勃勃的站在车门前等他。
这两个笨蛋,真是一如既往的有活力啊。
“丹恒,快点啦!”三月七举着相机对他挥手,“别怕嘛,有本姑娘在,谁也别想欺负我们丹恒老师!”
丹恒失笑,心中的阴霾不自觉挥散许多,他叹着气走向伙伴们,途中听见瓦/尔/特在低声嘱咐三月七和星照顾好他……
也不知道到时候谁照顾谁呢,他走到车门前,见人齐了,帕姆便推开了列车的车门——
刺目的天光落入视线,丹恒还没看清这久别的回星港如今的模样几眼,就听见一道声音穿过港口的喧嚣,精准的落在他耳里:“两个大姑娘,一个小姑娘,还有一个……嗯,半个饮月。”
他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一朱衣长发、金红瞳色的青年,正含笑看着他们一行人。
“你是……”丹恒茫然,他在罗浮认识的人本就不多,这会更是只剩一个腾骁还留在罗浮,这位陌生人却如此熟稔?
“哎呀,居然真的一点记忆都没继承啊,我还以为你能多少有点印象呢。”朱衣青年绕开人流,来到了列车一行人面前。
这个距离上,丹恒才看清他那分明是龙类的竖瞳,持明? !丹恒瞳孔一缩,他如今已经是伪装过后的短发外貌,罗浮持明也根本不知道还有个丹恒在星穹列车,怎么这就被认出来了? !
察觉到丹恒瞬间的敌意,青年摆摆手:“哎,小朋友,莫要紧张,唤我炎庭便可。我自朱明而来也有一段日子了,腾骁那家伙见我整日无事可做,今日便支使我来接你们,也算提前认识一番了。”
炎庭。
这二字落在丹恒耳里,简直声如雷霆。
他知道炎庭君来了罗浮,却没料到腾骁会直接让他来接他们……腾骁这是什么意思?
冱渊君的使者,来维系建木封印的炎庭君,蠢蠢欲动的罗浮持明,还有他这个被隐瞒了存在的半个饮月,关键人物都够凑一桌牌的了,接下来得乱成什么样?
但炎庭只是微笑,并不过多解释。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折扇,扇面上描绘着跳动的火焰,他摇着折扇转过身,便带一行人往港口外面走。
“既然是将军的贵客,我自然不能轻慢,诸位舟途劳顿,且先跟我来歇息的地方吧。”
三月七和星完全不知道炎庭是谁,只把他当腾骁将军派来的使者,便开始兴致勃勃的问她们来之前想到的各种古怪问题,很快扯远了话题。
丹恒落在最末的位置,颇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他们这一行人即将要踏出港口范围时,身后突然又是一阵不寻常的喧嚣。
扭头看去,就见两列云骑步伐整齐的从人流中强行清出一条数米宽的通路,不少人都嘀嘀咕咕这是干什么,但云骑们不动如山,坚定的执行着命令。
这动静实在太大,三月七和星也跟着停下,炎庭自然也不能继续往前,于是一行人全都等着,看看这边这是要干什么。
大概半分钟后,一艘小型飞船无声无息的停泊在了云骑所清理出的位置。
那飞船看着貌不惊人,外壳灰扑扑的,可谁也不敢轻视,因为它的侧面刻着一个偌大的星际和平公司的标记,而能让云骑军这么大阵仗迎接的公司成员——
飞船的舱门无声滑开,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了罗浮的土地上。
浑身散发着金钱气息的年轻人一头金色的短发,戴着墨镜,两手插兜,怡然自得的接受了云骑的礼遇,从他们开的道路中走向一艘不知道什么时候备好的礼宾星槎。
而就在登上星槎的前一刻、也是与丹恒他们离得最近的地方,金发青年突然抬了抬墨镜,貌似随意的冲他们这边挑了下眉。
丹恒皱皱眉,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上车比他还晚的三月七和星更不可能认识,那他在跟谁打招呼?
炎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公司派来与联盟商谈后续合作的使者,听说之前路上出了些意外,抵达日期才延迟到了今天。”
“你认识他?”丹恒问。
“未曾见过。”炎庭摊摊手,神色意味不明的看着使者踏上飞速离去的星槎,直到它消失在云雾之中,而列队的云骑也离开了港口,“那都是腾骁要考虑的事情了,走吧,我带你们先去收拾行李,大礼在即,现在的罗浮可是热闹的很啊。”
……那最好还是别太热闹了。
丹恒想起“热闹”过头的贝洛伯格,不由得暗自摇头。
……
联盟的礼宾星槎内部空间很大,几乎相当于一个微缩版本的会客厅,只不过此刻,这里只有一位客人罢了。
为了尊重客人的隐私,驾驶室与后方并不连通,这是个完全封闭的、寂静的小地方。
金发的使者放松的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圆桌上放着一个花瓶,他从中抽出一枝花捏在手里把玩,漫不经心的望着窗外飞速划过的仙舟景色。
繁华的街道却并未在他异色的眼瞳中留下痕迹,若有人在此刻与他对视,便一定能透过他的瞳孔看见一缕青色的火。
那阴冷的火烧在最深处,它跳动着,蛰伏着,想要引燃这个繁花似锦的世界。
使者听见火焰中传来一个声音,它来自极为遥远的地方,以至于带着些许回音。
“鸣霄死了,如您所愿。”
使者冷冰冰地打断:“我要的东西可不是这个。”
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当然,我保证,我很快就能为您找到的,找到那二十年前那位生命的神使从仙舟带走的东西。”
第106章
基因改造兵器没有做梦的功能,连睡眠也非常短暂,睡眠在AR-26710的记忆里的流程与机器断电无异。
但现在,她在做梦。
或者说,是他们在做梦。
昔日的格拉默铁骑曾被一张以泰坦妮亚为核心的精神网络所连接,那张网络曾让他们兄弟姐妹亲如一人,深信帝国的一切。
然而也是这张网络,让虚构的谎言在刹那间全盘崩溃,它像是一滴鲁伯特之泪,坚不可摧,却又一触即溃。
作为新的女皇与最后的幸存者,死去的铁骑最后残留的记忆与情感顺着网状的精神网络流淌,别无选择的汇聚向她这唯一的洼地。
他们支离破碎的记忆与自我认知最终汇聚成了“萨姆”,被这海浪所裹挟的AR-26710无力挣脱,也无力计数自己的编号与身份。
睁眼闭眼睁眼闭眼,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别无二致。
虫潮战斗虫潮战斗,这就是他们作为战士的一生。
为了活下去而无数次过载的装甲灼烧着她的皮肤,皮肤在疗养仓中愈合又开裂,沸腾的修复液还会带来□□上的痛苦,仿佛一场不死的无期徒刑。
从未存在过的女皇还在精神网络中继续高呼着帝国的荣光,号令他们继续朝虫群冲锋,为了帝国……为了帝国!
AR-26710在高温与疼痛中麻木,她几乎是无意识的抬起了头,又一次看见如同山岳般的王虫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
驰骋宇宙的铁骑在这样的敌人面前也不过蝼蚁,肉身岂可筑成堤坝?凡人要如何赢过天灾?
虫群振翅的嗡鸣在天空响彻,灼热的天地里,最后的铁骑军团还在为了不存在的帝国负隅顽抗。
战友接连从空中坠落,五官中涌出的血液与修复液混在一起,将眼前的世界蒙上一层血色。
时间的流逝混沌不清,她感到窒息,由内而外的窒息,可死亡却迟迟不来眷顾,她不知道这一切要如何结束、又何时才能结束。
与她脱生于同样的培养仓的兄姊都可以休息了,那她呢?同样被谎言欺瞒了一生的她呢?她又什么时候可以倒下来,慢慢合上疲惫的眼睛,再也不用在这样的痛苦中煎熬?
她茫然望着混沌的天色,分不清血红色到底是血还是泪水,直到一场雨毫无预兆的飘落在战场上。
它浇灭了还在燃烧的残骸与烟尘,连无休无止的嘶喊声都渐渐停歇。
最开始,雨水并不猛烈,如同春雨般雾气蒙蒙,而后雨势渐大,周遭所有生物都在这场雨中死去,飞翔的虫群开始坠落,王虫的甲壳融化出油画般的色彩,如山岳崩塌。
雨水落在装甲表面,带走了过多的热量,沸腾的修复液渐渐冷却,疼痛褪去, AR-26710痴痴地凝望着这场并未存在过的雨。
世界变成一片汪洋,AR-26710闭上眼,放任自己在这场滔天的洪水中漂流。
她很累了,她想沉到海底,与那些埋葬在战场上的兄弟姐妹一同沉没,这样不管是就此消逝还是再次重生,她都不必一个人孤独地存在下去。
她曾听闻星河间有个古老的传说,充满罪恶的旧世界曾被一场洪水淹没,当洪水退去,便是纯洁无罪的新世界的开端,到那时,一定会有白鸽衔着树枝飞跃大地。
混沌的天空在水面上远去,格拉默星系的星空模糊成错乱的光影,水流像无数个漩涡拉扯她往下,四周的光线越来越黯淡,斑驳的光影错乱如另一个维度的投射,而那很快就将与她无关——
下坠猛然中止了。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搅动了水流,将她从黑暗的沉重的深处往上带。
AR-26710下意识地睁开眼。
……她看见龙的影子。
青色的、美丽的、古老神圣的龙类。
【不朽】的星神早已身故无数个纪元,但关于龙的传说始终未曾断绝,就连格拉默都有所流传,宇宙中存在这样一种古老而神圣的伟大生命,捍卫着某种不流向【终末】的永恒所在。
其实她此前并没有见过、了解过这种生物,但她第一眼就知道这是龙。
水中的青龙托起她的身体,他们从深暗的海底一路往上,黯淡的天光重新明亮,一切再度浮出水面,世界也随之新生。
AR-26710发现,所有的血与尸体、硝烟与呐喊都不见了,头顶只剩混沌的、苍白的天光在涌动,一切如创世的第一天那般宁静纯洁。
而后海水倒流回天,潮水褪去,大地重现,世界再造,她踩到一片柔软而潮湿的沙滩。
龙消失无踪,眼前站着的是龙角华服的尊者,她认出了那张脸,被压抑的记忆也像浮出水面的大地一样回归,她一时茫然无措:“您……您怎么在这?”
“我来找你。”龙尊垂着眼,非人的亮青色竖瞳却并不让她害怕,“既然想活下去,就不要在梦里迷失。”
“可是……”AR-26710愣了愣,被烈火焚烧的、无法控制躯体的记忆归来,她却感到另一种久远的、持续至今的痛苦,她喃喃道,“可是我犯了错,我违背了誓言……我没有资格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