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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希露瓦从一阵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在柔软的泥土上躺了一会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离开了那个梦境。

可可利亚的死亡像一场梦,然而希露瓦不得不清楚地面对这个事实:

两枚星核的共鸣虽然打开了通往梦境的通道,却也彻底摧毁了可可利亚被侵蚀的身体,而在梦境之中、生命尽头,她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向希露瓦告别。

希露瓦很想骂她,然而当她意识到可可利亚的死亡时,年轻的守护者已经再也听不见了。

正如她所说,她成为了历史,而活着的人还要走向未来。

希露瓦对着可可利亚的遗体发呆了许久,她甚至不能带可可利亚回来,梦境中的意识告诉她,可可利亚被星核完全侵蚀,她的身体在跌入梦境的过程中就被转化为了另一种物质,只能永远留在那个即将崩塌的梦境,留在那七百年的贝洛伯格历史里。

可可利亚这个混蛋,这算什么啊!在决心来到克里珀堡前,希露瓦做好了和可可利亚从和好到再吵一架甚至做一辈子的仇人的准备,却从来没想过最后迎接她的,是如此仓促的死亡。

然而一切又好像早有预兆,可可利亚早就走上了一条她所不熟悉的、通往毁灭的道路,她只是在可可利亚走到终点前,侥幸与她做了告别而已。

今天的贝洛伯格天蓝的有些不正常。

这么想着,希露瓦发散的意识慢慢回拢,她从地上爬起来,慢慢地清理自己身上的泥土和枯叶。

结果她一抬头,就看见这小小的后花园里那叫一个热闹。

先前只顾着和可可利亚扭打,希露瓦压根没顾得上注意这些外面的来客,现在她定睛一看,发现客人们还挺多。

灰头发的女孩正扶着另一个粉头发的女孩,后者晕晕乎乎的从地上站起来,面对同伴的询问表现得十分茫然:“感觉?咱倒是没什么别的感觉,就是什么不记得了诶……”

灰发女孩不留痕迹的松了口气,朝着短发的青年报了个平安,而黑发青年确认她们那里没问题后,又将视线投到另一侧。

另一个面容与他极为相似的长发青年正半蹲在地上,他似乎是一位医者,正扶起刚刚苏醒的布洛妮娅。

几分钟后,一群在此前并不熟悉甚至压根不认识、却在同一场梦里经历了大冒险的人理清了现状与刚刚发生的事情。

由于有桑博提前打的预防针,希露瓦对他们的话没什么怀疑,听说他们是来找她要星核位置的线索时,前铁卫小姐只犹豫了眨眼间的功夫,就爽快的答应了:“……星核啊,我确实知道它的位置,就在北方雪原上,离贝洛伯格不算远。”

“我倒是不介意给你们提供位置啦,但是老弟之前回来时说北方防线最近准备戒严,你们又是外来的,恐怕不好过铁卫那关。”希露瓦苦恼的补充道,“老弟现在也联系不上,要是他在说不定能直接让你们过去了。”

“请让我帮忙吧。”从清醒后一直沉默的布洛妮娅在这时开口了,她犹豫了一下,轻声念出她来到地上后,学会的继任者的首要责任,“虽然还没有举行正式的继任仪式,但按照贝洛伯格法律,前任守护者无法履职时,继承者将自动成为新的大守护者,延续贝洛伯格的存在。”

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古老的记忆,布洛妮娅停顿了片刻,轻声说:“作为大守护者,我愿意帮助诸位找到星核,阻止降临在贝洛伯格的灾难。”

“如果你想帮忙,就签一份大守护者的手令吧。”希露瓦愣了愣,多看了这个她其实不怎么熟悉的女孩一眼,“记得签可可利亚以前留下的,她应该教过你。”

在这种时候公布可可利亚的死讯并不是个好主意,希露瓦虽然不怎么熟稔于政治,但这点自觉还是有的。

布洛妮娅沉默地点头,转身走向克里珀堡内,希露瓦叫她回来时从可可利亚的书房里尽量帮她找一样东西。

她回来的稍晚了点,带着一份手令和一个陈旧的笔记本。

看见笔记本,希露瓦眼前一亮,将那个被翻得破破烂烂的本子拿过来后,展示给众人看。

“这是我当时给可可利亚写报告时用了的本子,和她闹翻后就扔在这了,没想到她还留着,咳咳,具体数据我就不详细讲了,总之……”她把本子翻到其中的某一页,这一页上贴着贝洛伯格以及周边雪原的部分地图,这是科考队在过去七个世纪里缓慢测绘的成果,而在北方的空白处,则是手绘的线条,“由于裂界怪物来自北方,一直以来都是铁卫的重点防御对象,所以北方的地图近乎缺失,我也是趁着去巡逻才大致摸清楚。”

她指着几条被标明的线条:“离开贝洛伯格后,你们最先会到达北方防线,这段路再向东北,直到找到残响回廊,最后……”

倒真不是朗道家族的天才长女,希露瓦思路清晰,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讲明白了几段路线的情况。

希露瓦长舒一口气,把这页笔记折了个角,然后递给了离她最近的长发青年:“我能帮你们的就这些,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神色冷淡的青年突遭如此袭击,依然镇定的先将快要拍上胸口的珍贵笔记本拿好,才认真地道,“谢谢。”

希露瓦有些意外。这一行人里,这个长发青年虽然是和另外三人一起行动,但希露瓦总觉得他并不是与之一路,哪怕身处人群,也总是有些孤独。

但偏偏他同时却又非常温柔,不管是给布洛妮娅疗伤,还是接过别人给的东西后习惯性的致谢,都佐证了他冷淡外壳下并非冷酷无情。

这时,布洛妮娅也带着准备好的东西回来了。

对这些仅仅认识了不到几天的客人,布洛妮娅的心情很是复杂:“……先前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此外,以大守护者的名义,不管此行结果如何,我们都会感谢诸位对贝洛伯格的帮助。”

她知晓现在的局势十分危急,入侵者对这颗星球的渗透太深,谁也不敢保证现在还来得及。

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已经帮了他们很多了,如果最后的结局注定是覆灭,布洛妮娅希望这些好心的客人至少不要因此太过自责。

这是布洛妮娅在成为大守护者的路上学到的全新一课。

她曾以为自己只要学习枪法、学习知识、成为一个更优秀的守护者,就能带领人们走下去,然而绝望比她以为的更加深重。

在整合“布洛妮娅”留下的记忆过程中,布洛妮娅听到了“她”曾向那些筑城者的后裔们宣告贝洛伯格真实的状态,尽管早有耳闻,但布洛妮娅还是为那样绝望的数据所震撼。

可可利亚自己走在绝望之中,却反复告诉包括继承者在内的所有贝洛伯格人,前方仍有希望。

她甚至一瞬间生出了对自己职责的怀疑,但在怀疑之后,布洛妮娅给自己的答案是,哪怕最后的结局注定覆灭,也要在所有反抗命运的手段都试过之后。

……

客人们带着希露瓦的笔记离开了,布洛妮娅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然后和留下来的希露瓦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二人略有尴尬地往克里珀堡内部走去。

她和希露瓦的关系完全基于可可利亚,然而自从可可利亚走入歧途后,希露瓦来克里珀堡的次数直线下降,她们甚至大半年没见过面了。

“好吧,既然可可利亚把你托付给我。”最后,是希露瓦先开口,“那我也只好能帮就帮咯,说吧,有什么搞不定的?”

布洛妮娅被她的轻松的语气感染,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一点,慢慢捋着自己的思路:“我想,我们应该立刻重整城内的防务,至少撑到他们回来。”

身为曾经的铁卫,希露瓦立刻包揽下这项工作:“防务嘛,小问题,姐姐我又不是没干过,等我给你打个样,细节你可以自己调整……”

希露瓦完全没什么架子,似乎完全没把之前的事情放在心上,布洛妮娅更松了口气。

她正想着仓促接手大守护者后她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突然,街道上响起了一阵古怪的机械碰撞声。

接下来的几秒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地下闷声炸开,接连几道爆炸声过后,又短暂的平静下来。

布洛妮娅和希露瓦面面相觑。

布洛妮娅不熟悉机械,因而什么也没听出来,希露瓦的神色却很快变得凝重,她看向几处闷响声的方向皱起眉,想到了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几个方向刚好是贝洛伯格供暖系统的几个关键枢纽……”

她话音未落,就在布洛妮娅眼前,一根加热器仿佛烧尽的蜡烛般,缓慢熄灭了。

不知从何处刮来的一股寒风让布洛妮娅打了个寒颤。

……

作为一座矗立在寒潮之中的末日之城,贝洛伯格的供暖系统是这座城市与北方防线一样重要的基石。

这个由初代筑城者们设计的庞大系统精巧而复杂,通过燃烧地髓来向城市提供主要热量,又用管道将热量输送到地表。

希露瓦对这个系统还算熟悉,毕竟由于高级工程师不足,银鬃铁卫工程部常与维护供暖系统的总工程部交换人手。

贝洛伯格供暖系统有超过十万条管道线路,而由于炉心的热量在传导过后会有损失,因而在上层区还设置了七个二级枢纽,以补充散失的热量保证城内温度维持在零度以上。

炉心的主体部位深埋在下层区,相比之下,破坏位于地上的二级枢纽要远远轻松的多。

希露瓦匆忙的告别了布洛妮娅,动身就近赶去最近的一个二级枢纽查看情况,她的心情愈发沉重:这种重要建筑都有铁卫严加把守,那么……现在它们被同时引爆,驻守的铁卫呢?

想起杰帕德离开前欲言又止的神色,希露瓦咬了咬牙,让自己不要去想北方防线的事情——现在,供暖系统被人为损坏的问题更严重。

失去供暖系统的保障,贝洛伯格的温度将在七十二小时内降低至低于零下五十度,到时候不管北方防线能不能守住,这座城市都将在极寒中覆灭。

离开克里珀堡,希露瓦才发现,大街上挤满了不知所措的人群,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茫然地相互打听,一时间热闹非凡,挤得有轨电车都被迫停下等待人群疏散。

希露瓦感觉有些不对。

铁卫不仅是贝洛伯格的武装力量,同时还承担了治安职责,城内铁卫的职责除了及时发现裂界缝隙保护群众安全外,还要负责日常维护秩序。

正常来说,这种突发事件铁卫应该立刻做出反应,不管是否清楚发生了什么,先疏散人群以免发生踩踏事故都是必要的。

然而现在,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出现任何维持秩序的铁卫的身影,希露瓦登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一群异常高大的铁卫们列队出现时达到了顶峰。

不,出现的不止是铁卫,在这些异常高大的铁卫身后,还跟着一群摇摇晃晃、好似梦游般的普通居民。

希露瓦并不认识这些人,但人群中却立刻有人认出了那些梦游的人中的某位。

从他们的窃窃私语中,希露瓦才知道,原来这些居然是前些日子从城里莫名其妙消失的居民!

他们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就在希露瓦眼前,离她非常近的地方,一个年轻人一眼认出了梦游者的队列末尾的一个中年人是他的亲人,当即就激动的要扑上去。

希露瓦直觉这批人有古怪,但在她能做出任何动作之前,年轻人已经冲上前去拽住了中年人。

原本跟在队列末尾的中年人被他这么一拽,真的停下了,只是仍然神情木讷,看着自己久别的亲人时,中年人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生硬的微笑。

他缓缓抬起手臂,姿势带着某种生涩的古怪与僵硬,抱住了年轻人。

然后,希露瓦眼睁睁的看着中年人的衣服缝隙中钻出细小的藤蔓,像是捕食者一样缠住年轻人的四肢、钻进皮肤,如同寄生。

他们紧紧地拥抱,希露瓦正好看见中年人的脸。

他的皮肤下似有活物在行动,他对着希露瓦咧嘴一笑,无声无息的比了个口型:“……加入我们吧。”

与此同时,希露瓦身旁开始爆发出尖叫,几乎是几秒钟,这些古怪铁卫和失踪者们身边的区域就空出了一大片。

像这个不幸的年轻人一样被伪装成亲人的怪物所捕获的人还有很多,而他们身旁目睹了这一切的人群立刻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刚刚还期待着铁卫的众人遵循着本能一哄而散,然而过于拥挤的道路让逃跑也变得异常艰难,外围的人群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铁卫的旗帜高高挂起,便以为这里更安全,反而要朝着这里挤过来。

现场乱作一团,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挤来挤去,希露瓦试图疏导人群,然而她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单薄,根本没人听她的呼喊。

而就在被恐慌所驱散的空地上,那些被捕获的人在短暂的失去意识后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们站到了那些失踪者身边,神情木讷地望向这些还没有被抓到手的“猎物”——

作者有话说:加班写不完了。 。 。补到这里吧,周末仔细处理一下这几章……上班上的我天昏地暗的……

第62章

希露瓦所见的景象正在贝洛伯格城内四处上演,似乎有人刚刚下达了开启命令,混乱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蔓延。

先是城中的供暖二级枢纽被人为破坏,城中的温度正在不断降低,而这时候根本没有人能去修理损坏的供暖枢纽,因为大街小巷上全是混乱的人群。

失踪多日的人们再次归来时已经完全成为了另一种存在,他们不停地攻击着那些正常的居民,将其转化为某种和自己一样的存在,仿佛一群行走的瘟疫。

而原本应该守卫人民的铁卫此刻正在……自相残杀?

一部分铁卫不知道什么时候与这些失踪者们站在一起,他们似乎是这些发疯的失踪者们的保护者,专门负责去消灭阻拦失踪者们的普通人。这些铁卫力大无比,很快现场就变成了单方面的碾压。

而少量铁卫姗姗来迟,绝望地从他们手中试图保护幸存者,终于,当最后一个反抗的铁卫的尸体被丢下,大街上只剩下游荡的失踪者们,还活着的人都已经躲了起来。

贝洛伯格几乎在转瞬间失去了一切功能,而遭到袭击的并不只是贝洛伯格内城。

格里沙举起盾牌,挡住身披银色铠甲的前同僚的攻击,他扭头冲着还在尝试对城内发送袭击警告的同伴喊道:“弄好了没有?!”

身后传来同伴带着一丝绝望地回应:“第五次呼叫没有回复!瞭望室也没有收到安全信号,恐怕状况不妙。”

格里沙闭了闭眼,重新全身心投入这场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战斗。

今天本来是一个普通的值班日,格里沙并没有觉得和往常有什么不同,只是今日刚好轮到他和几个同期入伍的同伴在瞭望室执勤。

贝洛伯格外城环绕整座城市共有三个瞭望室,负责传达城内的消息与沟通外城城墙各处,同时警惕偶有的裂界怪物进犯。

原本这种地方轮不到格里沙来执勤,然而最近由于人手严重不足,又有小型瘟疫在铁卫间蔓延,也只好让格里沙他们来临时顶替。

然而就在大约一个小时前,贝洛伯格方向突然传来爆炸声,十五分钟后,瞭望室与内城就失去了联系,连每小时发送一次的安全信号都中断了。

由于内城会有裂界缝隙出现,而北方防线又离城内有一定距离,安全信号是铁卫内部的一项沟通三方的制度,通过一个简易的发报装置,每隔一个小时确认彼此状态,以保证任何一方出现问题都能得到及时救援。

按照规定,格里沙他们应当尽快恢复与其他两方的联系,然而无论他的同伴如何发送信息,都得不到城内的回应,而同时那些突然变得古怪的同僚们也对还茫然无措的其他铁卫发起了袭击。

仓促之间,易守难攻的瞭望室成了他们最后的堡垒。

能转移的伤者都被抢救了回去,而格里沙与几个侥幸没在第一波攻击中受伤的同伴一起,抵抗着这群发疯的同僚。

不,或许他们已经不能算是同僚了。

格里沙狠狠地将金属盾牌砸向对面肌肉暴涨的怪异铁卫,把对方的脑袋砸出一个凹坑,从中居然流出的是某种半透明的粉红色液体,像是某种被稀释过的果酱。

作为格里沙已经不能算是新兵,但身为铁卫最底层,且长期驻守在鸡肋的外城,包括他在内的这一行人都不能算得上有多么丰富的战斗经验,只能靠平日里的基础训练对抗这些突然变得力大无比的同僚。

好在瞭望室通往外界的这段通道的值守铁卫并不多,格里沙的同伴们也都极为幸运的没有被卷入莫名其妙的变化,靠着人数优势,格里沙等人勉强消灭了这几个怪异的铁卫。

边缘被砸到变形了的盾牌掉到地上,在幽邃的钢铁走廊中发出一阵如同鬼怪的回响。格里沙精疲力尽的喘了会气,没再多看脚边还在抽搐的尸体一眼。

他跨过扭曲的尸体,踩着一地淡粉色的液体,捂着受伤的小臂缓缓和其他战斗的幸存者一起回到了瞭望室。

瞭望室与通道的大门是金属材质,带给人一丝虚假的安全感,这里包括他在内的幸存者有五个人,除了一直在尝试呼叫城内的那个操作员外,其他人都不同程度的受了伤。

格里沙与操作员关系不错,对方比他还小两岁,脸上带了点雀斑,人又相对瘦小,因此外号“麻雀”。

其他人在回到操作室后都一语不发的躲在墙边休息,格里沙环顾一圈,人手不足调来的都是新兵,他竟然成了这群人里的前辈了。

见他一进来,“麻雀”就赶忙招呼他来看控制台。

由于寒潮导致的技术断代,贝洛伯格的技术水平并不怎么高,在瞭望室内并没有什么高端大气的显示器之类的东西,只有一排排复杂的不同颜色的灯。

“麻雀”是技术方向的成员,他简短的解释了这些信号的含义,没怎么上过学的格里沙只大概听明白,这些灯每个代表了一个信号节点,正常情况下是蓝色,信号丢失会显示绿色,战斗警告为红色,全部阵亡则熄灭。

他不懂这其中的原理,反正现在满屏闪烁的灯光闪烁的他眼花缭乱,格里沙大概扫了一眼,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要糟糕:

外城与内城的信号非常混乱,有的熄灭,有的在红色与绿色间反复切换,有的则是缓慢闪烁的绿色,这一片混乱中,只有最上方的一派信号灯保持了稳定的红色。

“……北方防线刚刚发布了最高级别的遇袭警告。”“麻雀”解释说,“他们抽不出手来帮我们了,怎么办?”

格里沙沉默了。怎么办?他也想知道怎么办啊。

虽然加入铁卫好几年,然而他从来都只是做一些杂活,北方防线选拔精锐的成绩是他努力一年也摸不到边,连调到内城的申请也被屡次驳回,只能在铁卫最底层空耗着青春,或许到了年纪就能拿一纸退役证明。

从前有奥列格前辈教他做什么、朝着什么方向努力,后来奥列格退出铁卫,格里沙却没能找到自己的方向,只能日复一日过着这样的日子。

现在真轮到他来做决定、当别人的前辈了,格里沙却发现自己还是和从前一样不知所措。

但他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迷茫,否则这里的几个幸存者恐怕还会减少。

于是格里沙告诉“麻雀”:“继续联系其他地方,外面……外面的情况观察后再说,如果安全的话,我们就尝试出去找其他幸存者。贝洛伯格这么大,总不能都死光了吧?”

“麻雀”闷闷的点头,又鼓捣格里沙看不懂的按键和线路去了,而格里沙刚突出一口气,身后的另一个幸存者就突然尖叫起来:“它、它们动了!”

格里沙回头看去,这人他也算是认识,比较内向话少,总是一个人待着,因此外号叫“蘑菇”。

“蘑菇”算是城里来的小少爷兵,格外胆小,被人用老鼠吓哭过,格里沙倒是没注意这一批人里还有他。

“蘑菇”少爷刚刚一直通过门上的观察窗往外面那黑漆漆的走廊看,结果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又被吓到的连连往后退,差点踩到另一个受了伤的同伴,地上坐着的那人骂了一句,一把把“蘑菇”少爷推到一边,给了格里沙上前的机会。

格里沙咽了口口水,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凑到那个只有脸盆大的小观察窗上往外看。

走廊里黑漆漆的,异动发生时似乎这里的电路也出了问题,备用电源只够照亮一小块地方,而在这昏暗的白色灯光下,刚刚躺在地上的尸体们居然动了。

它们的四肢骨肉似乎正在自我修复,残缺的身躯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扭曲成一种诡异的姿态。

格里沙看到这头皮发麻,他正在绝望地思考他们究竟还有没有与这些还会死而复生的怪物一战的能力,就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对方显然只有一个人,因而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那声音不像铁卫的制式军靴,格里沙正在疑惑时,便看到黑暗的尽头走出了一个女人。

那是个衣着考究、仔细地盘好头发的中年女人,她略显吃力的提着一个巨大的药箱,却从容不迫的往这里走来。

看到她的一瞬间,格里沙大惊失色:铁卫中没有人不认识她——那正是义务为铁卫治疗的凡妮莎太太!她怎么会在这里? !

而凡妮莎走到昏暗的灯光下,她的影子模糊的融入身后的黑暗,她却站在仅有的光明里。

新鲜人类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刚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摇摇晃晃的怪异铁卫们的注意,它们统一的转头看向凡妮莎,而面对这一幕,这个一辈子没拿过枪的医生平静的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装着不明橘色液体的玻璃瓶。

在不死怪物朝她冲过去的时候,她把玻璃瓶中的试剂向前泼了出去。

玻璃瓶能装的试剂不多,那点液体落在地上也只形成了一道细细的线条,然而随即,这些液体似乎就和空气发生了反应,飞快的蒸发成一片颜色浅了许多的雾气。

这薄薄的雾气却成了阻挡怪异铁卫的绝佳杀器。

刚刚格里沙等人费劲力气才打死的怪物们在撞入雾气后仿佛撞进了某种剧毒气体里,它们维持着向前冲刺的动作立刻倒下,刚刚还在修复的血肉也在雾气中停止了蠕动,融化的血肉液体般从铠甲缝隙中流出来。

凡妮莎太太平静的看着流淌到她脚下的血浆,似乎早已知晓这样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悲报:作者在这个倒霉公司上了半年班,终于在今天送走了带我的老人同时身兼我身边从七月起离职的第五个同事,作者工作的小组原本有仨人,现在只剩我了()所有没完的工作全交接给了我,接下来可能会很忙很忙……但年前不好找工作素以只能先忍着,看看能忍到什么时候(悲伤)

第63章

贝洛伯格的混乱并没有影响到一行四人的离开,他们从克里珀堡出来时大街上还一切如常,布洛妮娅额外叫来了一辆铁卫所属的运输车——时间仓促,这是她现在能立刻调到的最安全且最快的车辆了。

好在四人此行是为了去拿回星核,并不在意这短短一段路,因而很快地出了内城的范围,刚好与城内混乱爆发的时候错开,只听到身后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声。

望着城中升起的几道不祥的烟雾,三月七紧张地拽了拽星:“咱这一走,这里不会出什么事吧?”

星也在看着远去的贝洛伯格,但和三月七不一样,烟雾已经无足轻重,她严重的冬城上空此刻涌动着一种如同极光般的青绿色光辉,只是注视着,就能感受到那光辉充盈着的磅礴的生命力。

而城邦近地还残留着的浓厚的金色光辉则在不断退缩,仿佛一片被蒸发的海洋。

“越来越多了……”星嘟囔着,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看见什么了?”见她出神,丹恒问。

星摇头,她知道自己的世界和他人不一样,很难完全描述出自己看到的东西,于是连比带划道:“到处都是瓦赫身上出现过的那种力量,而且在不断变多,另一种金色的力量在减少。”

三月七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丹恒,丹恒沉吟片刻:“也就是说,在你眼里,【存护】的力量正在褪去,而【丰饶】的力量在不断增强?”

“嗯,大概……时间不多了。”星眨了眨眼睛,那奇诡的景色恢复了正常——倒霉系统给她了一个开关,不然自带滤镜会很难受。

三月七情绪低落的扭过头,贝洛伯格的开拓之旅真是她登上列车后最漫长的,敌人如此强大,让所有努力都显得如此绝望,但人们还是没放弃。而她甚至来不及为谁的死亡悲伤或愤怒,就不得不立刻踏上下一段奔波,于是最后只剩下疲惫。

没人说话,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希露瓦的笔记被丹枫拿在手里,他好似全然没听见他们的谈话,平静的一页页的翻看上面笔画飞扬的字体。

按照希露瓦的记录与讲述,星核坠落的位置是七百年前的古战场,要去那里,首先要通过北方防线的核心地带铁卫禁区。

北方防线分为多个部分,铁卫禁区是其中的核心,驻扎着铁卫的主力部队,禁止任何人未经允许穿过禁区前往北方雪原,而大守护者的手令会帮助他们通过这道门槛。

接下来,他们会在穿过雪原后抵达残响长廊,那里是另一处古战场,前身是因战线不利被废弃的前线堡垒,后来因为星核的力量在那里强大到干涉现实,许多士兵出现幻觉和严重的精神疾病,最终在夜色里逃向雪原后失踪,贝洛伯格只能放弃这处阵地。

残响长廊之后,便是星核坠落的永冬岭,足足七百年没人去过那里了,谁也不知道那里到底是地狱还是天堂。

……

事情在第一步就遇到了麻烦。

运输车刚抵达北方防线的交泊处,开车的铁卫就发现往日应该有士兵驻守的道路空无一人,莫名其妙的按照规定停好车,带着四人去找接待的人员。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神色仓促的驻守铁卫,在对方的指引下,一行人最终在一处临时的急诊室找到了此时北方防线的最高指挥官。

这是个样貌普通但身材高大的铁卫,不算很年轻,深陷的眼窝下是深深地乌青,似乎精神紧绷了很久。

“我是邓恩。”铁卫脱了上半身的铠甲,让战地医护给他处理伤口,“杰帕德戍卫官已于几日前前往雪原追捕怪物,北方防线最高指挥权由我暂领,请问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这?”

几人对视一眼,丹恒将布洛妮娅给他们的手令拿出来:“新守护者的手令,我们要穿过防线,去北方找星核。”

邓恩用脱了铠甲的那只手拿起那张厚实的纸张,仔细地阅读了上面的字迹与命令,他沉默了一会,说道:“……布洛妮娅小姐的笔迹,是她让你们来这的?可可利亚大人呢?”

“她受伤了。”丹恒道,“布洛妮娅暂时接任守护者的职责,允许我们通过防线。”

邓恩又沉默了一会,他把盖着大守护者漆印与贝洛伯格金章的手令折好,放到一边,转而看向这一行四个陌生的面孔。

“几日前,布洛妮娅小姐的近卫队带着一车未被批准的地髓离开时被人袭击,杰帕德戍卫官出城追捕袭击者,至今未归。”他缓缓站起来,体型几乎比丹恒高了一个头,“一个小时前,北方防线遭到裂界怪物袭击,规模前所未有,由于准备不及,伤亡严重。……诸位在这种时候到达防线,要求前往北方,恕我不能相信,诸位,请回吧。”

这四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贝洛伯格人,只是稳固防线已经让他精疲力尽,邓恩实在没有精神再去猜想他们的来路,他唯一还能做的只有遵循最后的职责,怀疑一切可疑之处。

“等等,我们真的是来帮你们的!”三月七见状急道,“星核真的很重要,让坏蛋拿到就全完了!”

“客人们,我很希望你们真是如此,然而仅凭一份来自克里珀堡的手令实在不足以让我相信……”邓恩仍然摇头,他没有攻击这些彬彬有礼的陌生人,却也无法相信他们的诚意。

就在此时,丹枫将一件东西放在了刚刚的手令旁边:“那这个够吗?”

邓恩定睛一看,是一个陈旧的笔记本。

他翻开破烂的封皮,上面写的是他看不懂的深奥言语与公式,然而熟悉的笔迹让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所有的字都是希露瓦写的。

还在上学的时候希露瓦就是学校里的大明星,她脑子聪明学习好,会搞摇滚乐,会修机械,一入学就组建了自己的摇滚乐团,邓恩有幸加入其中,蒙其照拂度过了一段精彩的大学时光。相比之下,他从前的生活枯燥无味,像一场无聊的默剧。

他注视着她站在遥不可及的高处,肆无忌惮的对这个世界挥洒她的才华,她的世界绚烂明媚,而他只是那片绚烂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注脚。

前面漫长的笔记与计算过后,是几页空白,最后一页上却龙飞凤舞的写了一行字。

“小杰帕德、或者邓恩,你们总该有个人在防线上吧?看到这一页就放心大胆的让他们过,姐姐我保证他们是来帮忙的!帮了忙回头给你们送我还没发售的唱片哦!”

末尾是个简陋的笑脸和一个潇洒的签名。

邓恩顿了许久,他反复的看着这一行不足百字、内容也极为随意的话,手指摸过光滑的纸面,似乎能回忆起希露瓦从前神采飞扬的给粉丝在衣服上签名的某个瞬间。

他合上笔记本,终于松了口:“……好吧,既然希露瓦相信你们,就跟我来。”

护士已经为他包扎好了伤口,邓恩穿好铠甲,将笔记本与手令都留给客人们,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急诊室。

邓恩带路,一行人随他来到了一处钢铁的大门前,那里此时已经集结了一批全副武装的铁卫,等待着检阅后踏上战场。

路上,邓恩向他们简要概括了方向现在的状况:“……裂界怪物数量太多,为了阻止其在达到一定规模后直接撕开裂界缝隙,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要去冲散怪物的阵线。”

“我们可以帮忙。”丹恒善意的提到。

“不,不要出手,你们跟在冲锋队伍最后,等到我们冲散敌人,就从缝隙里突出防线。”邓恩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裂界怪物会记住杀死同类的人的气味,让反物质军团盯上你们,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列车才不怕劳什子反物质军团呢,对吧?”三月七立刻嚷嚷道。

“嗯嗯,我可以一棍子一个!”真·纳努克瞥过的星核精连连附和。

邓恩无奈道:“虽然我不知道星核是什么东西,但既然你们要去雪原,这样肯定会吸引雪原上游荡的怪物的注意、拖慢速度,最好还是不要这样做。”

“他说的好有道理啊……”三月七竟无法反驳。

“我也觉得……”星小声嘟囔。

两位活泼的小姐身边,是两位越发沉默的青年,丹恒认为邓恩说的有理有据,认同了他的看法,而丹枫……似乎在些微的走神。

不得不说,丹恒有时候很佩服他这位前身的这项特意功能,不知道是不是从前与老头子们斗法练出来的,丹枫有时候会有一种看起来一切正常,该走路走路,该停下停下,你说话他会点头,然而其实是在走神的状态。

好在寻常人一般看不出来龙尊压根没在听,看出来了的基本也不敢当面拆穿,因而此事始终都是一个不传之秘,只有少数人知晓。

只是他又在想什么,才心不在焉的呢?

丹恒也默默地思索着,直到抵达大门前。

在这里检阅士兵的并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最高指挥官邓恩已经准备好与战士们一起出征,检阅台上只有阿丽娜·兰德的画像、贝洛伯格的金属徽记,以及银鬃铁卫盾与鹰的军旗。

肃穆的检阅静默无声,没有领袖在慷慨陈词,因为领袖们早已先一步赴死。没有人来激励士气,因为此刻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而他们——无所畏惧。

沉默的三分钟过去,邓恩以盾牌敲击地面为信号,宣告出发。

沉重的钢铁大门在古老机关的作用下缓慢地开启,极寒的气流迎面卷着雪花扑面而来,战士们无言的凝望着茫茫雪原,行进时只有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回响在金属的高墙之间。

寒风像一曲古老的战歌,在这颗星球上流传七百年,从未止息。

而在这肃杀队列的末尾,缀着四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尽管前面的人墙挡住了扑面的寒风,但还是吹得几人一个激灵。

在丹恒出声提醒前,丹枫好像终于回过神来,动动手指,又撑起一道水凝结的屏障挡住气流,而丹恒也终于有机会低声询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龙尊鸡同鸭讲的回答:“……丹恒,之后不管你看到什么,记得,那都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如果你们发现我这几天一直更新,并不是我变勤快了,而是该死的JJ给我排了个两万字的大毒榜,总之就是上榜就要更新足够的字数这样……在我最忙的时候:)

该死的JJ今晚上还把我上个月的请假条都给我抽出来了(怒)

第64章

这话没头没尾,而丹恒也没得到任何解释,就见丹枫突然又从那种心不在焉的状态里切换回正常的状态,神色如常的好似刚才全是丹恒的幻觉。

又是这样,前饮月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因而把那些危险的秘密全藏在心里,永远只对同伴流露出那种好似天塌下来也有他扛着的从容。

然而龙尊不是神明,死而复生、星神眷顾的奇迹要付出的代价会是何等惨重?他仍然要独自去往那未知的命运尽头吗?

想到这里,丹恒有点不满,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转过视线,招呼同伴们跟上铁卫的队列。

云吟术操控的水流并不是普通的水流,在这样的严寒里并不会结冰,即便如此,流水移动的速度也明显慢了许多。透过流水,丹恒看见铁卫阵列前方,是大量正在集结的裂界怪物。

纳努克麾下的反物质军团常常与裂界怪物一起横行诸界,这些来自外宇宙的怪物们并不能算是某种生命,它们几乎没有思考能力,只会遵循本能毁灭所见的一切生命。

但这不代表裂界怪物只会无脑的冲锋,为了更好的指挥这些怪物,反物质军团曾试图在构成它们身体的物质中投放大量的反物质编码。这一行径并没能让裂界怪物变成如军团般令行禁止的可怕军队,却也微妙的改变了裂界怪物的性质。

这些原本无规律游荡的怪物空空的脑子里从此学会了在进攻前组成简单的阵型,麻烦程度成倍增加,正如此刻——

在铁卫队列前,裂界怪物以一个格外显眼的大号怪物为中心集结,那半人马似的高大怪物身边呼啸着狂风,它的前蹄正兴奋地踱步,似乎迫不及待发起进攻。

由智库记载,该怪物常常出现于反物质军团之中,由于其畸变方向为以一种寻常无法理解的方式操纵气流,因而统一代号为“兴风者”。

当铁卫打开城墙出现在它们面前时,兴风者像是发现了新鲜血肉的头狼,它无面的头部高昂,身边呼啸的风声更加猛烈,仿佛进攻的号角。

没有任何冗长的宣言或者对阵,交战双方一照面就开始了战斗。而比起怪物们那粗陋的进攻阵型,铁卫这边的队列就复杂许多,前排持盾的战士以盾牌抵挡怪物们的攻击,在他们的掩护下,后方的枪炮手轮番齐射,将一波波冲锋的怪物打成碎片。

但这种原始的炮弹能造成的杀伤有限,面对一些稍高级的怪物就无能为力,而这时候,就需要采取一些【存护】的方式来解决。

字面意思的【存护】的方式。

在小怪物基本被杀干净后,枪炮手携带的弹药也基本消耗干净,这时候,他们便会收起火枪和火炮,转而掏出随身携带的近战武器。

与此同时,最前方持盾的近卫怒吼一声,盾牌覆盖上某种橘黄色的光辉,这光辉连成一条线,仿佛雪原上燃烧的火。

那是远古筑城者遗留的某种呼唤【存护】祝福的技巧,只有极少数最精锐的铁卫才能施展,在【存护】祝福下,他们的防御更加坚固,甚至连兴风者的箭矢都无法穿透。

负责冲锋的近卫在盾牌的掩护下发起属于贝洛伯格的冲锋,怒吼声撕碎雪原的寂静,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挣扎着爬起。

在这惨烈的战场上,敌我双方很快失去了界限,没人注意到还有四人正无声无息的从交战边缘穿过防线,奔向茫茫的雪原。

兴风者造成的伤亡过于惨重,身为队伍的领袖,邓恩义不容辞,他带着一人高的巨盾冲上前去,覆盖着【存护】光辉的金属盾牌与那接近三米高的怪物高高扬起的前蹄凶狠碰撞,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然而人的力量终究与这些怪物有所差距,邓恩感到口鼻中弥漫起血腥味,他却不退反进,怒吼一声,居然生生的将盾牌往前推了一把,逼得兴风者倒退两步。

人的咆哮声比风雪更烈,充盈着他的耳膜与口鼻,邓恩感觉浑身都在发热,他的余光里见到那四位客人绕开了战场的核心,成功穿过了被怪物封锁的防线后,心下一松。

没想到这片刻的失误却叫兴风者抓到了机会,怪物身边呼啸的飓风原本被【存护】的祝福所遏制,现在却突然加强,集中于一点凿下来。

“砰”的一声,笼罩在于盾牌上的祝福如同被打碎的玻璃一样炸开,邓恩随即感到盾牌上的压力成倍增加。

那由贝洛伯格最好的金属打造的厚重盾牌在非人怪物的蛮力之下正在缓慢发生形变,而它的命运预示着持盾者的接下来的遭遇。

就在盾牌即将碎裂的刹那,邓恩在余光里看见,那即将消失于雪原尽头的人影中有一人突然回身,他的面容已在风雪里模糊,只见他随意抬手,便由青碧色的光辉凝聚——

一柄由水流凝聚的长枪被他遥遥掷来,它撕碎飓风与冰雪,以一种惊人的精准,将高举起前蹄的兴风者钉住。

在无情洞穿怪物躯体后,那水流几乎立刻在低温下凝聚成坚冰,迸溅的冰刺进一步固定了怪物的躯体,将其活生生变成了一座保持着高举前蹄的雕塑。

近距离目睹这一奇迹般景象的邓恩过了好一会才找回言语的能力,他试探着抚摸了一下那坚冰,隔着铠甲都能感受到其寒冷。

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体上的疼痛在几秒内奇异的消失了,身体也恢复了力量,仿佛从未受伤一样。不光是他,附近一些原本伤重倒地的铁卫居然也在这之后慢慢自己站了起来。

邓恩惊奇的看着这一切,等他想起来看向客人们离去的方向时,他们早已不见踪迹。

……

丹恒拍散了手里的水流,一把把一语不发的丹枫拽到一边,单独询问:“你做什么?”

就在刚刚,眼见铁卫们战斗艰难,几人毅然决定出手,然而三月七的箭矢无法再这么远又这么大的风里瞄准兴风者,为免伤及无辜,便由丹恒来做。

然而就在丹恒刚准备动手,丹枫突然把他抬起的手按了下去,接着,前饮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了一把水枪扔了出去。

他那枪扔的倒是精准,洞穿了兴风者,附着的云吟术也能极大地减少伤亡,却是比只学了一半云吟术的丹恒是更优解。

三月七和星没有想太多,丹恒却直觉他突然出手肯定有问题。

“有云吟术,还能多救些人。”被拦住的丹枫看了他一眼,神色看不出丝毫端倪,“既然如此,我来动手也无甚区别。”

又来了。望着他此刻比自己更浅一些的灰青色眼睛,丹恒只觉得头疼之余又有一股无名火。

但丹恒生来也不是急躁的性子,又在十年的病榻里早就磨炼出了惊人的耐心与情绪控制,因而他此时唯一做的事情,只有回想了这一路上的精力,试图猜到他这个在有时候格外捉摸不透的前身的想法:“倘若那位铁卫说的属实,你怕我们动手会让反物质军团循着盯上列车?”

丹枫沉默了一会,突然露出一点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他看着丹恒:“猜对了一部分。”

“没猜对的呢?”

“不重要,不知道也无妨。”丹枫说,他垂了垂眼,“都无关紧要,回去吧,不然你的小朋友们都等急了。”

丹恒闻声一看,就见三月七和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一旁,见他们看过来,三月七支支吾吾道:“那个,我们怕你们又打起来啦……所以过来看看。”

星点点头:“嗯!我们约好了,三月拦丹恒老师,我来拦丹恒老师你的兄弟!”

这俩活宝……丹恒习惯性的叹口气,而丹枫已无声轻轻挣脱了他的钳制,率先返回,路过星时,面对星核精如炬的目光,即便是冷冰冰的龙尊也不得不停下来,多解释一句:“安心,我们只是有些言语间的分歧,不至要见血。”

“……不许骗人!”星一脸将信将疑,直到得到了随后回来的丹恒的点头做保证,她才过了这一关。

这段小插曲过后,他们接着往前。

按照希露瓦给的地图,穿过北方防线后,他们需要在雪原上行进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废弃的残响之地。

风雪越来越大了。

一行人艰难地跋涉时,贝洛伯格城内正在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献祭。

……

玲可沉默地坐在临时搭建起的高台上。

她面无表情,目光没有落在台下窃窃私语的人群上,也没有落在前方尽头的神像、或者高处那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玲可”身上。

新神的使者欣喜地为她换上一件精美的异族长袍,她无聊的抚摸着袖口螺旋的花纹,头顶艳丽的花环在烛火的照耀里落下如同荆棘冠的投影。

按照与“玲可”的交易内容,她会成为呼唤新神的第一个信徒,而只要仪式成功结束,神将满足她一切起死回生的愿望。

真的吗?玲可转了转眼睛,审视着正前方那座六手的神像。

这应当是她第二次见这个造型的雕像,克里珀从未有具体的形象流传于贝洛伯格,人们祭祀祂也只是供奉视为其神体部分的珍惜矿石,见到这样一尊有着具体人形与面目的神像,她还觉得挺新奇。

四周跳动的烛火让神像蒙有一层诡谲的阴影,连带着悲悯的笑容也格外阴森,神像前这群踏在新世界门槛的人类似乎还真的把它当成了救赎。

救赎……

她漫无边际的想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听到一阵铃声,循着声音来源看去,“玲可”正在看着她。

“玲可”不知为何神色有些狰狞,她点了点头,示意仪式应当开始。

……知道了。

玲可举起一盏燃烧的蜡烛——

作者有话说:阿拉,辛苦大家看一眼公告啦……先睡了……

第65章

异变之后的第一个夜色降临了。

希露瓦透过窗户看向外面,天黑的时候街上起了雾,那反常的雾气让街道上影影绰绰的影子如同徘徊的鬼魂。

天色愈黑,雾气愈浓,直到什么也看不清,克里珀堡好像成了一座被抛弃的孤岛,将被这个世界永远遗忘在这片绝境里。

这种联想让希露瓦打了个寒战,她猛地移开视线,从窗外的黑暗与混沌中躲开,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一回头,吊儿郎当的蓝头发行商靠着墙,扔给她一瓶罐头:“好姐姐,下面分吃的呢,给你拿点。”

希露瓦接住罐头,她已经一天没有进食,然而此刻她却感觉不到饥饿,连带着对现下无比珍贵的食物也提不起兴趣,摇摇头:“我不去了,留给平民吧……对了,布洛妮娅怎么样了?”

“守护者小姐刚安抚好他们,正在守夜。”桑博耸耸肩,“虽然我说有那个大家伙在,她用不着在外面待一晚上,但她还是要出去。”

“她心里难受,让她去吧,我等会去找她。”希露瓦把罐头在手里转了转,她知道布洛妮娅在这件事里承受的压力太大了,她自责于自己成为灾难的起源,还没来得及消化可可利亚的死亡,就要面临近在眼前的灭顶之灾。

她叹了口气。

原本她离开克里珀堡是为了去查看最近的二级枢纽的状况,突然爆发的混乱迫使希露瓦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在目睹了失踪者对平民的袭击后,希露瓦正尽可能的保护平民。

混乱时刻,先前不知所踪的桑博带着他带来的那个古怪机器人登场,为疏散人群争取到了时间,而在他的指引下,希露瓦也有机会带着相当多的平民逃进他所谓“绝对安全”的克里珀堡。

后来桑博表示,在他们去梦境一日游的时候,他趁机带着那个机器人把克堡里外清理了一遍,这时候正好能派上用场。

现在,偌大的克里珀堡里聚集了近千名瑟瑟发抖的平民,以及几十个受伤的铁卫。

作为末日之城,贝洛伯格内的几个大型公共建筑的另一重职责就是作为应急物资储备点,克里珀堡也不例外。同时,作为贝洛伯格的核心,克里珀堡还拥有【存护】祝福的遗存,在大守护者开启庇护后,外面游荡的怪物一直不敢靠近。

食物与毯子等预先储存的大量物资很快分发下去,暂时稳定了惶惶的人心,然而希露瓦非常明白,他们真正要面临的问题还是一个——温度在降低。

希露瓦以她从前在实验室的经验可以保证,在供暖中枢被破坏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内,整个城市的气温已经下降了接近十度,还在逼近零下,一些老幼妇孺已经难以入睡。七十二小时后,如果供暖系统还没有修好,整个城市都将因为低温而死去。

他们花了七百年从寒潮中守护这座城市,寒潮毁灭它却只需要三天。

她感到一种深远的绝望,好像那个被侵蚀的可可利亚正在那雾气的最深处望着她,带着深重的嘲笑,她的绝望终成现实,而她预见一切。

希露瓦握紧了罐头,她不满地把可可利亚的幻觉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想那才不是可可利亚,她还答应了可可利亚以后带着布洛妮娅去城堡最高的露台数星星,所以一切决不能在这里结束。

想到这里,她抿了抿唇,抬头看着桑博,这个直到此刻也依然面带笑容、自称来自外面的古怪家伙:“桑博·科斯基,我们做个买卖吧?”

“哦?”蓝头发的愚者挑眉,“只要价钱合适,老桑博我无所不知~”

希露瓦对他的油腔滑调敬谢不敏,全然无视:“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在食物储备耗尽之前,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先因为低温而冻死,除非修好最近的供暖中枢。”

“我准备带人过去,桑博,由你和我一起去,怎么样?”

“那么,您给的价钱?”

希露瓦一笑:“朗道家族拥有的荣耀数不胜数,至少在贝洛伯格,我们的名号只需要说出来就足以让无数人追随……当然,我知道对你们这些异界来客来说,我们的许诺或者财产都不值一提,何况现在末日将至。”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她把刚刚的罐头抛回去,“喏,就这个吧,你答应吗?”

这种不值钱的罐头在贝洛伯格也称不上什么值钱玩意,哪怕现在物资紧缺,这个型号的军用罐头除了饱腹外口感极差。希露瓦知道,这不会是最先分给平民的,桑博给她带一罐这个,他没跟那些受惊的普通人抢物资。

桑博接过罐头,随意把玩了几下:“嗯,价钱合适——这单我老桑博做了。”

……

希露瓦后花园找到了布洛妮娅。

仓促上任的守护者一天没合眼,神色疲惫,却还强撑着不让人看出她的疲倦。

她甚至还不到可可利亚上任的年纪,也没有完成大守护者应尽的学习,但局势所迫下,她必须站出来,成为这场末日里最后倒下的灯塔。

大守护者这一身份的另一重含义,便是末日中最后的守望者,哪怕是死,守护者也要死到最后,亲眼目睹着所有人死去,承受比所有人都要多的绝望,成为历史的最后注脚。

希露瓦深刻在可可利亚身上理解的这一切,面对布洛妮娅,她唯有叹息。

她告诉了布洛妮娅自己决定和桑博一起,去看看最近的二级中枢的状况,最好能修好它。

布洛妮娅听完后皱着眉:“这太危险了,外面全是游荡的怪物,你们两个恐怕到不了那里,就会……”

“但我们不去,大家都会死。”希露瓦说,“铁卫的职责不就是要保护人民吗?布洛妮娅,虽然我现在不再是铁卫,但……我不能坐视不管。”

布洛妮娅沉默了。

“如果你没意见,我准备一下,等雾小一些就出发。”希露瓦笑笑,“别担心,我和桑博说好了,他会留下那个大块头帮你,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不会出事的。”

话已至此,布洛妮娅也再没有反驳的余地,她叹气道:“……我明白了,请务必安全返回,在克里珀堡沦陷之前,我们会一直等待你们的归来。”

希露瓦行动力惊人,得到了布洛妮娅的允许后,她立刻动身去准备修理工具。

好在克里珀堡物资储备还算充足,她以前留在这里的一些东西居然也没有被可可利亚扔掉,虽然花了一些时间,但希露瓦还是幸运的准备好了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并全部装进了工具箱。

“呼。”希露瓦扣好工具箱的锁,正巧,后半夜的雾也小了一些,万事俱备。

就在他俩准备出发前,布洛妮娅突然找到了他们。

新上任的守护者神色匆忙,她把一个木盒子交给希露瓦,里面装着一枚古老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