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在精神世界中喃喃问道:“当初我到底和你约定了什么?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果然是这个问题啊。
船队启程前,苏玛与她曾经的首领有单独聊聊的机会,扶摇那时候她就隐隐猜到了会有今天。
毕竟一个谎言总需要更多谎言弥补,而谎言越多便越容易被戳破。
亡魂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想起自己刚刚回到人世的那天。
反物质军团已经离去,战场上鲜血淋漓,残肢遍地。
她在残骸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女人,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她们握住了彼此的手。
“我在反物质军团袭击的战场上捡到了你,我许诺了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也许这有点影响你的记忆。”扶摇平静地说,“而我需要一个身份,一具可以使用的躯体,就是这样。”
苏玛欲言又止:“是……吗?”
“我骗你做什么?”扶摇看了眼这具躯体的手背,血已经止住了……至少,不再有红色的液体流出来了,她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是用剩下的纱布将伤口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把身体的主导权重新还给苏玛,回到意识空间前,扶摇提醒道:“好了,别再想这些了,我好不容易救活你,要是你再因为心不在焉死掉的话,未免有点太可笑了。”
“哦,抱歉。”苏玛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似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上的纱布,她闭了闭眼,低头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摔碎杯子前她正在处理新穹桑的公务,在过去几个月里她一直在做这件事,现在虽然因为叛乱使得公务的数量大增,但有苏玛的帮助,她尚且还能够应付。
只不过她这次仍然没能完成这些公务,因为就在她刚刚坐回桌子前,拿起笔时,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等她同意,对方就擅自推开了房门,苏玛诧异的扭过头,却看见来者居然是伐阳。
他是一个人来的——好消息,看来这不是政变之后的另一场政变,坏消息是,他两手空空,大概率也不是为了公务来的。
苏玛并不熟悉这名军团的副军团长,至少在这场叛乱之前,她都没怎么见过对方,而叛乱之后,她和伐阳打交道的机会倒是多了很多,但很少有现在这样只有他们两个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
副军团长冷冽的目光投过来,苏玛硬着头皮站起,尽量平静地开口:“伐阳军团长,请问有什么事吗?”
伐阳没有回答,只是就这么看了她片刻后,神色中渐渐流露出一种让人恐惧的感兴趣。
被野兽盯上的感觉很不好,扶摇能感觉到女人在颤抖,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正要再次接管对方的身体时,伐阳突然开口:
“苏玛小姐,你对军团怎么看?”
苏玛和扶摇都是一愣。
这家伙突然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苏玛咽了口口水,她谨慎地回答道:“军团的战斗力很强,除此之外,我……我无意评价。”
“是吗?可我不觉得。”伐阳摇摇头,他走进房间,朝着苏玛走来,她下意识地朝后退去,却很快就退无可退。
卫天种的阴影投下来,可怜的、孱弱的短生种女人在阴影下无处可去,苏玛咬着牙抬起头,卫天种灰色的眼睛中似乎有什么此前未曾出现的东西,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就感到腹部一阵剧痛。
在她的意识中断前,扶摇接手了这具身体。
几分钟后,伐阳独自离开了房间。
当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扶摇睁开眼睛,缓慢地操纵着这具身体坐起来,小心翼翼的不去触碰腹部的伤口。
死人能感受到的疼痛是有限的,所以她以一种惊人的平静坐回椅子上,低头去看被贯穿的腹部。
血流得出乎意料的少,连地毯上都没沾染多少……仿佛,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面无表情的伸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会,然后掏出一片古怪的叶子。
叶子呈现出暗红色,表面有一种奇异的肉质感,拿在手里的感觉与其说像是植物,更像是什么动物的残骸。
扶摇捏着叶子沉默了一会,另一只手按在腹部的伤口上,当她拿开手时,伤口居然消失无踪了。
苏玛虚弱的意识从脑海里传来,她方才短暂的失去了意识,没看见扶摇徒手掏出叶子的那一幕:“怎么回事?刚刚……”
“不对劲。”扶摇将叶子在指尖揉搓,她隐隐约约有种古怪的预感,有什么事……有什么事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那家伙不对劲。”
第116章
晚间时分,力萨的宴会开始了。
比起至少还有人造天幕维系规律昼夜的新穹桑,狼巢的天空长久的保持着宇宙的黑色,抬头望去,剑拔弩张的兽舰比能看见的星星都要多。
翡翠四晦暗的光辉仅能为这片暗红的大地提供最基础的照明,这里没有能生长的植物,只有人为制造的雨水不定时泼洒,好让狼巢的空气不至于烟尘滚滚。
纯正的肃杀气息与紧张的内部局势下,狼巢不是个适合久住的好地方,来与步离人们交易的商人们大都不会愿意过多停留,如果不是因为前些日子造翼者封锁了港口,这里其实不会有多少客人。
现在,力萨在狼巢举办了一场广邀所有人参加的宴会,更是将本就紧张的气氛推到了下一个程度。
停留在狼巢的商人们中,有不少是将货物卖给了昂沁的,但力萨这次似乎成心要挑衅对方,连带他们也都在邀请名单上。
聪明人都知道,邀请只是借口,力萨真正的意思是,告诉他们现在造翼者军团选择了他。
胆小的商人对此噤若寒蝉,生怕自己被步离人内部的斗争所波及,而胆大些的则选择直接出席宴会,抓紧能与另一位首领交好的机会,这样不管之后谁是赢家,他们都不会亏。
宴会举办的地方设置在地下的空楼层,使团的所有人都受到了宴会的邀请,但除了军团卫队和咥力外,来到宴会的只有景元和丹枫。
宴会厅中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咥力、弋风和力萨正站在一起,作为名义上的双方领袖,他们需要向旁观者展现这场合作的诚意。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领袖们身上时,没人注意到宴会一角,景元正穿过人群,来到刚刚回来的龙尊身边。
白发的骁卫用酒杯做掩护,低声问道:“怎么样?哥,有发现吗?”
丹枫接过他递来的酒杯,幅度很小的摇摇头:“一切正常。”
他刚才借着云吟术的掩护把宴会厅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个遍,没什么特殊的发现,这里似乎真的就是个普通的宴会厅,力萨的人也真的只是来参加这场宴会的。
意料之中的结果。景元点点头,他并不失望,他们本来也只是试试。
景元站到了丹枫身边,简单地汇报自己这边的结果:“这边也是,宴会开始没多久,他们几个就在一起举杯了。”
透过他示意的方向,丹枫看过去,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到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宴会焦点。
或许是因为这次意料之外的胜利,力萨今晚上过于兴奋了些,宴会现在才刚刚过半,他就已经开始醉了,大笑着举起那只对步离人而言也足够巨大的酒杯:“安静!我要再给大家带来一个好消息——”
首领发话,自然无人敢不从,于是前一分钟还熙熙攘攘的宴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响与乐声。
在这人为的寂静中,他身边同样举着酒杯的咥力——在力萨高喊时,女首领的目光刚好落到了他们这边,她知道这是仙舟人不动声色的提醒,又迅速的移开了——女人没喝多少酒,看起来比力萨清醒许多。
众人投来目光,她将酒杯举高,与力萨碰杯,而后尽可能还算平静地微微提高音量:“……一个好消息,军团将于不日解除对港口的封锁,届时,诸位都可以回家了。”
在她的话音落下后的十几秒内,大家还都没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而十几秒后,现场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声。
这些此前因为孔雀天使军团封锁港口而被困在翡翠四的商人们终于得到了一个确切的、可以安全离开的消息,这比什么都让他们振奋。
人群中不知道谁起的头,有人高喊起他的名字:“力萨!”
沸腾的情绪这下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场呼喊,声浪甚至让头顶蜡烛的烛火都开始摇晃。
光影晃动,浪潮般的欢呼声一波接着一波涌来,力萨在这热烈的气氛中一口干掉杯中的烈酒,然后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成为了又一把投入炭火中的燃料,他好像已经完全醉了,突然之间,力萨扔掉那由琉璃打磨的珍贵酒杯,然后一个箭步跳上桌子。
“来、来来——!”狼仿佛将头顶的烛火当成了步离人朝拜的月亮,将这张桌子当成了自己不日加冕的王座,他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那轮幻想中的赤红月亮,他高喊,“苟且偷安,无处得生……抵死鏖杀,万-世-长-存!”
这是步离人从青丘时代流传至今的古老箴言,是每代战首出征前向士卒们呼喊的战歌,力萨的野心便昭然若揭。
“万世长存!万世长存!”
人群再次爆发出呼喊,这次领头的是力萨带来的步离士卒了,他们的声音比那些乌合之众更为响亮且坚定,仿佛那一日已经近在咫尺。
所有宾客都被这狂热的气氛所裹挟了,只有丹枫所在的这个角落里依然保持着平静。
两位来自仙舟的客人对丰饶民的煽动毫无反应,看猴戏一样看着癫狂的步离人们不断嘶吼,宴会厅空旷的构造使得呼喊声在各个空腔中来回回响,不断扩大。
狂热的呼喊完全盖过了乐声,为了不让他们的平静显得过于鹤立鸡群,丹枫拉着景元往身后的黑暗退了半步。
水雾无声无息的掩去两人的身影,也削弱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
景元晃着刚刚随手从桌子上拿来的酒杯,刺鼻的酒精味狂野的涌进鼻腔,很有步离人的狂野特色。
“哥,”他突然开口,闲聊似的提起来全然无关的话题,“我刚刚收到消息,丹恒他们已经到罗浮了。”
丹枫抱臂的姿势一顿,看他一眼,不明所以的问:“所以?”
“咳,”景元的神色里难得有一点紧张,好像从前又瞒着他丹枫哥闯了祸似的,“……我是说,哥,你生我气吗?”
丹枫没说话。
星穹列车下一站是罗浮这件事,还是出发之前卡芙卡告诉他的。
死而复生的人身上自然不会有手机之类的东西,贝洛伯格别时过于仓促,以至于在拿到星核后,卡芙卡送给他了一部手机。
女猎手非常大方的当着丹枫的面存入了她自己、流萤和银狼的联系方式,还额外附赠了星的——她怎么会有星的联系方式?
卡芙卡笑而不语,但很快丹枫就顾不上追问了,因为星核精的好友位仿佛能繁殖一样,他第二次想起那部手机时,就发现好友栏多了一串人。
从那位名为三月七的姑娘到丹恒,再到列车的现任领航员一个不拉,而超级自来熟的星核精非常慷慨的表示这是有原因的。
她的原因是指:“那什么,丹恒老师刚刚转达了景元小将军的邀请,希望列车下一站去罗浮,三月比较好奇罗浮的事嘛,但是丹恒老师总是欲言又止,所以她就想问问——丹恒老师是自己说要加你的——至于姬子小姐,丹恒说他兄弟你不太好回罗浮,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列车很热情好客的,姬子小姐也同意了的,想来随时欢迎啊!”
以上这段为一分钟长的不带喘气的语音消息。
丹枫听完这仿若单口相声一般的理由,花了三十秒消化完了其中的信息并过滤掉废话,第一个反应是:“别答应景元!”
“列车已经表决通过了~”
两道消息同时出现在屏幕上。
丹枫:“……”
他只好又点开丹恒的消息栏,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正在输入中”五分钟后,丹恒先忍不住了:“你想问什么?”
丹恒都问了,他自然也不能当无事发生,只好将犹豫许久未发出的消息发出去:“罗浮的事情和你们没关系,你是丹恒,不必负累‘饮月君’的前尘旧事,星穹列车去它该去的地方,罗浮的麻烦我之后自会收拾。”
贝洛伯格一遭几经辗转,丹恒放他与卡芙卡离开,丹枫最后也不再拒绝返回罗浮一事,反正拜丹恒所赐,景元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要在解决完倏忽之后,也算是安抚千里迢迢赶来的景元几个。
丹枫怎么也没想到,星穹列车还会被卷进罗浮的旋涡里,比起开拓全新的世界,掺和仙舟的麻烦对年轻的无名客们简直百害而无一利,于情于理,现任的领航员也应当拒绝才对。
丹恒那边过了一会才发来回复:“我知道你顾虑我被持明的旋涡所困,但属于持明龙尊的一半力量,毕竟在我身上,这联系我是无论如何也脱不开的。”
就当是我送你的不成?丹枫想,却没发出去。
因为丹恒的下一条消息马上也来了:“你且放心,我的旅途不会就此终止。此事过后,我还会随列车继续开拓星海,就当是我回去帮你和他们解决一次麻烦吧。”
丹枫沉默了,这么一看,他的担心有些多余。
丹恒很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是无名客,不会像往前的百代饮月那样再困守罗浮。
这很好,可惜所有人不是都这么想。
“虽然我不知你是如何说服了其他无名客,但既然是星穹列车集体的决定,我也并无阻拦的权利,只是务必小心。”
“不过二十年,如今的将军应当还是滕骁罢,列车大多数时候可以信任他。”
丹枫回忆着那些如今竟觉得有些久远的过去,他作为龙尊,与时任将军滕骁的私交尚可,那位将军是个爽快人,只是……
“……他毕竟是联盟的天将之一。务必记住,在外人眼里,你毕竟终究不止是无名客。”
联盟的将军,私交再好,他也自然是要站在联盟的立场上,以联盟的利益为重的。
持明加入仙舟的方式与与丰饶有血海深仇的狐人不同,他们加入联盟更像是一场交易,以龙尊看守丰饶神迹换取整个族群在联盟的一席之地。
持明的高度自治状态,在过去就常与联盟的运行规则发生冲突,只是当时有龙尊作为锚点在中间斡旋平衡,双方才一直相安无事,如今没了控制,这脆弱的平衡也不知道崩坏到何种程度了。
只能寄希望于滕骁念在旧情的份上,没准备借此在比名不副实的百冶更像龙尊的丹恒身上做文章罢。
丹恒很聪明的理解了他的暗示,回答:“我明白。”
紧接着,三月七的消息也发了过来,他们几个似乎在一起,所以刚才的消息都被她们看去了:
“丹枫老师你放心!本姑娘和星这个笨蛋一定会保护好丹恒老师的!”
好吧,真是热闹的三个小朋友。丹枫想了想,没别的要交代的,挨个叮嘱一遍后,他踏上了与如今名为流萤的女孩的新一段旅途。
翡翠四过于偏远,超出了星际和平公司的服务范围,由于没有信号,他也就再没收到过他们的消息。
要不是景元突然提起这件事,丹枫差点就把它忘到脑后了。
也忘了他当初还想着要给景元记一笔的事来着。
龙尊水玻璃似的青色眼睛转了转,落在景元身上,他越是不说话,年轻的骁卫越心惊胆战。
整个鳞渊境都知道,龙尊大人一语不发只是盯着你的时候,比直接发怒更可怕。
“……哥。”景元深吸一口气,还是顶不住试图狡辩啊不是解释一下,“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让丹恒再卷进来,只是……”
只是持明的乱局已经到了不得不管的时候了:冱渊君的信函咄咄逼人,定要亲自找到一个说法;没了有实权的龙尊压制后,罗浮持明内部局势几乎成了一个黑箱,密谋的长老们突然要给百冶办袭名仪式;丹枫死后迫于压力,神策府出面通过公司联络了天才俱乐部与博识学会,邀请了享誉星海的学者前来研究持明的繁育问题,然而学者的回报并不乐观;丰饶民又在蠢蠢欲动……
如果丹枫没有恰巧在这个时候死而复生,那么丹恒将是他们唯一能处理这局面的希望。
丹枫盯着他的眼睛终于动了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没说我要发火。”丹枫把景元手里快要倾倒的杯子夺过,省得他撒自己一身。
“哥,你……不生气?”
“非要说的话,大约还是有一点。”丹枫放松地靠到身后的墙壁上,好笑的看着小孩惴惴不安的神色,心想叫景元当将军或许还是有点为时过早了。
臭小子,平日里一副运筹帷幄的可靠样,到了私底下就藏不住事了,还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会不会生他的气。
他决定去和倏忽同归于尽的时候想都没想这种细枝末节的事……哦,这句话绝对不能说,龙尊明智的咽下了这个念头,将话题带回来。
“但丹恒自己决定要回去,我有什么立场去拦他呢?”丹枫想起年轻的持明平静而坚毅的神色,他不知道自己更年轻些时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但那看起来也还不赖,“他有他可以信赖的伙伴,有星穹列车当后盾,不用我一个往日的拖累替他多做担心。”
“放心吧,景元,就算老头子们要扣下他,只要他自己不愿意留下,他的小伙伴们也能开着星穹列车冲进鳞渊境把人抢回去。”
丹枫为这个想象轻笑起来,景元看着他的笑意,也不自觉跟着笑了,方才的不安尽数消失,他现在开始有点为自己的多愁善感不好意思了。
景元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时,突然,一声巨响打断了他们的闲聊。
第117章
宴会厅的大门被人暴力撞开,巨响声生生打断了步离人的狂欢声浪,将因为酒精和口号带来的狂热扑灭。
无数双眼睛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门口,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两队斜挎着战刀、穿着全套战甲的步离护卫快步列队,挤进了本就拥挤的大厅中。
护卫队各个身强体壮,身高在两米以上,如同两道移动的墙壁,快速从桌椅和人群中清出了一条道路。
被撞开的宾客们的尖叫和桌椅板凳的倒塌声此起彼伏,但此时没人顾得上这群倒霉的客人们了,因为有眼尖的人发现,这支护卫队身上的狼徽并不是力萨的。
原本围在力萨身边、醉醺醺的力萨卫队成员终于醒了酒,他们快速地将首领围在中间保护了起来,而弋风也对军团卫队发了信号,造翼者们不动声色的聚集过来,挡在另一侧。
几乎眨眼之间,宴会厅就从狂热的气氛变成了剑拔弩张,力萨卫队与军团卫队组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圈,将他们的领袖挡在中间。
突然闯进来的步离卫队在他们面前清出了一条通路,有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正从大厅外的黑暗中走近。
变故发生之时,丹枫就习惯性地一把将景元拦在身后,他另一只手中已经捏好了云吟术,以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意外。
景元失笑,他很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但考虑到现在的气氛,他还是咽下了这句话,将注意力放到步离人身上。
兴许是步离人的代谢水平远超常人,前一刻还喝得醉醺醺的力萨这会清醒了不少,他缓缓地坐直了身子,抬起脑袋望向前方,瞳孔中闪烁着危险的血光。
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昂沁。”力萨吐出敌人的名字,每个音节都仿佛浸透着血腥味。
昂沁是现在的大巢父,呼雷被抓后战首位置空悬至今,昂沁成了步离人名义上唯一的主人。
他比卫队成员更加高大,裸露的上半身肌肉遒劲,短而粗硬的毛发富有光泽,伤疤极少。
——这并不寻常,特别是对于大巢父来说。在步离人的世界里,伤疤是无上的荣耀,伤疤越多意味着经历过越多的战斗,并且能活着回来,那代表胜利。
但昂沁不一样,他狡诈阴险的名声远胜于他战斗力的传言,他当上大巢父至今,仍有许多人不服气。
在过去,不服气的人选择跟随前代战首而非昂沁,现在,这些人则聚集到了力萨身边,要他们心中真正的强大的步离战士夺回这个位置,他们也坚信这次一定能够成功。
相比起将要步入衰老的昂沁,力萨完全可以称得上一个年轻人,他的身体与头脑正处在最强大健康的时候,连呼雷都夸赞过他的优秀,年轻的头狼理所当然应该挖出这只老狼的心脏、带领步离人再度掀起绵延银河的下一场战火。
或许是刚才灌下的酒精还在发挥余热,力萨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眯起眼睛与昂沁直接对视。
角逐战首的游戏开始后,他们很少离得这样近了,在这个距离上,力萨甚至有把握先发制人,咬断这只老狼的脖子……但他最终只是吐出了一口带着酒精的空气,牙齿在口腔里摩擦挤压出声。
他毫无恭敬之意地问:“大巢父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昂沁全然无视了他傲慢的态度,语气平和到一种惊人的地步:“我刚刚听到手下汇报,力萨首领——你宴请了很多人,却没邀请我,真令我遗憾啊。”
哈?力萨几乎笑出声来,这算什么理由?这只老狼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大费周章的跑过来?未免也太可笑了点?
力萨挑衅地讥笑了两声:“大巢父大人,我想邀请谁,还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吧?”
“当然。”昂沁点了下头,他也发出两声闷笑,“那么,同样的,我做出邀请,也不需要你的同意,对吗?力萨首领。”
“你想说什么?”力萨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太迟了,昂沁已经盯着他的眼睛,说出了自己要说的话。
“军团的诸位客人大驾光临狼巢,我作为大巢父理应好好款待。”昂沁将视线投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咥力与弋风身上,女首领脸色几乎是惨白的,被昂沁盯着仿佛被毒蛇盯上,他身上简直附着鸣霄的影子。
“你要……”
“为了弥补我的过失,诸位,以及力萨首领,我郑重邀请你们,参加十日后的赤月盛宴,我已找到新的赤月!”昂沁的声音盖过了力萨,然后在落针可闻的宴会厅中发出回响,“都蓝大人在上,请您见证步离人的再次兴盛,请您护佑我等——万、世、长、存!”
抛下这句近乎胁迫的邀请,昂沁大步离去,他的卫队也跟着离开,留下死寂的客人们。
他的声音依然在在场的每个人耳朵里回响。
力萨气色阴沉地盯着一地狼藉的宴会厅,像是要把昂沁离开的背影盯出一个洞,他呲了呲牙,突然一把把自己的酒杯摔到地上:“都出去!”
在场的客人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从拥挤的宴会厅中离开,咥力也要跟着人群离开时,她突然被按住了肩膀。
女造翼者听见力萨阴沉的声音:“咥力首领,我们抓紧时间谈谈,接下来该怎么办吧?军团能来多少人?我……”
客人们已经差不多跑干净了,现在大厅里只剩下力萨的卫队与造翼者使团的人。
咥力用尽力气才绷住表情,她从牙缝里挤出回答:“您现在喝醉了,这些事还是明天再说吧,我们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肩膀上的狼爪就发狠的扣紧了,力萨的语气顷刻间狰狞起来:“明天再说?你一个佣兵团的首领,也敢跟我提条件——别以为我不知道,孔雀天使军团根本就不听你的!”
女首领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更加惨白了几分,孔雀天使军团确实不听她的,如果不是伐阳控制住了局面,军团的残部早就把她和她的手下们处决了。
她没想到力萨会在这个时候挑明这件事,更没想到步离人一把甩开她,直接朝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弋风发问:“军团的卫队长——我见过你,在伐阳身边。”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听这个女人的,但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狼发出阴狠而残忍的笑声,“我可以帮你除掉她,只要你现在点个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弋风,卫队长的神色隐隐有些扭曲,他的右手此前下意识地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直到现在。
情感上来说,他巴不得立刻杀掉这个在军团头上撒野的佣兵,而且还可以完美把锅甩给步离人……但是临出发前,伐阳曾经郑重对他下过命令,保护这个女人,不要激怒她以及那群不速之客。
对了,那两个一起来的仙舟人去哪了?弋风突然想到这件事,他的目光偏移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然后就与角落里的龙尊对上了视线。
那双冰冷的青色眼睛顷刻间扑灭了他刚刚心中涌上来的冲动。
在力萨让人头皮发麻的注视中,弋风缓缓松开了握住剑柄的手,他回答道:“不好意思,力萨首领,我只听从伐阳大人的命令。”
空气寂静了一瞬,但出乎意料的是,力萨没有进一步暴怒,他反而笑出了声。
刺耳的笑声突兀的在死寂的大厅里回响,当力萨笑够了,他终于摆了摆手:“够了,都出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等待着诸位的到来。”
终于结束了。
所有人都在心里松了口气,弋风带着军团卫队率先离开,咥力扶着受伤的肩膀一语不发地跟上,而景元和丹枫也无声无息的一同离开。
血色的大地一如他们来时那般沉默而死寂。
……
……
十九号熟练地翻过最后一道铁门,他体型很小,落地的声音几乎没有。
而在他身后,镜流一手一个,也带着另外两人轻飘飘地落了地。
“你来过这里吗?”剑首放下自己的同伴,她看着矮小的狐人在四通八达的地道岔口中转了几圈,然后选中了其中一条路。
“……我只到过上面,战奴有时候需要帮恩主挑选取乐的奴隶。”十九号讶异地瞥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我们不被允许接触叛军,除非在收到杀死他们的命令时。”
他回忆起那些在白狼猎群生活的日子,它们久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细看时只剩下迷蒙的血色与晦暗的死亡。
他仔细嗅着空气中漂浮的血腥味与腥臭味,从中分辨出哪边是关押狐人奴隶的方向。
在力萨的宴会举办的时候,十九号受命带着剩下的三个人寻找藏身在步离人内部的狐人叛军。
这不是个简单的活,除了浮泽外,十九号从来没接触过这个群体,而在浮泽死后数年,他甚至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现在他带着这个死去的云骑卧底的遗愿,以及他的同僚开始寻找这个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反抗团体。
“也许是曜青仙舟的谋划,我这就禀报将军询问此事。”得知浮泽一事后,景元曾这么说过。
此前军团封锁港口时完全切断了翡翠四对外的联络,现在军团被拿下,他们也重新有了与外界联络的机会——当然,只能通过事先准备好的秘密渠道,不管封锁不封锁,星际通讯在这都没有信号。
作为腾骁的骁卫,景元都未曾听说过这件事,想来浮泽应该不是罗浮派出的人,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曜青了,只不过曜青的回复应该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发来,他们只好先行一步,试着找找这支叛军的存在。
与造翼者内部不成气候的叛军不同,狐人叛军是成组织的存在,步离人因而不会抓到就杀,往往要经过漫长的折磨,试图撬开他们的嘴后才处决。
这个任务在过去正是由白狼猎群负责,这群效忠于步离人的狐人对待自己的同胞比步离人更狠,他们也比步离人更加清楚同胞的弱点,简直是不二之选。
十九号反复回忆着他当年还没有叛逃白狼猎群时的记忆,如果这些年过去,步离人内部仍然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的话,被抓出来的叛军应该还会被关在狼巢最底层。
有了镜流三人的帮助,十九号轻而易举的闯过层层守卫,抵达了地下监狱。
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散的血腥味,只有狐人的鼻子能分辨出它们的来源,十九号谨慎地往前走着。
兴许是觉得这群叛军翻不起什么风浪,最后一层居然没有守卫,空荡荡的长廊里只有不知从哪里来的水滴声回响,阴森而诡异。
嘀嗒、嘀嗒……
循着新鲜的血腥味,十九号找到了它的来源,然而迎面而来的景象让他呆在了原地,甚至忘了回头提醒三人不要跟来。
“小应星,别看!”白珩焦急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十九号迟钝的扭头,看到那名来自仙舟的狐人女孩正试图挡住身边的年轻男人的视线——但太晚了,应星已经看到了尽头的景象,他的脸色难看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而白珩自己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狐人对血腥味比天人和短生种都要敏感,何况这里是她同族的……
“你们去外面等我,这里我来处理。”
镜流往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白珩前面。
脸色难看的青年挪开了女孩的手,他没有走:“不,不用,我没事。”
“……我也没事,阿流。”白珩沉默了两秒,对镜流摇了摇头,“没事的,别浪费时间。”
他们坚持,镜流也不再做声,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走过十九号的身侧,他没看清楚她干了什么,只是一线银光划过后,牢笼的锁链掉在了地上。
她踏入牢房,靴底踩在厚厚的一层粘稠血污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噗嗤声。
直到看到这里的景象时,十九号才知道那滴答声并不是水,而是血。
在这个并不宽敞的牢房中,铁钩从天花板上垂下,像菜市场吊着肉一样,铁钩直接穿过血肉,悬挂着一具具模糊的躯体。
他们中有一些的皮肤已经不见了,血肉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中,或许是由于大多数的血已经从他们身上流出来,它呈现出一种新生的粉色,残存的血就从那淡粉色的血肉里渗出来,一滴滴地汇入地面那粘腻的血污。
这一幕如同炼狱,镜流一语不发,她缓慢地来到被悬挂的□□前,一具一具检查它们是否还活着。
短短的几分钟简直比一个世纪都要漫长。
不知道算是不幸还是幸运,她没有在这些遗体中发现生命迹象,可这意味着他们还要继续去找下一个牢房,谁知道那里是不是会有更为惊悚的画面呢。
镜流终于走出了牢房,她对同伴们摇摇头,仿佛怕惊醒受害者的魂灵般轻声说:“走吧,这里已经没有活着的人了。”
回应她的是白珩,她捂着嘴,用力点了下头,昏暗的光线下,镜流注意到她的眼眶变得非常红,却分不清那到底是因为悲伤还是愤怒。
剑首轻轻叹了口气。
正当一行人准备接着寻找可能存在的幸存者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十九号动了动鼻子,从中闻到了熟悉的狼的腥臊味:“步离人来了。”
步离人们走的很快,伴随着某种轮子与地面摩擦的碌碌声飞快地接近了这间惨烈的牢房,一行人对视一眼,立刻朝另一个方向躲去。
兴许是空气里的血腥味足以掩盖一切,而步离人们也极为匆忙,他们并没有发现黑暗中还有几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们走进牢房,把那些悬吊的□□放下来,像是堆积货物一样堆上了手推车。
□□沉闷地碰撞声在黑暗的走廊里回响,步离人们低声抱怨着什么“命令也太仓促了”“不知道要干什么”之类的话,堆满了手推车后,他们推着车子朝来路返回。
阴影中的几人对视一眼,一致决定跟上去。
十九号身先士卒,走到了最前面,战奴都专门锻炼过如何隐藏脚步声与气味,就算被发现了也好蒙混过去。
步离人们并没有将尸体送到地上,而是推着车子往监狱的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居然有一条隐秘的通道。
通道似乎是近日才开采出来的,和由水泥、岩石浇筑的牢狱不同,上下左右都流露着原始的粗粝感,充盈着泥土的腥气。
步离人们走的很快,而十九号为了避免被发现,只好放慢一些脚步,好在这条通道并没有任何岔路口,虽然没跟上步离人,但也不会迷路。
当十九号小心地从通道尽头爬出来的时候,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映入眼帘的头顶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他们竟然一路从地下钻出了地面,但出口的地方却出人意料,这里是整个狼巢的中心,那个巨大坑洞的最低处!
坑洞的边缘有供行走的道路,走在前面的步离人们已经推着手推车沿着平台远去,好在此刻,这里的人并不多,所以没人发现这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从前不管是在白狼猎群还是昂沁手下的时候,十九号都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在他的印象里,狼巢的中心地带一直都是被禁止靠近的。
连首领们也只有在得到大巢父的允许后才能进入此地。
他在步离人中生活了数十年,却从来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有什么。
据说,步离人的上一位大巫祭在年老之时走进这里,之后再也没有出来,多日后,大巢父带领众首领与新的大巫祭走出禁地,而谁也不认识那位新的大巫祭……
一只手突然拍上了他的肩膀,十九号毛骨悚然,长久形成的战斗本能让他几乎瞬间竖起毛发,幸好下一秒,镜流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这是哪?”
他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现在通过一条此前从不知晓的道路站在了这片禁地的边缘……带着三个不速之客。
十九号紧张地观察了一下四周,退回了洞口的阴影中,镜流也只是朝外看了两眼,就退了回去。
“禁地,是禁地。”十九号迟钝的回答道,他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但并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我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这里从前不让任何无关的人来。”
这没什么,他毕竟只是个战奴。镜流点点头,问道:“先前的步离人往哪边走了?”
第118章
十九号虽然没有跟上那群步离人,但至少看见了他们离开的方向,他原本想劝这几人就此返回,但镜流表示无妨——如果他们的行踪暴露,那不是他们的不幸,而是步离人的不幸。
他只得咽下劝告,听从命令,带着一行人朝先前步离人离开的方向行进。
通路一路往更坑底处去,由于坑洞的面积过于巨大,他们沿着这条路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刚刚下到了底部。
这一路上他们幸运的没有遇到其他步离人,一种奇怪的紧张气氛弥漫在坑里,步离人们各个都专注于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他们中间混入了一队外来者。
坑底的红色土壤似乎比边缘的要鲜艳一些,而这里也不再是一片荒芜,地标生长着一种红色的苔藓类植物,它们似乎富含水分,踩上去时会迸溅出鲜红的汁液,实在是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些画面。
好在那些液体似乎只是植物的汁液,除了颜色鲜红外,并没有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里面的水汽比外面要多。”几乎沉默了一路的应星突然开口,三人的目光顿时都被吸引过去。
白珩的目光中隐约带着担忧,她担心刚才的景象会唤起应星童年时目睹父母死亡的创伤,但百冶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他不太熟练的聚拢起一点水汽。
“……水汽是从这里开始变多的,似乎是来自地下。”百冶微微皱着眉,他毕竟不是持明,生理结构决定了他不能对水的流向了如指掌,“但我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太远了。”
他只能模糊的感受到这些水与另一个庞大的水体所连通,但后者已经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几次尝试失败后,应星挥散水汽,放下手表示他能做的就这些:“有机会该让那家伙过来看看,说不定……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应星说完就发现三个人都在盯着他,那视线盯得他有点毛,尤其是白珩和镜流,小狐人倒只是纯粹的茫然,满脸写着不知道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没事,没事就好。”白珩一副松了口气的神色,拍了拍他肩膀,她似乎意有所指,但应星来不及细想,镜流就突然变了脸。
她一把拽住十九号的后衣领,另一只手拉住白珩,而白珩下意识地拉住了他——四个人就这么被扯进了邻近的一处坍塌的石柱的阴影中。
几秒钟后,一队步离人经过了他们站的位置不远的地方,如果他们刚刚没躲开,那么必定会被发现。
这队步离人同样拖着一辆推车,只不过他们的车上不再是血淋淋的尸体,而是几个关在笼子里,面黄枯瘦的奴隶。
十九号仔细地嗅闻了一下,突然猛地抓住镜流的手晃了一下,他小声地急促道:“他们身上是很重的底层监狱的味道,他们是从那来的!”
那几个奴隶之前被关在监狱底层的,他们有大概率是身份暴露的叛军成员!
镜流立刻做出反应,在步离人走到更远的地方时,她跳上石柱的顶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步离人们离开的方向,她在心里以极快的速度确定他们的路线,找到了最适合埋伏的路段。
“走!”剑首跳下来时打了个云骑军常用的手势。
大坑的底部并不是一马平川的平地,这里似乎在过去曾经有过什么庞大的建筑,只是那些建筑在岁月中逐渐坍塌,变成了散落在整个坑底的断壁残垣。
步离人们并无修复或者清理它们的意思,而是任由这些废墟继续腐朽,被暗红色的苔藓所攀附吞噬。
押送奴隶的步离人们不会想到,这些他们早已见惯的废墟有朝一日会成为敌人埋伏他们的道具。
步离人们沿着坍塌的建筑之间蜿蜒曲折的道路往更中心处前行,这队押送者们比起他们的前辈沉默的多,而笼子里的奴隶们也同样无话可说。
这沉默在一处偏僻的拐角被打破了。
当那一缕极寒的锋芒扑面而来时,走在最前方的头狼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视线中就只剩下了冰霜的白与鲜血的红。
血雾泼洒而出,落地时却已成了粉色的冰碴。
这变故过于突然了,跟在头狼身后的三个步离人甚至连声音都忘记了发出,呆滞的看着首领的脑袋突然掉下来,自己则被泼洒的血雾笼罩了一身。
而这让他们错失了唯一的呼叫援军的机会。
队伍末尾,一个极为瘦小的影子从阴影中窜出,它几乎只有步离人一半高,力气却大的惊人,一把就把目标扑在地上。
摔倒在地的步离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终于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个没见过的瘦小的狐人孩子,他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血顺着发丝往下流……落到他兽化的前爪上,那只近乎狼的爪子中抓着一颗鲜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它看起来还能跳动很久,丰饶民的心脏具备强大的生命,但失去心脏的丰饶民却不能活下去了——狐人小孩手中的心脏来自他的胸膛。
十九号将那颗还跳动的心脏扔到了一边,从还温热的步离人的尸体上跳下来,转头时发现另外两个步离人也已经倒下了。
握着短刀的白珩过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做的不错!”
应星用袖子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那个表情看起来是在想念云吟术的方便快捷。
一队步离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团灭了,四人将尸体扔到一边,然后看向了笼子里的狐人奴隶。
奴隶们也在看着他们,枯黄麻木的脸上罕见的显露出震惊的神色。
十九号走上前,用步离语问:“你们认识浮泽吗?”
奴隶们先是茫然了片刻,彼此对视几眼后,终于,其中一个格外沧桑的中年狐人开口了:“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要联络这里的叛军。”十九号开门见山,他知道时间宝贵,这是先前就说好的,“你们是叛军成员吗?”
中年狐人沉默了一会后,那双凹陷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点复杂的情绪,他盯着满身血迹的十九号,毫不留情的拆穿了他的身份:“你们的演技未免也太过拙劣了点,步离人的战奴,对吗?别想用这种手段骗我的话,我早说过了,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他话音落下,其他的奴隶眼中立刻迸射出仇恨的目光,好像想用眼神杀死他似的。
这个结果十九号毫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早有预料,战奴说好听点是步离人的前卒,说难听点就是步离人豢养的杀人用的狗,反叛步离人的叛军当然不可能给他们好脸色——多少战友就是被这群野狗找出来杀掉的?
于是他后退半步,看向身后的几名仙舟人,他摇摇头:“他们拒绝和我这样的战奴交流,你们有办法吗?”
几人对视一眼,镜流走到了最前面,她将一样东西递给了中年狐人。
那是云骑军用以识别身份的玉牌,有帝弓力量加持,触碰时隐约能听见从中传来金戈般的回响与呼号。
“罗浮云骑前任剑首,镜流。”她报出自己的名号,玉牌上也应声显出几行篆字,“见过这个吗?”
十九号在一边给她翻译成步离语,她知道这些狐人认不出这上面的字,但只要有人见过这种玉牌就好说。
几秒钟后,身边又伸过来两张造型略有不同的玉牌,三枚玉牌并排之时,彼此之间的力量竟然隐约呼应出了虹色的光辉。
“罗浮云骑飞行士,白珩。”
“罗浮工造司百冶,应星。”
虹光驱逐了这片暗红大地上的阴森,镜流看向中年狐人,他嫌恶的神色变成了惊愕,接着不过几秒,那光辉竟然刺激的他几欲落下泪来。
“现在相信了吗?”十九号替她问。
“你,你们真的是……”
“是,”镜流点头,“我们得到了可靠情报,丰饶民可能在酝酿某种巨大的阴谋,所以冒险潜入此地,以求尽快联络上叛军……你们能否提供帮助?”
“当然,当然。”中年狐人连忙点头,“我把我的信物给你们……”
他喃喃着,枯瘦的手指抓着牢笼的栏杆,另一只手掀开了自己身上几不蔽体的衣裳,他腹部有道陈旧的疤痕,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他毫不留情的用爪子划开了自己的肚子。
那只肮脏的、断了手指的手在血肉里翻搅一会后,缓缓的从中摸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石,那看起来像是某个完整东西留下的碎片。
中年人做这些时全程都带着笑意,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用衣服擦了擦玉石表面的血污,然后缓慢地,将它放到了镜流的手心:“……这是第一位找到我们的英雄留下的,他把自己的玉牌摔碎了留给我们,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十分嘶哑,语气却轻松的像是在做梦:“后来我们约定好,这就是我们彼此间的信物,如果你们要找其他人,带着它去首领的兽舰上,找到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转告她,我已回到梦中的故乡。”
“好。”镜流收好玉石碎块,她看了看困住奴隶们的牢笼,不知名的金属打造而成,也许她可以试着拆开,“躲远点,我放你们出来。”
不等中年人回应,镜流便抓住了铁栏,冰霜顺着她的手蔓延开来,连地面的苔藓都结了一层霜。
这时,中年狐人身边的另一个奴隶,突然看向一边沉默不语的十九号,他好像才从一场梦里醒来似的,听见了十九号最开始的问题:“你,你见过浮泽?他后来……怎么样了?”
十九号沉默了一会,说:“他回家了。”
“回家,哦,那太好了……我还以为他……”奴隶喃喃自语,神色中带着某种梦幻般的轻松,他没说完后面的话,就朝一边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什么时候人能跳过上班这一过程直接退休()
我服了貘泽,你隐身对面打不到就算了但是连我方奶妈都奶不到是否有点太过了()
第119章
十九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伸出手扶住对方,但当对方倒下去时,他才看清楚奴隶真正的状态。
他的下半身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类似野兽般的躯体,两具身体被以粗糙的手法缝合在一起,他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丰饶民的生命力足够强大。
中年狐人对此见怪不怪,他脱下了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完整的外衣,盖在了同伴血肉模糊的下半身上,也盖住了他的脸。
“步离人问不出想要的东西,就拿我们做实验,就像这样……”他喟叹着,“您还是快些走吧,别费力气了,我们逃出去也活不了多久的。”
镜流沉默不语,手上的冰霜更甚,她用力之下,竟然硬生生将那金属栏杆向两侧掰开出了供人挤出来的缝隙。
“走。”她朝里面的奴隶伸出手。
奴隶们中也伸出来一只手。
就在这个刹那,意想不到的异变发生了。
站在镜流身后的应星突然急促的拉了一把镜流:“小心!”
剑首后退两步的同时,在她面前的大地仿佛突然之间融化成了某种汤水,它变成了一弯粘稠的血海,然后以反重力的方式朝上涌出。
血海瞬间吞没了眼前的一切,泪流满面的中年男人、被缝合成奇怪模样的受害者、那只朝外面伸出的手……它们全都消失不见了,血海将它们吞下,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便拖着它们沉入地下。
那地方空空荡荡,只剩那些鲜红的苔藓,好像什么都没存在过。
十九号在刚刚那个瞬间靠直觉跳出了血海的捕猎范围,他看到余光里刚刚被自己挖出的心脏也融化在了地上,这诡异的一幕让他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惊悚。
他不由得再次想起那些古怪的传言,无意识地喃喃出那个出现频率颇高的词语:“巫术……是步离巫术,难道是……大巫祭?”
“哦?你认得我?”
一个恢宏的、仿佛天地本身的声音从脚下的大地中响起。
它响起的同时,大地裂开几道缝隙,将步离人的尸体也吞没了进去。
就在融化的大地将要朝他们扑来时,镜流踩上脚下仿佛变成了液体的地面,冰霜以她为中心蔓延开来,硬生生冻结出一片可供立足的土地。
但冰霜能冻住的范围终究相比起整个坑洞来说过于有限了,这块冰层依然在随着大地摇摇晃晃,仿佛一叶在波涛中沉浮的小舟。
三人要彼此搀扶着才能在“小舟”上稳住身体,但摇晃愈发剧烈,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随时都可能解体。
好在在冰层解体前,他们成功转移到了一旁坍塌的石柱上。
不知道是这些柱子过于沉重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在这血海的海浪中巍然不动,让他们免于被吞没的风险。
“聪明。”那个声音阴魂不散的响起,镜流朝着声音来源砍出一剑,银白色的剑气在血海中划开一道深邃的波浪,却什么都没砍到。
此刻,他们几乎站在了坑底的最高处,这时候白珩注意到这里竟然只剩下了他们,其他的步离人也全都不见了。
他们或许也已经成为了这片血海的一部分。
她在扑面而来的腥风血雨中紧紧抓住应星和小狐人的手,帮他们稳住身体的同时替镜流注意四周任何可能的袭击。
冰霜暂时击退了血浪,但这并不能改变整体的局势——整个血海在上涨,它们早晚要淹没这里!
应星突然晃了晃她的手,极为疲惫的说:“告诉镜流,这家伙能影响的范围只有这个坑的底部,只要到边缘……”
白珩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从百冶的指尖感到了湿润冰冷的水汽,他尽力了。
“阿流!”白珩在混乱中大喊,“我们找机会,冲出去!”
镜流在空中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再搭理那反复挑衅的声音,在确定了离坑壁最近的路线后,她回到石柱上:“我们走。”
她一把把有些体力不支的百冶抗在背上,朝某个方向挥出一剑,她踩着冰层借力跳到了另一处血海中的孤岛上,在冰层被吞没前,白珩有样学样,拽着十九号跳了过去。
“别想跑,入侵者……!”那个声音意识到了他们要干什么,血海顿时愈发汹涌,上涨的速度也变得更快。
然而血海能吞没遗迹,却无法阻止镜流的剑。
当四人被围困在最后的孤岛上时,镜流手中那攥了许久的一线月光也终于凝结完成。
在那声音迅速变得扭曲的尖叫中,白发的剑首一跃而起,手中漆黑的支离剑被银白的月光所覆盖,她于空中游鱼般翻转,挥出了那月光如坠的一剑——
“就让这轮月华……照彻万川!”
剑光之下,天地变色。
翻涌的血海凝固在这个刹那,剑光从中间劈开一道裂隙,两侧升腾的血浪被冻结在拍打的弧度。
在古老的银河传说里,某个星球上曾有先知向神明虔诚祈祷,获赠神力分开海水引领族人归乡,现在,凡人只用一剑便造就了同等的奇迹。
一行人从剑劈开的生路中离开,将那片血海抛在身后。
……
……
“……放心吧,他只是累了。”反复检查了几次后,丹枫最终下了这样的诊断。
他松开工匠的手,将其塞回被子里。
刚回到安全的地方,百冶就两眼一闭失去了意识,几人火急火燎的与丹枫他们汇合,生怕他们中最脆弱的短生种出了什么意外。
好在经过龙尊的检查,应星并没有受什么伤,他只是累了。
“云吟术终究不是给外族用的,这对凡人是很大的负担。”丹枫叹了口气,他随即又想起另一回事,“……说到底,他到底为什么要学这东西?”
床边的三人面面相觑,最后景元不得不站出来:“据我所知,丹枫哥,是你家长老们非要应星哥学这个,不然就撞死在工造司大门前……”
丹枫:“……”
“……行,我记下了。”万万没想到还有这出的龙尊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出可怕的话,“让他接着休息吧,我们出去聊。”
力萨的宴会提前结束,他和景元以及那两名造翼者提前返回了住处,等着跟十九号去找狐人叛军的几人回来。
结果四人回来时几乎各个都是一头一脸的血,给他们俩吓了一跳,好在镜流先发制人:“不是我们的血。”
最后丹枫还是给他们洗了个澡结束。
现在,两拨人终于能坐下来,各自讲述自己这边的遭遇了。
昂沁前来挑衅力萨,而力萨要求军团立刻给出明确的帮助。
“那两个造翼者已经去联络伐阳了。”景元指了指隔壁虚掩的门,“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能得到一支舰队。”
至于这支舰队要干什么等以后再说,但有这样一支武装总归是好的。
白珩讲述了他们那边的遭遇后,镜流拿出了那块玉石碎片,她神色有些凝重:“我们得尽快了。”
谁也不知道那个疑似步离人大巫祭的家伙什么时候就藏在他们身边的,如果他们之前的谈话都被听了去,那么整个狐人叛军就危险了。
可是整个步离人麾下几千兽舰,他们要上哪找到狐人口中首领兽舰上的“不会说话的女人”呢?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际,十九号突然伸出了手,他犹豫的道:“我想,也许他指的首领……是白狼猎群的首领。”
面对几道不同方向的视线,狐人咽了口口水,他在不战斗的时候总是有些紧张:“那个人是认识浮泽的,而据我所知,浮泽当时潜伏的就是白狼猎群,所以他们被抓之前,或许是白狼猎群的人。”
“……如果你们决定要去,我可以带路。”
几人对视一眼,便立刻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总比瞎猫碰上死耗子瞎找强。
于是,下一步寻找叛军的计划,便是去白狼猎群首领的兽舰上寻找可能存在的不会说话的女人。
而力萨这边还要看明天的谈判结果,看看他是否准备去参加昂沁准备的赤月盛宴,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所谓的赤月盛宴,是步离人为了纪念先祖都蓝登上青丘的圣山,得到赤月恩赐的节日。
由于步离人早已离开了母星青丘,失去了固定的恒星年做标识后,这个节日的举办时间并不固定,只由大巢父宣布是否举办。
在景元询问那些步离人侍从是否知道这件事时,步离人们纷纷表露出了惊讶,似乎完全没听说半个月后就要举办这样一场盛大宴会的消息。
那么结果显而易见了,这场所谓的赤月盛宴就是昂沁冲着他们来的。
这场战首的争夺比赛,看来马上要落下帷幕了。
在他们商量接下来的计划完成时,隔壁虚掩的门被打开了,咥力和弋风从中走出来,两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古怪的表情。
离门口最近的景元问:“怎么回事?伐阳不同意出兵?”
“不,不是。”回过神的咥力被吓了一跳,连忙愣愣的摇摇头,“伐阳同意了,只是……”
“……伐阳大人把整个军团三分之一的兵力派给了我们,交给我……我们指挥。”弋风接下了她的话茬,他的神色也近乎有点恍惚,喃喃着自言自语,“这简直……”
这简直匪夷所思。
整个军团三分之一的兵力都足够在两波步离人中间形成第三方势力了,伐阳派这么多人过来做什么?新穹桑突然之间养不起了不成?
第120章
“长官,您真的没弄错吗?”弋风的神色困惑而震惊,他很少说出这种质疑伐阳命令的话,但这次就连他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军团决定与步离人的一支结盟,本就是为了借着帮忙的名义,从步离人内战中捞点好处,可三分之一的兵力,难道是真要下场实打实的与另一支步离人拼个你死我活吗?
伐阳对自己忠诚的下属展现了相当的耐心,他说:“没有错,我将三分之一的兵力指挥权交给你。”
“野狗是报复性很强的群居动物,我们既然选择了支持其中一方,那就要做好战斗失利,被另一方日后报复的准备。”造翼者冷灰色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烁着钢铁般的冷光,“军团前些日子损失不轻,与其之后经受这样的风险,不如现在放手一搏,斩尽杀绝。”
他言语中流露出纯粹的杀意,许多卫天种贵族都蜷缩在堡垒中享受荣誉,但伐阳的确是一名真正经历过战场的军人,这也正是他能以如此年轻的年纪就坐上鸣霄左右手位置的原因。
甚至如果不是鸣霄前些日子意外死亡,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伐阳会成为下一任军团长。
当然,事实也不过是这个日子提前到来了而已。
弋风不再追问了,他是个忠诚的军人,既然长官已经下定决心,他唯有执行命令。
“咥力。”在通讯将要被切断前,伐阳突然叫住了一直在一边一语不发的咥力,“我们聊聊吧。”
女人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身边的弋风,卫队长在伐阳的示意下退到了一边。
于是咥力坐到了正对面,与伐阳隔着半个星系对视。
上一次他们这样一对一隔着桌子对视时,还是多年前咥力决定离开军团那日,她不知道伐阳是出于什么心理同意了那份可笑的申请,也不知道在她离开后,这件事在卫天种之间引发了怎样的轰动。
这次咥力依然看不懂伐阳的眼神,她从来就不理解这个古怪的卫天种在想什么,哪怕他们认识了很久。
沉默过后,伐阳先开口了:“我一直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军团?”
她当年如果说出实话,一定会被军团律令处决,但现在无所谓了,军团再也管不到她了。
咥力叹了口气:“你就当我是个逃兵吧。我不想替卫天种和军团长送死,但我留下只能等死。”
“你生来就是啼颂种,也觉得自己是在为我们送死吗?”
“难道不是吗?伐阳,那点军功能换来什么?我们在刚入伍时就认识,可你升任军团高层的时候,我还要为了摧毁敌人的一道防线亲自带队冲锋。”
咥力突然嘲讽似的笑了笑。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记清那么久之前的事,但此刻她意识到,那些军团刻在她身体里的东西是不可能被忘记的。
她越来越激动:“我一次次躺在医院等死,那感觉比受刑还可怕,我宁愿下次再也不要醒来。但是丰饶民的生命力是那么强盛,我被炸没了半个身体,却还是长了回来;我换过几十次器官,药物供应不到前线,于是我睁着眼看医生在我的肚子里来回搅弄……你知道吗?你当时在哪?后方的指挥部还是庆功宴会?”
“伐阳,你们卫天种宣称战争是荣耀,可我们战死换来的荣耀与财富却尽归卫天种。”
女首领忍不住睁大眼,离开军团后的数十年,那些血肉横飞的景象都萦绕在她的梦里,那些不幸或者幸运地早早死去的人都在某片战场上静静等候,她永远都逃不开。
“这些你真的不知道吗?军团长大人?你也觉得只要让下一代、下下一代从出生就在这个谎言中长大,然后在醒悟过来前就死去,卫天种就可以永远高枕无忧了,对吗?”
伐阳哑口无言,他真的不知道吗?又或者只是在过去的这些年里,被军团表面的强盛所蒙蔽,于是选择装聋作哑?反正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孔雀天使军团不还是战无不胜?
将积压多年的愤懑宣泄而出,咥力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了心情后问:“……好了,我说完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伐阳极为缓慢地说,“咥力,如果我也出了意外,我想请求你,至少带走新穹桑的平民。”
咥力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就连门口等候的弋风都诧异地后退半步,磕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发什么疯?”她盯着这个她从来都觉得古怪的卫天种的脸,试图从这张死板的脸上看出一点玩笑的迹象。
可是没有。
伐阳这是什么意思?鸣霄刚刚死去,他怎么也一副命不久矣的架势?再说,军团什么时候会在乎手底下奴役的平民死活了?而且还把平民的性命排在军团成员前面?
“我很清醒,至少现在,我确定我是清醒的。”伐阳一字一句地说,他看着咥力,却好像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我想,是也许我们这些年确实做错了。”
“长官!”弋风从一边冲上来,极为不礼貌地挤进了通讯器的视野内,“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
伐阳决绝的打断他:“弋风,服从命令:接下来如再有任何意外,不要贸然复仇,优先让更多人活下去。”
屏幕另一端的两个人都僵成了两座雕塑,而伐阳自顾自地摆摆手,好像突然累极了似的:“稍后我会下达命令,你们注意联络……就这样吧,祝你们好运。”
他掐断了通讯,并且没有再接通。
当房间恢复寂静的时候,伐阳始终端正的坐姿一寸寸垮了下去,他没个形地靠上椅背,疲倦从内到外地散发出来,他好像在这一瞬间老去了。
他做出这个决定主要有两个原因,少许的怜悯,以及对族群未来的考量。
咥力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个不在乎大多数人的混蛋,如果不是前些日子里卫天种损失过大,他现在应该早就下令对相关人员赶尽杀绝了。
这是他昔日在圣巢被分配的舱室,侥幸在前日的混乱里保全,虽然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了。
没有开灯的房间极为黑暗,在通讯器的光辉熄灭后,唯一的光源只剩下从窗户外照进来的部分。
那片近乎废墟的下城在晚上倒显得热火朝天了,那个叫苏玛的女人让人在夜里也开着几盏探照灯,光正好能照到这里。
伐阳盯着窗户。
窗户边站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子。
伐阳认识他,那是鸣霄,然而那是一百年前,还没有坐上王座的鸣霄,那时候鸣霄还足够强壮,没有这百年间形成的枯瘦老态。
百年前,几大军团决定重组后不久圣巢建成,鸣霄成为这个新军团的最高首领,坐上控制整个圣巢的王座,此后再未离开,直到那日政变,这名领袖如此突然地死在了异乡来客的手中。
得知鸣霄死讯时,伐阳几乎有种梦幻般的错觉,但他后来真的去看过了那具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遗骸,不得不确认了这个事实。
然而很快,伐阳就发现了不对劲。
鸣霄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声音也总是如鬼魅般响起,喃喃着讲述他在这百年间一个人的思绪。
一开始,伐阳只以为这是近来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他觉得没必要把这件小事告诉别人。
然而鸣霄的影子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真实。
如果不是光线还会透过他的身体,伐阳几乎要以为这位军团长就这么死而复生了。
窗边的“鸣霄”没有转身,而是看着窗外的废墟,却在对着伐阳说话。
“……我时常想,或许当初推动几大军团的重组是一个错误。”
“圣巢建成,孔雀天使军团诞生了,我登上唯一的王座,以为这是造翼者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但很快,我发现一切和从前没有变化,我们的前线在崩溃,而那些贵族们却在王座前继续争吵,抢夺利益,推诿派谁的部队前去支援。”
“我以大军团长的身份下达命令,可一些卫队长们却拒绝执行命令,理由是他们要听从长官而不是我,否则事后长官会惩罚他们的僭越。”
“我们被敌人围堵,被仙舟人追着打,殖民星球一个接一个地丢失,战败的消息永远比胜仗多……可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无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免于惩罚。”
“……我终于意识到,不是每个人都会忠诚、甚至曾忠诚过一个百年前的誓言。”
“我们已经在漫长的流浪中丢失了太多东西,荣耀、忠诚、骄傲……就算我们重组军团,再次建成圣巢,甚至复活昔日的神迹,都不可能再找回它们。”
伐阳安静地听着“鸣霄”的自言自语,他也已经看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事了,只是昔日鸣霄从来没说过这些,他曾以为这些都是鸣霄的默许。
却从来没想过,如果鸣霄真的想看到这一切,他为何还许诺要带领造翼者开启一个新的辉煌时代。
鸣霄与咥力都认为军团无可救药,咥力选择叛逃,那么掌握整个军团最高权力的鸣霄呢?
伐阳模模糊糊地有了个可怕的念头,但它太过可怕了,他还没有勇气问出口,哪怕面对的只是一个幻影。
“鸣霄”发出一声疲倦的喟叹,他现在的模样还很年轻,那百年的腐朽时光却在这一声叹息后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终于转过了身,隔着时间、战争、虚幻与真实,看向他忠诚的副军团长。
他朝伐阳走了过来。
“鸣霄”居高临下地说:“……你一直是个优秀的学生,不,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伐阳低着头,他真的无法分辨这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了:“老师。”
“你一直忠诚地执行我的命令,如果没有你,我们的溃败还会更为惨烈。”
“鸣霄”虚幻的手拍上伐阳的肩膀,像多年前亲手为他授予功勋那般,年轻的军团长一语不发,那只手明明没有重量,他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有一种预感,某个宿命的时刻要到了。
他听见“鸣霄”问:“那么,我的好学生,现在,你愿意执行我最后的命令吗?”
伐阳终于抬起头,与“鸣霄”对视,目光却又穿过他的幻影,落到这分明除了他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房间空空荡荡,他并不常来这里,连装饰用的盆栽都枯萎了。
抛开咥力控诉的他身为卫天种过快的晋升速度,以及不用在一线冲锋的优待外,伐阳的确和其他卫天种不太一样,他对财富或者荣誉毫无兴趣,既不四处敛财也不爱抢夺战功,他所做的一切始终都只是为了军团,为了造翼者。
……为了造翼者。
“老师。”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