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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的回答是什么?是对这些被强调的代价的满不在乎,又或者是以惯常的沉默作为回应?

……但总之,它们都指向了同一个选择。

无边无际的黑暗从记忆深处涨上来、涨上来,它淹没了舷窗外渐昏沉的星光,淹没对面微笑着一同投来视线的女孩,也淹没了卡芙卡若有若无的叹息。

回忆消融,真实的世界从四面八方回归。

“欢迎收听星际和平播报。”

最先响起的,是一道温柔的女声,它伴随着一点颤抖的电音,在轻柔的音乐后开口,音量与语气都把握的恰到好处。

“……【存护】克里珀的巨锤落下,寰宇震动,经博识学会确认,琥珀纪2157纪正式结束,琥珀纪2158纪到来。”

“虽然星核的污染仍在蔓延,但公司从未放弃重连诸界的愿景,与博识学会的长期合作已取得了可喜的成果,在接下来的数个琥珀纪中,我们有望收复星核之灾爆发前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贸易版图,重现血锦之纪的繁荣。”

“……在这条路上,我们也并非孤身奋战。据悉,【开拓】星神阿基维利曾搭乘的星穹列车已于2157纪末尾重新启航,这群年轻的无名客们宣称他们将继承阿基维利的意志,重连在过去的数十个琥珀纪中断裂的星轨与航线。” *

“让我们对这群勇敢的开拓者致以诚挚的祝福,公司愿与之携手并进,共同维护银河的贸易与繁荣。”

女声到此停止,一个清朗的男声接下讲述:

“星核的扩散无疑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灾害,公司始终坚持打击任何利用星核力量的非法组织,维护银河基本的文明与秩序。”

“……其中,自称‘星核猎手’的邪恶团体近年来四处活跃,尤其是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星核猎手’有针对性的袭击了数个世界,并与疑似【丰饶】名下派系势力发生了多次暴力冲突。”

“公司己履行既往合作协议,将相关报告同步至仙舟联盟,战略投资部特使将于不日前往罗浮仙舟洽谈相关事宜。”

伴随着舱门打开的轻微嗡鸣,高跟鞋与地面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天才俱乐部第83席黑塔女士于前日正式与公司达成长期合作,这是第三位与公司携手的天才,感谢黑塔女士愿意为宇宙的存护作出贡献,我们相信,天才的光辉定然能成为结束灾难的一盏明灯……”*

啪。

“公司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趣。”播报声戛然而止,高跟鞋的主人绕了一个圈后缓步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丹枫睁开眼。

“啊,醒了。”女猎手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神秘微笑,隔着一层水作的屏障,她的身上笼罩着一层冷色的光,声音在屏障上荡漾起一层细密的涟漪,“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在她继续说下去之前,丹枫撤掉了水幕。

一瞬间,各种并不算很大、却足以被持明的感官所捕捉的嘈杂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短暂的感官过载让他卡了一会,才将梦与现实区别开。

方才的梦是他决定接受星核前的最后一次对话,他看了一眼窗边的电子钟,确定自己没有在星核编织的梦里迷失太久,是卡芙卡提前到了。

“……还不到约定的时间,卡芙卡。”他顿了一顿,“出什么事了?”

女猎手一摊手:“刚刚收到的消息。数小时前,我们的目的地突发了一场叛乱,丰饶民正在封锁唯一的港口,如果不想硬闯整支舰队的火力网的话,我们得提前动身了。”

意料之外的情况,但既然卡芙卡说只说要提前行动,那么事情就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丹枫点头:“五分钟。”

卡芙卡微笑:“我们在导航室等你。”

她与来时一样不紧不慢地离开了,临走之前,她将捎来的东西留在了一旁的矮柜上,善意地提醒道:“一份礼物,希望我的眼光没有退步。”

卡芙卡所谓的礼物,是一身衣服。

比起往日繁重的持明礼服,它的穿脱十分轻便,简约的袖子与兜帽从设计上就充斥着一些龙尊不太应有的青春男大气息,还潜藏着一些低调的银河时尚元素。

倘若长老们看了他这一身,一定会大呼成何体统,但罗浮的老东西管不到星核猎手头上,所以丹枫可以毫无愧疚的扣上腰间略为复杂的带着金属装饰的扣带,最后捡起一双压在最下方的黑色手套。

柔软的布料可以完美遮住如今他血管中流淌的那缕金色,没人会知道丹枫往自己身体里放了一枚星核。

事实上,直到在拿到这枚星核时,丹枫都没准备这么做。

然而得知这个倏忽也可能得到了未来的助力后,他便改变了想法,为确保此行万无一失,他必须能够完全驱使星核的力量。

有星核猎手的帮助,第一步容纳星核还算轻松,他大多数时候只需专心对抗其无时无刻蔓延出的精神污染便可。

好在星神的眷顾似乎冥冥中依然生效,某种力量护佑着他的神智,将那些积攒太久以至腐烂的东西隔绝在梦的界限之内。

这段时间里,丹枫虽然频繁地做梦,却并不受那些往日的痛苦所纠缠。

他看见贝洛伯格最初的守护者向星核许愿消灭反物质军团,换来的是七百年的寒潮与绝望,也看见前世迎战倏忽的战场上,灰飞烟灭的不光是白珩的生命。

死亡只是开始,那之后,与她有关的一切事物,她的模样、功绩、所走过的地方、想实现的愿望……甚至姓名,都在日渐被那虚幻的黑太阳吞噬。

记录她的文字扭曲成陌生的字迹,留下她模样的画片只剩空白的五官,连记忆都在像太阳下的水渍一样蒸发不见。

在关于她的一切彻底消逝之前,“丹枫”再也无法忍受了。

幸好,这颗星核将要苏醒的地方并非任何文明世界,而在此地除自身外,他也并无任何东西可供它献祭。

黑色的布料吞噬掉了隐现的不详纹路,丹枫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黯淡的银河,在最后一分钟前往了导航室。

等待他的不只有卡芙卡与流萤,还有在他们离开第十七太空港的最后时刻,突然以本体大驾光临的银狼。

丹枫走近导航室时,嚼着泡泡糖的灰头发少女正无聊的薅着门边绿植的叶子,她用一声上扬的鼻音算是打过招呼。

再往里走几步,穿着银白色军装的少女像梦里那样安静地坐在导航室的圆桌边,抬头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

“早上好,很高兴见到您平安醒来,啊……现在好像不太早了。”

“按公司的时间表算,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丹枫还没等说什么,身后蹦跳过来的银狼就接了话,“你也学会睡晕头啦?小萤火虫。”

流萤对她的突然插话有些慌乱:“不,我、我没有,我最近半个月并没有睡觉。”

银狼嚼泡泡糖的动作停住了,她这才仔细看清了女孩眼下睡眠不足而呈现的乌青,——就算基因战士需要的睡眠时间很短,但半个月不合眼也实在夸张了。

“什么啊,你还不如说睡过头了。”

她发出一声夸张的抽气,听的流萤更加紧张:“哎,是这样吗?我明白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这就不用有下次了。”银狼用力咬了几下那块倒霉的泡泡糖,突然灵光一闪,用手肘碰了碰身边根本没有插话机会,所以干脆不说话的持明:“仙舟的小哥,卡芙卡说你是医生,你看看她这样会不会出BUG啊?”

由于经常作为某个群体中唯一的医护人员,丹枫对这种请求习以为常,他熟练的摸了下女孩的脉搏,而后得出结论:“她的身体很健康,但既然有时间还是应该保证休息。”

后句话是对流萤说的,女孩连忙点头应下,下意识地看向导航室另一边的卡芙卡。

航图前的卡芙卡已经结束了手头的事情,收到流萤的目光,她微笑着点点头:“别担心,我们至少还有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一边说着,卡芙卡一边款步来到圆桌旁边,她微笑的目光在丹枫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似乎对自己的品味很是满意。

“坐吧,我们这就开始。”她率先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银狼与丹枫各自落座,而后她点了点桌子,一张陌生的星图浮现在中央。

这是一个结构简单到烂大街的星系,星系中除去几颗贫瘠的石头荒星外,只有一颗代号为翡翠四的恒星。

按照《星际和平指南》的记载,失魂星系上一次有记录已经是数个琥珀纪之前的事。

当年这里还是公司贸易版图的一角,然而繁荣的岁月分外短暂,星核之灾对星际贸易,尤其是边缘区域产生了致命打击。

失魂星系如今早已是一片不受任何银河基本道德与公约约束的蛮荒之地,公司甚至连公益性质的班次都未曾在此开设,只有地下商人的非法航道途径附近。

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星系本该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历史中,然而谁都不会想到,有一天,源源不断的丰饶民会来到这里。

经过银狼在暗星网上发起的全力搜索,一个惊人的事实被摆上了台前:过去数十年的时间里,丰饶民在这个偏远的星系建造了一处规模惊人的驻地。

丰饶民中最为支棱的两支造翼者与步离人一改往日星际流浪的习俗,一副要把这个荒星当成长住之地的架势,砸下血本在此处展开建设,几乎将这个域外荒星变成地下世界的经济枢纽。

如果不是翡翠四所处的位置过于偏僻的话。

根据那些来过翡翠四的商人的描述,素来各怀鬼胎的步离人与造翼者居然也在此达成了惊人的和解,双方画地而治,相处的十分和谐。

如果不是丰饶民一直在从商人手中购买物资,简直让人怀疑丰饶民是不是终于厌倦了四处传播药师恩典的生活,准备在这颗荒星上隐居至死了。

当然,隐居是不可能隐居的。

且不说丰饶民数十年来储备的战争物资足以掀起多大的战火,单凭这里还藏着一位丰饶的令使、以及这位疑似也是重生归来的令使手里提前劫掠到手的星核,失魂星系怎么也称不上人畜无害。

“基础的介绍此前都已给你们看过,我便不再赘述。”卡芙卡的目光落在左手侧,银狼单独坐在这边,“银狼,由你来解释叛乱的事吧。”

“喔,倒也没什么好说的。”银狼撑着脸,吹破了一个粉红色的泡泡,“简单来说,就是十几个小时前,翡翠四上发生了一起暴动,尽管混乱本身被迅速镇压,但造翼者还是迅速宣布戒严,翡翠四上唯一的太空港因此即将关闭,我们只能提前行动了。”

她的目光却落在此行两位真正执行任务的同伴身上:“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流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语不发的丹枫,最后小心翼翼的举手:“不好意思,但是,这是否有点巧合?”——

作者有话说: *2157纪到2158纪,列车于2157纪启航,黑塔与公司合作均为游戏内星际和平广播内容,部分描述与事件发展有修改。

*我搞完啦,虽然有点晚(挠头)

第87章

“说得好,亲爱的,我也觉得很巧。”

银狼闻言打了个响指,似是十分赞同她的质疑,但她随即话锋一转。

“可惜线人没有提供更多线索,如果你怀疑这次叛乱的动机,只能辛苦自己去寻找答案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流萤点头,又犹豫了一下,“既然这是一场可以被轻松镇压的叛乱,值得封锁港口这么大的反应吗?”

如果翡翠四是一颗在银河疆域之内的星球,紧急关闭港口的影响尚且可控。

但它身处的却是不被公司的贸易版图所囊括的荒芜之地,在这里,除了那些非法商人,丰饶民几乎没有第二个获取物资的渠道,得罪这些商人无异于自掘坟墓。

银狼朝后一仰,随手拉开了一面虚拟面板,说道:“一条无法确定的情报声称,有几位造翼者的高级军官也死在了暴动中,造翼者高层不相信一群奴隶有这个本事,认为叛乱背后必然有敌对势力作祟。”

“不过说实话,就我拿到的资料来看,丰饶之民内部向来矛盾重重,说不定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叛乱,就是自己人自导自演下的黑手呢。”银狼无聊的揣测着,“把罪名推给莫须有的敌人——也不是什么稀罕把戏,是吧?”

这的确也是一种可能,流萤点头:“我知道了。”

银狼的视线向左偏移一个微小的角度,落在从落座起就未发一言的丹枫身上:“仙舟小哥,你呢?你有想问的吗?”

丹枫却没有询问丰饶民相关的事情,而是提起了这一切情报的来源:“你的线人?”

“严格来说,称他为合作伙伴更合适些。”银狼耸耸肩,“不过很遗憾,按照合作时的约定,除非他主动现身,我不能透露他的身份。”

丹枫表示理解,他询问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对星核猎手的关系网连这种边陲星球都能触及的讶异,但也仅仅如此。

讨论阶段至此结束,卡芙卡适时引导会议进入下一个阶段:

“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再最后确认一遍行动流程。”

“抵达目标太空港外后,银狼会黑入对方的系统制造一个大概长达五分钟的空隙。这五分钟里,你们需要劫持一架小型飞船,银狼将协助篡改其所有的身份资料,确保你们能顺利潜入星球。”

“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至于潜入后的事,就看你们自己了。”

会议到此结束,银狼向来不是喜欢开会的主,卡芙卡话音刚落,她就从椅子上跳下来和流萤一起去了休息室,把会后时间留给无聊的大人。

女孩们并肩离去,“无聊的大人”之一起身绕到导航室的另一边,变魔术似的从墙上拉出了满是价格不菲的红酒的橱柜,卡芙卡很有闲情逸致的挑选出一瓶绝版葡萄酒,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两个高脚杯。

冷藏后的酒液在玻璃上凝起白雾,她将其中一杯酒推向对面,冷不丁地说:“介意把刚刚没有告诉小朋友们的疑虑,说给我听吗?”

丹枫接下酒杯,却并不打算饮用:“你会回答吗?”

“说不定呢?”卡芙卡哼笑一声,“反正没有损失,不是吗?”

大约半分钟的沉默后,她等到了回应。

“……身为公司的首要通缉犯,这些年里,星核猎手这个组织唯一做的事,就是去各个世界抢夺星核。”丹枫的声音并不高,语速也并不快,是一个随意的闲聊语气,内容却让人隐隐不安,“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卡芙卡摇晃着高脚杯,凝视着其中流淌的、因低温而略显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轻声回答:“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呢?”

“我们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在艾利欧所洞悉的所有命运中两害相权取其轻,而所有这样的选项叠加起的最终愿景,便被称作‘未来’。”

“你可不像这种心怀天下的人。”丹枫只是陈述事实。

“的确如此。”卡芙卡欣然点头,她重新拿起酒杯,目光放远,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过往,“艾利欧承诺,在他想成就的那个未来里,也有我们所追寻之物的一席之地,所以我跟随了他。”

“而至于那究竟是他,还是祂的愿景……”

任何涉及到星神的东西总会不可避免变得麻烦,她以一个意味不明的尾音作为精巧的结束语,示意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卡芙卡慢条斯理的啜饮着杯中的葡萄酒,直到银狼的声音突然响起:“卡芙卡……嗯?你们怎么还在这?”

去而复返的银狼神色古怪地打量着没有离开的两人,卡芙卡面不改色地问:“怎么了?”

见她不准备解释,银狼“啧”了声,也懒得非要问个明白:“没什么,我看小萤火虫睡得有点不太安稳,来借你的言灵用用。”

“知道了。”卡芙卡点点头,在站起身时,她将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而后向前举杯,如同祝贺,“那么,愿我们还能于星光下重逢吧——”

高跟鞋的哒哒声消失在长廊深处,丹枫靠上椅背闭目养神,心中却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这般平静。

在雅利洛六号醒来时,他急于拿到星核,并没有深究星核猎手这个组织本身。

毕竟银河间命途交织,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每个星神名下都有数不胜数的追随者,有未曾闻名的派系非常正常。

然而在从雅利洛六号离开后的这一个多月里,丹枫才意外发现,星核猎手这个组织和其他派系不太一样。

它追逐着常人避之不及的星核的踪迹,每个成员都在星际和平公司那里有天文数字的悬赏金额,而这只不过花了二十年。

几乎正好是他死去的这二十年。

这也是巧合吗?

……

……

三小时后,飞船抵达翡翠四外。

或许只有亲眼目睹此地的景色,外来者才知道为何那些地下商人都觉得丰饶民集体发了疯。

这个荒蛮的域外星系里的唯一恒星如今被以天文单位衡量的金属结构所包裹,它遮蔽了恒星的一半来获取燃料,支撑起了最外围那座环状的太空港。

各式各样的改装飞船正围绕在银白色圆环的外围等待入港或者启航,圆环向中间辐射出极长的廊桥,整体的结构像是一个车轮,又像是一颗仅以线条勾勒轮廓的瞳孔。

而被这瞳孔所注视的两侧,则分别是造翼者与步离人的驻地。

翡翠四正好挡住了步离人那一侧,他们只能看见造翼者所建造的太空城巢,它漂浮在黑漆漆的宇宙中,形状近似于一颗倒悬的树。

繁茂的金属树冠呈现内扣的半个球形,而树干则是中央一座规模极为庞大的能量塔,它显现出一种介于蓝色与绿色之间的颜色,两种最为代表生命的颜色。

相比起此前他们经过的公司所属的太空港,这座圆环堪称朴素,连其内部的防火墙水平也十分和蔼可亲,被银狼三分钟完全拿下。

“一路顺风~”舱门大开,吹泡泡的少女悠闲的对离去的二人告别,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那个无声无息打开的检修通道中。

在她的帮助下,二人如入无人之境般一路穿过众多区域,最终于二十分钟后抵达了飞船的停泊口。

所谓停泊口,就是圆环上上几处均分的太空平台,外来飞船会在此登记后可以补充燃料或者进行检修,几乎是整个港口最为热闹的地方。

甚至可以说热闹的有些过了头。

此时,停泊口的范围内正漂浮着大大小小的飞船,如果没有堵在出口的几艘军舰的话,看起来一切如常。

银狼打开公共通讯频道听了一会,总算弄明白了情况。

“……造翼者强行中止了港口的所有发射程序,要求所有飞船接受全面检查前不得离港,商人们拒绝接受盘查,双方代表正在谈判,不过情况好像不怎么顺利。”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幸灾乐祸,接着,手上却一点没停的调出港口的登记信息,挑选着马上要被抢身份的倒霉蛋。

很快,她就从各种角度挑选出了最优解,廊桥边缘一盏不起眼的指示灯反常的亮起,指向了一艘紧挨着边缘的小飞船。

“不出意外的话,里面只有三个星际走私犯,我把他们的通讯和附近的监控都掐了,趁现在,动手吧。”

收到作战命令的流萤一马当先,银狼刚把目标飞船的舱门打开,她就熟练地冲进去,跟着通讯器内的命令在狭窄的飞船内部找到了几个走私犯。

几个倒霉蛋还在为突然的通讯故障焦头烂额,面对着从天而降的陌生少女目瞪口呆,刚张嘴要用听不懂的语言叫骂,就在几声拳拳到肉的闷响后安静了下来。

等到丹枫赶上,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窄小的舱室内因地上的三个倒霉蛋显得颇为拥挤,而唯一站着的女孩手里拿着几张血淋淋的卡片,在昏暗的蓝色指示灯的照射下,她像是惊悚片结尾的最终反派。

他默然片刻,再抬眼时刚好与接回了通讯的银狼对上视线,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种……微妙的震撼。

流萤没发现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她被身边猝然亮起的屏幕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目标已解决……啊,你来的真快。”

“别藏了,我看见了。”银狼眼角一抽,“算了,你把上面的血洗掉再找台电脑插上。”

流萤听从她的指示,拿着卡片要往外走,丹枫拦住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跳动起一道流水。

水流在女孩好奇的眼光里带走了卡片和她军装上的血迹,当她在一分钟后再次回到银狼的视野里时,骇客小姐的泡泡糖都吹破了一回。

不过时间宝贵,她没有问什么,轻车熟路地篡改完数据,保证丰饶民就算把卡吃了也查不出问题。

另一边,一片混乱的公共频道里,上百艘飞船还在无知无觉的和造翼者僵持,完成任务的银狼满意的点点头:

“很高兴我们的计划第一步如此成功,接下来——”

一直在线却未曾开口的卡芙卡接下后半句:“——二位,准备好。”

她的声音带上一点难以察觉的笑意,开始了长达三十秒的倒数。

……三。

二。

一!

计数归零的瞬间,银狼敲下回车键。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毫无预兆的响彻整个太空港,四处闪烁的报警红光里,某种庞大的机械造物运行的嗡鸣声颤动着这个悬浮在太空中的人造建筑,僵持的两方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都从中感觉到巨大的不安。

公共频道内传出此起彼伏的尖叫,无数种语言在问怎么回事,而最终,一个冰冷的、巨大的机械音覆盖过了所有嘈杂。

它无情地宣布道:“警报,系统故障。”

在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短暂死寂中,伴着呼啸的报错声里,它说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第二句话:

“……检测到武装威胁,战争协议已激活,指令通过,系统启动完成。”

军舰上的造翼者惊恐的发现,本应休眠的武器系统在没收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见了鬼似的自己启动了。

“长官,要不要开火?”他不知所措的扭头询问自己的长官,然而在对方做出任何明确的回答前,失控的港口的攻击就已经抵达,爆炸的火光照彻舱室,也淹没了长官还未发出的命令。

场面无可挽回的陷入混乱,空洞的范围本就有限,第一波攻击下,中间被拦住的飞船连个掩体都没有,直接炸成了一团烟花。

从中活下来的幸运儿中有的怒而打开武器系统还手,更多的则心生退意,他们很清楚自己这些小破飞船不是这种要塞级别的火力的对手,想活命只能跑!朝没被军舰堵住的那头跑!

一小撮飞船开始不管不顾的朝各个方向逃跑,那艘小小的“木马”也顺利无比的混在其中。

……

五分钟后,整个停泊口都死寂了下来。

根本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造翼者情急之下强行切断了系统电源,用最原始的方式中止了其继续失控,可惜一切都晚了。

短短不到十分钟,港口内几乎只剩下四处漂浮的星舰碎片,那几艘有着完整防御系统的军舰虽然没有爆炸,却也损失了一部分动力。

先前嘈杂的公共频道内只剩一些模糊的求救声,银狼百无聊赖的掏出最后一块泡泡糖,听见耳机里卡芙卡问:“感觉如何?”

“说实话,挺无聊的。”草莓的甜味在口腔里扩散,银狼撑住脖子后仰靠上椅背,“对面太菜了。”

卡芙卡轻笑一声,而银狼吹出了一个完美的泡泡,过了一会后,她问:“卡芙卡,艾利欧还是那个答案吗?”

“艾利欧所见的未来从来不会改变,银狼,你应该很清楚。”卡芙卡轻声道。

银狼又沉默了会。

“……所以,这就是小萤火虫的最后一面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是比之前都要轻,像怕惊扰什么沉睡的魂灵。

卡芙卡没有回答是或否:“临出发前,你突然告诉我要亲自过来,是为了向她道别的吗?”

同意或者否决似乎都显得有些矫情,银狼模模糊糊的哼了一声,却还是没忍住小声抽了抽鼻子:“……谁叫她还欠我一场游戏呢。”——

作者有话说:剧情大体走向没有变,只是修改了一些支线和衔接的地方

第88章

离停泊口最近的太空建筑,是用来供客人歇脚的二号中转站。

它前身是一座废弃的太空站,被二次利用改造成这座太空港的一部分,商人们往往会在这短暂停留,好确定自己的货物要卖出的价格。

停泊口的爆炸发生的过于迅速,当一小撮从中逃出的飞船伴随着大量碎屑降落到中转站的地面时,值班的丰饶民还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们目瞪口呆的看着从天而降的飞船碎片、融化的金属和烧黑的碎屑,做出了人面对高空坠物时的本能反应——抱头鼠窜。

混乱以燎原之势传导而来,人群四散奔逃,没人注意到,四散的烟尘与火光中有两个人影泰然走出,无声无息的混进人流末尾,离开了案发现场。

他们身后是一艘难得平安落地的飞船,只过了不到一分钟,飞船就毫无预兆的起火、爆炸,三个走私犯的尸体在烈火中灰飞烟灭,没有留下半点证据。

二次爆炸引起了另一场大火,飞速蔓延的火焰与烟雾很快触发了港口自带的消防系统,大量灭火物在警报声中喷涌而出,激烈的化学反应生成了大片白雾,阻止火势蔓延。

直到另一支前来封锁港口的造翼者军团卫队赶到现场,混乱才有所平息。

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火场,用热武器强行撬开一些还算完整的飞船舱门试图挽救残局。

然而从中被抬出来的尸体几乎都已被烧的面目全非,就算他们拥有药师的赐福,这种情况也没有任何的抢救意义。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前夜奴隶暴动还没个结果,现在太空港又遭到了不明袭击,高层的怒火可想而知。

足足一小时后,蔓延的火势逐渐熄灭。

卫队将找到的遗体抬向别处,小队长记下找到的遗体数目,而后快步走向来时的通道,一名苍白阴郁的军官正在等着他。

军官的胸口佩戴着黄金铸就的三眼翎羽徽记,那是副军团长级别的大人物才有资格佩戴的象征物,小队长只扫了一眼就低下了头。

伤亡情况与损失预估汇报完毕,小队长战战兢兢地等着命令,好在这位他并不熟悉的长官并没有迁怒的意思,而是摆摆手让他继续去收拾残局。

小队长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一名脸上有一道醒目刀疤的高大步离人缓缓从另一头走了出来。

步离人语气中不无嘲讽地道:“伐阳,这就是你们执意封锁港口的成果?”

“你该走了,染干。”面色阴沉的造翼者头也不回,对他话语中的嘲讽置若罔闻,“这里我会处理。”

名叫染干的步离人发出几声古怪的笑声:“大巢父需要你们的交代。”

“交代?谁需要给谁交代还未必吧?”造翼者灰色的眼珠落在步离人分不出表情的狼首上,声音愈发阴郁,“染干,你知道我们在叛乱现场抓到了什么吗?”

“哦?什么?”

“你们手下的狐人。”揭晓谜底,造翼者的翅膀微微张开,是一种警戒的细微姿态,“这最好只是个意外,明白吗?”

片刻僵持后,面前的步离人咧开嘴笑了,他锋锐的狼牙缝隙中发出了细微的嗤笑:“当然,我们亲爱的……盟友。”

……

在丰饶民收拾残局的时候,这场爆炸的罪魁祸首已乘坐固定的摆渡车,抵达了“巨树”之上。

根据车上同行的其他乘客的闲聊可知,巨树正式名字应该是新穹桑。

仙舟记载,造翼者的母星是以丰饶神迹穹桑为骨架而建造的树状星球,在与仙舟的战争中战败后,最终被反物质军团彻底摧毁,开启了造翼者流散星海的时代。

造翼者把这地方命名为新穹桑显然是有意为之,只不过和历史上有星球大小的、真正的丰饶神迹比起来,它更像是个造型独特的人造空间站。

其他的乘客陆续下车,丹枫才慢悠悠的起身走下站台。

他游客般的悠闲在人群中格格不入,不明所以的商人似乎被方才的爆炸所惊吓,一下车就迫不及待的往各个方向快步离去,像是倒在沙漠里的水一样消失不见。

摆渡车在身后离开,丹枫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眺望这个陌生的世界。

倘若忽略中间那座庞大的能量塔,新穹桑的主体结构应当是这半个内扣的球形,连绵的灰色建筑堆积在半球的内侧,灰蒙蒙的雾气弥散在近地的高度,让它们看起来像一堆久未有人清扫的垃圾。

这是个实在称不上繁荣的地方,连头顶的人造天幕都泛着沉沉的死气,像是造翼者整个族群衰败之势的投射。

车站面积不小,却空荡异常,不知是为了节省经费还是有意为之,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只有一台清理卫生的机器人慢悠悠的在边缘转悠。

“我刚刚收到了这里的局域网络自动投送的地图,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身边响起女孩的声音,流萤拉了拉兜帽的帽檐,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见到一点下巴。

穿一身非造翼者所属的军装进入新穹桑显然过于挑衅,于是流萤也在她原本的军装外多添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

大衣长到小腿,兜帽藏住头发,没人能从她身上找到任何显眼的特征。这似乎也是卡芙卡的手笔,合适的裁剪令其如此穿戴也不显臃肿。

星核猎手虽然确定倏忽藏身在翡翠四,然而由于这颗星球过于偏僻,丹枫遇到了在雅利洛六号寻找星核时同样的麻烦——无法确定目标的具体位置。

而比起没长腿的星核,一位令使若想隐藏自己的踪迹,寻找起来的难度要大的多。

反复梳理过现有情报后,丹枫决定从倏忽最可能接触的丰饶民首领下手。

由于步离人尚未选出新的战首,造翼者首领鸣霄就成了此行的第一个目标,他们接下来的目标,便是尽快与这位造翼者首领见上一面。

新穹桑内部分为下城与圣巢两个主要区域,后者是造翼者贵族才能出入的地方,而前者、也就是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则是一些级别不够的军团成员、非军团成员的平民、被认为最为低等的尘民以及外来者等人的居所。

居民的成分如此丰富多彩,下城自然不会是什么充满秩序的文明之地,搭配上丰饶民底层那让人堪忧的教育水平,其实就是个大号贫民窟。

循着此前其他客人的路线,二人离开站台,一跨入下城的地界,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刺鼻的气味,某种工业品混合着蛋白质腐败的怪异味道挥散不去。

造翼者军团向来不是什么关心底层生活的组织,倘若在这里设置站台还能方便贸易,改善下城的基础建设便是彻底的赔本买卖。

二人只走出了不到两条街,与太空港直接接轨的站台带来的仅有的一点星际时代的技术风貌便彻底不见,四周的景色就仿佛文明倒退了几千年般。

古朴到简陋的低矮房屋泛着一种近乎腐朽的陈旧,路边有少数型号落后的机器正在超负荷工作,景色竟与贝洛伯格停滞了七百年的下城区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下城的丰饶民对外来者见怪不怪,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人过多关心这两个外来者,每个人都冷漠而麻木的快步做着自己的事。

在走到第三个路口时,出现的终于不是衣衫破旧的丰饶民平民,几个军官打扮的造翼者封锁了一条小巷,并且驱赶着任何靠近的人。

造翼者军官们对平民呼来喝去,倒是对这两个明显域外打扮、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外来者还算客气,没有做出什么冒犯的举动,只是示意他们不要在这多待。

军官话音未落,身后的小巷里就有人拖着几具被粗布包裹的尸体匆匆走了出来,他们似乎有别的任务,几人低声又急又快的交流了一番,便一起拖着尸体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等造翼者军官们的身影消失,二人才走进小巷里,查看现场。

巷子里还残留着大片暗红的血迹,而在血迹之外,巷子尽头的那堵墙上,有人用红色的颜料写下了一行巨大的宣传标语:

“军团狗不得好死!”

说是宣传标语有点美化,这完全是一句充满了个人情绪的发泄,但很显然,一地血迹证明了被骂的对象并不怎么大度。

血迹与标语的边缘模糊不清,混在一起往下流淌,丹枫注视着那道暗红色的液体落入尘土,留下血淋淋的一笔。

看来银狼说的没错,造翼者内部的矛盾目前十分尖锐,以造翼者等级分明的社会结构来说,这般公然咒骂造翼者军团,已经是极为出格且冒险的行为了。

不过这是否是造翼者自导自演仍然值得商榷,以丹枫对造翼者的了解,比起费力气表演一番政治作秀,傲慢的军事贵族们更可能直接简单粗暴的武力消灭一切杂音——眼前的血迹就是最好的证明,在军团高层眼里尘民与畜牲几乎无异,谁会专门对一群猪狗演戏呢?

空气中漂浮的血腥味与那些腐败的、刺鼻的气味混合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成为新穹桑的完美缩影。

丹枫在心里为这无处不在的悲剧叹了口气,示意流萤动身,跟上刚刚离开的那群军官,看看他们要带着尸体去哪:

“走吧,我们跟上去看看。”

……

不到两条街之外的地方,无名的广场上正人头攒动。

孵孕种、衔枝种、尘民,甚至滞留的外来商人都聚集在了这,不时与身边的人窃窃私语,像聚集的蜂群般嗡鸣。

人越聚越多,几乎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整个广场包围的水泄不通,但却没有一人敢接近那些一语不发的劳作的造翼者。

这些造翼者虽然都是最低等的衔枝种,但他们身上都佩戴着军团的徽记,是军团的直属工匠,地位比这些平民高很多。

衔枝种们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堆似乎是临时找来的木板、绳索和钉子等,几卷不知道裹着什么东西的深色粗布堆在一旁,长高宽呈现出让人不安的轮廓。

在无数人的窃窃私语中,胸前挂着双眼羽毛徽记的军团军官始终抱着手臂,沉着脸监督工匠们工作。

差不多过了小半个小时,衔枝种工匠才终于放下手头的活计,擦了擦虚汗跑来问他是否现在开始。

军官点头,几声有节奏的号子后,工匠们拽着绳索将平放的木架从地上拉起。

未经处理的木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绵长吱嘎声,围观的人群像是被按下静音键般瞬间鸦雀无声。

此刻布料尽数剥落,被吊在木架上的东西终于露出本貌——竟是几具并不完整的尸体,它们似乎已死去了有一段时间,身体关节僵硬成一个古怪的弧度,在空中摇摇晃晃。

尸体虽然残缺不堪,但都能分辨出他们的种族:狐人。

卫天种军官走到刑架前方,对着瞠目结舌的围观者们开口:“……依鸣霄大人的意志,吾等已将前夜的叛徒尽数抓获,特此昭告祸首伏诛……”

直到此时,一些人才反应过来造翼者这是在搞哪一出。

前夜发生的叛乱虽然被迅速镇压,但造成的恐慌却像是石头砸出的涟漪般无声扩散,军团或许可以雷厉风行的把石头捞出来,却难以立刻抚平水面。

为了稳定人心,军团采取了这样一种最为直接的方式宣布,自己已经抓住并消灭了叛乱的祸首,至少能骗过一部分人,让他们相信翡翠四依然是安全的,与丰饶民做交易依然是可行的。

一片死寂中,卫天种的宣讲还在继续,军官面无表情的复述着提前写好的稿子,仿佛在上演一场独自一人的舞台剧。

若不出意外的话,宣讲结束后,这位卫天种便会返回,这些尸体则会在几日的示众后被无声无息的处理掉,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叛乱的事,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寂静的人群中突然出现了一点骚动。

就在他的侧前方,拥挤的人群里,有人被迫向两旁让开,被撞到的人不明所以的咒骂几句,然而立刻就被新的惊叫声所堵了回去,声音像是海浪般一波接一波,最终穿过整个围观的人墙,露出了本来面貌。

一个瘦小的人影从中挤了出来。

看身高他分明是个孩子。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孩子裹着一件破烂的披风,钻出来后头也不抬,先从怀中摸出一把简陋的匕首,朝着几乎有他两个人高的卫天种军官冲了过来。

伴着身后惊慌的人群的惊叫与溃逃,他以惊人的奋勇举起刀——

砰——!

这一刻却并没有奇迹发生。

卫天种是天生的战士,对付个小孩和对付鸡崽没什么两样,小孩的刀刚刚举起,卫天种就一脚把他踹飞了出去。

匕首脱手而出飞向另一个方向,小孩惨叫一声,砸在数米开外,爬不起来了。

他挡住脸的兜帽也掉下来,露出一头蜷曲的、贴在额头上的细软黑发和一对尖尖的狐狸耳朵。

这竟然是个狐人幼崽!

哪有这么巧的事,造翼者的地盘上狐人本来就没几个,军团这边刚抓了几个叛逆示众,这会又窜出一个狐人小孩想要袭击军团军官。

卫天种军官愣了片刻,当即反应过来,这小崽子也是同伙!

为战争而生的军团中长大的战士向来没什么同理心可言,如果说刚刚那一脚是条件反射的话,现在,卫天种军官露出一个狞笑,准备上前扭断这胆大包天的狐人崽子的脖子。

就在这个瞬间,第二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刺目的火焰凭空炸开,如流星般轰然砸向卫天种军官,铺设广场的石板在高温里瞬间开裂,高温蒸腾出茫茫的白雾,更让场面混乱无比。

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有胆子大的回头看了一眼,一具银色的铠甲踩着卫天种军官从雾气中站起,身上燃烧着不熄灭的火焰。

这是这位倒霉的卫天种最后出现的场面,因为从火焰炸开的瞬间开始,四周原本十分稀薄的雾气就迅速浓厚起来,不到半分钟,浓雾就足以遮蔽几米开外的景色。

数分钟后,明显不对劲的雾气迅速散去,碎裂的广场上已全然变了另一副景色。

刚刚趾高气昂的卫天种躺在地上生死不明,高温将他身边的石板融化出某种半透明的晶体。

而方才悬挂尸体的刑架与上面的尸体也都尽数不见,原地只剩下一捧灰烬,在风里一吹就散了。

衔枝种工匠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呆坐在地上,连上前去查看自己长官的生死都忘了,直到一道低沉的女声打破死寂、唤回了他们仅剩的理智。

“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个子很高的短发女人从散去的雾气里走出,她的半张脸覆盖着连片的深色疤痕,毛糙的短发修剪的也颇为不羁,和注重外表的军团成员形成鲜明对比。

她没有穿军团的制服,而是一身典型的佣兵打扮,腰带上挂着一把破烂的短刀。

呆坐的工匠中有人认出了她:“咥力……首领大人。”

女人的目光扫过广场,眉头紧锁起来。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很清楚,又是件麻烦事。

第89章

在咥力为现状原地深深皱眉时,相隔数条街之外的一处隐蔽的角落里,丹枫将刚刚救下来的狐人幼崽放下。

来到翡翠四短短几个小时,就给丰饶民接连整了两个大活,龙尊丝毫不觉得愧疚。

丹枫原本并不准备多管这场闲事,然而这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狐人幼崽就是从他身边挤进人群对造翼者军官发起的袭击,叫人实在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惨剧发生,只好示意流萤动手。

流萤当即变身,给欺负小孩的造翼者军官来了一发天降正义。

在无名的角落里停下,流萤解除武装,主动警戒起四周可能出现的危险,丹枫将小孩平放到地上检查他的伤势。

不幸中的万幸是,小孩受的伤并不致命,这会儿甚至恢复了一点意识,半睁着眼盯着两个陌生人。

“忍一下。”丹枫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他将小孩断掉的手臂复位,接着运转起云吟术治疗其他的内伤。

耗子啊这瘦骨嶙峋的狐人幼崽除了有点营养不良导致毛发枯干外,倒是没什么别的疾病,丹枫一个满级云吟术下去,小孩的头发甚至都多了几分光泽。

等治疗结束,小孩已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孩子的瞳孔也和他的头发一样是黑色,在投下的阴影中显得黑漆漆的、像两个黑洞。

丹枫把小孩的披风捡起给他披好时,他突然扑了上来。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前言不搭后语的恳求道:“医生,救人,他……!求……您!”

这孩子的联觉信标似乎有问题,说不出完整的话。

耐心听了一会后,丹枫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语速缓慢地询问道:“需要我去救人,是吗?”

小孩紧紧咬着嘴唇点头。

丹枫考量了片刻,左右下城的总部就在那里不会跑路,稍晚点过去也是一样,不如先跟着这小孩走一趟看看有什么收获。

他同意了,小孩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示意自己来带路。

他对这座规划复杂的城市颇为熟悉,从无数条偏僻的小巷子中七拐八拐,越走越偏,最终停在了一片废弃多时的建筑群附近。

和先前广场附近带着尘土味的空气不同,这里弥漫着一股略为刺鼻的化工品味道,或许正是此地被废弃的原因。

狐人小孩熟门熟路,在一处断墙前扒开了足足有半人高的杂草,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不等二人问什么,小孩就先一步跳下地道失去踪影,二人对视一眼,也只好跟上。

地道的第一段长而略陡,由于高度所限,成年人需要稍微弯着腰才能前进,好在路上没有任何分叉口,他们只需要沿着道路往前就可以。

流萤一开始本想身先士卒,走在前面以防不测,但丹枫让她跟在后面——这种狭窄的地方萨姆施展不开,若有危险应对起来并不如云吟术快。

通道过于狭窄,连点灯的地方也没有,离开入口处一小段距离四周就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

就算是持明也不能在这种绝对的黑暗里看见道路,丹枫只能靠水汽的流动与少许泥土的腥味感知四周的环境,唯一的好消息是地表那种刺鼻的味道消失不见了,这里的空气是安全的。

前进大约百米之后,狭窄的空间豁然开朗,泥土的腥味被金属的锈味取代,黑暗中也传出在极为空旷的地方才会出现的滴水声的回响。

这里似乎与地上的建筑是一体的,只不过由于原本的入口被人封锁,才需要用这种方式进入。

也就是在这里,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变大了一点,露出狐人小孩惨白的脸,这刚刚跑的飞快的小孩提着一盏不怎么亮的灯折返回来,站在那一边挥手一边“啊啊”地叫着,似乎在催促他们过去。

丹枫顿了一顿,在走过去前,对流萤打了个手势。

女孩一愣,停在原地,但还不等她问什么,龙尊就泰然自若地继续往前。

丹枫停在孩子身前几米的地方,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那片浓郁的黑暗里。

几乎是他停住的同时,一把左轮手枪从黑暗里伸出来,一个有些聒噪的男人声音阴恻恻的响起:“嗨,不请自来的伙计。很遗憾的告诉你,你现在只有一次机会解释你的来意,或者让我用一发子弹解释我的来意。”

身后的流萤看见这一幕当即就要变身,然而她刚掏出变身器又犹豫的停下。

被枪口指着的丹枫气定神闲地无视了警告,而是先看了看抱着灯的狐人幼崽的表情,在确定了什么后,他无视了枪口问道:“我是这孩子找来的医生,病人在哪?”

这句话一时给埋伏者整不会了,枪口晃了两晃,险些砸掉小孩手里那盏破灯。

而狐人幼崽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着急的往外蹦字:“医生、救人、不坏”。

小狐人抬头试图够下头顶举枪的胳膊,持枪者猝不及防的后退两步:“哎我……你他宝贝别捣乱,我没上保险……停停停!”

一番手忙脚乱过后,男人收枪,而幼崽抱着的灯则被转移到男人手里,他顺手调亮灯光,让光线终于能够同时照亮在场的几个人。

丹枫抬眼打量了一下对方。

此人长了一张桀骜不驯的脸,一身酷炫的牛仔打扮,和外面的丰饶民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画风迥异的牛仔先生自然也在打量他们,当双方再次对上视线,机械牛仔啧了一声:“这臭小子找的医生?他跟你说什么了?”

“这孩子问我能不能来救人。”丹枫悠悠地说,“我答应了,病人在哪?”

牛仔的脸色沉下来,思考了片刻后,他转身往黑暗里走去:“跟我来。”

提着灯的机械牛仔带着他们拐过四个弯,最终来到了一个房间门口。

刚到门口,丹枫就闻到了空气里漂浮的血腥味,出血量不小,他想。

房间并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里面没什么东西,除了一张用草和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杂物堆起来的简陋床铺。

一名画风同样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青年躺在床上,此人一身只会在画本里出现的银白色铠甲,像一位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骑士角色。

骑士先生受了伤,腹部的铠甲碎了一块,是房间血腥味的来源。

牛仔把灯往前送了送,似乎意在让丹枫看清病号的状况:“你最好真的是医生。”

他意有所指。

面对两位画风迥异、怎么看都不该凑在一起的生人,丹枫顿了半秒,就毫无异常的上前检查骑士的伤势。

机械牛仔把提灯挂到一边的墙上,抱臂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红发的骑士此时昏迷不醒,他的伤势主要集中在腹部,铠甲被某种巨大的外力所打碎后,冲击波不仅损伤了内脏,还使得许多块金属碎片镶嵌在伤口内。

这诱发了一定程度的感染,若是强行取出这些碎片,很容易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二次伤害,没有专业人员反而可能加重伤势。

好在所有的问题在罗浮最好的医生面前都不是大问题,判断完伤情后,丹枫先是要清理伤口。

几道流水代替手术器具深入血肉中,将那些与半愈合的肌肉长在了一起的金属碎片挨个定位,柔软无形的水不会损伤到血管与刚刚生长的肌肉,又能清理出所有不属于血肉之躯的异物,带走那些来不及排出的脓血。

当碎片被拔出,也不必担心可能诱发的大出血,因为云吟术在下个瞬间就愈合了血管上的出血点,将手术风险降低到了最低。

确定伤口内再无异物存在后,丹枫轻轻拍了拍手。

流水将血污和异物被他带到了房间最远的角落,而后新的水流覆盖创面,让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直到骑士的腹部只剩下一道狰狞的、泛着肉色的伤疤。

倒不是他不愿意继续治疗,只是丹枫发现,这位红头发的不知名骑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并且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崇敬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一瞬间,龙尊生出了某种诡异的预感,他指挥水流的手一顿,还没来得及细想这预感的含义,骑士已经开口了。

丹枫正要问牛仔有没有干净些的布料用来包扎伤口,就被眼前的病号拉住手,塞了一枝娇艳欲滴、新鲜的像他刚从花丛里剪下来的玫瑰。

……这哪来的?

龙尊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少见的浮现出少许迷惑,而这片刻的迟疑让他错失了唯一阻止对方的机会。

一旁的牛仔看见这一幕后脸色骤变,但他却也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等”的音节。

电光火石间,刚刚醒来的红发骑士从简陋的病床上坐了起来,随即单手放在胸前,做出起誓的姿态。

他的神情神圣而庄严,仿佛有聚光灯自上而下的落下,只见以一种咏叹古典歌剧般的腔调开口:

“先生,您精妙的医术令我惊叹,为此地保持整洁的美德更叫我动容。伊德莉拉在上啊,您无边的仁慈与聪慧,竟令‘美’的光辉也能在这银河的边陲闪耀……请容我以这朵玫瑰的分量,向您真诚地致意。”

“……”

不大的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刚张开嘴的机械牛仔、警惕着随时准备变身的流萤、正紧张等待手术结果的狐人小孩……以及从来没见识过这等架势的龙尊,全都被这一通抑扬顿挫的咏叹惊的僵在了原地。

唯有骑士本人丝毫不觉得尴尬,他将不知道哪来的玫瑰放进龙尊手中,而后转头看向机械牛仔:“挚友,很高兴看到你依然无恙,愿伊德莉拉继续护佑你。”

终于,丹枫想起他刚刚要说什么:“……这位牛仔先生,有绷带吗?”

被惊回了神智的机械牛仔慢了半拍才应道:“有,有……我们出去聊,哎,小狐狸崽子,你留在这看着。”

机械牛仔指使着狐人小孩留下,丹枫也让流萤留下,而后和牛仔一同离开了房间。

二人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距离,直到房间门口透出的灯光变得十分微弱,他们停在那点光所能及的最边缘。

机械牛仔在旁边堆积的杂物里翻了一会,找出了两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绷带扔给丹枫:“谢了兄弟,方才对不住,那小狐狸崽子话都说不明白,我怕他叫人骗了。”

“波提欧,巡海游侠。”牛仔咧了咧嘴,赔罪似的主动报出了自己的名号,“至于你刚刚救下的,他叫银枝——没错,一位无比虔诚的纯美骑士。”

方才的气氛实在称不上十分友善,但透过狐人幼崽并不恐惧的表情判断,丹枫认为他并非敌人。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只不过巡海游侠和……纯美骑士?

就算放眼整个银河,这组合也未免有点奇特了。

出于谨慎,丹枫没有相对应的报上自己与流萤的名字,只是模糊的答道:“我们从仙舟来。”

仙舟联盟与丰饶民的恩怨举世皆知,这个回答既证明了他们的立场,又没有暴露更多信息。

波提欧挑眉,他很懂一些规矩,没有追问而是继续这个话题:“仙舟联盟?这地方还真有的热闹了。”

“我们收到消息,一位丰饶令使藏在这里。”丹枫点头,也不算撒谎地道,“联盟需要更确切的情报,所以我们来了。”

波提欧十分讶异地发出一声“哈?”。

“这地方藏了个令使?”

“你不知道?”丹枫微微偏头看他,昏暗的光下,男人诧异的表情看不出半点作假,“你们来这是做什么的?”

张着嘴的游侠闭上了嘴,诧异的表情顿时变成了难以言喻,最后他跺了下地板,没好气地回答:“我接了个委托,来取一件东西。”

“你?”丹枫注意到这个单数的人称,“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他宝贝的,当然不是……不,我是说,在接任务的时候还不是。”巡海游侠甚至烦躁地掏出了左轮手枪在食指上转起圈,“总之,这大宝贝是我半路上遇见的。”

“几个月前,那家伙发现有非法商人在往这个星系贩卖人口,骑士信条让他不能坐视不理——不知道纯美骑士团的家伙是不是都这么莽——他就一个人开着一艘飞船来了,结果招惹了鸟人被围攻,要不是遇见了我,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通过波提欧先生鸟语花香(但被屏蔽)的回答,丹枫终于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大概吧)。

这位巡海游侠于数日前接了个神秘委托,来翡翠四取一件东西,然而他的委托人在他落地后就失去了联系,导致他的委托进度至今卡在落地那一刻。

而银枝骑士则是因为发觉了丰饶民通过地下商人贩卖人口的行为,为践行纯美之道决定前来伸张正义,却误判了敌人规模陷入困境。

两个同病相怜的外来者巧合般的遇到了一起,或许是银枝骑士口中的那位伊德莉拉真的保佑过这两个倒霉蛋,他们侥幸躲过了造翼者的追杀,又在狐人小孩的指引下在这片废弃建筑里躲了起来,直到现在。

默默听完波提欧讲述的龙尊问:“那孩子带你们来这的?”

“是啊,那晚上我子弹快打光了,还拖着个病号,这狐狸崽子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拽起我就跑。”波提欧靠在墙上,从枪里把子弹倒出来挨个数过,“长翅膀的鸟人没他熟悉这犄角旮旯,还真就被他甩掉了。”

丹枫轻轻点头,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出发前,我听说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叛乱,你知道这件事吗?”

在问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游侠的表情明显的僵硬了一下,过了几秒钟,他僵着脸点了下头:“知道……当然知道!我就是那天晚上来的!”

“但——”他用力的摊摊手,神色中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崩溃,“你想知道怎么回事就问错人了,我只撞见了杀人现场,然后就被当成同伙追杀了一路!……他宝贝的!”

最后那句话在狭窄的通道里形成了悠长的回音,充分体现了巡海游侠先生的愤怒。

丹枫:“……”

第90章

平复下心情的波提欧长出一口气:“严格来说,其实叛军这个称呼并不准确,那帮家伙大部分只是一些逃出来的奴隶和日子过不下去的平民,为了不被军团当不稳定分子消灭,只好在这地方躲起来。”

丹枫挑眉:“你和他们很熟?”

方才激动的游侠先生突然安静下来,几秒钟后他才说:“认识也没几天。这位仙舟兄弟……说来不好意思,我可否再麻烦你件事?”

“什么?”

游侠眉头紧皱:“这地方一直缺医少药,前段时间的暴动又新增了不少伤员,我是想这地方少死点人的,但……”

但什么?波提欧的目光在两个“仙舟特使”身上徘徊,原因似乎颇有些张不开嘴。

丹枫从他的欲言又止里读出了答案:他们现在明面上是仙舟人,而仙舟与丰饶民的恩怨举世皆知,巡海游侠或许可以只是出于朴素的正义感而帮助这些叛军,但他让两个仙舟人来平白无故、救治一群丰饶民算什么?

一抹新鲜的血迹划过眼前。丹枫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狠下这个心。

造翼者平民也是受军事贵族压榨的群体,敌人的敌人就算朋友,左右不过举手之劳,帮这一把也无非花一点时间罢了。

“我可以帮你们,带我去看看情况吧。”他点了下头,同意了这个略显古怪的请求。

由游侠大步在前方带路,曲折蜿蜒的地下通道尽头,一处稍大的空间里,竟然还藏着几十个伤员。

几十个人并排躺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只垫了一些肮脏破旧的棉絮,偶尔中间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但已经有一大半似乎都失去了意识。

浓厚的血腥味在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弥漫,其中甚至已经隐约有了腐臭的味道,不知道是伤口化脓还是出血没有得到及时的清理导致的,不管是哪个答案,都预示着这些伤员的情况已经很差了。

如果再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哪怕是丰饶民也会在几天内全部死去。

波提欧将提灯挂在墙上,照亮了一小块区域,看着眼前的惨状叹了口气:“军团封锁的紧,这下面实在找不出个好地方,只能都安置在这,你来之前,能不能活全看他们自己。”

他话音未落,脚边一个离得最近的伤员居然艰难的睁开了眼,他看清了波提欧身上银亮的铠甲,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游…侠,你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没怎么样,军团没抓着人,你继续躺着吧。”波提欧回答他说,伤员似乎没有更多的力气,连点头都没有一下,就又闭上眼,死尸一样一动不动了。

“……喏,麻烦大兄弟了,能被逼到这地步的也都是些平民,和你们也没什么血仇,看在游侠的份上,帮这一把吧。”

他有意模糊掉了仙舟相关的信息,显然是不希望刺激到这些伤员,丹枫看了这些并排的、瘦骨嶙峋的伤病号几秒,抬手扬起一阵水雾。

轻柔的雾气洗去了干涸腐败的血迹,为一颗颗将要熄灭的心脏重新赋予了生机,几分钟后,当丹枫放下手时,连混浊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伤员们的呼吸已经明显有了力气,甚至已经有几个状况稍好的人员能够自己睁开眼,微微偏过头朝光源的方向看,发生了什么。

“好了,之后及时清理伤口,尽可能把人转移到通风更好的地方,保证食物供应,以丰饶民的体质,基本都有痊愈的可能。”丹枫低声对游侠嘱咐道。

“不可思议的力量。”又一次见证这样起死回生般的奇迹,游侠发出一声低呼,而后才连忙记下,“谢了,兄弟,回头你们有麻烦来找游侠就是,我们一定帮忙……”

波提欧的宣言还没发表完,一道突兀的脚步声突然从身后的黑暗里响起,二人具是一惊,同时转头看去,便见一个从头到脚遮的严严实实的黑影,堂而皇之的走到了光源的范围里。

“等等!”波提欧拦住就要警戒的丹枫,反复打量了一番这个人影后,突然有些迟疑的问,“你……佣兵团的人?”

“也是叛军的一员。”黑影开口回答,不知为何,看身形他分明是个男性,但说话的语气与声线却纤细的像个女人,自带一种错乱荒谬的怪异,“我来转达首领的消息。”

“你说吧。”波提欧应该是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但黑影却没有对他说话,而是转向了一直抱臂不语的丹枫,对这位理论上应该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警惕,态度甚至可以说亲近。

“远道而来的客人,感谢您的帮助,很可惜,我们没什么能提供给您的物质报酬。但我们手里有一个消息,或许正是您需要的。”黑影慢条斯理,每个字都仿佛被调整过间距般平缓地说,“军团长鸣霄目前并不在新穹桑,三日后,他会从狼巢归来,并且整备防务——这个夜晚,将是圣巢防御最为脆弱的夜晚。”

丹枫盯着他,一语不发,神色中丝毫没有为这从天而降的重要消息感到高兴的意思。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什么会如此精准地知道他们此行的目标?

“我们只是提供这样一个消息而已,没有为什么。”不知为何,他觉得黑影似乎笑了一声,完全是个女人在笑,“非要说的话,您不妨换个角度考虑:一群一无所有、穷途末路的可怜人,手里也只有这样一件还算有价值的东西能够回报您的帮助了。”

……

……

之后,二人又不痛不痒的交谈了几句,两位“仙舟特使”便从原路离开。

波提欧送走他们后,却发现叛军首领的使者并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银枝休息的房间。

狐人小孩一语不发的躲在角落,黑影端端正正的站在另一端的墙边,三个人愣是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站出了一个正三角形。

游侠看不得这诡异的气氛,他主动清清嗓子,看向似乎是在等他的黑影:“你还有事?”

“有。”黑影点头,“行动时间已经得到最后确定,三日后的晚上,趁着军团调整防务的混乱,那是我们……”

“等等,一个时间,你不会是想利用——”波提欧脸色一变,直接打断了黑影的话。

“……请放心,仙舟使者不会有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波提欧的脸色并没有因他这不明不白的承诺而好转,反而更加难看,他的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枪套上:“我可没提过什么仙舟,你为什么会知道他们是仙舟人?”

黑影顿了一顿,似乎对他的敏感感到惊讶,却并不生气,依然早有准备似的解释:“您作为游侠大约不太清楚,丰饶民常与仙舟打交道,对他们总归是更加熟悉的……我亲眼见证了先前的奇迹,认得出那是仙舟的龙裔独有的力量,因而认为他们是仙舟的客人。”

这个解释居然也说的通,波提欧狐疑的看着黑影那被遮挡后看不出任何五官轮廓的面部,总觉得好像还是有点问题,但又说不出那一丝的古怪究竟是从哪来的,只好闷闷地冷哼一声,示意他继续。

“我最后向二位确认行动计划,游侠先生,您需要带队袭击下城的佣兵总部,由于前些日子的骚乱,军团向下城派遣了一支监督队伍,他们手里有一部分关键的通行密钥与飞船权限,我们必须拿到它。”

“骑士先生,您需要带人控制住那些停泊的飞船,好方便我们一抢到飞船就立刻可以动身,在军团没反应过来前冲出封锁。”

红发的骑士一丝不苟的点头回应:“是的,我记住了。”

黑影最后一次微微点头:“那么,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而后,他离开了,狐人幼崽也一同跟着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两位同病相怜的外来者。

波提欧靠在墙上,依然反复回忆着方才的对话,试图找出其中那古怪的地方,却怎么也抓不住关键。

但红发骑士似乎完全没有这种烦恼,经过治疗,他的伤情好转了很多,甚至又能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拿出玫瑰,面带微笑了。

游侠不由得问道:“喂,大宝贝,你在想什么?”

骑士微笑着抬起头,回答说:“挚友,我刚刚做了个美丽的梦。”

“哈?”波提欧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更没想到这都什么时候了这纯美骑士还有心情做梦。

“是的,一个美丽的梦,我梦见一颗星球被梦境包裹,黄金的盛会永不落幕,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幸福,那真是个美丽的地方。”骑士又咏叹般的说着,“我在梦中之梦里行走,却意外落入更深的梦,在那里,喧嚣的夜晚变得寂静,我遇见了……”

“……遇见什么?”

沉默。长达一分多钟的沉默后,他听见骑士喃喃自语:

“雨,是一场黑色的雨。一场……仿佛永不停歇的雨。”

……

……

“做的很好。”在沉默的并肩同行了一段距离后,黑影突然对身边一直跟着他的狐人小孩说。

小孩抬起头,飞快的瞥了他一眼,吐出几个不连贯的词语:“为什么。知道。成功?”

“为什么要带他们来?嗯……原因很重要吗?非要说的话,你们和他们都是助力的一部分。”

“……你。奇怪。到底、是谁。”

这次,黑影却不再搭理他了。终于确定自己无法再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回应后,小孩低头戴好斗篷上的兜帽,转头朝另一个黑暗的方向冲去,将这里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新穹桑其实并没有造翼者所宣称的那样伟大,它的主体本质上只是个一度濒临报废的陈旧空间站。

造翼者的财政状况长久以来都并不乐观,卫天种要分走的利益太多,而留给其他阶层的太少,于是他们不得不继续开启战争——不管是内部的还是外部的。

战争可以杀人,杀死自己人可以减少消耗,杀死外来人可以掠夺财富,不管怎样都能缓解问题。

造翼者,步离人,乃至整个丰饶民几乎都是这样的。

但宇宙是公平的,战争也有代价,另外的代价——造翼者昔日的几大军团在漫长的战争中不堪重负,最终重组为了唯一的孔雀天使军团,并推举出鸣霄作为至高无上的大军团长。

只是这一举动并没有让其财政好转太多,一切依然是勉力维持,哪怕鸣霄宣称新穹桑会是造翼者新时代的起点,也并不能从事实上改变它是个旧空间站的本质。

军团懒得完全清理旧空间站,干脆禁止平民进入他们脚下这片虚假大地的深处,想要一劳永逸地省去这个麻烦。

他们的懒惰留给了这片黑暗空间滋生细菌的机会。

孩子对这附近的地下结构极为熟悉,极度的黑暗也丝毫不影响他在其中辨别方向、记住道路,这是某种天生的天赋,也是经过长久训练习得的技能。

轻飘飘的孩童身体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弱脚步声,这样哪怕是极速奔跑,也不会惹人注意。

他已经这样奔跑过了无数次,甩脱身后追逐的一切,面目模糊的教官、濒死的受害者、暴怒的追兵……时间、生命,甚至死亡。

他在黑暗里奔跑着,向潮湿的更深处,向黑暗的更深处,仿佛要去往一个不存在的地心。

终于,茫茫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异样。

那首先是一阵腥臊的风,里面混着陈旧的血腥味,然后是一点微弱的光,光映照着不该在这里出现的,狼的眼睛。

孩子在那双眼睛前方停下,而后他垂下耳朵与尾巴——这是卑微的表现:“消息已经,通知到了,他们会,按时行动。”

狼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漫长而死寂的数秒钟过去后,一道嘶哑的声音响起:“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孩子面不改色,好像从没见过那两个新的外来者似的,“一切正常,造翼者处刑,外面,在恐慌。”

狼发出一声含混的笑意,意味不明的夸奖道:“做的不错。”

……

……

与此同时,新穹桑,下城管理总部。

派人清理完现场的咥力返回自己的办公室,把自己砸进陈旧的椅子,伴着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呀声,那椅子艰难地撑住了她高大的体格。

她无意识抓挠自己为了方便修剪的很短的头发,烦躁的唉声叹气,几分钟后,终于还是不得不拿起通讯器,朝一个她十分不愿意联系的人发出了通讯申请。

五秒钟后通讯被接通,她甚至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个素来冷硬的男音传出:“你很少主动联系我,出什么事了?”

咥力简单叙述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军团的处刑场刚刚被砸了,伐阳。凶手身份无法确定,我封锁了附近的区域,但恐怕希望渺茫……”

“好。”伐阳平铺直叙的回答,背景音稍有些嘈杂,“稍后我就叫人接手现场处置。”

他的声音实在过于镇定,咥力忍不住问:“你就这么接受了?”

“空间站刚刚遇袭,我在现场。”伐阳毫无遮掩的意思,很难说他的平静究竟是出于天性还是事情太多的麻木,“还有别的问题吗?”

咥力现在只想快点把通讯挂了:“……反正都是军团内务,你自己看着办吧。”

“好。”

她立刻把通讯挂了。

女首领疲倦的长叹一声,又一次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决定和军团合作的事,这里的危险似乎并不比被反物质军团追杀小。

笃笃。

有人敲门,不等她回应,对方就自己推开门走了进来。

那是一名瘦弱的女人,黑色的长发用一根似乎是手工削出来的木簪挽着,面色苍白,再搭配上一身素色的衣服,几乎寡淡的像个暴晒过后褪色的影子。

咥力把自己从椅子上支起来,女人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首领,刚刚收到消息,鸣霄大人要你在他回来后立刻去见他。”

……该来的果然来了。

咥力揉着眉心,虽然严格来说不管是前日的叛乱、还是今天的意外都算军团内务,但她作为名义上管理下城的领袖,难免也要为此负责。

“什么时候?”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三天后。”女人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她垂下眼,神色中隐约带着一丝不安,“首领大人……”

“我会处理的,不用担心。”咥力摆摆手,以为她是担忧自己去见鸣霄这件事,“出了这么多事,军团应该自顾不暇,鸣霄估计没心情来找我麻烦……你留在这,替我守好下城。”

“好。”女人平静的点头,在顿了几秒后,她突然开口问道,“您没有向军团汇报近期收集到的叛军去向的线索吗?”

这是个很突兀的问题,首领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但只当她兴许是听见了自己刚刚与伐阳的那通通话,摇头道:“佣兵团不比军团,我们和叛军没有私仇,与其替军团吸引仇恨,不如放他们一马。”

她叹了口气:“军团在这地方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伐阳一直说他们的目的是复兴造翼者的光荣……呵,怕是只有军团是光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