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这根本不合理!但具体不合理在哪,波提欧又说不出来,这地方好像有个声音在暗示所有人就该是这样,以至让人忽略那细微的不合理……这感觉简直像根刺一样让他浑身难受。

银枝也点点头,庄严开口道:“的确,这真是让人惊叹的效率,伊德莉拉一定会喜爱这种秩序之美。”

“我他宝贝的不是让你感慨这个!”虽然早就习惯了纯美骑士不太正常的脑回路,但波提欧还是被气了个倒仰,越想越气的游侠独自大步走向舱室后半段。

苏玛无动于衷的盯着面前虚空中的某一点,除了她自己,没人能看见她瞳孔中流转的银色光华。

她身侧的舷窗上倒映着的她仍是黑瞳,带着全然另一副模样的生动与愤怒,她听见黑瞳的自己在质问:“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明明就算只请那一位游侠前去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你为什么还要派那些人一起去?”

“你已经说过了,这两者间没有任何区别。”苏玛无声地回答她,“为什么我要改变它?”

女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苏玛却接着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大惑不解的语气:“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们都这么在意这个。总有些必要的牺牲,不是吗?”

她移开目光,看向舷窗外,黑暗中的城市正在四处燃起熊熊大火:“看,步离人正在制造混乱、袭击军团的高官为我们的行动做掩护,每个人都在尽力,他们既然决定反叛,难道要惧怕牺牲吗?”

黑瞳女人的眼神在这个瞬间简直像在看一只怪物,但苏玛依然无动于衷,眉眼里全然近乎非人的冷漠。

倒影中的女人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低声呢喃着问:“……在你眼里,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苏玛没有回答,她好像突然对黑瞳自己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将视线重新放回到她身上,过了好一会后,她问:“我也很好奇,在你眼里,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甚至素未谋面的人,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她的语气里不含任何嘲讽或者其他的含义,只有平铺直叙的疑惑。

“我不明白。”她又一次说这样的话,“我们——你,和我,来到这个地方也不过只有几个月,那些人的死活真的与我们有关吗?你——原来有那么多的爱吗?”

黑瞳的女人嗫嚅着,又惊又惧的看着她,她终究什么也无法回答,因为就在这时,一道亮眼的炮火划开了天际——

最先出发的飞船与军团的先锋部队开始交火,下一阶段的战斗开始了。

第96章

圣巢的“心脏”中,三人仍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心脏”区域空寂的可怕,这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其他的造翼者,四周安静空荡,仿佛这里是一个无限循环的单人迷宫。

不过三人都是第一次来这,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兴许是对圣巢的安保过于相信,也或许只是单纯因为在思考等会如何搪塞鸣霄,咥力丝毫没察觉自己身后几米开外还有两个“同伴”,她只是一路往前,穿过一扇扇为她而开启的门扉。

直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还不等咥力有什么反应,对方就发现了她。

来者不是别人,咥力也停下脚步:“伐阳?”

被叫住的,伐阳灰色的眼珠落在咥力脸上,素来阴郁的表情此时竟多了几分古怪:“咥力?你为什么在这?”

咥力理所当然的道:“鸣霄要我来见他。”

不料伐阳却皱起眉,他板着一张脸,语速不自觉快了两分:“军团高层现在正在商讨重要事宜,军团长大人今夜没有别的会面。”

咥力没多想:“我只是去向他做个汇报,不会花费多少时间,这种小事兴许不值得告诉你。”

但伐阳却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这是谁给你的消息?”

“我的副手苏玛……”咥力莫名其妙。

“咥力!”伐阳脸上浮现出近乎愤怒的神色,声音却冷静许多,“现在立刻离开圣巢回你该去的地方,军团长大人没有下过这条命令,我刚刚收到消息,在过去的一个小时内,下城发生了大规模叛乱,叛军劫持了你们的飞船——那个苏玛是叛军的帮凶!”

“什——”咥力难以置信的看着伐阳,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

可她背后明明应该什么都没有……!

一种凭空见了鬼的荒谬感在刹那间从脚底升起,咥力还来不及开口提醒伐阳不对劲,就突然感觉四面八方的空气变得格外潮湿,无形的水雾朝她涌来。

水汽堵塞了喉舌与气道几乎窒息,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伐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她古怪的表情,这位作战经验丰富的副军团长立刻就意识到不对。

但太晚了。

他刚抬起胳膊,又一股潮湿的水汽涌上来。

随后,湿冷的水汽被高温撕裂,剧烈的温度差让人头晕目眩,而更能让人头晕目眩的,是那高温中凭空出现的一只拳头——

伴着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名副其实的铁拳结结实实的砸在倒霉造翼者面门上,巨大的力道足以让绝大多数生灵当场脑浆迸裂,哪怕是最强悍的造翼者,挨了这一下也得半死不活好久。

当高温产生的白雾散去,银色机甲像拎鸡仔一样把高大的副军团长扔到一边,萨姆如同死神般转身,看向一旁呆住的女人。

咥力目瞪口呆,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前几日下城广场的那起袭击事件。

根据幸存者的供述,当时卫天种的演讲进行到一半,人群里窜出来个狐人小孩,紧接着就是一架燃烧着火焰的铠甲从天而降,把倒霉卫天种打成了重伤。

由于这个叙述过于匪夷所思,咥力直到刚才都以为是那群吓傻的工匠们看错了,现在她意识到是自己错了。

燃烧的铠甲真切的出现在她面前,并且一拳把在军团中实力也名列前茅的伐阳打晕了过去。

咥力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昏过去的伐阳身上挪开,面对铠甲咽了口口水:“这位……阁下,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不料铠甲却并不回答,在看了她一眼后,它回头又给好像还没晕完全的伐阳补了一脚。

咥力:“……”

在她鼓足勇气问第二遍前,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总算回答了他。

“有。”

女造翼者翅膀上的羽毛都张开了——伐阳被一拳打晕的场面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她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后还有个无形无体的鬼。

身后的鬼是个冷淡的青年音色,让人想起从深潭里捞出的冰:“带我们去见鸣霄。”

一瞬间,咥力恨不得铠甲也把自己打晕。她一个小小的佣兵团长,鸣霄是她说见就能见的吗?

她咬着牙根试图拒绝:“……您刚刚也听见了,我现在站在这恐怕并不是鸣霄的意思。”

如果鸣霄根本没命令她来见他,她在圣巢里面转到死也找不到对方,更别说带他们去见鸣霄了。

“鬼”却丝毫不为所动,他说:“但你现在就站在这。”

此前整个圣巢、整个“心脏”,没有一个人阻拦她,没有一扇门为她关闭,或许鸣霄的确没有叫她过来,但显然要她来的人的意志比鸣霄更为强大。

咥力的表情僵硬了一会,她能感觉到周围阴冷的水汽依然徘徊不去,几米开外的银色铠甲也虎视眈眈。

最终,她闭了闭眼,硬着头皮点了头:“我尽力,二位。”

水汽稍微放松了些,铠甲身上的火焰熄灭了,它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咥力身后,而后那沉重的声音消失了,只剩徘徊的水汽提醒她他们仍在自己身后。

女首领绕过昏迷不醒的伐阳,通道的尽头又如此前那般浮现出一个指向的路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下城,星际导弹在几千米的高空爆炸的余波震碎了地上所有的玻璃,淹没了孩子的哭声和人群的尖叫。

空战开始,爆炸的碎片制造了更多的起火点,整个下城几乎已经彻底笼罩在了火海里。

前几日的叛乱与广场上的袭击制造的恐慌从未褪去,只是被军团以强硬手段按了下去,才维持着表面的祥和。

漫无边际的黑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突如其来的一场爆炸、积攒多日的不安……它们就像一片堆积的干草,现在,幕后黑手点燃了那根火柴。

没人知道大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几乎在一瞬间火势就开始蔓延,而后四面八方都被浓烟笼罩,接着有人在喊:“是袭击!步离人打过来了!”

这句话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彻底崩溃,哭喊与尖叫如同浪潮般掀起。

军团的战斗力不容小觑,但军团不会为他们这些底层的“耗材”浪费力气,他们只能自己找地方跑!

混乱如同石子落入水中扩散开的涟漪般漾开,求生的本能让居民们开始朝没有火焰的方向逃窜,这些可怜的尘民丝毫不知道这个夜晚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四处逃跑的流民毫不意外的加剧了黑暗里的混乱,整个新穹桑现在像一锅烧开的粥,而成为各方势力矛头所指的军团已经自顾不暇。

一边与黑暗中窜出来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步离人交手,还要分心应付那帮叛军劫持的飞船,内部通讯也受到干扰,许多驻地依然失联。

在这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有一艘明显是外来的飞船绕开了军团的监视,停泊在战场上方。

“没想到公司的手都能伸到这。”白珩啧啧称奇的看着驾驶记录,“刚才差点暴露了,居然就这么给我们放行,他们的线人得是什么级别的卧底?”

“毕竟是古往今来第一家寰宇巨企,有些本事也很正常。”景元在一边应和道,“先看看下面怎么回事吧?看起来我们来得很是凑巧,造翼者内部出了大问题。”

“我看看能不能混进他们的战场通讯。”白珩抖抖耳朵,招呼副驾驶上的应星动手,“小应星,来,我们一起试试——”

造翼者的防火墙水平很难称得上怎么样,二人鼓捣了一阵后,嘈杂的通讯声就响彻了小小的船舱,狐女被这声音震得捂住了耳朵,幸好马上飞船智能系统就开启了对声源的处理,杂音与背景音都被过滤掉,只剩下无数在嘶吼的人声。

“步离人!我们遭到了步离人的袭击,*银河粗口*,前几天肯定也是他们干的——!”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右翼的换防部队没有到位,我们要顶不住了!”

“联系上长官了吗?我们需要全面开火授权!圣巢还是没有回应吗?”

“报告……”

这些声音都带着一种独特的口音,很显然都是造翼者,从他们的对话中,几人几乎立刻推断出了下面的局势,景元往窗户外面瞅了瞅:“所以,我们这是撞上步离人袭击造翼者军团的现场了?”

“恐怕没这么简单。”镜流补充说,“下面那支与造翼者军团交火的舰队并不是步离人的兽舰制式,至少这些飞船里面应该不是步离人。”

“飞船型号不统一,而且偏老旧,不像是正规军。”更熟悉飞船与舰船方面知识的白珩也开口,“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的飞船配合的非常默契,甚至比一些经过训练的正规军都要高效,这很不可思议,甚至不能单纯的用指挥官经验丰富来解释。”白珩渐渐皱起眉,“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应星在反复确认过后,补上了后半句:“他们的通讯频道是完全安静的,根本没有人在下达命令,连半句闲聊都没有。”

一支装备破烂却配合默契、甚至无人指挥的部队,在配合步离人进攻造翼者军团,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难道翡翠四这么个偏僻的地方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实力不成?

一时之间,谁都拿不出个结论,片刻后,景元率先做出决定:“先不管他们到底是谁的部队了,我们的目的不在于这个,造翼者军团虽然现在看起来落于下风,但这里毕竟是他们的主场,只要时间够久,造翼者大概率依然能拿回主动权,到时候一旦造翼者准备发起报复,对我们的行动来说非常不利。”

“你的意思是,得尽可能让他们继续乱下去,留给我们足够的浑水摸鱼的时间。”应星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

“没错。”景元露出熟悉的狡黠笑意,抬手一指下方正在交火的两方舰队中的一支,“装备层面的差距不是靠战术和配合就能完全弥补的,这支身份不明的部队现在看起来能与造翼者军团有来有回,但等到军团从混乱中恢复过来,他们必然很快溃败……”

骁卫话音未落,造翼者的战场通讯中就传来呼喊:“有人拿到了开火授权,一支突击部队起飞了!”

紧接着,便是几声欢呼,有人在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那声音几近癫狂。

“这就是接下来的作战目标?没问题,我一打十!”白珩夸张的“哇偶”了一声,似乎一点不觉得开着一艘飞船去进攻一整支造翼者的突击部队有什么问题,她潇洒的一摸耳朵,转身调整好座椅,叫其他人各自做好固定,她要好好给大家秀一手操作。

一听她这话,百冶脸色一变,立刻就从副驾驶上起开,而镜流无言的替代了他的位置。

当然,剑首不怎么会开飞船,也不会破译通讯,她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最大意义就是在白珩玩脱时立刻发现,用最快的速度救下众人。

两位男士已经熟练的将自己固定在墙壁上,以免接下来被白珩小姐的连续空中转体甩成洗衣机滚筒里的肥皂。

确定大家都做好准备,白珩拉下战术眼镜,深吸一口气后一推操纵杆:“准备好了,那就,出发——!”

飞船骤然爆发的加速度带来强大的推背感,将所有人都拍在身后的支撑物上动弹不得。

被挤压的血液冲上大脑,应星感觉世界安静了几秒,当他重新听见声音时,是身边的景元在小声——也可能是他的听觉没有完全恢复——问:

“……应星哥,持明长老不久前往神策府递了申请,说是准备举办仪式,让龙尊承袭‘饮月君’之名。你知道这件事吗?”

这话一出,应星刚刚眩晕的头脑立刻清醒了几分,他艰难的顶着加速度看了骁卫一眼,景元没看他,而是直视着前方,好像刚刚的话是他的梦呓。

二十年前建木异变,丹枫身死后,给他们留下一个刚孵出来、一无所知的丹恒,和在海底被发现昏迷不醒的百冶。

丹恒被他们藏在了持明之外,但百冶却藏不得,他身上的一半龙尊之力更是藏不得,于是莫名其妙成了唯一的饮月君候选。

正常来说,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是他们想办法把这部分力量从百冶身上剥离,毕竟让一个短生种当持明的尊长实在是匪夷所思。

神策府那边都已定好了方案,只等持明递折子签字。

结果龙师们开了大半个月的会后不知抽的什么风,认下了百冶做龙尊,打了神策府个措手不及。

名义上虽如此,这二十年里,百冶却还在是干他的百冶,偶尔被迫出席一些必须有个龙尊在场当吉祥物的场合,持明的内政从不经他手。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铁腕龙尊,龙师们怎么可能上赶着给自己找个新爹,不如看在那仅剩的一半龙尊力量上勉强捏着鼻子认了。

这一半力量没把应星变成个持明,却让他也不再会像短生种那样迅速老去,事情不尴不尬的僵在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这些年的大部分时间里,百冶和龙师们对彼此基本是眼不见为净。

然而前不久,持明长老一反常态,朝滕骁递了要举办让现在的龙尊承袭尊名的帖。

滕骁愁的连叹了三天气,景元觉得这不像是老东西们突然想通了,更像是他们憋了二十多年,终于准备捅个天大篓子的犯罪预告。

他没揣摩出景元问这个的用意,百冶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他张张嘴,同样很小声的回答:“……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也知道,持明的老东西们做事莫名其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着,他眉头一皱,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正好,现在丹枫回来了,我倒是要看看他们准备叫谁当下个饮月君去。”

死了二十年的前龙尊活过来,指不定能吓疯多少个这些年里越发无法无天的老东西。

景元闻言不由得笑了一声,他没再继续提起那个名字:“……有腾骁将军和炎庭君在,他们应该还不敢太过嚣张,但我们还是得尽快完成这次任务。”

他话语的尾音淹没在一声剧烈的爆炸声里,接着,剧烈的转向仿佛能将人体的血液全都甩出去,白珩找到了最好的机会,对造翼者部队开火了。

正专注于对付那些叛军的飞船的造翼者部队全然没注意到有这样一个独立于战场的第三方潜伏到了他们后方,更不会料到这样一艘小小的飞船上装载了远超其大小的武器。

由于彼此之间挨得太近,一艘飞船的爆炸瞬间波及了周遭的其他飞船,火光再次照彻天空。

造翼者的战场通讯中骂声一片,却没人知道袭击来自哪里,白珩听得耳朵疼,随手将通讯音量关到最小,然后得意的从爆炸的空隙中脱身。

这时总算抓住机会的景元对着她喊:“白珩姐,试着呼叫那支未知部队,看看他们有没有反应!”

“好嘞!”白珩爽快答应,对那支一直沉默的部队发起了呼叫。

通讯频道中一片死寂,仿佛她呼叫的是个无人之地。

正当白珩以为不会有人回复时,那死寂的频道里唐突的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们是谁?”

“路过,从前和造翼者有点仇,就来帮个忙。”白珩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十分模糊的回答道,“你们又是谁的队伍?”

女人又沉默了几秒,方才冷漠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放松了下来,她说:“叛军。我们是造翼者的叛军,今天是叛乱的日子。”

“几位……客人,时间紧迫,局面危急,我们需要更多的帮助,不知道几位可否前来一叙?或许,我们也有些东西能帮到几位。”女人这么说道——

作者有话说:因为突然发现我把染干和鸣霄弄混了紧急修改了前面的bug……

这几天也有点不舒服,不能一直盯着屏幕,今天才赶出一章……连预计的圣诞节段子都没写()

虽然很晚了,但还是圣诞节快乐吧

第97章

局势恶化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坏。

当先锋部队与造翼者军团起飞的作战部队交火后,装备层面的差距便清楚的显现出来。

就算在苏玛那见了鬼一样的指挥能力下,每艘飞船都表现出了惊人的配合程度,但星际导弹的速度总是更快一步。

伴随着一道道爆炸的火光,主屏幕上一个个象征着友方单位的光点飞快熄灭,但苏玛一如既往的保持了她的冷漠,依然下达着继续进攻的命令。

好像她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帮助叛军冲破防线,而单纯的只是在这里与军团战斗下去,直到双方两败俱伤——

“都这样了你他宝贝的还要继续打?!”忍无可忍的巡海游侠再次冲上前来,在女人背后咆哮。

“为什么不?”苏玛头也不回,好像那些在造翼者炮火下爆炸的飞船只是一个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反抗总得付出点代价。”

“代价?你明知道这样不可能取胜,为什么还要和他们正面对抗?!”

女人终于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意外他居然看出来了这点,但她显然没有做出解释的意思,只是依然重复着,“这是必要的,请您相信我。”

她在相信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某种难以言明的力量透过语言扩散开来,正在气头上的游侠突然像是卡了壳似的愣在原地,好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站在这,然后自言自语着转身离开了。

驾驶舱再次恢复了平静。

苏玛重新将视线放回主屏幕上,这时,她听见她突然开口了:

“……你其实根本不在乎会死多少人。”

这不是一个惯常的问句,而是一句陈述,对于她来说非常罕见。

苏玛看向玻璃,发现黑瞳的倒影极为罕见的流露出一种沉静而冰冷的模样,好像她刚刚看透了这个怪物的本质。

“是。”过了两秒,她毫无负担了承认了这点。

黑瞳倒影继续说:“你的目的也根本不是让这场叛乱成功,你从来就没有在意过这件事,这几个月里,你唯一起真正过兴趣的只有那两个仙舟人……”

“一个。”她说。

“什么?”

“我在意的只是他。那个女孩不是仙舟人,我也不在乎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苏玛冷漠的指出了她话中的错误。

倒影不由得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你做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帮他。”

“对。”苏玛说,“就像我对你承诺的那样,我会实现你的愿望……苏玛。”

“……这根本不是我的愿望!”黑瞳倒影对她吼道,声音尖锐到嘶哑,“这分明是你自己的想法,是你的目的,我从来没有说过要这样做!”

她注视着她黑色的眼睛:“我的愿望就是你的愿望。苏玛——你更希望我用这个名字称呼你吗?”

是的,这并不是她的名字,而是这具躯体原本的主人的名字,只是如今她代行着她的意志,扮演着这个名为“苏玛”的人。

黑瞳的女人,真正的苏玛的欢迎在颤抖后缓缓地平静下来,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你自己的名字呢?你这个就连名字也要窃取的存在,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这种话?”

“苏玛”终于完全沉默了。

就当她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终于开口,声音居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名遗憾:“……我死了太久,差点忘了,我也是有名字的。”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鹏,扶摇万里。”在苏玛茫然的眼神里,她用近乎温柔的语调念出了陌生的诗句,眉眼间第一次带上了温柔,“……我名扶摇,意为扶风而上,不落凡埃。”

“扶……摇?”苏玛不甚标准的念出这个显然是仙舟风格的名字,像一朵暴雨中的花一样颤抖起来,她似乎从这两个字中意识到了什么,但各种纷杂的念头反而一时间无法穿成一线,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呢喃。

真名为扶摇的女人却已然不再关注她的动向,战场上,突然爆发的剧烈爆炸瞬间改变了局势,造翼者军团后方遭到了不明势力的袭击,让叛军原本濒临崩溃的防线成功维持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双方全都猝不及防,为了躲开身边飞船爆炸的波及,军团的队列迅速崩溃,甚至已经顾不上苟延残喘的叛军飞船,而是开始疯狂寻找发动袭击的人。

就连苏玛也为之转移了注意力,愣了一会后,她问:“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扶摇却摇头:“不,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是谁。”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沉默了下来,直到主屏幕上突然跳出通讯请求,被系统自动接通后,一个年轻的女声跳了出来:“喂喂,听得见吗?有人在听吗?”

在垂眸思索了两秒后,扶摇抬头,直截了当的问:“你们是谁?”

“路过,从前和造翼者有点仇,就来帮个忙。”对面给出的信息十分模糊,也还算警惕的隐瞒着自己的身份,“你们又是谁的队伍?”

得到回应,混乱的战场上,信号终于迟缓的稳定下来,通讯影像显现在主屏幕上,白发的狐人少女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在看清对方是谁的一瞬间,扶摇愣在了原地,她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来的会是这些人,脸上鲜明的错愕让苏玛都忍不住问:“你认识她吗?”

“我……不过有几面之缘罢了。”扶摇抿住唇,摇头拒绝说下去。

她飞快收拾好了神情与语气,同时扶住下巴思索着什么,很快,她突然对苏玛说:“……我改变主意了。”

苏玛莫名其妙:“什么?”

“让这些人继续和军团的先锋部队死磕的确没有意义,除了将混乱延长外,取得胜果的几率几乎等于零。我决定改变接下来的行动目标。”

她一改先前的冷漠与不在乎,顷刻间就调整了自己的立场,扭头看向战场的另一侧,在那里,高悬的圣巢正像一轮银色的月亮一样孤立在混乱之外,俯瞰着今夜的一切生与死、背叛与忠诚。

她回答了狐人少女的问题:“叛军。我们是造翼者的叛军,今天是叛乱的日子。”

“几位……客人,时间紧迫,局面危急,我们需要更多的帮助,不知道几位可否前来一叙?或许,我们也有些东西能帮到几位。”女人这么说道。

大约一刻钟后,一艘造型独特而精巧的飞船穿过战火与混乱,来到了他们所乘坐的飞船附近。

通讯重新连接,这次狐人少女身后还多了几个人影,扶摇的目光一一掠过,神色中带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怀念。

狐人少女率先开口:“去你们那作客就免了,说说看吧,你们有什么事?”

“时间紧迫,请容我简单说明当下局势。由于军团首领鸣霄突然调整防务,叛乱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碍,原本冲破封锁的目标恐怕已经再难完成。”扶摇冷静的揭过了自己此前始终拒绝改变目标的事,“事已至此,唯有改变作战目标,才能争取一线生机——我们希望获得诸位的帮助,我恳求诸位替我们前往圣巢,抓住军团长鸣霄。”

她的话音落下,通讯频道内安静了片刻,狐人少女身后的白发青年摸了摸下巴,问道:“您的判断很有道理,只有一个问题,我们为何要帮你?”

扶摇定睛看了他片刻,没有正面回答:“你们是从仙舟来的,对吗?”

从服饰上可以很轻易的看出这点,这没什么,景元默认了这点。

“想来几位知道,这地方仙舟人屈指可数,我想几位千里迢迢来到翡翠四,应当不是单纯的‘路过’吧?”她声音缓慢,拆穿了方才那个无人在意的谎言,“凑巧,前几日我刚好认识了另一位远道而来的仙舟人,不知道他是否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景元眯起眼睛,同样不回答她的问题:“他去了哪?”

“实不相瞒,那位先生此刻大约就在圣巢,如果你们要找的是他,我想这个交易还算划算,不是吗?”

双方又安静了一会,终于,景元点头:“可以,但我们要怎么去那个圣巢?”

扶摇微微欠身,表达了对他们的感谢:“我们已提前在一些飞船上装载了大量□□,近距离爆炸可以暂时破坏圣巢的防御网,让诸位可以在圣巢降落。”

数分钟后,和载着□□的飞船的控制权一起被留给景元等人的,还有一位巡海游侠和一位纯美骑士。

波提欧显然对于自己又被这个无情的女人卖了一事非常不满,但很显然,现在配合她完成这个目标,又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游侠臭着脸上了仙舟人的飞船,倒是纯美骑士面带微笑,认为他们的飞船和他的“希世难得”号一样精巧而美丽。

“我会尽可能阻止军团部队的回援,留给诸位尽可能足够的行动时间。”扶摇最后说道,“祝各位行动顺利。”

“去你宝贝的行动顺利。”波提欧骂骂咧咧的作为回敬。

扶摇面无表情,直到通讯切断,只能从窗外看见那条流星般远去的飞船尾迹,奔赴圣巢。

而此处的战斗还在继续。

遭受不明打击后,军团的进攻开始变得畏手畏脚,局面又重新回到了先前的平衡状态。

佣兵大都是群单打独斗的独行侠,并没有多少舰队作战的经验,而和他们合作的这群叛军战斗力在过去基本都是些平民甚至奴隶,战斗力还不如佣兵。

正常来说,这么两支乌合之众凑在一起,哪怕军团失去指挥、并且还遭到步离人的袭击,战斗力也应该碾压他们。

但就是这样一支东拼西凑出来的部队在军团面前坚持到了现在。

这不可思议当然是有理由的。

如果此刻有一双眼睛能够随意穿透炮火纷飞的战场,那么它一定能惊悚地发现,在属于叛军这方的飞船上,无数个透明的、能够折射出倒影的物质上,都有一双相同的银白色眼瞳。

这眼瞳与那冷漠的女人的双眼别无二致,仿佛这成千上百个躯壳中都驻扎着同一个灵魂,接受同一个意志的调配,让乌合之众完成如臂指使的配合。

他们都是她。

第98章

咥力近乎是在小跑着跟随箭头前进,每一步都迈的无比急促,如果不是箭头的出现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速度上,她几乎就要飞奔起来。

伐阳昏迷前说的话历历在目,下城叛乱、劫持飞船……如果她不能在军团出手平叛前平复混乱,鸣霄的愤怒足以让军团撕碎她手下的所有人。

但现在比叛乱更紧迫的事追在她身后,她必须先将那“鬼”与银色铠甲送到目的地。

抱着无比急切的心情,她一口气冲到了最前面,又一个拐角,她一步踏出去,然后——

“什么人?”

一个声音从侧前方响起,女首领猛地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卫天种的脸。

在她的余光里,脚下那始终存在的箭头,第一次变暗、消失了。

她与卫天种四目相对,对方先一步认出了她:“你是……那个佣兵团的女人?你怎么在这?”

咥力张了张嘴,正要把先前和伐阳的对话复刻一遍,就见随着卫天种的声音落下,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走出了更多人。

对方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这是一个面积惊人的大厅,但昏暗的光线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咥力看不见阴影中究竟有什么,只看到一个接一个的卫天种从中走出来。

他们每个人的领口都佩戴着三目的翎羽徽记,背后身负数对宽大的羽翼,放眼望去,如同古老传说里至善至高的天堂。

咥力不能一一认出这些卫天种的名字与身份,但仅仅看三目徽记的数量就知道,恐怕几乎整个军团的高层全都聚集在了这,而且几乎都是与鸣霄更为亲近的那群贵族中的贵族。

从阴影中走出的卫天种军官在昏暗的光线下面容模糊不清,在短暂的寂静后,不知道是谁开口:

“……我们刚刚收到汇报。”那声音冷漠而坚硬,“下城全面叛乱,军团分队遇袭,伤亡惨重。”

另一个更厚重的声音接话:“军团需要交代。”

这话如同石子砸入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一阵低语的嗡鸣后,咥力看到让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所有卫天种都用同一种冷漠的脸看向她的方向。

某种虫类翅翼的摩擦声从他们身后深沉的昏暗里渐进响起,尽管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让咥力感到了莫大的恐惧。

羽毛炸开,卫天种对啼颂种血脉上的压制让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剩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握住自己的武器。

时间好像被拉长到了无限,女造翼者睁大眼,听见寂静中一声突兀的机械音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

“ DHGDR-次级燃烧模式启动。”

火焰点燃了视野边缘。

银色的铠甲鬼魅般凭空出现,众卫天种的神色尚来不及过多变化,它已如炮弹一般冲上前,砸飞了第一个说话的卫天种。

飞出去的躯体砸到墙上,墙壁上镶嵌着的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受了这一下,整面墙壁的生物装置都受到了影响,报错的指示灯飞快闪烁,几秒后就有罐体中的组织因溶液紊乱而浮了起来。

这一手瞬间震撼住了其他造翼者,但占据绝对的数量优势的卫天种们也只是慢了几秒,就仗着数量优势兵分两路,一部分扑向铠甲,另外一部分朝着咥力的方向冲来。

或许他们摸不清那铠甲的底细,却知道她一个啼颂种能有多大本事,先杀了这个叛徒再去帮忙对付那具铠甲也不迟!

咥力咬紧牙关,牙根渗出了些微的铁锈的味道,她已许久没有落入过这种命悬一线的境地,也早已度过了生命最黄金的青春年岁,种种因素让她不再能在最好的时机反抗,便错失了所有胜利的可能。

不,那可能或许本就是她的错觉,这是卫天种啊:天空的统治者,一群天生的战士,他们的翅膀强健,骨骼坚硬,他们有更先进的武器、他们本身就是武器,他们钢筋铁骨、不知痛觉,因丰饶长存便不死不灭——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不顾一切的挥出第一、也是最后一刀。

——铮!

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她用了许久的短刀表面崩开细密的裂纹,而后支离破碎。

咥力松开被震得麻木的双手,目光向前,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卫天种因为兴奋而泛红的双眼。

卫天种倒提着长刀,刀锋漆黑,再次挥刀时在视网膜里留下梦魇般的残影。

死亡近在咫尺,她又听见了那种虫类翅膀摩擦的窸窣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低语,可她什么都听不清,僵硬的步伐一步也迈不动。

刀锋的残影在眼前挥落——

在这个来不及思考的瞬间,身边那些若有若无的冰冷水雾突然朝她的前方涌去。

那声音清冷的“鬼”出手了。

无形的水脱去了温柔飘渺的伪装,化作纤细而坚韧的线,雨线织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蛛网,将扑上来的猎物尽数网罗。

不可一世的卫天种们撞进这张锋利而无形的巨网中,刹那血花飞溅。

流水坚不可摧,甚至将那漆黑的刀锋都崩裂了一角。

一只苍白的、干净的手从身边伸出来,虚虚抓住了这张网的核心。

咥力在恐惧中卡住的脑子终于恢复了部分运转,她僵硬的像个生锈了的机器人转过视线的一角,看见身边多了个黑发黑衣的青年。

青年对她微微偏过头,音色果然是那不见人影的“鬼”:“自己找地方躲好。”

而后,他也不管咥力反应过来了没有,就转向前方。

青年收紧五指,蛛网上的卫天种们被割的皮开肉绽,却无人发出痛苦的惨叫,他们仿佛不知疼痛,只是一味地要挣脱禁锢,杀死他们的敌人。

坚韧的雨水要同时控制住这么多敌人也有些吃力,不过青年并不准备这么和他们耗下去,当蛛网即将崩溃时,他再次抬手。

细密的、冰冷的水雾弥散开来,无数的水不知从哪而来,只知道它们循着命令聚集在此,生生在原地隔绝出一片独属于他的战场。

而青年倒提不知何时出现的长枪,与造翼者短兵相接。

奇诡的雨雾中,竟仿佛有数十个倒提长枪的身影借助雨水而生,如同鬼魅般隐现来回,冲进战场。

……

当那个叫伐阳的造翼者出现时,丹枫就意识到,事情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向了失控。

或许是鸣霄带来的这个防务空虚的时机实在太好,使这座城市中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都选择了在今夜行动。

算算时间,差不多就在他们潜进圣巢时,下城的叛军也发起了行动,双方就这么打了一场遥远的配合,并且似乎造成了一加一大于二的后果。

丹枫不清楚现在下城具体的情况,但就伐阳着急的神色来看,这次叛乱不会是几天前的那场小打小闹。

在判断了当前的情况后,丹枫明白,他必须立刻重新考虑要不要去找鸣霄。

他们现在离鸣霄只有一步之遥,错过了这次,恐怕之后很难再找到机会。

然而伐阳还带来了另一条坏消息:整个军团的高层现在都在圣巢,堵在去找鸣霄的必经之路上,如果他们决定继续往前,几十上百个高等造翼者带来的阻碍不可小觑。

其实无论怎么看,暂时撤退都是最好的选择,毕竟鸣霄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只要多等一段时间,总能找到别的机会。

但在见到那颗将死未死的穹桑残骸之后,丹枫一直隐约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凡人要复活神迹当然是痴心妄想,但倘若这里面有一个同样重生归来的倏忽插手,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能。

他决定继续往前,格拉默铁骑的单兵作战能力不容小觑,大不了……他手上还有一枚星核!

果不其然,他们最后撞上了来觐见鸣霄的卫天种大军,被他们逼着过来的倒霉女首领的战斗力基本为零,只能靠他们两个了。

丹枫翻手捏出一把长枪,反手刺进身后想要偷袭的造翼者胸口,身前一个幻影替他挡下了侧面的袭击后消散,紧接着又在不远处重新站起。

云吟术隔开的领域中,那些由水体构成的分身幻影们不会死去,它们会源源不断的重生,哪怕战斗力弱于他本身,也足够从数量上拖死敌人。

这个法术操纵起来极耗精力,丹枫从前很少用过,他身边向来不缺冲锋陷阵的战友。

但现在,不知道是因为重生之后星神的祝福加持,还是星核在提供助力,他竟不觉得控制这样大的一个领域有多累,甚至还能游刃有余、让更多的幻影去纠缠敌人,去把围攻萨姆的造翼者吸引到这边。

大概是和丰饶民打交道比较久的缘故,龙尊更知道怎么能高效杀死这些近乎不死的生物,起伏的水枪一次可以洞穿两个敌人的心脏,围攻的幻影可以同时攻击对方身上的弱点……他竟以一敌多,还占据了上风!

意识到局势不利,还能动的造翼者们决定准备转换战术。

很快,他们都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不再前赴后继地冲上来,而是一个接一个地退到了云吟术控制范围的边缘,组成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圆弧,然后停在了那里。

造翼者的退却让混战暂时中止,流水的幻影在重生后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停在了他们对面,构成了与之相对峙的一条防线。

战场一时诡异的寂静下来,丹枫冷静的观察着这群丰饶民的动向,他也有些好奇他们准备干什么。

一动不动的造翼者们先是把身体蜷缩起来,好像一个胎儿,而和这种“防御性”的姿势截然相反的是,在他们中间传出的那种窸窸窣窣的、翅膀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声音盖过了水流流淌的韵律,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

仿佛有虫群将要起飞,前往下一处麦田,它们的翅膀摩擦、节肢舞动,在清晨时分褪去过时的外骨骼,长出更尖锐的毒颚,长出色彩斑斓的翅膀……

……虫群要孵化了。

脑海里惊雷般掠过这样没头没尾的念头,丹枫来不及细想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是什么,一种极度的不祥预感已经先一步浮现出来。

他立刻挥手,无数流水的幻影便手提长枪冲向古怪的造翼者,然而,最前方的幻影这一次却轻易的被撕裂变无形的水雾——

刚才还能占据上风的幻影分身在不到半分钟里被尽数撕碎,从水雾中再次走出的造翼者们,已全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属于卫天种的宽大羽翼形状变得扭曲,厚实的羽毛脱落了大半,而没有羽毛覆盖的部位则长出了类似虫子的透明膜翼,不出意外,就是方才那振翅声的来源。

造翼者的四肢也发生了某种畸变,骨骼不成比例的被拉长了一截,细长的像某种节肢动物。

得益于持明优秀的视力,丹枫能清楚地看见他们身上挂着许多透明粘液,好像刚从什么卵里钻出来般。

虫子……

丹枫想起卡芙卡提起的那块被公司交易给丰饶民的虫神遗骸。

以及另一件更为紧迫的事——

流萤!

持明和塔伊兹育罗斯没什么瓜葛,当年寰宇蝗灾爆发也没波及到持明母星;繁育的神骸也好、祂繁殖出的虫潮也好,丹枫顶多觉得是个麻烦,可为消灭虫群而生、为消灭虫群而死的格拉默孑遗呢?

丹枫翻手以水枪将扑上来的造翼者暂时挡住的刹那,一股不正常的高温爆发开来,冷热相遇瞬间产生了大量湿热的雾气。

在这雾气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句让人头皮发麻的机械音:

“执行最终协议,焦土作战。”

第99章

启程之前,流萤给自己打了最后一针长效稳定剂。

这种药剂能够极大稳定铁骑的精神状态,这也是卡芙卡同意她加入这次任务的原因。

格拉默铁骑是由人造人与装甲搭配而成的战士,为了能像操纵自己的身体一样操纵这副铁壳子,制造者赋予了他们精神网,用精神链接完美驾驭这些非人的装甲。

而女皇是这个网络下唯一且至高的管理员与清扫者,泰坦尼亚还在的时候,会定期为铁骑们梳理精神网络中的垃圾,将不必要的杂质过滤而出。

但女皇不能时时刻刻陪在所有铁骑身边,所以在去往一些偏远的战场、要暂时脱离帝国精神网时,铁骑就会使用长效稳定剂以替代女皇的作用。

流萤并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如泰坦妮娅那般为自己清扫思维,她只能采取这样的旧办法,至少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理论上来说,只要不正面面对虫群,注射稳定剂的前一个月里她几乎不会出现问题。

但现在,这群造翼者不知为何突然进化成了半人半虫的姿态,突然爆发的繁育气息竟然直接刺激了萨姆失控!

开始执行“焦土作战”协议的萨姆装甲正在对视野范围内所有被标记为“虫群”的敌人发起攻击,方才围攻丹枫的造翼者现在都被它所吸引。

说来也巧,造翼者在长出虫的翅膀后似乎也失去了理智,只知道循着本能围攻视野范围内最危险的目标。

疯子与疯子相互厮杀,一片血肉横飞,不知死活。

丹枫一时难以接近战场的中间,受虫群刺激而失控的萨姆比上次在猎手的落脚地时更为疯狂,一拳就能将扑上来的造翼者的血肉之躯砸出一个窟窿,而对方不过几个呼吸间又能恢复如初。

烈火在粉碎的血肉之上燃烧,也在机体表面燃烧,那银色的铠甲仿佛要变成一根火炬,直到把身边的一切都化为飞灰。

作为仅有的还保持清醒的人,丹枫不得不想办法中止这一切。

萨姆或许能杀死所有变异的造翼者,但在它驾驶舱里的流萤能撑到什么时候是未知数,就算有云吟术,高温过载带来的损伤也需要漫长的治愈。

这个为了活下去而陪他来到失魂星系的女孩,可能会提前死在这场不期而至的战斗里!

思索片刻后,他轻叹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特殊的光锥。

它的表面充盈着某种神秘的紫色雾气,似有蛛丝的反光闪过,凑近时能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低语。

卡芙卡临行前将这张封存了言灵的光锥交给他。

这次不是为了封印星核,而是为了以防万一。

非本人使用的言灵只能作为应急手段,贸然进行精神层面的控制事后可能引发严重的后遗症。

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丹枫把自己身边的温度降低,而后借着水雾与其他还在锲而不舍发起进攻的造翼者的掩护接近萨姆。

在他踏入铠甲周边的高温区域时,满手血火与灰烬的铠甲终于发现了他。

铠甲的面甲上亮起凶险的红光:

“发现,目标。”

它的声音异常嘶哑,声线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个灵魂都挤在这一具躯体中。

比起某种明确的言语,它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虫群扇动翅膀的嗡鸣。

卡芙卡说,格拉默共和国的覆亡,始于某位虚构史学家完成了他最旷世的作品。

数个琥珀纪之前,为对抗横行的虫潮,格拉默共和国与一位【神秘】命途的行者联手,共同虚构出了格拉默帝国。

虚假的帝国被植入所有基因编辑而成的战士的脑海,直到有一天它从未存在的真相被揭开。

当虚假的帝国在记忆中消散,被虚构的女皇自然也回归虚无,被欺骗的铁骑们或者陷入自相残杀的疯狂,或者在绝望中执行最后的命令直至死亡,帝国与共和国最终在同一场谎言里覆灭。

只剩AR-26710号铁骑,作为那一整个世界最后的幸存者,成为这张空无一物的网上所有残留意识的归处。

由于女皇早已先于她的所有子民死去,帝国的精神网再无人清扫,死者们生前最后的绝望、愤怒、疯狂、悲伤全部残留在其上,最终如水流向低处般,汇入网络上最后的水洼里。

所以“萨姆”诞生了,亡魂攀附在唯一的生还者身上,如附骨之蛆,要将她也拉入地狱。

而她将在与之的对抗中获得新生,或者永久的死亡。

流水扑灭机甲表面燃烧的火焰,炽热与低温交错的刹那,丹枫从水网的缝隙里将光锥扔向铠甲高温的表面。

卡芙卡的叹息与迟来的警报声同时炸开。

……

……

圣巢之外,燃烧的城池此刻已经宛如地狱。

男孩错乱的世界里几乎分不清天上地下,鼻腔正因高温而发干发痛,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十九号。”有人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说,声音温柔,像是一场春天的细雨。

“……泽……”他无意识的嗫嚅出一个早已许多年没有人提起过的名字,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片细嫩的草地,泛着雨后的清新草木香气,影子自上而下投落,遮住了阳光。

影子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他的头顶。

接着,一只手拽住了狐人脆弱的耳朵,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春天与新雨的梦破碎了,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狼在低吼咆哮,毒素中渴求着灼热的鲜血。

他被拽着,带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面前,在被带来前他已经挨了一顿打,现在只能趴在对方面前,贴着地面急促的喘息。

断裂的肋骨让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副躯体几乎永远留在了孩童时期的模样,所以被扯着耳朵揪起来时虽然很痛,但耳朵并没有被扯下来。

“十九号。”那个声音更清晰了,不再温柔,而是冷漠愤怒。

是的,他怎么忘了,那个人已经死了那么久了,除了死亡,他怎么可能再见到他呢?

他勉强撑起头,仰望面前的狼首。

步离人本就体格高大,扭曲的视野里,他看他像蚂蚁在看一座山,他甚至忘记了躯体的疼痛,新奇的瞅着那座毛茸茸的,带来死亡与暴力的山缓缓矮下了身。

狼首重复着那个随意的编号:“战奴十九号,听得见我说话吗?”

有不止一个人问过他的名字,但十九号从来没有回答过,于是那些人就只好“狐狸崽子、狐狸崽子”的叫。

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是生命来到世间得到的第一个祝福。过去有人曾这么告诉他,但那时候他只能沉默以对。

战奴不需要名字,他们通常活不了太久,有一个方便辨认的编号就可以。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做什么,像往常一样谦卑而恭敬的应声道:“……染干狼首。”

“很好,看来你可以有幸醒着见证自己的结局,这对一个背叛了主人的战奴来说简直是不可多得的荣耀,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十九号呆滞的望着狼首开合的嘴吐出的字句,他过了一会才理解他在说什么,却连恐惧都已懒得生出。

死不可怕,每个人都会死。他早就该死了,死在叛逃出白狼猎群的那日,死在几十年前成年礼的那场大雨里,死在被选中前与兄弟姐妹的厮杀里,死在母亲的产道里。

只是他在那颗荒星上没死成,在叛逃猎群时也没死成,在袭击卫天种时也没死成,甚至在这场天翻地覆的混乱里也没死成。

……为什么命运要他一直活着,却让不该死的人去死呢?

好在死神终于还是追上了他,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想那些痛苦的、绝望的、无解的问题了。

“你背叛了我们,擅自为那女人做事,导致我们损失了数位狼胞。”高大的步离人声音嘶哑,正逐字逐句宣判他的死刑,“你应该被众狼分食。”

他一动不动,只有眼珠缓慢地转过一点角度,回忆起多日前他们刚来到新穹桑时的时刻。

为执行这次任务,步离人们提前潜伏进了新穹桑。

以帮助对抗军团为名,步离人与地下叛军达成联盟,共同掀起了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

然而鸣霄突然将造翼者高层召回圣巢的行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原本预定的许多刺杀目标扑空,整个任务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

他先前为了帮那个首领将那两人引来的举动动静不小,终于还是传进了步离人的耳朵里,他便成了这场失败的源头。

名叫染干的狼首需要一个替罪羊,来躲过更上面的首领的怒火,他就是那只替罪羊。

十九号沉默地望着首领,漆黑的瞳孔却没实质落在步离人身上,而是透过他看向这栋废弃的建筑之外。

大火燃烧到现在,能烧的东西差不多都烧了个干净,空气里漂浮着许多的灰烬,黑漆漆一片里只有一点火星,照亮废墟的轮廓。

他痴痴的凝望那点明灭的火光,浑然无视了头顶的咆哮,世界在它的明灭中愈发寂静。

他听见狼的低吼,四面八方伸出的爪子抓住他的躯干与四肢,朝着不同的方向撕扯。

在剧烈的疼痛中,他感到灵魂正在变得轻盈,要抛却躯壳升上天空,他最后听见了一声风被破开的嘶鸣。

“狼首!那帮鸟人追过来了——!”

……

……

一把长刀劈开漆黑的夜,站在边缘的一个步离人战士猝不及防,当即被砍成了两半。

丰饶民顽强的生命力让他并未立刻断气,仅剩的半截身体还在地上挪动,如果此时有人帮他把断开的地方拼回去,他或许很快又能恢复健康。

然而他得到的不是帮助,而是紧随其后的几刀。

倒霉的步离人终于化作几块碎肉,大概率救不回来了。

好在他的英勇牺牲为其他步离人做出了警示,狼群把那只一动不动的小狐狸崽子随手一扔,便散开站位,共同朝向敌人。

名为染干的首领朝着那持刀的造翼者发出低吼,肩背粗硬的鬓毛开始生长,双方隔着那具尸体对峙,各自寻找着战机。

追来的造翼者胸口佩戴着双目的徽记,算是一位中层军官,而且他身后还有一整队佩戴着双目徽记的战士。

他们有麻烦了。双方实力相当,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惨胜,而损失惨重的造翼者正处于暴怒当中,在战斗到最后一刻前绝不会放弃。

该死的,他不该在这和那个小狐狸崽子浪费时间,居然让这群鸟人找到踪迹追了上来。

他们筹备这场行动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本来一切顺利,那帮鸟人叛军好骗的很,没几天就答应配合他们一起行动。

叛军会主动出击吸引军团的火力,但真正能对军团的精英造成威胁的,却是他们这些一早潜伏进来的步离人卧底。

在原本的计划里,他们会趁乱对造翼者的中高层军官发起偷袭,然后在军团反应过来前撤退。

然而鸣霄的突然调动与那帮佣兵团的鸟人不知为何突然叛变打乱了计划,被彻底激怒的军团爆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让人数有限的步离人不得不提前撤退。

疯狂的造翼者一路紧追不舍,先前就叫他们折损了不少人,这会更是把他们堵在了这处藏身的废弃建筑里,一场正面交锋已经不可避免。

要继续趁机逃跑吗?

“步离野狗。”手持长刀的造翼者军官展开翅膀,直指染干的方向,“既然胆敢袭击军团,准备好受死了吗?”

染干阴狠的盯着出言不逊的造翼者,他没有回答,但四周的狼群中响起疑问的低嚎,而后有更多带着愤怒的咆哮作为回应,只等待他的一声令下。

狼群也已厌倦被追逐了。狼是捕食的野兽,而不应是被捕食的羔羊,与其继续逃跑,不如就在这,就在这与这些鸟人决一死战!

狼应当以狼的姿态死去!

毫无预兆的,染干发出纯粹属于野兽的咆哮,回应了造翼者的挑衅。

那怒吼盖过了群狼的声音,当吼声落下,便是一只足足有数米高的巨大野狼扑向了造翼者,腥甜的狼毒迅速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扩散开来,点燃了所有步离人战士的战意。

他们长出坚硬的毛发,发出渴望鲜血的咆哮,獠牙凸出,筋骨强劲。

它们在头狼的带领下径直扑向飞翔的敌人,双方顷刻间冲出了这间狭小而黑暗的建筑,来到一片狼藉的街道上。

这座本就落后的城市此刻几乎已经被大火和各种势力的战斗毁灭成了一座废墟,此处已经烧无可烧的火焰依然点燃着远方的夜幕,暗红的天空让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血红。

狼与鹰在废墟与焦炭上展开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厮杀,为今夜这场充斥着阴谋与背叛的反叛添上了最为血腥的一笔。

而那间黑暗的屋子里,早已被忘在一边的幼小狐人安静蜷缩在自己的血泊里,姿势像个婴孩,他半睁着的眼睛里倒影着的不再是那点明灭的火光,而是一个既不是步离人、也不是造翼者的人影。

瞳孔中的人影站了很久,然后附身摸了摸小狐人此刻卷曲而凌乱的头发。

第100章

高空之中,军团与叛军战线另一端。

云四的飞船刚一抵达圣巢附近,立刻遭遇了自动防御网的火力攻击。

密集的炮火从圣巢外安装的炮台上射出,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上千度高温的激光足以融化绝大多数金属物质,锁定目标的导弹只需要一发就能够让他们原地开花。

然而这丝毫难不倒罗浮最好的飞行士白珩小姐,她开着飞船在火力网中左冲右突,像一只来回挑衅蜘蛛的飞虫般反复在这张大网上横跳,愣是没让激光与导弹擦到飞船一点。

她一脚油门就是一个完美的锐角机动,造翼者不怎么聪明的自动防空系统只会徒劳的追逐着她的背影,却始终无法命中她。

从操作上来说,她的表现极为精彩,然而这精彩的技术对她飞船上的乘员实在不太友好。

舱室内,所有没坐在椅子上系好安全带的生物与非生物全被加速度创了个正着,艰难而狼狈的找地方把自己固定好,然后就可以和飞船一起体验瞬间停车与瞬间飙速的感觉。

本质上说应该还算个普通短生种的百冶已经面露菜色,他此前还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有着类似晕车一般的晕星槎的毛病。

他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已经有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不会在这剧烈的摇晃里制造一些惨案,另一边则有个声音解释这根本不是他的问题,以白珩这个开发,谁坐她的星槎不会晕? !

……哦,镜流可能真不会,前剑首身强体壮,同时乘坐经验丰富,早就抗性拉满了。

脑海中的思绪奔波到此,白珩又拉了一把操纵杆,飞船以倒飞的姿势躲过角度刁钻的激光炮。

姿势很帅,飞船无伤。

只有一个小问题。

在场唯一的工程师百冶先生被晃的七荤八素,此时终于从船体中传来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中想起自己刚刚准备提醒什么了,他崩溃地喊:

“白珩,你悠着点!再好的飞船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这里可没有天舶司的一整个损管团队给你霍霍!”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专业判断,百冶话音未落,飞船AI的提示音就在所有人耳边响彻:“警告,动力系统严重过载;警告,四号引擎停机,动力下降百分之二十;请注意……”

白珩听见了是听见了,却头也顾不上回的朝他喊:

“不行!对面攻击太过密集,不这样很难躲开!我要加速了,准备好——”

飞船又一个迅猛的提速,冲过了两道激光的交叉点,红色的警报闪烁的更加快速,又一个引擎发出了过热警告。

这样下去显然不行,他们得立刻换个打法。

“哥!那些!带炸药的!飞船!还剩几艘!”刚才差点被从舱头甩到舱尾的景元被加速度压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只能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吐,“数量够用吗!我们强闯过去!”

一句话说的七零八落的,应星勉强拉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接着在心里疯狂算了一边:“够了!这部分控制权给我——白珩!”

狐人小姐连应声的空都没有,左手一推操纵杆,右手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键,比了个手势就继续和火力网斗智斗勇,眼见马上就要开坏第二个发动机。

在天旋地转里,仙舟的高级工程师以超越凡人极限的精神力接管了那几艘装满□□的飞船的控制权,而后计算着角度与时间,操纵它们一艘接着一艘朝火力网的关键节点冲去。

这些飞船上面没有驾驶员,完全受中央电脑控制,不能执行过于复杂的命令,但当做异动炸药包,直接贴脸冲到目标上没问题。

圣巢防御网显然不具备识别这些不属于己方的飞船目的的能力,依然按照预设的逻辑锁定了闯入既定空域的目标,然后对这些毫无闪避意味的飞船发起攻击。

“白珩姐,撤——!”景元看见飞船进入攻击范围,朝白珩喊到。

飞船又划出一个惊险刺激的锐角,生生从火力网边缘脱身。

几乎是几秒钟后,第一枚□□就顺利命中了袭击飞船,双方所携带的易燃易爆物品也非常顺利的发生了化学反应。

由于有一颗导弹的助燃,这次爆炸甚至比之前苏玛送造翼者军官上天时还要激烈。

轰——!

载着众人的飞船也受到了爆炸的波及,剧烈的颠簸了一下。

好在众人已经在先前的翻滚中把自己固定好了,因此都没有受到损伤。

爆炸过后,白珩手速飞快的重启防护罩,同时注意着火力网何时能出现一个足够飞船通过的缺口。

巨大的爆炸直接炸翻了四周开火的枪炮,把圣巢原本完美的防护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漏洞,甚至还在圣巢本体的护甲上炸出了一个坑来。

当然,一次爆炸还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一分半钟里,一场连环爆炸在火力网中爆发,第一次爆炸的凹坑在如此契而不舍的努力下终于变成了一个焦黑的大洞,露出这个庞然大物的内部结构。

事实证明,苏玛女士说的没错,这个看起来简单粗暴的爆炸计划异常的行而有效,甚至成功的进度都清楚的肉眼可见。

某位刚刚被那女人骗了的游侠脸色铁青,同时在心里又一次奇怪。

一个明明之前一直为造翼者佣兵团做事,不管怎么说都和仙舟是敌对关系的人,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向着少说有八百光年外的仙舟联盟和仙舟人?甚至为了帮助几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仙舟人,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的思考没有着落,就听见舱室内的警报声更加尖锐,飞船的第二个引擎终于宣布报废,整个飞船的动力瞬间下降到了只剩百分之五十的地步,这下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继续之前的打法了。

但没关系,此时圣巢表面被炸出的那个大洞已经可以清楚的显露出里面的景色——那似乎是一处巨大的空舱室,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东西,简直是完美的停机坪。

白珩当机立断,一推操纵杆的同时,把防护罩的功率拉到最大以防万一:“我要迫降了——做好撞击准备!”

这位经验丰富的飞行员再一次从四周已稀疏许多的火力中穿过,不过这次她没有在被逼退,而是径直驾驶着飞船,朝着那个被炸开的大洞冲过去。

相比起整个圣巢,他们的这艘飞船实在是小的有些可怜。

但小也有小的好处,那就是在即将失去动力的时候,白珩可以直接把飞船开到圣巢的里面再降落!

由于此前他们损失了足足一半的引擎,这场降落稍显颠簸,飞船在舱室中滑行了一段距离,最终险些侧翻的撞在了对面的墙壁上,甚至避开了燃料箱的位置。

幸好白珩身上的坠机buff这次幸运的没有生效,降落非常成功,无人受到除了险些被晃晕脑浆外的任何伤害。

舱门打开后,第一个从飞船里爬出来的人是波提欧,还是第一次见识如此高超驾驶技术的巡海游侠此刻感觉自己身上的螺丝都被甩松了,暗自嘀咕离开这破地方后他一定得找个医生检查一下。

紧随其后的是银枝,这位骑士像一位绅士一样贴心地伸出胳膊,扶住了正捂着嘴想吐的游侠。

这位平日里一个人开飞船满银河乱跑的骑士大约对这种程度的颠簸早已有了远超常人的抗性,此时甚至还还有空面带微笑,夸白珩刚刚的几个锐角机动的幅度与时机都如此完美。

“能驾驶着飞船画出如此精美的几何图案,您也一定是一位受伊德莉拉眷顾的人。”

好不容易站在平地上缓过来的波提欧听见这话震撼不已:“……我以后决不会上你的飞船的,大宝贝。”

骑士压根没理解他说这话的原因,却不妨碍他露出遗憾的表情:“那真是令人遗憾,挚友,我还希望能与你共同在希世难得号上探讨何为宇宙的美呢。”

波提欧:“……”

“哦,对了,那边的那位先生,您看起来不太好,请问您需要帮助吗?”银枝照旧无视了他的沉默,抑扬顿挫的询问道。

啥?

波提欧莫名其妙了两秒,然后突然意识到骑士不是在和他说话。

他朝银枝发问的方向看去,就正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灰色眼睛,一个陌生的男性鸟人正站在这间字面意思上“门户大开”的舱室的舱门外,呆滞的注视着他们这一行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双方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好消息是,十分显而易见的,在这场不期而至的遭遇里,从人数以及武力上来说,失败的一方不会是他们。

几秒钟后,灰眼睛的男人似乎终于从看见一艘飞船开进来的震撼里缓过劲,要转身跑走,波提欧正要掏枪让他站住,镜流就从飞船里跳了下来。

白发的女人第一眼就看见了这个倒霉的造翼者,在落地的瞬间,她脚下就蔓延出薄薄的冰层,男人脸上还未干的血迹瞬间凝冻,这是一个无声地威胁。

剑首举起剑,对他说:“站住,别动。”

男人果真站在了原地,在镜流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波提欧似乎从他那张板着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生无可恋。

男人长叹一声,举起双手,对他们做出了投降的姿势。

……

……

当光锥的光辉变得黯淡,从中迸发出的紫色蛛丝渐渐消失,被流水控制住行动的萨姆似乎也终于耗尽了能量,面甲上猩红的光像烛火一样闪烁,最后彻底熄灭。

此时,周遭所有异变的造翼者都已经被它的双手撕碎,唯二还站着的丹枫踩过满地支离破碎的血肉,冒险靠近了机甲。

在这个距离上,丹枫听见一个细弱的声音正如同梦呓般喃喃着:“不行……回去……”

“萨姆”的意志已经被卡芙卡的言灵所压制,但流萤自己似乎也到达了极限。

现在两个意识虚弱的势均力敌,竟然谁都抢不到身体的控制权,才让让装甲一动不动。

进入过载模式后,“萨姆”内部的温度正在飞速升高,流萤在高温里昏昏沉沉,她已经感不到痛苦,只是一味地靠最后一点意识撑着,不要输给“萨姆”。

这具身体里的两个意识一直在长久地争夺唯一的生机,流萤明白,输给“萨姆”就是输给死亡,而她想活下去。

黑暗中的时间漫长的好像过去了有一整个琥珀纪,直到一个略为遥远的声音传来:“……能听得见吗?解除武装,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一时间,她想不起来对方是谁,但不知为何,在听见这个声音时,她感到一点珍贵的凉意,好像风又像水,将地狱烈火带来的无边燥热驱散了些许。

这灼热中唯一的冰凉为她带来了新的力量,让流萤在这场势均力敌的角力中获得了微弱的优势,僵持的天平两端被人投下最关键的砝码,朝她的这一侧沉下去——

她从黑暗中拼命上浮,被遮蔽的感官带着巨量的疼痛归来,天旋地转、天昏地暗里,夺回身躯的控制权刹那,她唯一记得的事是耗尽力气,解除随时会失控的火萤武装。

下个瞬间,她跌入一个微凉的怀抱,对方衣服上的金属配件扎的她有些痛。

但相比起在“萨姆”装甲内接受烧灼的煎熬,乃至从前无数次战斗至濒死的体验来说,这点刺痛实在不算什么。

视野中充斥着大片的猩红,她已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感到有清凉的流水包裹住灼伤的皮肤,让疼痛暂时退却,而后,无边无际的疲惫泛上来,她沉入另一重更为寂静、更接近死的黑暗里。

她再也撑不住了,闭上眼,完完全全的向这个有些熟悉的怀抱倒下去。

丹枫接住倒下的女孩,云吟术快速修复了她身上烧伤的伤口,但精神过载带来的损伤需要用足够的休息来恢复,这不是他用云吟术能解决的问题。

现在,他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休息。

虽然面见鸣霄、寻找倏忽去向的事很重要,但他不可能这么将重伤的女孩扔在这。

看来这趟寻找鸣霄之旅只能在此打住了,反正这么大个造翼者军团长不会凭空消失,下次……丹枫叹气,正要转身时,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竟然是那个一路被劫持到这、又险些被造翼者自己人干掉的造翼者女首领。

“等等,这位……尊贵的客人,把她交给我吧,我可以带她离开圣巢,你进去找鸣霄!”

方才与卫天种开战后,丹枫一直没看到她的身影,还以为对方已经趁乱跑掉了,现在才发现她刚刚原来胆大的躲在了战场稍远的一处死角里,直到现在战斗完全结束,她才重新跑出来。

丹枫看向她,女首领投降似的举着空空的双手,试图证明自己是可以相信的。

被审视的目光盯着,咥力咽了口口水,似乎很怕面前这位神出鬼没的不速之客一个不高兴把她也变成那些死掉卫天种之一:

“您或许了解过,佣兵团其实只是军团的附庸……今晚过后,不管真相如何,佣兵团在军团眼里如今都已是叛徒。”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由充足,“与其之后遭到军团报复,我不如先给我和手下的几百号人找条退路。”

反正此刻,她手下的人莫名其妙发起了叛乱,她自己被迫带着这两个危险的客人来到了圣巢最心脏的位置,叛徒之名已经是板上钉钉,遭到军团的清算报复已经是肉眼可见的未来……倒不如赌一把,赌这场混乱能够彻底推翻军团在新穹桑的统治。

丹枫很轻易的理解了她的想法。

逻辑上这确实说的通,但这个女人真的可信吗?她之前和那个军团高层,可不像是不熟悉的陌生人。

女首领补充道:“……我本身就是从军团叛变的叛徒,早已和军团没有任何瓜葛,甚至算是军团的敌人,请相信,帮助军团对我和我的佣兵团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丹枫审视着眼前的女人,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但咥力此时已经近乎苦笑了,她手中根本没什么筹码,只是想赌一把而已。

“让您失望了,我没什么能给您的保证。事实上,正如您所见,我也不过是个被蒙骗至此、被背叛的可怜虫,我一无所有,只是想寻求一条生路……我没有任何对她动手的理由。”

丹枫注视了她片刻,最终点了头。

接过正深度昏迷的少女,女造翼者带她往来路离去,不管接下来这里发生什么,她们都不会受到波及了。

至此,所有无关者都已死去或者离开此地,只剩下丹枫站在一地尸骸里。

龙尊洗掉手上的血迹,缓步朝更深处的黑暗走去,他面前没有箭头出现,黑暗尽头只有一扇门存在、且只存在。

作为一个飞行器上的门来说,这扇门实在高大的有些过头了,它更应该被镶嵌在什么古老而巨大的、借住山巅修筑的神殿上,而非被安装在一艘飞行棋里。

大门的金属表面上雕刻着巨大的、极为华丽的三目徽记,如同一位守门人般,注视着每一个抵达此处的拜访者。

丹枫伸手按上金属冰冷的表面,用指尖随意敲了两下。

这轻到近乎无法听清的敲门声显然只是走个形式,在触碰到金属的瞬间,龙尊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生命力,正在这无机的造物中涌动,就好像它、它背后的东西、乃至整个圣巢,都是个活物般。

它们活着,它们注视着一切,它们知晓他的到来。

于是他试探地问:“不准备给我开门吗?”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那如山般沉重的两块巨大金属突然像是被惊醒了般颤动了一下,接着,大门真的自己动了一下,朝后开启出一道只供一个人通过的、比起这里更为黑暗的缝隙。

一股极为寒冷的、裹挟着一种怪异气味的风从缝隙中吹出,像是从地狱吹来。

门后,是另一片广阔而空寂的空间,一道极为漫长的阶梯上,巨大的王座独自矗立在中间。

王座背上连接着无数条不明的管线,它们的另一端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像是无数条连接着傀儡的丝线。

王座之上,一个枯瘦的人影此时缓缓抬头,看向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他开口,声音嘶哑如死尸:

“欢迎、欢迎,不请自来的客人,我等你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