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默铁骑在苏醒后宣誓与帝国同生共死,她或许早就应该和她的兄弟姐妹一同埋葬在那片荒凉的星漠,为虚构的帝国随葬就是格拉默铁骑的宿命,而不是在苟延残喘中、一次又一次痛苦的醒来。
他们都已长眠,徒留她在这片冰冷的银河追寻着未必存在的生机。
她突然捂住嘴,开始干呕,却发现翻涌的腹中空无一物,落在沙子上的只有眼泪。
可她还是恶心,喉头痉挛着几乎要把心脏吐出来,或者其他的、更多的器官……
“不。”
一只有些微冷的手抚摸上她的脸,微微用力,让她被迫抬起头直视着对方。
“你是第一个为了活下去向我宣誓的人。”青年微冷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眼泪,水珠从二者接触的地方蔓延开,些许无法褪去的温度,“你有所有的、与任何生灵无异的活下去的资格,因我已应允你的誓言。”
指尖向上,擦掉眼角溢出的眼泪,而后将她从地上拉起,他抬手时,有温柔的风从他指尖经过,吹干了AR-26710脸上残留的泪痕。
流萤愣了很久,仿佛在起伏的波涛中终于找到了一个落脚的支柱,她渐渐平静了下来:“我……知道了。”
她又望向四周,世界在洪水中天翻地覆,变得一片荒芜:“但我要怎么做呢?”
青年低声耳语,他似乎并不能在这个梦里长期停留,是以当耳语结束,他也化作那风那雨消散,徒留她望向无边无际的荒芜。
过了一会,她突然从中分辨出了一点熟悉的轮廓。
帝国的边陲?
随着谎言被拆穿,关于帝国本身的一切都在日益模糊,流萤已经想不起很多东西,这个印象中的辉煌国度正在记忆层面逐渐消失,如果不是她自动成为了最后的女皇的话,恐怕连这些记忆都会被忘却。
流萤第一次能够自由地在这个固定不变的梦里活动。
她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在这个梦里杀死“萨姆”,就相当于把对方的意识打散一次,短时间内“萨姆”就不会卷土重来。
只是这梦境如此庞大,她要到哪里寻找那个怪物呢?
这片区域不知道是谁残留的记忆,没有一点她熟悉的东西,不管是敌人还是战友皆没有任何踪迹,更别说“萨姆”了,要是还在那片虫群侵袭的战场上,它出现的几率反而更大一点。
……等等。
“萨姆”是铁骑残余的意识聚合成的产物,它对【繁育】力量高度敌意的基础完全是因为格拉默铁骑被写入了基因的战斗指令,这份指令在无数破碎的记忆中成为最大约数,像一根穿透了无数张纸张的钉子,最终主导了“萨姆”的存在。
如果这个现象不是个例,那么“萨姆”应该还拥有第二个同等级别的念头——为了女皇陛下。
在所有铁骑被灌输的记忆里,他们所效忠于帝国最初、也本应当是唯一的女皇泰坦妮亚阁下。而女皇陛下也永远不会离开她忠诚的战士,帝国连接所有格拉默铁骑的精神网络中,无论多远,战士们都能感受到女皇所在的方向。
想明白这点,流萤闭上眼,感受着过去身为铁骑时一直存在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指引,过了片刻,她望向了远离战场的某个方向。
……女皇陛下。
从生到死,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女皇陛下,也不明白帝国是如何崩溃的,她有可能在这个无数铁骑意识碎片构成的梦里找到答案吗?
流萤召唤出自己的装甲。
装甲本身并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一件武器,现在“萨姆”不在这,她现在可以自如使用它。
她朝着精神中那模糊的指引的方向飞去,被洗净的大地不再是被虫血污染的暗红色,她在另一片绵延的沙丘中看见一片被掩埋了一角的白色建筑。
那建筑全是一些古老的壁画中才存在的样式,高大的罗马柱支撑着白色的房顶,两侧树立着帝国传说中古代女神的雕像——当然,这也是谎言的一部分。
成为“流萤”后,她意识到这些女神来自无数个不同的世界,那位虚构史学家就是用这些碎片拼凑了一个帝国,他们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在白色建筑的阶梯前,流萤仰头注视了这个宏伟但死寂的建筑片刻,才往里面走去。
空旷的宫殿中四处都是坍塌的墙壁与石柱,雕像的阴影中长满青苔,这古朴的景色最深处,却是一间格格不入的充盈着科技感的房间。
房间四面都是金属的墙壁,无数根管线延伸到出来又埋入地下,所有管线最终汇聚向了中间的圆柱形培养仓。
这样一个看起来,和所有克隆体苏醒的地方没什么区别的培养仓。
培养仓中充盈着淡蓝色的溶液,浅亚麻色长发的女人在其中漂浮,她闭着眼,好似刚刚入睡,又好像从未醒来。
这就是……女皇陛下吗?
在真正抵达这里之前,流萤想了很多,她想这里也许会有一尊华丽的王座,甚至是一台最为先进的萨姆系列装甲,却唯独没想到,这里只有一个培养仓。
她停在了门口。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房间的黑暗中传出,“萨姆”出现了。
就在流萤面前,“萨姆”径直走向了“母亲”沉睡的培养仓,它钢铁的手甲以一种惊人的温柔,触碰了一下培养仓的玻璃壁,隔着玻璃与泰坦妮亚手心相对。
然后,那年轻而美丽的“母亲”缓缓睁开眼,却是对着流萤的方向露出一个微笑。
她来不及思考这个微笑的含义,因为下个瞬间,鲜活的女皇便在培养仓中如风吹散余烬般消逝了。
只剩一捧脆弱的白骨无声无息的沉没在培养仓底,它们在坠落的过程中也开始解体,从分明的骨骼化作破碎的骨片,然后碎成齑粉……像一场微小的、存在于水晶球里的雪景。
流萤还未为这一变故做出反应,那触碰了培养仓的“萨姆”就陷入了疯狂。
它暴怒的砸碎了培养仓的玻璃,骨粉随着溶液被搅动,内部环境被破坏,培养仓的维生系统开始闪烁警报,明灭的红色灯光中,“萨姆”看向了旁观了一切的流萤,好像终于发现了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第107章
意识像从深海海底上浮至海面,流萤渐渐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发现“萨姆”彻底平静了下去。
她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了,除了一点。
她轻轻吐出一小口气,强行让自己不要去想杀掉“萨姆”的过程。
他们的战斗几乎摧毁了大半个梦境,废弃的宫殿与损坏的培养仓都在高温中被焚烧殆尽,最后“萨姆”也熔毁在那点燃大地的火焰。
流萤恍惚想起多年前格拉默帝国崩溃时爆发的那场内战,铁骑过载的烈火就是这样点燃了大半个星系,无数个克隆战士就死在这样的火中,精神网中回荡的惨叫徘徊多日都未曾消散。
虽然“萨姆”并不是她,但所有的格拉默军人都是同一份母本的克隆体,从基因层面上来说,他们也可以当做是一个人。
那感觉不太好,“萨姆”的战斗方法完全是AR-26710战斗的翻版,如果不是帝国终结后AR-26710成为了“流萤”,她唯一的选择或许只有同归于尽。
当思维回归现实世界,流萤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昏迷了很久。
眼前的天花板无比陌生,不是她记忆里的任何一处,她躺在这里的一张陌生的床上,床铺柔软,也很干净,带着一种很淡的植物的清香,让她想起某颗星球上曾路过的花海。
在这安静的、略为昏暗的、让人放松的环境里,她又开始有些犯困,然而就在女孩即将要再次闭上眼时,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原来它一直缠绕在她的手腕上,不过力度并不大,导致皮肤习惯了它的存在——直到此时,它动了一下,它是活的。
人类基因中铭刻着的对于毒蛇的恐惧立刻被点燃,方才昏沉的困意消失不见,流萤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
就在她要把这“蛇”扔出去的前一秒,她看清了它——
那不是什么蛇,而是一只通体莹绿色、如同水流构成的龙。
它比她在梦里所见的变得袖珍无比,不到一手臂长,但那种天生的神圣感并没有随之完全消弭,它水波磷磷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某种古老的珍贵矿物,摩擦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如水流般的轻柔触感。
袖珍的小龙睁开了眼,它发现了她的苏醒,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她的小臂,随即松开了身躯。
在小龙掉下去之前,流萤小心翼翼的用双手将它捧了起来。
小东西倒是毫无警惕,轻巧的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盘成几个叠在一起的圈,接着小脑袋缓缓往下沉去,一副困倦的样子。
流萤屏住呼吸,将小东西放到被子上,虽然她还没有弄明白这小家伙的来处、它为什么会被放在这,但她知道这一定与自己同行的那位先生有关,他又一次救了自己。
如果没有丹枫,在那种程度的围攻下,发了狂的“萨姆”要么被消耗致死,要么它将不顾一切、带着她与敌人同归于尽。
女孩撸猫一样用拇指轻轻擦过小龙光滑的鳞片,她正考虑着自己之后该如何表达感谢。
“咔哒。”
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维。
接着,几道脚步声挤了进来。
这个陌生的房间被一道布帘所一分为二,或许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休息,病床被放在了布帘所遮挡的区域里,窗户不在这,所以即便是白天也保持着昏暗,不会叫从长眠中苏醒的人贸然受到强烈光线的刺激。
而也正是因为这布帘的遮挡,她并不能看见进来客人们是谁,只能听他们要说什么。
兴许是出于习惯性的警惕,流萤下意识地放轻呼吸,叫对方不发现她已苏醒的事,连撸龙的手都停下了,好在小家伙丝毫不介意的继续盘着,在她手下老实的像条假龙。
来者们似乎知道这里还有一位本该昏迷的病号,因而进来后就有意压低了声音,流萤尽力听了片刻,却也只能听见一些只言片语。
“……果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他最近一直在躲我们……”
“好过分欸……”
“……找不到,与其到处去找,还不如在这埋伏……”
“……按照……应该快到了……”
“师父……你站这,我们……”
大约有四个人。两个男性,两个女性……他们在谈论什么?谁在躲他们?为什么要到这来?
流萤盯着布帘下方晃动的光影,或许是还没有完全从漫长的沉睡中清醒过来,或许是梦里的战斗激发的本能依然留存,将听到的关键词排列组合后,她最终不假思索地判断到:一定是敌人,他们要在这里埋伏什么人。
既然他们选在这里,埋伏目标难道是……
其中一个声音恰到好处的为她解答了这个疑惑:“饮月应该快到了,开始准备吧。”
流萤抚摸小龙的手一僵,她听卡芙卡提起过这个称呼,是那位先生曾在故乡的名字……难道说……
流萤无声无息的将小龙放到枕边,摸出了萨姆的启动器紧紧抓在手里。
她想起临行前卡芙卡向她透露的事,她说客人先生如今不便回到他的故乡,那里有人不欢迎他。
现在,流萤认为自己终于理解了卡芙卡的话,原来如此,所谓的“不欢迎”是有人在追杀他,而且竟然已经找到了这里……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客人先生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在艾利欧的预言里,唯有他是阻止一场蔓延大半个银河灾难的关键,他决不能死在这。
何况他们居然是想利用她做诱饵守株待兔。
尽管帝国从未存在,但昔日军人的荣耀与骄傲也让流萤不愿在此拖累客人落入这个险恶的陷阱,否则就算此后她能从帝国的诅咒中活下去,也必然会为此事而愧疚一生。
哪怕飞蛾扑火,她也必须这么做。
小女孩无声无息的下定决心。
布帘外的空间在短暂的安静后又传来了声音,这一次流萤清楚的听见一个青年说:“我看到他了。”
青年话音落下,他的同伙便行动起来,他们把窗户的遮光板全部拉下,这下帘子里外都一样昏暗了,流萤不能再通过缝隙里的影子判断他们的位置,只能通过脚步与声音来源勉强辨认,至少有两人躲在了门口的视线死角。
流萤朝四周看了看,她掀开被子,无声的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被分割开的这个小空间并不大,除了一张病床外,就只剩下不知道被谁随意扔在角落的一面镜子。
镜子不知为何碎了大半,上半部分用疑似废旧的窗帘遮盖,只剩下一小块露在外面,刚好对着布帘边缘的缝隙。
透过缝隙下巴掌大的镜面,流萤看见了一个白头发的女人。
女人站在门后的位置,她手中提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剑,某种直觉告诉流萤她很危险,或许全盛时期的“萨姆”能是她的对手,但现在她甚至不能完全使用“萨姆”的力量。
她只有一次动手的机会,她必须抓紧它。
距离此前的报时已经过去了几分钟,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他们安静的等待着,等待一个既定的时刻,等待那扇门的开启。
时间仿佛静止,流萤听见自己的心跳愈发急促,她紧张的双手握紧萨姆的启动器,抿着唇死死盯着那破碎的镜面中的图像。
在某个无比普通的刹那,紧闭的门被打开了。
光从外面照来,一只素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手先探入黑暗,而后是一个逆着光的颀长身影站在门口。
“你……”
熟悉的声音响起,却不知道为什么没了下文。
流萤的心沉了下去。
由于女人站的更近,她看不清客人的神情,却从这一句戛然而止的话语中,品味出某种不祥的预兆。
偏偏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不安,黑暗之中,藏在视线死角的白发女人无声动了。
她的脚步悄无声息,一点莹莹的蓝白色冷光从剑鞘上淌过,像是上次出鞘后未干的血。
只几秒钟,她就要走到门口,那把极为危险的剑似乎也将要出鞘,宣告陷阱的收网。
不可以!
在那点白色的冷光凝在女人的剑鞘末端、终于坠落的刹那,流萤再也无法等待下去了。
刹那间,高温席卷了黑暗,高大的银色铠甲点燃了临近的一切,原本昏昏欲睡的小龙被这一下烫了个正着,“嗷”地一声逃走。
流萤却没心情安抚它,作战之中的每秒都十分珍贵,她似乎听到另一个女孩在这瞬间喊了什么,但变身带来的短暂耳鸣让她一个字也没听清,于是她毫不在意的秉承着心中的念头,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阻拦这场“阴谋”上。
那扇遮挡一切的布帘理所当然的被引燃并且烧成灰烬,银色装甲如流星般冲出,先镜流一步抵达了门口。
它周身的火焰阻隔在客人与危险的女人之间,像一道火焰的城墙熊熊燃烧。
女孩拼尽力气朝身后被她挡住的人喊道:“快跑,我拦住他们,你快走——”
她话音未落,一道冷冰冰的剑光紧随而至。
流萤毫不畏惧的以全部的火焰相迎,冰与火相撞,温度骤变之下,房间另一侧的窗户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炸开的玻璃碎片表面凝结着冰层,边缘却又呈现融化的质感,而在玻璃碎片落地之前,凌冽而纯粹的剑意后发先至,逼近了燃烧的装甲。
流萤也久经战场,她知道这个强大的敌人锁定了猎物,躲避只会让自己陷入更为被动的境地,与其将后背暴露给对方,不如孤注一掷。
“萨姆”俯下身来,裹挟着火焰的拳头砸向剑光,灼热的火焰以它为圆心爆发,那一线月光般的剑光如雪遇火般在其中消融。
第一个回合没有胜负,但流萤知道自己一直处于劣势。
受限于“萨姆”的问题,她不能完全发挥铠甲的力量,而且狭小的室内也不利于高达两米的作战装甲行动。
相比之下,这白发女人只有一把剑,并且战斗力看起来完全处于巅峰,她还能制造大范围的低温环境,而这对依靠火焰战斗的萨姆来说是全然的劣势——此前她已经吃过同样的亏了。
更可怕的是,直到此刻,女人手里的剑依然没有出鞘,流萤完全摸不清她的底细,只能警惕着她的一举一动。
白发女人冷冰冰的神色中似乎夹杂着了些许困惑,在注视了“萨姆”片刻后,她抬手,周身扩散开极寒的冰霜。
女人朝萨姆的方向走来,速度并不快。
她每踏出一步,火焰的范围都会后退一点,而流萤几乎退无可退,她过于紧张,甚至没意识到丹枫根本还站在门口。
当女人离她只剩五步远的时候,女孩一咬牙,将所有的能量集中到了一处。
她手握仅剩的炽热火焰,主动朝女人发起了进攻。
而面对她的攻击,白发女人随手横过剑鞘,挡在身前。
短兵相接,流萤手中的火焰彻底熄灭,四面八方的冰霜在瞬息笼罩了她,她眼前黑了瞬间,绝对战斗的本能却没有立刻断绝,支撑她战斗到最后一刻。
流萤上一次感受这种寒冷,是多年前格拉默帝国覆灭的时候。
那时她穿着失去能源支持的“萨姆”装甲,于无尽黑暗的太空漂浮。
修复液已经耗尽,燃烧带来的伤口无法立刻修复,剥落的皮肤与作战服黏合在一起,但偏偏这种程度的伤口对基因战士来说还不足以立刻致命。
于是无边无际的疼痛像一场酷刑,她苏醒、睡去、再苏醒,一次次呼唤着再也没有应答的帝国内部频道,一次次感受着精神连接中另一端所有的空洞。
在被卡芙卡找到前,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时刻,也是最漫长的时刻。
AR-26710唯一能做的事只有默数着维生系统的倒计时,等待绝望而无声的死亡。
现在,那种极寒的、冰冷的死亡的感觉再一次到来了,如悬顶之剑般近在咫尺,却迟迟没有降临。
就在烈焰与冰霜即将再次相撞之际,一条比刚刚只会卖萌的小家伙大出了近百倍的水龙横空冲进战场中间,饱含力道的一尾巴抽碎了寒冰的剑光,又以水流扑灭了燃烧的烈焰,生生将即将爆发的战斗掐灭在了萌芽之中。
丹枫的声音打破了她关于死的幻觉,那声音中极为罕见的夹杂几分显而易见的崩溃:“都住手——!”——
作者有话说:枫哥应该是那种轻飘飘的龙吧()
我们青年体型是这样的()
第108章
丹枫知道这一刻早晚会到来,但他却没料到这件事会发生的……如此有戏剧性。
恰巧苏醒的女孩误解了在此地“守株待兔”的四人的目的,孤注一掷变身要给他拦下敌人,而只是简单听说过流萤情况的镜流误以为她再次失控发狂,于是果决的出手应对。
双方就这么误会叠加误会地开了打,灼热的气流与凝结的雪花同时出现在丹枫的视野内,这下他彻底不用考虑别的了。
在双方的战斗进一步爆发前,一道水龙横空出世,冲进了冰火交接的战场,将火焰与冰霜尽数驱赶。
十五分钟后。
终于被解释清楚、这几人不是坏人的流萤被暂时请到了另一个房间,连带着那条惨被无辜波及的小龙一起。
持明传承下来的法术数不胜数,丹枫身为龙尊不管有用的没用的都必须全部修习。
这众多没用的法术平日最大的用处就是逗小孩玩,当年景元还是跟在镜流身后的小萝卜头的时候,还会因为他随手变个小雀扑个半天,直到那小雀随着其中的法力耗尽消散。
取少许血液,又用褪下的一片鳞作为法力载体,用流水便可凭空捏了条栩栩如生的小龙。
只不过和当年糊弄小景元的不太一样,丹枫在这小东西体内封存了几个云吟术,这样就算他人不在,云吟术也可以继续为昏迷的女孩提供治疗。
这小玩意没什么智商,只不过由于本来就是用来逗小孩的幻形法术,看着真就像个活物似的能动,还能对一些刺激做出反应。
将小龙体内受损的法术修复,丹枫把小家伙还给流萤,在目送着为自己的冲动尴尬到耳根发红的小姑娘带着它离开后,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了一直在等待他的另外几人。
无关人员全部退场,现在,罗浮昔日遥不可及的传说,终于在那场死别的二十年后,于罗浮千百光年之外的丰饶民领地上,这个普通到只是随机被选中的房间重新聚首了。
尽管小姑娘刚刚一闹让本该十分沉重的氛围始终有点沉重不下去,但丹枫还是一时无言。
此前在圣巢的重逢过于匆忙,于是本应有的聚首环节被镜流一句话无限期搁置,只有白珩来得及给出一个拥抱。
那夜的叛乱最终成了政变,乱成一团的新穹桑亟待处理——至少在他们离开前,这地方不能因为缺少秩序变成吃人的地狱——步离人那边也很快做出了反应,两方同时发来邀请,意为让造翼者重新选择一次。
这些日子他们几人基本都忙的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认真聊聊。
他没有刻意躲他们,只是确实很忙,但丹枫又有些庆幸,因为他到现在也实在没准备好。
先前就算知道丹恒已经告诉了景元,丹枫也没想到重逢会到来的这样快,更没有想过要如何应对——他本来以为这天会很遥远,远到他可以等从与倏忽的战场上活下来后再思考这些,而这大概是个小概率事件,所以那就更不需要急着考虑了。
所谓近乡情怯,前提当然是“近乡”,罗浮远在千百光年之外,他自是只有远虑。
可谁知道,这“乡”还能自己跑来找他,从远虑变成近忧的?
长了腿的近忧带着二十年前那场仓促的死别,带着雅利洛六号上的拒绝,带着生与死,神明与阴谋……每一个都是他难以坦白的秘密。
龙尊表面冷静,心里却生出九分的紧张,有种猫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
他一一朝旧友们看去。
右边镜流抱着她的剑冷淡地站在原地,但剑鞘上凝结的寒霜暗示着她的心情并不能称得上好;左边被他强塞了一半力量救命的应星先生抱臂别过头去,十足的不看他的别扭;中间的景元还是一如往常,笑眯眯的非常无辜,虽然从前每次看到景元露出这个表情,丹枫都得先怀疑一番这小子有没有背着他闯什么活。
而白珩站在最前面,她倒是看起来心情不错,见他看过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前,一把揽住丹枫的肩:“别紧张,阿枫,我们就是来找你聊聊天。”
丹枫闭了闭眼,心想聊吧,还能怎么样。事已至此,他破罐子破摔地开口:“罢了,你们想问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第一个提问的居然是镜流,她换了个姿势抱着支离:“饮月,二十年前的建木异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来就是个难题,丹枫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建木封印被人破坏是龙尊的失职,如果镜流为这点不满的话,他完全可以接受。
他不知道后来罗浮对那次意外调查出了多少,而他能做出的最真诚的回答也只有:
“……当日不知何人破坏了建木封印,鳞渊境海潮翻涌,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去寻找凶手,只能优先修复封印,以免建木复苏、毁灭仙舟。”
这话本身有许多值得玩味的地方,毕竟整个罗浮能碰到建木封印的几乎只有持明的高层,排除了为重新封印建木而身故的龙尊,这个范围就只剩下了包藏祸心的龙师。
这并不是个很难想到的答案。
只是没有证据。神策府始终拿不到能证明此事的证据,而他们还需要持明长老维持罗浮持明的秩序,所以这个猜想始终都只是个猜想,不能继续往下查。
镜流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过了几秒后轻轻点头:“我相信你。”
这是什么意思?丹枫迷惑的从她的语气中品出了一点……古怪的释然,他模模糊糊的觉得镜流询问这个问题时想的是另一件事,而她需要、也仅仅是需要他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
剑首只有这一个问题,她后退半步,示意下一个人上前。
本来按照他们的站位顺序,下一个开口的应该是景元,但始终别着头不看他的应星却突然上前几步,一把抢在了骁卫前面。
工匠有着比龙尊高半头的身高优势,近距离一站甚是唬人,丹枫还在思考建木的脑子刚切换到自己当年究竟干了什么,就听抱着臂的百冶没好气的开口:“你不回罗浮,准备来这干什么?”
本以为他要抱怨什么自己当年强塞他一半力量的丹枫卡了下。
……我是来和倏忽同归于尽的?这么说好像不太好。
他来不及搜寻一个更为温和、至少听起来不会火上浇油的言辞,因为素来温和的匠人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此时一点点透过牙缝挤了出来:
“如果丹恒没有凑巧在那颗行星上遇见你,如果我们不赶过来,你个混蛋,是不是就准备这么再死外面一次?”
“我……”丹枫哑然,他的确怀着这样的念头……至少在雅利洛六号时,他的确是为此而躲避着与过去有关的一切的。
但丹恒强行带来了故乡与故人的讯息,鳞渊境潮湿的水汽随着年轻的持明一同扑面,生生将他拖回人间。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突出一句拙劣而无奈的辩解:“……现在不是了。”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这个想法从主观到客观都已彻底不可能实现了,他不可能把这些人赶回去,于是接下来不管他要做什么都得考虑他们的存在和安危。
有一瞬间,丹枫想起那个梦里卡芙卡望过来的眼神,这时他才恍然察觉到猎手因言灵术而迷离的紫色眼瞳中,底色原来是静谧的哀伤。
她执意要他带上名为流萤的女孩,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艾利欧预言女孩能在此行中找到活下去的转机。
善于玩弄人心的女人怎么可能不清楚,人惧怕的其实不是死亡本身,而是那与所爱之人的仓促永别,那些再也不可能弥补的遗憾。
独行者不会有这样的顾虑,所以她要让流萤一起来,因为哪怕是出于责任,他也不会让这为了活下去而努力挣扎的女孩在异星赴死。
想通这一点,丹枫几乎想长叹一声,这件事上他大概是错了。
他该道歉的。
“抱歉,应星……”
他话没说完,就被拥入一个比白珩更温暖,更颤抖,更用力的怀抱。
百冶在他背上发泄似的捶了一拳,他常年打铁的手劲可谓不小,捶的龙尊直皱眉头,然而他还不等说些什么,百冶先发制人:“你这混蛋……”
丹枫勉强偏过头去,看见素来狷狂的匠人另一只手掩面。
根据肩膀上传来的颤动判断,此人大约是哭了,还是不想叫他看见的哭。
龙尊彻底没了脾气。
他任由应星抱着自己,视线一侧又暗了下去,白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拉着景元过来。
狐女对他笑笑,她凑过来在丹枫耳边说:“忍忍吧,阿枫,小应星这些年内疚得很……幸好你回来了。”
最后一句的语气接近叹息,丹枫眨了眨眼,随即被凑过来的景元吸引了注意。
……景元这小子,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自成年后就永远固定在青年模样的龙尊心里划过这样无关紧要的念头,就看见景元眼眶居然也是红的。
只是他居然还能勉强笑出来:“好了好了,哥,高兴的事可不兴这么哭啊。”
也真是十分的勉强。
看不下去的丹枫只好勉强空出只手给景元抹了把泪,不料这一下却反而好似打开了泄洪的开关,景元眼泪越擦越多。
丹枫手足无措,却又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反复叹气:“你……你也别哭了。”
别哭了,都别哭了。龙尊这么想着。
丹恒会出于同源的思考方式认同他,放他与卡芙卡离开,可景元他们不是丹恒。
持明龙尊百代如一,他本该是所有人中唯一万世不朽的那个,或许在往后的某次轮回里,他会突然想起,自己曾遇到过这样一群人,有过这样一段美好的日子。
就算他因轮回而永困人世,无法去往死的彼岸与他们相见,但至少在未来的无数岁月里,他仍将为记忆中的幻觉,获得在无穷困顿中走下去的勇气。
应是墓碑,也是遗址。他将共享给他们以不朽的永恒,直至最坚硬的灵魂被风化成沙,不朽也被岁月腐朽……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谁会想到,最先离去的人竟是他呢?
就如同“丹枫”在白珩死后必然走上那条禁忌的道路,他于当年的那场死亡,又让他的故友们何尝能从中解脱。
他们只是没有化龙妙法这样忤逆生死的手段,没有能孤注一掷的选择罢了。
幸好,神明眷佑。
哪怕神明一开始就别有所图,哪怕祂终究要回收代价,但他至少有时间做一场告别,而不是猝然离去,给故人徒留无边遗憾。
这时白珩从身后抱住他们两个,她顺手也把镜流也拉了过来,剑首填补了他视线另一侧的空白。
当然,昔日的剑首没有落泪,她也选择没有挤进水泄不通的四人里,只是在半步开外,就这么平静的看着丹枫。
玫红色与苍青色相撞,她素来清朗的声音喑哑如泥:
“欢迎回来,饮月。”
“……嗯,我回来了。”
……
……
被请去外面等候的流萤此时稍有些纠结。
因为没弄清楚情况擅自变身差点酿成流血事故,在弄明白这是一场误会后,她多少有点尴尬,抱着小龙坐立不安,于是她决定离开房间,去外面走走。
这是一栋陌生的建筑,她发现自己在三楼,这一层似乎没有别的人,而当她试着往楼下走的时候,却好巧不巧,与上来的咥力撞了个对面。
流萤最后的记忆还中断在他们在圣巢上要挟这位造翼者首领带路,此时仇人相见,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摸出变身器。
然而女首领的表情比她还要扭曲,她吓得差点从楼梯上掉下去,踉跄着举起手:“等一下,你……你听我说,战斗已经结束了,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而流萤因为方才的教训,这会谨慎了很多,她打量了一下这位首领,在确实没从她身上感觉到敌意后,她收起了变身器,点点头:“您有事吗?”
“呃,我来找……他们?”咥力似乎很是不习惯她用如此礼貌的敬称,说话差点咬着舌头。
流萤思考了一下她离开房间前的景象,她直觉现在去打扰那几人并不是个好选择,她试探问道:“现在恐怕不太方便,你介意等一会吗?”
咥力点点头,又摇摇头。
两个人最后一同坐在了楼梯口,无言的等待着那扇可能开启的门。
由于她俩唯一一次见面并不太友好,所以气氛十分尴尬,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流萤绞尽脑汁开启了一个话题:“我昏过去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女首领一噎,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起,但对萨姆的心有余悸让她又不能不回答,于是她颠三倒四的叙述了一番这几日发生的事。
那日的叛乱最终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政变,得知鸣霄身死后,伐阳出奇的乖顺,竟然主动提出让咥力暂时代表新穹桑。
咥力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以这种方式升官,差点以为伐阳因为鸣霄的死受打击太大疯了。
但伐阳却很认真的要落实这个提议,于是咥力就这么莫名当上了大首领,然后在这几天里忙成了狗。
当然,她这个大首领没什么实权,军团残部还是听伐阳的,而苏玛则取代了她原先的位置,有条不紊的安排佣兵们在下城重建秩序。
好消息是,新穹桑的内政基本不需要她处理,坏消息是,她要去应付造翼者的“外交”。
当然,在翡翠四这种地方,所谓的外交不过有且仅有与步离人的关系。
此前,鸣霄与步离人战首候选昂沁达成了某种交易。
然而交易刚刚达成,就随着鸣霄的死亡作废,步离人的两派人马再次开始了对造翼者支持的争夺,几乎同时送来了邀请函。
这时候咥力才明白,伐阳为什么要把她推出来当大首领,因为如果新穹桑是伐阳主事,那么他作为鸣霄的继承人,只有选择继续与昂沁交易才能保住自身的正统。
但咥力不一样,她完全是另一派实力的代表——至少明面上如此,她在这件事上有完全的选择权。
这几天应付步离人使者让她心力交瘁,女首领深深的叹了口气,身上透露出一种多年社畜的疲惫。
她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唯一的职业就是佣兵,而佣兵的主要工作内容是杀人越货,不是在谈判桌上抠字眼斤斤计较。
在这流萤昏迷的几天里里她看过的文书,比她前半辈子都多了。
流萤沉默了一会,她并没有想戳人痛处,她试图转移话题:“所以,你来找他们是为了……?”
“步离人的使者要求立刻得到答复。”咥力说,“两边的都是,我们——他们得选一边。”
流萤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在心里估量了一下时间,她们在这里的谈话大约过去了十五分钟,应当差不多够了。
小龙已经趴在她脖子上睡去,她从楼梯上站起来,朝着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门走去。
她原先的“病房”因为那场误会被毁了个七七八八,那五人进了隔壁的房间。
她先是敲了敲门,没有反应,但门没有锁,她试探的推了一下。
门开了。
“不都说了让你别哭了……!”
一个压低的声音戛然而止,门内的五个人同时看向流萤,流萤也看着他们。
这个房间倒没有变成一片废墟——她离开前的担心消散了——证明他们确实没有打起来。
然而流萤一打眼,就看见了三双哭的有点肿的眼,以及被三人呈现包围态势围在中间,衣衫不整(白珩越哭越上头蹭的)、头发凌乱(不知道为什么越哭越生气的应星搓的)、神色疲倦(让景元别哭了他不听这会哭肿了又问哥能不能治而非常无语)的丹枫。
唯一因魔阴身而置身事外的镜流冷静地提建议:“需要冰敷吗?”
流萤呆了呆,面对这一幕有些大脑过载。
她……她之前真的应该离开吗?不,最重要的问题或许是她现在要不要离开……?
女孩好像一台卡住的机器,整个人愣在门口,直到丹枫终于从包围圈里抽身,帮她打破了卡死的思维:“怎么了?”
“是那位咥力女士,步离人的使者在等候,她请你们去一趟。”
流萤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道。
龙尊让她稍等一两分钟,她关上门,下次开门的时候,五人整理好了仪容,除了其中几位眼眶还难免有点肿外,已经看不出半点刚才的狼狈。
……
……
回去找咥力的短暂路程里,流萤正式认识了这四位仙舟来客,并且得知他们真的是丹枫的朋友。
流萤尴尬的脱口而出“对不起”,但他们并不在意,那位叫景元的白发青年摆摆手:“无妨,你也是好意。”
他乐呵呵的拍了拍小姑娘肩膀,顺手摸了两把油光水滑的小家伙。
一旁又伸出一只手,白珩也凑过来摸了摸小龙的尾巴,高兴的狐狸耳朵都抖了抖。
流萤:“……?”或许仙舟人的爱好就是这样的吧。
然后她看见这五人又分成了两队,丹枫、景元和镜流走向咥力,而应星和白珩则站在原地不动。
察觉到她困惑的眼神,白珩热心的解释道:“谈判这种事让他们几个去就够了,景元搞不定的,阿流一定能搞定。”
流萤不太理解她话里的笃定是为什么,但她有种直觉,这个“搞定”恐怕不是一般的意思。
她明智的没有追问。
“我们还有些事要处理。”应星也开口了,“你要一起来吗?饮月说你昏迷时间有点长,适当活动一下有好处。”
“……哦,好的。”流萤迟疑地点了下头,左右她现在也没什么事可干,去也无妨。
怀着这样的心态,她跟着两人离开建筑,直到来到外面,她才发现这座城市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造翼者是个颇为古怪的族群,他们的阶层歧视甚至蔓延到了技术水平上。
军团旗下有着能横跨星海的战舰,而底层的尘民还住在近乎是贫民窟一样的落后城市里,双方简直像活在两个世界,却偏偏被划分为同一个种族。
这种社会结构唯一的好处或许就是眼前这样:即便遭受大范围的灾害,主要损失的也不过一大片破房子,在各个卫队的龟缩下,军团那些贵重的星舰并没有什么损失。
“造翼者是一个侵略性的族群,他们的上层主要不靠底层供养,而是通过四处掠夺获取资源来存续。”
白珩贴心的解释着,她作为无名客见多识广,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流萤的困惑。
“军团豢养这些平民的主要目的,只是为了补充底层士兵——或者说战场上的炮灰。”
狐人语气平淡,讲述着冰冷的事实,而这也是仙舟与丰饶民的战争中,联盟方面最头疼的地方:
丰饶民根本不把那些底层的士兵当人,那些底层的士兵也不把自己当人,他们像是牲口一样在战场上不断冲锋,但联盟不行,联盟要记下每个阵亡云骑的功勋与牺牲。
“可是……”流萤看到被清理出的街道上走过的、衣衫褴褛的造翼者平民,“这真的有意义吗?”
她也曾经是军人。格拉默铁骑虽然是基因工程的产物,却也是天生有着完美身体素质的标准士兵。
正因如此,她太清楚没有经过长期训练的、自然诞生的普通人类被推上战场的表现,那甚至可能还不如一个型号落后的机器人有用。
把这样的平民推上战场有什么用?与其说是为了战斗,更像是为了屠杀。
“在造翼者高层看来,这的确是有意义的。”白珩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却并不怎么轻松,“对一部分丰饶民来说,活人与血肉并无区别,拿起武器的人与裹挟着污染的肉球都可以是战士,而后者还能用于喂养那些更有用的丰饶灵兽。”
一个造翼者平民和一个普通人类在战场上的区别是什么?区别就是,后者可以被一颗子弹、甚至一把刀彻底杀死,而后就会变成一具腐败的尸体等待回收,前者却可能会经历三次死亡。
第一次,他可以作为“人”死去,然后在丰饶神迹的呼唤下变成失去人形的怪物;第二次,他作为怪物死去,然后成为更大的怪物的养料;第三次,更大的怪物也死去,而后循环往复,直到他的一切在其中彻底磨灭。
流萤注意到,她往几米开外的应星那看了一眼,似乎是为了不让他听见,她的后半句放轻了声音。
她还是不能很好的接受丰饶民的种种诡异设定,忍不住多看了路边衣衫褴褛的路人几眼,没想到却立刻目睹了一场暴力冲突。
只见,从不同方向凑巧走来了两队平民,原本都垂头丧气的双方一见面,便好似仇人狭路相逢似的,先是开始争吵,没几分钟便开始上手撕扯对方。
幸好,谁也没料到这场遭遇,双方都是赤手空拳,因而一时之间也没造成什么十分惨烈的伤害。
流萤还在为他们突然之间毫无道理的冲突愣神,白珩却已经十分熟练的大步冲上前,三下五除二将双方分开:“都住手!”
被分开的两方依然彼此瞪着,只是隔着白珩,谁都不敢再动手,各自狠狠地骂了几句,然后转身朝着反方向离开了。
直到这时,流萤才反应过来,连忙跑上前,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白珩摇摇头,解释道:“是之前参加叛乱的叛军和当夜幸存的平民,平民觉得他们遭受的损失都是叛军造成的,叛军则觉得是由于平民不支持他们,所以只要见面,双方就得打起来……这种事每天都有不少,我们凑巧撞上也就撞上了,背地里就全看双方自己了。”
叛军为了人群争取自由和生存而选择反叛,却导致了一场灾难,与他们昔日的亲友反目成仇,这到底算谁的错呢?
流萤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先前聊天里得知的,所谓叛军的首领真实身份居然是佣兵团的一员:“叛军的首领不出面解决这件事吗?”
“那位苏玛?她几乎整日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白珩叹了口气,目光转开时突然一窒。
顺着她僵住的方向看去,不明所以的流萤顷刻间明白了她为何突然停住的原因:就在她们不远处,赫然是堆叠如一座小山的尸体。
下城损失惨重,活着的人都苟延残喘,这些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尸体更加顾不上处理,只能先找空地集中停留,在严重腐败前集中焚烧以防瘟疫。
她们都沉默了下来。
第109章
“你在做什么?”苏玛问。
扶摇独自漫步在大火过后的废墟里,与行尸走肉般徘徊的平民擦肩而过,似乎没有人能看见她。
此刻,她的瞳孔完全被银白色占据了,苏玛看不见她眼中倒映着的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一如既往冷漠的女人正在做一件她看不懂的事。
扶摇在废墟中停停走走,时不时在某个地方停下,然后她合上眼睛,双手在身前交叠,指尖漂浮起某种银白色的星光一样的碎屑。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星光便凝聚成一块碎玻璃一样的晶体,落在手心。
她收集了许多这样的晶体。
“收拢这里残存的记忆。”扶摇将又一块晶体放入口袋里,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只要记忆不灭,生命便可以再次破土而出——有个人是这么告诉我的。”
终于理解了她的话后,苏玛露出了藏不住的讶异神色:她在救人?这个先前冷血的,让那么多人白白死去的怪物,怎么一夕之间性情大变、居然开始救人了?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我又不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扶摇说道,苏玛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惊讶表现的过于明显了,她确信自己咽下了“难道不是吗”的反问。
“算了,解释这个意义不大,总之,既然你们都认为我的做法是错的,那么我会将死者的记忆收集起来,等待……”
她的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苏玛发现她突然盯着一旁的什么东西,眉头紧紧皱起。
于是她也跟着看过去,就见在不远处,矗立着一个人影……一个半透明的,亡魂般的人影。
或许那的确是个什么亡魂,光线与尘埃就那么安静的穿过他水晶般透明的身体,穿过他被剖开的胸腔与半身的鲜血,而他神色安详,对她们露出微笑。
他做了一个手势,似乎在示意跟他过去。
“这是……”
“……记忆的蜃影。”扶摇低声回答道,“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这里明明不是……”
“不是”后面的话苏玛没听清楚,扶摇显然没有继续为她解惑的打算,而是立刻跟着那神秘的蜃影走去。
两个看不见的影子一前一后,穿梭在坍塌的废墟之间,扶摇耐心异常的跟着影子走过了足足整条街,然后停在了一处半坍塌的建筑外。
建筑之外的街道两侧似乎曾经爆发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墙壁上满是凄厉的刀痕和狼的爪印,还有大片喷溅的暗红痕迹。
“……造翼者和步离人在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扶摇判断道,“不过尸体应该被清理走了,为什么是这……这里还有什么东西吗?”
影子指引她往黑漆漆的建筑内去。
当扶摇走进建筑的最深处,她终于知道影子要她见什么了。
一个眼熟的、幼小的身影蜷缩在断壁残垣中,半个身体被碎石压住,身下是一片暗红的血液。
兴许是觉得他已经死去,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没有发现,先前清理废墟的队伍没有挪动他。
“我还以为他跟着步离人逃回去了。”扶摇低声自语了一句,上前几步,蹲下近距离观察着一动不动的狐人幼崽,“原来你死在了这……”
她碰了碰幼崽伤痕累累的手臂,在她触碰到十九号的瞬间,那陌生的人影骤然消散,而扶摇顾不上追究,她皱起眉,惊奇的发现狐人的身体居然是软的。
丰饶民强大的生命力又一次派上了用场,她竟然从这具身体里找到了一丝尚未灭绝的生机。
她可以直接救活他。
“有趣。”扶摇说着,握住了幼崽的手,“好吧,让我看看他到底是谁吧。”
水晶般绚烂的光从她手中绽开,流淌过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修复了那些已经流不出血的伤口。
而其中残存的记忆也展现在她面前。
……
……
被选中作为他们“成年礼”的这颗星球有着一场漫长的、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雨季。
十九号讨厌雨天,雨水会让毛发被打湿黏在一起,潮湿的水汽还会滋生病菌与虫豸,让伤口无法愈合。
而无法愈合的伤口往往会带来更糟糕的下场,他在这片森林里没有同伴,“猎犬”的猎杀名单里不光有那些被抓来的“羔羊”,还有彼此。
只有最后的胜者才能摘得唯一的皇冠。
他无比相信着这唯一获胜的法则,然而现实并不是那么如愿,他在“成年礼”的一开始就遭到了其他“猎人”的袭击,没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他是这一批候选者中最优秀的那个。
十九号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离开了那片鲜血淋漓的战场,有人带走了他,他没有杀他。
他依然昏沉的视线里看见一个陌生的影子,本能让他绷紧神经,呲出獠牙,但那个影子拍了拍他的头,说……
“……还是个孩子啊。”
他茫然地顺着对方的力道抬起头,影子脑袋上长着一对轮廓更大的耳朵,那是个未曾见过的青年人,他伸出的手腕上系着一块精致小巧的玉石。
近在咫尺的玉石上刻着两个陌生的文字,他努力睁大眼,想要看清它们,然而繁复的笔画最终融化在一起,连带着这个世界。
从那漫长的梦里醒来时,他的鼻尖似乎还荡漾着那颗星球上永远不散的潮湿水汽。
十九号愣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活着。
他怎么会还活着呢?暴怒的步离人长官发誓要让他付出代价,像他这种屡次背叛的叛徒不会有好下场,十九号最后的记忆中断在疼痛中。
可现在,他身上断裂的骨骼居然恢复如初,被掏出的内脏也还在原来的位置待着,好像先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又或者这才是梦?
男孩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他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脚步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本能让十九号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露出獠牙,然而他看到走进来的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黑头发的女人站在门口,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呲牙咧嘴的狐人,那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只非人的野兽。
“你的运气不错,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居然还活着。”女人冷淡的开口,语气难辨喜怒。
十九号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她救了自己?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想错了,她不是敌人。
“我确实不是。”女人仿佛能读心般说,她走近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们见过不少次了,不过还是第一次以这种身份和你见面,我如今的名字是苏玛。”
十九号头昏脑胀的从脑海里找出这个名字的指向,以及这熟悉的让人不快的语气:“……是你?!”
佣兵团的二号人物,就是造翼者叛军的首领?
“是我。”苏玛点点头,解释到此为止就好,时间有限,她开门见山道:“有什么想问的吗?”
狐人迟疑了片刻,道:“你……我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救了你。”苏玛说,“战后清理废墟的过程中,我发现你还有一丝生机,丰饶民的生命力的确让人惊叹。”
“……我不信。”十九号狐疑的看着女人没什么波澜的脸,他不相信步离人会犯这种错误,而且他这种最底层的丰饶民更不可能有不死之躯,女人的解释简直胡说八道。
“信不信不重要,反正你现在完好无损的活着。”苏玛却并不想和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她一锤定音道,“下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十九号咽下了“可我活够了”的抱怨,这会让他显得很矫情,他回想起自己先前干了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出乎意料的是,苏玛立刻就回答了,“过去白狼猎群豢养的战奴,编号十九,对吗?”
十九号的瞳孔瞬间缩紧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造翼者女人会知道这件事,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他抬头死死盯着女人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还知道,你叛逃是因为在‘成年礼’上认识了一名仙舟战俘,他叫浮泽,最后死在与你同一期的战奴候选手里。”女人嘴唇张合,语气平缓,却吐出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从浮泽死去的那天起,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对你很好,以至于你再也不能像恩主要求的那样残忍、冷酷,你杀了同期的候选为他复仇,却换不回他逝去的生命。”
注视着女人银色的瞳孔,十九号难以遏制的颤抖起来,恐惧几乎如实质般摁住了他的喉咙。
“于是在几年后,你逃出了白狼猎群,被追杀时昂沁的手下带走了你,你开始效忠你的第二任主人,终于,他在大半个月前派你们来到了新穹桑。”
“你们一手制造了这场叛乱,一举毁掉了大半个下城,只是这中间出了一点小意外。”
“鸣霄的突然命令破坏了你们一部分刺杀计划,而你因为先前帮我做事,被当做替罪羊以儆效尤。”
“……呵,也算我该欠你的。”
在他要濒临窒息时,女人终于说完了。
十九号花了很久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他疲惫的低下头,既不想追问女人是如何做到的,也不想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只是个没用的战奴,你费这么大力气知道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其实知道这些并不费什么力气,扶摇想。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女人露出了她走进来后的第一个微笑,“很快,新穹桑将要派使团前往狼巢,我希望你能帮我们联络上狐人叛军。”
听完她的要求,十九号愣了许久:“你是不是搞错了,战奴是叛军最痛恨的存在,他们不会见我的……”
“哪怕是为了浮泽,你也不同意吗?”女人打断他。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十九号默默地想:他已经死了那么久了,连骨头都烂在那颗不知名的星星上啦。
“他是云骑卧底。”女人斩钉截铁的道,眼中带着一种让十九号战栗的决绝,“狐人叛军之所以能存在至今,正是因为有他这样的卧底一个接一个牺牲在异乡,你是他留下的一颗种子,现在,你愿意再帮他一次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终于,狐人抬起头。
“我答应你,如果这就是他期望的……我会去做的。”十九号开门见山的说,“如果这就是我活到现在的理由的话。”
在这么一瞬间,他完全没有了刚才醒来时的怯懦、被拆穿身份的恐慌与疲惫,这具瘦弱的身体里久违的爆发出一种生命的力量,像一只真正的野兽。
扶摇看着这只野兽,微微点头。
第110章
在与步离人的谈判桌上,两边的步离人使者都抛出了巨大的砝码,以试图争取造翼者的支持。
当前任战首呼雷被擒后,步离人为了谁来当下一任战首吵得不可开交,最终大巢父昂沁与战首候选力萨成为最有可能的赢家。
然而最尴尬的局面出现了,力萨与昂沁各自笼络了三个猎群,双方的实力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后就此僵持,只能寄希望于外部力量打破这个危险的平衡。
正因如此,两边的使者才如此不遗余力,要取得造翼者的支持。
此前鸣霄离开新穹桑、前往狼巢时,造翼者正有意与大巢父昂沁结盟,然而谁都没想到鸣霄刚返回圣巢就死在了叛乱里。
而临时接手军团指挥权的伐阳并无继续与昂沁结盟的意思,当着两方使者的面,他拿出了步离人在暗中推动叛乱的证据,并且指认了染干与一位卫天种同归于尽的尸首。
话说到这份上,继续谈判已经毫无意义,整场谈判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以昂沁一方彻底出局告终。
会议结束时,昂沁的使者夺门而出,那张做不出太大表情的狼脸写满了阴郁,而力萨的使者则几乎有点恍惚,接着浑身上下都爆发出狂喜,全然不知自己将为步离人带回什么。
选择力萨,也是景元他们的意思,这么做的理由有很多。
景元选择力萨的理由有很多,一来力萨是个更为冒进的年轻首领,比起狡诈老练的昂沁要好对付;
再来这也可以让挑动叛乱的昂沁偷鸡不成蚀把米,失去造翼者的支持后陷入被动局面,之后有所掣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们可以借此机会,直接挑动步离人的内战。
“步离人内战已经处于爆发边缘,接下来去狼巢,我们无论如何都会被卷入其中。”景元摸着下巴提议道,“既然如此,与其被动卷入,不如主动出击,将计就计,提前引爆步离人的内战。”
“到时候这么大的动静,只要倏忽还对外界有所关心,总归会出来看一眼。”丹枫立刻理解了他的思路,“我没意见,但只靠我们几个是否有些力不能及?”
就算算上波提欧他们几个外来者,加起来也不到十个人,能否引爆一场波及整个步离人的内战?至少,能这么快引爆?
“我认为是有可能做到的。”景元说,“在动身前,腾骁将军转达了一条曜青方面的消息,他认为我们或许能用上——大约数十年前,曜青曾经开启过一项特殊的行动,派出了一批精挑细选的狐人卧底潜伏进步离人当中,以与反抗步离人的狐人叛军取得直接联络。”
“成功了?”
“不,严格来说应该是失败了。”景元遗憾的摇摇头,“当时曜青曾试图与卧底配合,在叛军的帮助下将步离人的主力舰队引诱至一处陷阱一举歼灭,然而紧要关头,卧底却失去联系,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但狐人叛军却始终未曾消亡,一些被从步离人的奴役下解救的狐人都曾提起过他们的存在,也许我们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完成目标。”
丹枫沉吟片刻,狐人叛军的确是个不错的助力,只是:“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要如何在短短几天内联系上叛军?”
他没说出口的是,而且,当年的卧底事件的真相尚且不明,狐人叛军未必会继续相信他们这些仙舟来客,因此,这条线可以作为备选计划,但他们还需要更可靠的方案。
还得靠他们自己才行。他知道,景元也明白这点,但现有的情报不足以他们作出详细到一步步来的安排,造翼者也不是什么情报专家,能知道的东西并不多。
这时,自会议结束后始终一语不发的伐阳突然慢吞吞的开口了:“如果你们确定要去狼巢的话,我觉得,你们可以试着寻找‘赤月’。”
景元转过头,想看看这位造翼者的现任首领有什么高见:“赤月?”
“赤月。”伐阳的神色中带着明显的犹豫,但他还是坚定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说实话,我不太清楚那具体是什么东西,但在我与步离人的接触中,我发现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普遍坚信,当赤月再次升起,便会有比呼雷更为强大的战首现世,带领步离人再度兴盛。”
“既然军团是为了复苏穹桑这么……重要的事才来到翡翠四,两个战首候选不去召集散落的狼群,反而带着人也来到这的理由,应当一样很重要才对。”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猜测,“你们应该知道,在狼的上古传说中,长生主赐给步离人的神迹之一,就是一轮赤月。”
二人对视一眼,这的确是个可能的思路,虽然一位令使凭空生有一个丰饶神迹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让这个逻辑成立不需要倏忽真的带来一轮新赤月,只需要让步离人相信,他们来这就是为了这轮月亮的。哪怕它此刻还未存在。
“我们会试着寻找相关线索,但还需要更多的情报。”景元说,“之前我们要求的事有结果了吗?”
板着脸的造翼者闻言脸颊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在谨慎的判断了一下这两位仙舟来客的脸色似乎没有因为刚才成果不佳的讨论很不爽后,他回答道:“我尽可能分出人手去查了,但很遗憾,到目前为止没什么进展,所有出现异变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完全失去理智被杀死。我去过他们生前生活的地方,也没发现任何异常……而且现在里外一团乱,我想,恐怕这件事一时半会很难有结果了。”
当夜曾经当着他面强闯圣巢的黑发青年抬眼,声音冷冰冰的没什么起伏:“你作为地位仅次于鸣霄的副军团长,对此事难道毫不知情吗?”
“我知道你们可能不信,但我确实对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一无所知。我是被军团长大人……鸣霄强行提拔的,原本以我的资历,我不该这么早得到这个位置,但为了压制那些根深蒂固的老贵族,鸣霄越过他们做出了这个决定。”伐阳叹了口气,“我并不受其他高级贵族的欢迎,很多事情除非必要,他们都不会让我知道。”
他这个不合群的家伙不知道是怎么躲开了这件事的消息,也不知道怎么躲开了最后的失控,竟然几乎相当于半个局外人。
“我可以作证,后半部分……应该是真的。”咥力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她飞快的看了对面的仙舟人一眼,“军团内部的利益纠纷很大,尤其是最近这些年来,军团靠劫掠不能获得足够的财富后,彼此之间的矛盾便更加尖锐,相互坑害时有发生。”
对于她给自己说话这件事,伐阳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收了起来:“这很正常,孔雀天使军团本就是几大旧军团仓促重组的产物,虽然军团一直宣称是在为了复兴造翼者的荣光而战斗,但我们自己明白,把我们聚集在一起的根本原因还是利益。就像步离人的俗话,狼没有肉吃,就只能撕咬彼此。”
“算了,这件事能查就继续查吧,但我要提醒二位,神明的遗骸是很危险的,如果你们真的有什么别的想法,最好还是收收心思。”
……
……
昂沁的使者怒气冲冲的离开了会议室,他甩开了试图引路的造翼者,近乎是小跑着在陌生的走廊里前进。
要不是为了保护步离人在这群鸟人面前的形象,他现在的愤怒大概可以足够他立刻变身,然后把遇到的所有鸟人全都撕碎。
该死的造翼者,受到这么严重的损失后,居然还敢这么傲慢,对昂沁大人的恩赐一点不感激!还有染干那个蠢货,废了这么大劲、让计划失控了不说,居然还把自己暴露在鸟人面前,害的他被鸟人们一通嘲讽!
该死的!该死的!
怒火伴着血液在身体里蔓延,他几乎能感受到粗硬的鬓发在生长、变得坚硬,浸透着狼的不甘与怨恨,连这道普普通通的长廊都显得如此让人厌恶——
一个人影突兀的出现在前方。
使者猛然停下脚步。
最开始,他的大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到底是谁,但一种根植于躯体内的本能先一步爆发出来,寒冷、寒冷,刻在骨髓里的寒冷蔓延上来,顷刻间扑灭了所有愤怒与怨恨,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而后是记忆,像是往烧热的油锅里泼了一盆水,影像先于思维炸开,他看见天空被浓重的烟尘所笼罩,一颗惨白的恒星挂在苍穹一角,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注视着地上发生的一切。
尘土飞扬的大地上堆积着无数尸体,一半是丰饶民、一半是云骑,战况惨烈,但厮杀仍在继续。
烟尘被一道凌厉的银光撕碎,一声愤怒的狼嚎后,大量腥臭的狼血泼洒在泥土之上,又是几声金戈相接的声音,一只格外巨大的步离人走出尘烟。
他手持弯刀,反手朝着剑光来处砍去,但又一道银色的剑光劈来,他巨大的身体硬生生被那剑光所击退了数米,属于狼的后肢在地上摩擦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镜流、镜流……!”
呼雷拄着刀喘息,从喉咙里挤出暴怒的咆哮。
他的胸口处蛛网般蔓延着一片暗红的血管,那血管中间跳动着一颗猩红色的、如同心脏般的物质,它看起来像是寄生在这具庞大身体上的子体,却又在剧烈的跳动为其供能。
然而这颗外置心脏疲倦的跳动却并不能为其主人赢得胜利,他前方的烟尘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白发的女人干净的几乎不像是在这样一个烟尘滚滚的战场上战斗过,她也没受什么伤,衣角上那点斑驳的血迹大约是来自敌人。
要说唯一狼狈的地方,也不过是她的发带不知道掉到了哪去,披散开的白发在风里飘扬,一尘不染,如一道月光。
然而她的眼睛几乎像是一滩干涸的血,那血中只有冷漠与疯狂,她微微睁大着眼,注视着自己面前的敌人。
她主动发起攻击,支离在她手中挥砍出无数道月光般的冰冷剑气,那把由工造司千年一遇的天才百冶锻造的稀世神兵几乎承受不住她暴躁的力量,表面隐约浮现出道道裂纹。
她恍若未觉,挥出更多的剑气。
极寒的剑意大幅度遏制了步离人本身的恢复能力,很快,呼雷就在她的攻击下鲜血淋漓,他身上的伤口在残留的冰霜中难以愈合,连那颗镶嵌在他胸口的外置心脏都明显的衰弱下来。
呼雷的弯刀在接了十几下剑光后断裂,却嘶吼着仍没有退缩的意思。
这个族群从来信奉这样的战斗宗旨,宁愿战死也不可苟活。
前战首发出惊天动地的凄厉狼嚎,仿佛在呼唤自己的战友,四周的烟尘里竟也隐约传来其他的嚎叫,还活着的步离人在回应他们的首领,这会是最后一场战斗。
呼雷如同真正的狼一样四肢着地。
外置的心脏努力泵出最后的血液,毛发竖直,其下的肌肉与血管开始膨胀与扩张,渗出的血液在落地前就蒸发殆尽,他周身凝聚出一片稀薄的血雾,在这血雾里他原本就十分高大的身形竟然又膨胀了一圈,竟是在这样的绝境里的一次近乎月狂的变身。
野兽甩动狼的尾巴,绷紧的后肢猛然发力,裹挟着那不祥的腥风,朝着相对于他此刻而闲的如此渺小的女人冲过去。
但剑首只是轻飘飘的一挥手。
她扔出了支离剑。
在这比秒更短暂的瞬间,那柄通身漆黑的长剑如同一片叶子一样轻盈,又如同一道月光一样明亮冰冷,它在惊天动地的野兽咆哮中无声无息地被掷出,漫不经心的洞穿了敌人的心脏。
砰——
爆炸的烟尘散去后,旁观者才看见,镜流用支离剑把呼雷也钉死在了地上,剑刺穿了那颗蠕动的心脏,宣告着战斗的结局。
但镜流却并没有立刻上前检查战果,她维持着扔出剑的动作过了片刻,整个人忽然一颤,然后跪倒在地。
她捂住嘴,无声的忍耐着什么,等到她缓缓地放下手时,指尖有一片沾满血迹的金色叶子。
她随手将其碾成了尘埃。
是……
……
烟尘滚滚的战场骤然被无形的冰霜冰封,连带着他的意识。
使者的眼神突然变得呆滞,镜流的身影倒影在他眼中,却再不能激起他半点反应,好像在这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他又是否见过那个女人。
他呆滞的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而当使者消失在不知道哪个角落后,站在阴影中的扶摇喃喃自语:“魔阴身?”
她看向镜流的背影,皱了皱眉:“奇怪,魔阴身如此严重……十王司怎会放她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