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混沌的天光永恒仿佛古老神明的梦境般涌动,那苍白的光辉笼罩着整座死寂的城市,让它仿佛某个噩梦的剪影。
在看到这另一座贝洛伯格时,有那么一瞬间,丹枫想起很多年前白珩提起她还是无名客时,从某个早已湮灭于虚无的世界听到的传说:
宇宙早已毁灭,我们所见的、所拥有一切只是神明的梦境,当祂从梦里醒来,万物都将在瞬间不复存在,谁也无法前往下一个宇宙。
这听起来像是【虚无】或者【终末】留下的不详预言,然而那个如流星般熄灭的世界除此之外没有在银河中留下任何其他存在过的痕迹,因而传说的始末也终究无迹可寻。
丹枫没有将这个略有些惊悚的传说讲出口,他定了定神,重新望向笼罩着一层冰冷白雾的街道尽头。
那也不是真正的雾气,尽管它们在触觉上一样冰冷潮湿,但他并不能如同驱使任何形态的水那样驱使它们,茫茫白雾漂浮在离地一米左右的高度,如同海浪般缓缓流淌。
“我感觉有点发毛了……”在他身后,三月七正和星紧紧地挨在一起。
星核精天生比较迟钝,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而三月七从落地起就对这个地方莫名的极为不适应,抱臂不住的搓着胳膊,幸好还有人在她身边,让她多少有些安心感。
不久前,克里珀堡的后花园里,两枚星核的共鸣令某种现实规则短暂失效而意外打开了某扇通往此处的大门,把所有人都拖了进来。
大概是因为挨得近,列车三人与丹枫落下的地方相距并不远,四人汇合后便开始商讨这是什么地方,如何从这里离开,以及被拖进来的其他人去了哪。
这里显然不是真正的贝洛伯格,尽管它乍一看和外面几乎一模一样,但混沌的天空,死气沉沉的街道,弥散的白色雾气与苍白的建筑无不透露着它的诡异。
这分明是一座没有生命的城市,它的街道上却游荡着无数变换的人影。
那些人影并没有脸庞,也没有确切的模样,如同一群鬼魂般缓慢地漫无目的的游荡着,这座城市对它们而言似乎也并不完全真实,它们经常直接从墙壁穿过去,仿佛那里有一条看不见的出路。
好在它们目前没有对这几个不速之客表现出攻击意图,双方暂时相安无事。
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实在不便贸然行动,为了摸清楚此地的状况,丹恒主动提出他去附近的街道看看。
丹枫本不同意他去,然而丹恒给出的理由很是充足:他更熟悉贝洛伯格的街道布局,而且如今击云在他手上,遭遇危机也比两手空空的龙尊更好应付。
这地方颇为诡异,两位持明确认了云吟术在此处受到很大的压制,唯一的好消息是也许因为属于【不朽】命途的奇迹遗存,持明秘法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他说的很有道理,态度又十分坚持,丹枫只好同意,还答应帮他照顾好他的两个小朋友。
说实话,他仍然是不太放心丹恒过去的,尽管丹恒如今从外貌上看起来与他相差无几,但二十多岁的实际年龄哪怕放在短生种里也算是年轻、更何况寿命长达七八百年的持明。
怎么不也算是一个小朋友呢,嗯……
丹恒“小朋友”回来的很快。
短暂的等待过后,被雾气笼罩的街道尽头突然出现了一个向他们走来的人影,走近了才能看清他手里提着的青铜色长枪。
看到丹恒毫发未损的归来,三人都松了口气。
“我没事。”丹恒安慰了一句,然后开门见山的说出他的结论,“虽然有少许细节对不上,但这个贝洛伯格的布局和真正的贝洛伯格几乎一模一样。”
“就像是水面的倒影?”星精准的提出一个比喻,“而我们刚刚就是从水面闯进了影子里?”
“可以这么认为,不过,这些游荡的影子仍然不知是何物,我不认为那也是贝洛伯格人的倒影。”丹恒皱着眉,回忆着临近街道的景象,与他们所藏身的这条小巷相比,那些街道上黑影密密麻麻的简直如同虫群,不用细数也知晓,贝洛伯格如今根本没有这么多人来这里做影子。
因为时间有限,丹恒这一趟带回来的消息便是这些,严格来说这些信息对他们目前的状况帮助不大,三个问题仍然未得到解决。
但留在这坐以待毙也绝不是办法,既然这里和现实的贝洛伯格布局基本一样,不如先回他们掉进来的地方看看。
就在丹枫考虑时,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的三月七突然猛地抓住星的胳膊,指着丹恒身后的方向喊到:“布洛妮娅!”
三人皆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然而街道尽头依然是大片游荡的黑色人影,并没有半点银发少女的影子。
……
这是第二贝洛伯格里靠近中央广场的位置。
按照三月七的说法,她看到那个布洛妮娅刚刚朝着这个方向来了。
尽管三人始终未曾见到她口中所说的布洛妮娅,但还是在面面相觑后决定相信三月七,循着她的指引赶到附近,从无数完全无法从外貌上分辨的模糊人影里寻找那个不一定存在的布洛妮娅。
这些人影在这种状态下似乎并不是以实体存在,穿过他们的身体像是穿过一团格外潮湿冰冷的雾气,只有借助命途的力量才能直接接触到它们。
而它们也不会死去,只是在被打散后需要一段时间重新凝聚形体。
只要短时间内快速让这些影子被打散,要从中找到一个特殊的人影也是有可能的。
把又一个人影扣在手里,那影子只是稍微蠕动了片刻,就毫无预兆的崩溃成了一团雾气,散落回街道上漂浮的白雾里。
持明秘法的又一个意想不到的用途,丹枫无厘头的想起多年前不知道哪个老头子总是对他说些持明的法术是【不朽】的恩泽,不可在平日随意使用。
年轻气盛的龙尊对此嗤之以鼻,他自己学会的东西,要怎么用还用你来多嘴?何况【不朽】如今业已逝去多年,死去的神灵连整个族群的消亡都不曾回应,又怎会在意这种小事?
于是往后数年里,叛逆的龙尊不仅没有遵从龙师的教诲,反而开始饶有兴趣的钻研包括云吟术在内的持明法术一些偏门的用法,可惜后来他走的太急,那些写了奇怪法术的纸张大约也被当成他留下的众多杂物一并处理掉了吧。
他面前的人影已经稀疏了很多,丹枫暂时停止对这些影子的清理,而丹恒刚好也清理了自己区域内的影子,来到这附近。
和他所使用的持明秘法不同,列车三人组衣服上贴着的车票上的镀金铭文荡漾出一层淡淡的光辉,这是属于【开拓】星神的力量,证明他如今是一名自由的无名客。
年轻的龙裔目光在他手中那淡淡的青色光辉中停留了片刻:“这便是【不朽】力量的显现吗?”
“一点命途的残留罢了。”丹枫垂眼看着手中淡青色的光辉,那古老却稀薄的力量在他指尖安静环绕,以首尾相接的圆环诠释着某种失落的真理。
【不朽】陨落太久,大部分传承早已断绝,残留的秘法学起来费劲、用处却不大,若不是龙尊的职责,这仅存的一点传承恐怕也不复存在。
“你走之后,秘法传承彻底断绝,你这一点残留,叫族里的老家伙要发了疯了。”丹恒摇头,“他们后来非要叫百冶去学这些,可给他气够呛。”
丹枫挑眉:“然后呢?他受不了给了老东西们一锤子?”
“那倒没有。但百冶先生连云吟术都只能会个皮毛,遑论记载秘法的晦涩难懂的古持明语。”
丹恒还记得最初那几年,百冶被龙师们追的烦不胜烦,来看他都要偷偷摸摸,来时一脸怒气,看到丹恒后欲言又止,走的时候就更气了。
后来景元跟他说,应星哥不是在生你的气,他气的是那个不在了的人,又不能迁怒你,于是越想越气——回去闭关打铁了。
“……听起来我还是不回去为好。”丹枫默然片刻,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
然而他抬眼时,却发现丹恒不知何时起就深深地望着他,似乎早已洞穿他的谎言:“真的吗?”
他应该和先前一样平静的好似刚刚那真的只是个玩笑,然后悄无声息的继续隐瞒一切,直到他拿到星核,去找他决定独自面对的敌人。
可年轻的持明望着他的眼神平静到仿佛早已知晓,却依然期待他的回答。
但既然知晓这个谎言,那无论继续掩盖还是主动戳破,回答都同样残忍。
丹枫在这一刻唯有沉默以对。
这次拯救他的是,星和三月七的声音,两位姑娘堵住了道路的另一端,同样使用着【开拓】的力量清理徘徊的人影。
随着同伴的呼唤,丹恒眨了下眼睛,刚刚的僵持好像无事发生,他偏了下头,便率先往姑娘们的方向去。
而丹枫落在他后方大约一个身位的位置,有些头疼又有些欣慰:虽然不知道丹恒是什么时候察觉的,担用自己的血肉所造的这只小龙果然不太好糊弄,事后脱身恐怕不太容易……
不过这也是好事,至少这样,无论丹恒身在罗浮还是身在星穹列车,他的聪明足够保护他自己和身边人,不至于落得他这个下场。
二人各怀心思的抵达街道另一侧,就看见三月七和星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摁着一个和其他人影都不太像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晚安……
上班让人精神萎靡……
第52章
“找到了!”
那被三月七和星按在地上的影子拼命挣扎,搅的附近的雾气都溃散成一片缺口。
它确实和其它游荡的人影非常不一样,比如它表现得异常活跃,也比如它的面容并不如其他影子那般模糊。
起初,它的面容其实也只是隐约能看出是个女孩的轮廓,然而摁住它的三月七不停地喊着布洛妮娅——谁知道她是怎么认出来的——渐渐地,黑影挣扎的幅度减缓下来,它的面孔变得清晰,直到它真的成为了布洛妮娅。
一个远比他们先前见到的,要年幼的布洛妮娅。
这个过程仿佛为一尊被泥土埋没的雕塑洗去遮盖,显露出其原本的面容。但这个过程并没有完全让她身上笼罩的黑雾散去,她的身体上依然覆盖着大片黑雾,似乎随时都会回到先前混沌的模样。
平静下来的小布洛妮娅神情惊恐而茫然,注视着两个陌生人,三月七和星缓缓松开手,小布洛妮娅呆了许久,才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现在她是也只比克拉拉大一点的年纪,和先前那个难以对付的“布洛妮娅”不同,她强装镇定的目光在四人中转了两转后,落在了刚刚赶来的丹枫二人身上。
丹枫刚好与她对上视线时,女孩茫然的神色里突然多了一丝迟疑,然后全然无视离她最近的三月七和星,缓慢地走向他。
“你认识她?”清楚看见她神色变化全程的丹恒低声问。
丹枫心想怎么可能,要说大的布洛妮娅,他见得也不过是被入侵者所李代桃僵的那个,遑论这个年纪更小的。
然而年幼的布洛妮娅已经迟疑但毫无改变方向地走到了他面前,她仰起头,梦游般的呢喃:“你见到他们了吗?”
他们?
龙尊还未来得及追问,就听见小布洛妮娅喃喃自语般的开口:“……他们找回了记忆,于是离开了那片海,我在那等了很久,树枯萎了、海也干掉,他们都再没有回来。我在他们的梦里见过你,那你……见到他们了吗?”
……原来如此。早已死去的持明们竟以这种古怪的方式与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孩相遇,又阴差阳错的向死而复生的龙尊传达他们生前未曾来得及传达的消息。
“嗯,我见过了。”丹枫缓声道,“你是从他们那里来的吗?”
小布洛妮娅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话题回到了她自己身上,她茫然的呆了一会,迟疑地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树枯萎的那天,有一颗着火的星星掉了下来。”
“还记得别的吗?”
她茫然的从所剩无几的记忆里试图找出一些完整的碎片,然而那里仿佛被大火烧过一样,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片与黑色的剪影。
漆黑的房间、生锈的金属扶手、发霉的墙壁……那些统统都不见了,她只剩下梦里的另一场梦,看到海边永恒跋涉的过客找到了归去的方向,他们离开了海岸,而她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不知去向何处。
直到有一颗着火的星星从很远的地方掉下来。
她突然很想见到那颗星星,于是再次动身,花了很久来到星星落下的地方,又迷失在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邦里。
这座死寂的城邦里没有昼夜,天空永远是混沌的灰白,浓郁的似乎要随时溺死所有人的云层低低的覆盖着这里,而云层背后偶然闪过的天光,不禁让人怀疑那之后是否生活着什么庞然大物。
街道上的影子也像他们那样,漫无目的的永恒徘徊,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明明人潮涌动,却又空无一人。
她在城中徘徊许久,直到仅剩的记忆也被磨损,她早已忘记自己是谁,那偶然窥见的记忆残片中与他们要寻找的身影被她拿来支撑自己,然而借来的记忆终究也抵不过遗忘,她还是被裹挟入流淌的雾气中,像是雪融化在阳光里。
直到这些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人找到了她。
小布洛妮娅又发了一会呆,最后拧着眉毛,不太确定的问:“……布洛妮娅,是谁?”
此话一出,四人皆沉默了。
“是你。”龙尊平静的回答,他蹲下来,与女孩平等对视,“你的名字是布洛妮娅……我们不知道你的过去,但如今,你是这座名为贝洛伯格的末日之城中,下一位来守护它的人。”
“是……我吗?”小布洛妮娅将信将疑,但这些事情似乎的确撬动了一些她不记得的东西。她眼前突然闪过金发的年轻女人在众多孩童中指向她的场面,是……母亲大人?
不知为何,她空空落落的心里因为这个称呼多了一点东西,连带着对身边的一切多了些实感。
找回名字的时候,她身上残留着的黑雾再次剥落了许多,至少她看起来不像随时会恢复成那些幢幢黑影的状态了。
而也是在这时,离得最近的丹枫发现,她的裙摆上凌乱的写着几行字。
那明显是用血写的,书写者似乎知道自己时间所剩无几,因而字迹凌乱且仓促,可以想象她是如何划破手指,慌忙的在自己唯一能找到的承载信息的载体上留下痕迹。
“可以告诉我,这写的是什么吗?”他指着裙摆上的血字,非常礼貌的问小女孩。
小布洛妮娅自己也完全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写上的,她看着自己裙摆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这颗星球的……梦,阻止它去往现实,它会成为灾难……它就在铭碑里……”
明明她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在看到那暗红的字迹的刹那,布洛妮娅就无比熟悉的辨认出了每一个字,好像她曾绝望地一字一句记录下这些。
不能忘。
在文明的最初,古猿与其他动物并无不同,直到它们开始把字刻在石头上,从此有了历史与文明,成为“人”的最初。
她手里没有可以铭刻的石头,但把字写出来,哪怕她忘记一切,也会有人收到她要传达的信息,只要……有人找到她。
“……这是什么?”她困惑的问。
“是很重要的事,谢谢你告诉我们。”龙尊起身,望向列车三人,“先去找那座铭碑吧。”
阻止那铭碑中的意识挣脱梦境,去到现实。
……
另一边。
希露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钢铁的城墙上空无一人,连雪也不再落下,仿佛永恒的黄昏落在地平线上,将纯白的大地染上鲜亮的橙黄。
素来苍白的贝洛伯格除了鲜血外极少有这种浓艳的色彩,希露瓦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北方防线的夕阳,也很久没有回到这了。
在和桑博商量好行动后,他俩总算抓住了布洛妮娅出门的空挡,然后借着希露瓦从前对克堡的熟悉找了个地方偷偷溜进来……好吧,这么形容实在有点勉强,毕竟桑博拜托她修好的那个机器人由于体积过去庞大,最后拆了一米多的围栏才钻进来。
按照计划好的流程,他们先是分别把附近一定范围的傀儡都引到了同一处,然后借助机器人全部拖住。
桑博留在外面,以防止布洛妮娅突然返回,而希露瓦则进入克里珀堡寻找可可利亚。
这座辉煌的宫殿内部构造和她记忆中几无变化,哪怕她已经许久未曾来过这里,也依然熟悉这里的回廊。
在成为大守护者后,可可利亚变得愈发沉默,希露瓦起初以为是大守护者的责任太过沉重,因而想要加快对星核的研究,帮她减轻负担。
然而当希露瓦准备好一切——无论是前往雪原独自寻找星核,还是从此隐姓埋名——将报告提交上去时,可可利亚唯一的表现只有愤怒。
为了成为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在过去一直以极为严格的准则要求自己,她的成绩几乎是同级中最为优秀的,为人也同样认真平和。
希露瓦从未见过好友如此失态。年轻的守护者露出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神色,将希露瓦花了四个月在大图书馆彻夜翻阅古老记载写下的报告撕成碎片。
可可利亚用那种崩溃边缘、又带着一丝希望的眼神盯了她足足一分钟。
她们大吵一架宣告决裂。不久后,可可利亚用莫须有的罪名将希露瓦开除出铁卫,彻底终结了她想要对星核进行研究、以期结束灾难的念头。
当时的不解、委屈、恼怒如今都已随着时间磨平,希露瓦同意和桑博一起冒这一次险,她只想要可可利亚的一个解释:
为什么要禁止她的研究?还要毫无理由的将她驱逐出铁卫?为什么为了一份报告就要和她决裂?难道她们认识这么多年,都不值得可可利亚给她哪怕一句话的解释吗?
克里珀堡今日应该并无除他二人之外的访客,希露瓦循着记忆寻找可可利亚最可能在的地方。
当希露瓦进入二楼时,一阵钢琴声吸引了她。
那琴声断断续续,似乎主人记不太清曲调,还有些节拍弹错,让整首曲子带了点滑稽。
推开传出琴声的那扇门,希露瓦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可可利亚其实也很喜欢音乐,她擅长弹奏钢琴,在大学时,也经常坐在屋顶上听希露瓦唱歌,然后和她一起辨认那些古老的星辰。
希露瓦还曾邀请她加入自己的乐队,然而可可利亚实在太忙,最后不得不拒绝她。
在两个人还未决裂前,可可利亚经常用这架钢琴为她伴奏,那时候年轻的守护者弹奏的乐曲流畅而轻快,对贝洛伯格的未来也抱有无限的期待,相信末日终究会结束。
希露瓦沉默了一会,叫出她的名字。
“……可可利亚。”——
作者有话说:翻了一下可可利亚的文本,嗯……也有点惨……
第53章
在希露瓦记忆里永远衣着整洁、头发一丝不苟的年轻守护者此刻却疲于打理自己,她头发凌乱,穿着一件不怎么合身的长裙坐在钢琴前。
她一手撑着头,用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摁着琴键,梦游似的敲打出破碎的曲调。
被叫出名字惊醒了她,可可利亚猛地从钢琴前站起,神情惶恐的似乎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她回身望向希露瓦,嘴唇颤动了几秒,神情脆弱到近乎马上要对希露瓦说些什么。
然而最后,她还是用力抿住了嘴唇,冷硬着语气开口:“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希露瓦掩下刚刚心里的失望,同样回以生硬的态度,“可可利亚,你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吗?”
她没好气的质问道:“你以前不是总是跟我说,你要当贝洛伯格最优秀最强大的一任大守护者吗?你要保护的人民正在遭受威胁,都这种这时候了你却躲在克里珀堡?还有布洛妮娅,你当年多么信誓旦旦要……”
一语不发的可可利亚突然打断了她:“……我知道。”
“你……”希露瓦被她这一下猝不及防,在她面前,昔日的挚友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她在那绝望里,缓慢地站直了。
可可利亚把久未打理的头发捋到耳后,她看着希露瓦,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有东西混进了贝洛伯格。”
“希露瓦,我也知道你早晚会回来找我的,那就趁现在吧,我给你要的解释——在一切即将终结之前。”
她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看向窗外。
今天是个很好的晴天,阳光照射下,以白色为主调的贝洛伯格仿佛一座冰雪搭建的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这座城邦的最高掌权者此刻望着这一幕的眼神,却好像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未来。
“……年轻时我曾以为,成为大守护者后,我所面临的最大的麻烦也不过是管理这座复杂的城市,所以我勤恳地学习学科的知识,我看过贝洛伯格大学图书馆里一半的书,把除了吃饭睡觉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来提升自己的能力。”
“但当我真正接任大守护者后,我才发现,管理城市与抵抗怪物不过只是表象,真正的敌人不是裂界、不是寒潮,而是了解一切后的绝望。”
“希露瓦,你写的那份星核研究报告每一项我都看过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很认真的想利用的星核的能量重启旧世界的技术,帮助贝洛伯格打破寒潮的封锁。”她露出一丝苦笑,“……但你一定不知道,在七百年前,反物质军团摧毁旧贝洛伯格后,正是阿丽萨·兰德向星核许愿带来了寒潮。”
“用一场灾难结束另一场灾难,而这场灾难永无尽头,七百年了,我们还是找不到出路,只能一次又一次把绝望留给后人。”可可利亚语气中带着难言的疲惫,“我阻止你继续研究的原因很简单。你查到了绝密档案中星核坠落所在的位置,申请在那里建立研究所,觉得这是我们打破僵局的希望……可是希露瓦,如果我说,它其实从未离去呢?”
“在成为大守护者后的每一天,它都在我的脑子里问我,要不要再次向它许愿,像七百年前那样的阿丽萨·兰德一样。”可可利亚向着希露瓦走来,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透过她看向某种更不可名状的存在,“它许诺给我新世界,却从不回答要如何抵达。许诺我以灾难的终结,却并不展现何以重生。”
第一次听说这一切的希露瓦不敢置信。在决裂前她就发现了可可利亚变得越来越沉默,眼神也越来越晦暗,却从未听可可利亚说起过这些。
可可利亚在她面前站定,抬起手臂,像很久之前一样为昔日的挚友整理衣领。
“……希露瓦。我从不怀疑你信仰的坚定,然它的侵蚀并非单纯人的意志能够抵抗,如果一定要有人来许下这个愿望,那也不应当由朗道的女儿来。”
当遮蔽的衣袖滑落,希露瓦才看到她手臂上的诸多伤痕,和伤口中涌动着的黑金色物质。
不等她问什么,可可利亚又帮她把头发理好,动作缓慢,语气轻柔:“……可是没想到,在那天到来之前,居然又有一位客人抵达,令我失望的是,它居然也是为了来向我许诺新世界。”
这前言后语着实跨度太大,希露瓦慢了慢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那东西是指现在的入侵者。
希露瓦本以为,可可利亚是被控制才对此无动于衷,然而此刻,她却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冰冷的疯狂。她猛地抓住可可利亚将要放下的手,冰冷的触感仿佛一具在寒潮中长眠百年的尸骸。
希露瓦打了个冷颤,而可可利亚依然沉醉在她自己的思绪里,冷笑一声。
“它来晚了。被星核侵蚀的人不会再被侵蚀,我看到的只有另一个地狱。”守护者没有挣扎扯出了一个难看到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微笑,她的眼神重新聚焦到了希露瓦身上,“我知晓,我无法从末日里拯救贝洛伯格,我对人民所说的一切希望、一切宣言也皆是谎言,【存护】之神放弃了我们,我唯一能向你们、向贝洛伯格许诺的,只有一件事。”
她说:“在两条通往不同末日的道路上,我为你们选择长眠而非诅咒。”
也许世间所有选择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扭曲畸生为星海间游荡的灾厄,不如令这座城邦就此在寒潮中永远埋葬。
可可利亚手臂上的伤口中的黑金色物质骤然加快了涌动,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希露瓦来不及想更多,冲了上去。
……
为阻止可可利亚向星核许下愿望,希露瓦不得不直接采取暴力手段。
身为昔日铁卫希露瓦的身手还算可观,然而被侵蚀的可可利亚力气比从前大了太多,两人一路扭打,希露瓦用尽招式也无法占据上风,最后一起撞破了走廊的玻璃,掉了出去。
楼下十分热闹,没料到自己会被桑博坑的希露瓦眼睁睁的看着可可利亚爬起来,发现了什么目标朝某个方向走去……
等希露瓦再次睁开眼时,她就来到了这处看起来不太对劲的北方防线。
之所以说不太对劲,是因为希露瓦发现,这条北方防线和她印象里的并不太一样。
作为银鬃铁卫工程部的骨干,希露瓦虽然不怎么直接参与与裂界怪物的正面战争,然而工程部面临的压力并不比正面战场小。
北方防线主要依靠的是七百年前修建的防御工事,七百年了,驻守的铁卫可以一波波轮换,古老的机械却在漫长的岁月里早已陈旧不堪,而由于铁卫过高的伤亡率,曾经掌握全部修理它们的技术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而早逝,大量知识逐渐断绝。
如今铁卫工程部的主业只是在这台摇摇欲坠的金属巨人身上打补丁,实在无法修理的区域就直接封锁关闭。
希露瓦之所以被人当做天才,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跨时代的超级发明,只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就重现了几项消失在历史里、其实并不多么先进的技术。
百年前有一位悲观的社会学家曾经做出如下语言:对正常的文明来说,历史的整体趋势是向前的,然而在贝洛伯格这座末日之城,历史的向前反而意味着文明的倒退,直到最后,我们会一无所有、两手空空地回到起点。
希露瓦为这座钢铁城墙工作了将近十年,她记得这座古老城墙上每一道裂痕,然而此刻她却发现,记忆中锈迹斑驳的金属墙壁此刻光洁如新,仿佛在她到来前的一个小时才刚刚落成。
这……?
她不解的摸了摸身旁的金属,手下的触感十分真实,发现它的确奇迹般的变回了没有腐朽的状态。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怀揣着巨大的不解,希露瓦沿着城墙往前走去,这里的黄昏似乎是永恒的,她不太能确定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在走向更高处。
她终于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就看到城墙上有一个朝向黄昏的孤独人影,她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仿佛一个时代缠绵的尾音。
“可可利亚!”希露瓦下意识地认为那是可可利亚,然而靠近后却发现原来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的胸前与肩上都佩戴着大守护者的勋徽,她微微转身,以某种沉默无言的目光凝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在看清她的脸的时候,希露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整个贝洛伯格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它的主人名叫阿丽萨·兰德,是贝洛伯格最初的大守护者,她在生命的最后孤身走入裂界,身后唯一的遗产就是身后的这座城邦。
阿丽萨·兰德开口:“我不是可可利亚。”
“……你,”和一个七百年前就死去的人对话的感觉太过怪异,希露瓦咽了口口水,决定速战速决,“知道可可利亚在哪吗?”
疑似阿丽萨·兰德的女人一语不发的摇摇头,看了希露瓦片刻,又转身继续注视着永恒的夕阳。
倘若阿丽萨·兰德知晓七百年后贝洛伯格的末路,她是否会对建造这座末日之城的决定感到后悔呢?
希露瓦又问了一遍,但她这次没有任何反应,无计可施的希露瓦只好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即将要离开对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句低语:“别怕,孩子,太阳还会升起来的。”
希露瓦回头望去,她依然在凝视着夕阳,仿佛那是一个文明的日落。
日落之后,便是七百年的长夜——
作者有话说:……困死……
打混沌给我打傻了,窜的这么快这巡猎令使要不让呼雷当吧
第54章
希露瓦沿着城墙继续往前走。
奇怪的事发生了,当越过阿丽萨·兰德后,那永恒的黄昏就以极快的速度消失,被冰雪所覆盖的地平线上笼罩起了深沉的暮色,只有一颗孤独的星星挂在天尽头。
传说在古老的年代里,贝洛伯格的先民们就是依靠着星星的指引在夜色里跋涉,直到他们抵达这颗星球的每一寸角落。
现在希露瓦觉得自己和那些探索母星的先民一样,在同一片星空下朝着某个未知的地方前进。先民们发现了新的山川湖海,而她发现了……
又一个人影站在城墙上,望着天空中的星星沉默不语,似乎在等待着永不会到来的黎明。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希露瓦没有再贸然叫可可利亚的名字,果然,靠近后她发现这又是一个陌生而熟悉的人影。
短发的女人穿着严正的军装,神容肃穆,希露瓦借着星光辨认出了她的身份:“斯维特兰娜·兰德……”
她是阿丽萨·兰德的继承者,在贝洛伯格最危险的时候挽救了城市,重建了当时濒临崩溃的铁卫。
据说她雷厉风行、手腕强硬,在生命的最后选择与阿丽萨·兰德一样走入裂界,成维贝洛伯格永恒的象征之一。
她问了斯维特兰娜和阿丽萨同样的问题,而这位冷硬的女军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一无所获的希露瓦只好继续往前。
她越往前,就越见到更多的历史中的守护者,她们孤独的在城墙上矗立守望。
天空愈发黑暗,星星也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世界仿佛倒悬于无底深渊,随时会倾倒其中。
希露瓦走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大守护者,直到其中出现了一个历史书上不熟悉的身影。
这是个灰头发的女孩,年轻的和学校里青春靓丽的大学生没什么不同,她也不像其他的大守护者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在希露瓦向她打招呼时,她非常有礼貌的提起裙角,对她回以一个早已过时的礼节。
希露瓦在此驻足,按照顺序,这里应该是第八任大守护者“愚者”希莉儿。
她是一位短命而仓促的守护者,年仅二十四岁便死于意外,她昙花一现的生命并没有在贝洛伯格历史上留下多少痕迹,很少有人会在回顾历史时多给她一点画面。
只是她看起来和画像上完全不同,明明在官方画像里希莉儿是一头橘色的头发,可眼前的女孩却是一头灰发。
“你好。”希莉儿说,天黑的很彻底,她身边只有一盏小提灯,照亮了她的面庞。
面对这个最为特殊的守护者,希露瓦犹疑地问:“你……见过可可利亚吗?”
“抱歉,我不认识叫可可利亚的人,也不知道她现在在那里。”思索片刻后,希莉儿露出抱歉的表情回答道。
虽然还是没得到可可利亚的消息,但是这毕竟是唯一一个会跟她说长句子的人影,希露瓦还是抱着想要套出更多消息的想法继续问:“你是希莉儿吗?这又是哪里?”
灰头发的女孩摇摇头,神情轻松的回答:“希莉儿早已死去,我只是她被记录下的短暂影子,但你可以在这里把我当成她。”
这时天上开始下雪,女孩看了看天,好像心情很好似的原地转了个圈,飞扬的裙摆像盛开的花朵,然后她满足地回答道:“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但我能感受到有一个庞大的意识正在深处沉睡,是它记录下了我们这些影子,也许这里只是它的一个梦而已。”
“那你能……”
“我只是一个影子,像她一样……没有什么用。”希莉儿微笑着打断她,“梦醒之后,我也会一同消逝,我帮不了你什么,也不认识你要找的人,但也许后来人会认识她。”
希莉儿身边的那盏提灯渐渐暗了下去,她微笑的脸庞消失在寒冷的雪夜,像多年前某场无人在意的阴谋发生的日子。
希露瓦跌跌撞撞,扶着城墙继续往前。
雪下的越来越大,她也越来越感到冷,只是这冷和从前身处雪原时的寒冷并不相同,而是好似某种深入灵魂的疲惫。
她想希莉儿说的大概是真的,这里真的是一场梦境。
然而厚重的积雪却逐渐掩埋了道路,希露瓦走了很久,后面的守护者们又恢复了先前不理人的状态,冷淡的留守在她们所矗立的地方。
“……十七、十八。”
雪越来越厚,直到连城墙也被完全掩埋,希露瓦放弃思考怎样的暴雪才能掩埋北方防线上高达近百米的城墙,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只是凭着感觉来到了最后的终点。
可可利亚是贝洛伯格的第十八任大守护者,她上任的时间并不长,按照正常的守护者执政的年限来说,她还有二十多年履行职责的时间。
然而由于北方防线愈发吃紧,可可利亚上任不久就决定为自己遴选继承者,以应对自己可能提前殉职的状况。
她从下层区带回了一个女孩。希露瓦还记得她抱回年幼的布洛妮娅时的情况,可可利亚手忙脚乱,她几乎从来没接触过小孩子,按照传统抱着小女孩回到克里珀堡时,四肢僵硬的像是城外那些冻硬了几百年的反物质军团,希露瓦还笑过她。
从来没当过母亲的可可利亚从头学起如何照料小孩,其实那时候她也不过刚从贝洛伯格大学毕业几年而已,与其说是母亲,她的地位像是一位长姐。
可可利亚把那孩子教的很好,希露瓦很看好她将来继任后的前景,在决裂前她还和可可利亚开玩笑说:以后你说不定可以提前退休,让布洛妮娅接班。
彼时希露瓦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看懂可可利亚眼中深藏的痛苦,把她的沉默当成严肃。
如果那时候,她多问一句的话,是不是……
希露瓦凭着感觉迈出最后一步,险些跪倒在地,一刹那间,雪停了。
纯白的雪原与漆黑的夜色让天地仿佛被分割为混沌最初的模样,某种神明一般的巨大孤独悄无声息的扼住人的咽喉,好像世界已经毁灭,末日之后空无一物。
看清楚这里没有人的时候,希望落空的感觉让希露瓦呆了呆。
但仔细想想,或许可可利亚本来也未必会在这,先前的那些大守护者的影子的本体都是早已作古,但可可利亚却还活着。
也许她本来就不跟其他守护者一样出现在这,或许她此刻也像自己一样正在这场梦里跋涉,向着某个想要去往的方向。
冷意几乎洞穿了骨头,连思维也要被冻结。希露瓦踉踉跄跄的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眼前一亮。
原本应该平整光滑的雪原上居然有一行清晰的足迹,这足迹一直往城外延伸,通往雪原的深处。
这个发现仿佛点燃了某种火焰,希露瓦重新振作起来,咬咬牙追着足迹一头扎进黑夜。
……
这座倒影之城的一切几乎都和现实贝洛伯格一模一样,它的中心广场上果然也有一座永冬铭碑,然而和真实的贝洛伯格所竖立的那块澄澈到不含一丝杂质的纯蓝色铭碑相比,倒影之城中的这座雕塑却渗透着某种异样的生命力。
它的颜色已经几乎完全变成了生命的翠绿,而五人只是站在广场边缘,就能听见某种心跳般的沉闷声音一声接着一声的响起。
在这巨人般的心跳里,广场上逡巡的黑影多到让人头皮发麻,它们以第二块铭碑为中心聚集,在涌动的雾气里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鬼魂。
按照小布洛妮娅带来的消息,星球之梦一旦成熟,铭碑中完整的意志就将降临现实,这颗星球会在瞬间沦为地狱,他们必须阻止铭碑中的意识苏醒。
只是尽管这些黑影目前没有主动攻击的迹象,但显然没有人会把这些没有面目的鬼影默认为友方单位,他们要如何突破这层层包围,毁掉铭碑呢?
丹枫感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回头一看,是小布洛妮娅。
从出现时,小布洛妮娅就表现的浑浑噩噩记忆不全,她对这一行人里唯一见过的面孔格外依赖,几乎一路都紧紧跟着丹枫,甚至连九分相似的丹恒都不认。
丹恒:“……”
丹枫有些好笑,他还从来没这么受小孩欢迎过。
因为平日里惯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从前他在仙舟不管是幼年的同族还是天人的孩子,不是退避三舍也要恭恭敬敬,哪个也不敢在他面前皮。
龙尊与同样冷冰冰的镜流在罗浮小孩最害怕的人的榜单常年并列第一,没想到来了雅利洛六号,从克拉拉到小布洛妮娅倒是都爱亲近他,丹枫哭笑不得同时又略感头疼——他实在不怎么会带孩子,表面看着游刃有余,其实用尽了几百年积攒下的面对小孩的经验。
言归正传,丹枫缓声问小布洛妮娅有什么事,女孩看了看那块铭碑又看了看他,小声说,我有办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近了铭碑,小布洛妮娅刚刚回忆起了更多东西,那些对现在的情况无关紧要的部分可以暂且略去,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在从“布洛妮娅”那里逃走之前,她曾目睹对方是如何驱使这些人影为铭碑中的意识积蓄力量的。
被这个梦境浸染了这么久后,她虽然不能像“布洛妮娅”那样随意驱使这些人影,但倒也可以照猫画虎糊弄一番,令这些人影离开。
这方案的风险一望而知。小布洛妮娅本就是好不容易才找回了一部分理智与自我,这种方法极可能使得被切断的联系进一步加强,让她再次回到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但小布洛妮娅态度坚决:“不,虽然我想不太起来以后的事情,但……既然我是大守护者的继承人,为了拯救贝洛伯格,请让我来做吧。”
……
由于一时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丹枫同意了她的方案,他会在一旁保护,而列车三人组则趁着人影被驱散后立刻行动,前去破坏掉那块古怪的碑石。
一切准备就绪,列车三人抵达了既定位置,而丹枫则与小布洛妮娅来到了第二贝洛伯格中克里珀堡前的长阶上。
这地方地势高一些,便于把握全局,龙尊站在她的身后,回身望了一眼身后克里珀堡紧闭的大门,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小布洛妮娅紧张的搓着自己的裙摆,在得到允许后,她摆出最严肃的姿势,学着记忆中“布洛妮娅”的样子闭上眼睛。
在所剩无几的记忆里,她看到“布洛妮娅”站在这里,带着她不熟悉的微笑阖上眼,号令这些原本漫无目的徘徊的影子向碑石中沉睡的意识献上最后的价值,成为喂养意识的养分。
沉睡的意识因而飞快成长,梦变得越来越庞大,她离开这里时,这个梦的范围还不过区区贝洛伯格,而当她归来,星球之梦就成长为了一个庞然大物,贝洛伯格外还有无边的雪原。
而或许是因为她们在某种意义上联系紧密,当“布洛妮娅”引动梦境,布洛妮娅也能模糊的感受到那股力量是如何游走的,过去她全然无法理解,现在却在变成这个梦境的一部分时无师自通了其中的部分秘密。
她合眼,在一片黑暗里感受着自己与这个梦境的联系,她指引它们流淌,在某个庞大的神经网络中荡漾起涟漪,编织出陌生又熟悉的信号。
信号发出后,原本在广场上逡巡徘徊的影子们迟疑了一下,最后却还是遵循了某种指令,缓慢地从拥挤的广场上潮水般向着其他地方退去。
黑压压的影子大概并没有常理上的实体,彼此之间并不会发生人挤人的状况,因而这“潮水”退却的速度极快,连带着弥散的雾气也稀薄了许多。
几分钟后,方才水泄不通的中央广场上就只剩了几个孤单徘徊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接触不良没收到信号,依然呆立在原地。
见时机已到,列车三人抓住机会,共同朝着铭碑发起攻击。
星核共鸣打开的通道是把他们连带着身体一起卷进来的,因而在此也可以召唤出自己的武器,从物理层面上摧毁铭碑。
而就在三人的攻击即将落在那块诡异的绿色石碑上时,变故突生:
“你们!给我!滚开!”
一道近乎怨毒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接着,铭碑周围的地面突然爆开,从地下长出了几根巨大的根系。
丹恒不得不反手用枪尖挡开根系的攻击,三月七射出的箭矢也被阻拦住,星和对方硬碰硬了一下,双方谁也没占据上风。
两个小伙伴都没事,丹恒下意识地往另一侧看,便见丹枫手中早已亮着青色的持明秘法,陌生的古老符文明明灭灭。
云吟术在此受到很大压制,残缺的持明秘法也说不上能有多大用处,然而饮月君丝毫不在乎,靠这一点辉光,也敢将小布洛妮娅护在身后,直面从克里珀堡的大门中走出的“布洛妮娅”——
作者有话说:其实应该昨天写完的但是实在是困得不行,今天补上了放一起不用大家再花钱了。 。 。
第一本长篇问题实在太多,经常修文给大家带来麻烦了不好意思呃呃
第55章
和先前在歌剧院冠冕堂皇的宣讲时相比,此刻的“布洛妮娅”显得格外狼狈。
她的整个形体都呈现出某种类似被污染的状态,无实体的黑色阴影覆盖了她大半个身体,她仿佛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一样。
不过反正不是她自己的身体,“布洛妮娅”对此全然不在乎,她现在只想把这些坏她事的虫子们碾死!再出去把那个讨厌的愚者也一并除掉!
她早就该知道,假面愚者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那混蛋居然能利用星核共鸣强行将这个梦境与现实世界打开一道缺口,把这群麻烦带了进来!
可偏偏星核共鸣产生的冲击对于她这种夺取他人身体的寄生体影响格外大,星核带来的创伤害得她失去了大部分操纵这个梦境的能力,还要靠附身这具笨拙的人类身体才能阻拦他们。
“丹枫!”丹恒深知持明秘法残缺不全,应对普通的敌人尚且游刃有余,对付这个一手挑起贝洛伯格灭顶之灾的“布洛妮娅”就恐怕有些麻烦——这里还是对方主场的梦境——当即就要上前帮忙。
然而眨眼间,刚刚在小布洛妮娅照猫画虎的命令下离开的影子们,就从“布洛妮娅”那里收到全新的命令,它们风一般席卷回来,将列车三人包围在广场中央,与丹枫和小布洛妮娅远远隔开。
小布洛妮娅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自己的模样,她被吓得躲在丹枫身后,一边又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观望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神色中带着些许迷茫与惶恐。
“别多想,那不是你。”察觉到她的恐惧,丹枫将她往身后又推了推,低声安慰一句,复又抬眼与“布洛妮娅”对视。
丹恒担心他力有不逮,丹枫却气定神闲,好似还有什么压箱底的东西能拿来扭转局势。
此时,持明的云吟术被压制,持明秘法中残留的【不朽】力量未必是全盛的【丰饶】的对手,他两手空空,却还真有一件一直未曾拿出来的东西可用于此刻。
先前丹恒曾询问他是如何死而复生,丹枫把此事敷衍过去,只道是某位星神留下的奇迹。
在丹恒怀疑的眼神里,他还不得不补充一句:“放心吧,不是药师。”
虽不知阿哈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以至于要废了这么多力气将他从仙舟带走复活,甚至还留了一副星神亲自赐福的面具。
他见到的上一个这种级别的存在,还是药师亲手种下的建木……呃,这个还是别见了。
丹枫旋转手腕,薄如蝉翼的黄金面具便出现在手中。
说实话,在最开始戏耍过桑博一回后,这东西就几乎被他遗忘在了角落。 【丰饶】的突然现身打乱了他预先的所有安排,接着又在上下层区间接连奔波,这期间面具一直在稳定的供应着力量外却异常安静。
直到刚才,气急败坏的“布洛妮娅”出现时,它毫无预兆的开始展现存在感,好像憋了一路终于迫不及待要出来透口气。
丹枫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他又不是假面愚者,不能从酒杯里读出阿哈的神谕,也不能随时随地整个活出来给阿哈看,但不重要,他召唤这东西的目的很简单。
他是不熟悉【欢愉】,但他守了几千年建木啊!
这幅面具在某种意义上是与建木是同等级别的星神亲自赐予之物,那它本身也应当天然具有一些类似的性质,比如免疫其他命途的污染,或者几乎无法被摧毁等。
这种打不烂干不掉夺不走的命途圣物,现在是时候让对面去头疼了。
在真正行走在命途上的人来说,星神亲自赐福的东西与寻常器具截然不同,一眼就能分辨。
果然,丹枫还没做什么,只是带着展示意味的拿出面具,才被桑博坑过的“布洛妮娅”表情立刻可以称得上狰狞。
他几乎能从她脸上读出这样一行字:你个仙舟人哪来的【欢愉】圣物!你也是假面愚者? !
那倒不是,只是阿哈专门送的而已。
龙尊将面具夹在指间,漫不经心的在将它拿在手里后,似乎能听到某种缥缈的笑声,而他眼中,半个身体都笼罩在淤泥般的黑色阴影中的“布洛妮娅”也多了一丝不同——那黑色中有一根若隐若现的彩色细线,缠绕在她的身上。
那显然不是什么实际存在的丝线,而是某种力量的化身,“布洛妮娅”对此无知无觉,她正因为这副面具而将丹枫视作头号威胁,在她的意志下,围攻列车三人组的影子们虎视眈眈的朝台阶上的一大一小涌来。
只是她又十分忌惮,让影子们最终在几米开外形成了一道包围圈,不敢继续靠近。
场面一时僵持。
“布洛妮娅”摸不清这面具的底细才没动,而丹枫则清楚,自己与【欢愉】一道除了阿哈本哈外唯一的瓜葛,只剩那个蓝头发的文物骗子。
他终究不是【欢愉】的行者,在没活给这面具整的情况下,与其把这面具当个盾牌用,倒不如借此改变现在的局面。
丹枫闲闲地将面具换到另一只手上,望向“布洛妮娅”:“看来你认得出它。”
这副主人的态度让“布洛妮娅”进一步把他当成了假面愚者的人,她恨恨的视线从面具转移到龙尊完美无瑕的脸上:“……哈,我说那连面具都没有的愚者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能耐,原来你们才是一伙的。”
丹枫注意力却完全没放在她的话上,而是专心地注意着那道彩色的细线。
“布洛妮娅”显然比先前更加愤怒了一点,而在这个过程中,那根线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肢往上攀附。
这是……
当那丝线缠绕上她的腰部,丹枫定了定神,耳朵里刚刚接收到的一串什么“掩护那个蓝头发的同伙”、“就是为了混进来”的离奇剧情慢了半拍的被大脑理解。
原来“布洛妮娅”把他和身后的列车三人都当成了桑博的同伙,于是把先前各不相干的事情全联系到一起,成了他们几个一个接一个出来吸引注意,只是为了给桑博打掩护,让他能找准这个时机打开梦境的通道。
丹枫听完,觉得有点无语:怎么绕了这么大一圈,他又成了桑博的同伙?那个蓝头发的愚者难道自带什么团伙作案的被动吗?
但鉴于此时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唬住对方,于是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波澜不惊地挑了下眉:“落幕之后才察觉出最精彩的部分,真是为你遗憾。”
他这带了一点轻蔑、一点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布洛妮娅”连刚刚被桑博坑的怨气也一并转移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过于愤怒,她身体上的黑色阴影开始蔓延,这次丹枫看的很清楚,那根线也随之猛地窜了一大截,明确是朝着她的心脏位置去的。
仙舟与【欢愉】不怎么熟,但丹枫记得,从公司共享的资料里——如果这些档案还没被愚者们改过的话——曾显示,【欢愉】行者的把戏本质仍是玩弄言语与情绪,使被选中的倒霉蛋自以为自由的走入他们想要的既定剧情。
只是大多数人往往会被他们表面的行为所迷惑,哪怕已经被耍了,也没意识到自己真正走入的陷阱是什么。
如果这才是桑博用麻醉剂的抽象行为所掩盖的真正小动作,这个先前冷漠残忍的“布洛妮娅”现在如此情绪丰沛也算有了合理解释。
果然,随着细线进一步扩张,“布洛妮娅”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理智。
“……该死的虫子,我要把你们全都消灭。”她咬牙切齿。
怒意驱使着周遭的影子往前更进一步,她的怒火似乎也传导给了它们,影子们轮廓变得十分不稳定,像一团团燃烧的黑火。
隔着众黑影,丹枫与她对视,看到她全然被愤怒所控制的神情,以及空洞的胸膛里,被无形无体的丝线所缠绕的心脏。
丝线完全控制了心脏,“布洛妮娅”也完全被愤怒所操控,提前宣告着她的落败。
对付一个冷酷的聪明人要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但对付一个完全被情绪控制的人却非常简单,他们在这种时候与野兽无异,一点外力就可以轻易的推向想要的方向。
丹枫露出漫不经心的神色,好似他真的是和桑博·科斯基一伙,从头到尾策划了一场前后呼应的剧目,并且此刻站在此处正是他的目的般,为她离彻底失控火上浇油:“是吗?可惜在那之前,你应该先担心这个梦的安全。”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丹枫话音未落,另一侧就传来星的呼喊,吸引了这边三人的目光。
在“布洛妮娅”的注意力全被丹枫所牵制、大多数影子都被号令来包围他们时,列车三人抓紧了这个难得的机会,直接来到了铭碑下面。
裹挟着寒冰的箭矢、附着了【毁灭】与【开拓】双重力量的棒球棍与用帝弓光矢的余烬打造的长枪共同抵在了铭碑的表面。
这涌动着古怪而奇异的生命光芒的铭碑表面传来如同呼吸般的收缩舒张,沉闷的心跳声似乎因为危险的境地而变得快了一点。
击云的枪尖在铭碑硬质的表面划出一道明显的损伤,威胁的意味非常简单粗暴:“让它们离开。”
“布洛妮娅”因为这突然的转折而刹时顿住。保证梦境不能被破坏的任务居然硬生生压过了愤怒,她最后露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僵硬笑容。
被她控制的影子们定格在即将要发起进攻的状态,然后像是雪崩一样倏然溃散,原地崩溃成白雾中的一团。
几秒钟后,广场上只剩了对峙的三方。
第56章
需要特定使用方法的面具并不一定能对这个梦境造成多大伤害,但列车三人的武器的威胁确实肉眼可见。
丹枫此时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他刚才刺激“布洛妮娅”时并没有提前与丹恒交流,但小青龙几乎无差别的同步了他的思路,抓紧这个空隙完成了他们一开始的目标。
从见到铭碑开始,那其中沉睡的意识已经接近成熟,随时可能完成最后的孵化,挣脱梦境降临现世。
拖下去对他们并不利,反之,“布洛妮娅”却占据着时间优势和主场优势。
她完全可以用这些对他们来说并不好处理的影子去直接催化那意识的成熟,甚至什么都不做,只要拖到既定时间到来即可。
幸好在桑博·科斯基的暗算下,“布洛妮娅”被怒火冲昏头脑,以至于宁愿要拼着这具她抢来的身体驱使影子与他们正面对抗,也忘了先去催化那沉睡的意识,给了他们扭转局面的机会。
影子散去后,“布洛妮娅”保持着那个僵硬到古怪的表情,看起来好似突然恢复了理智……也只是看起来。
她一直盯着铭碑的破损的眼珠突然古怪的转动了一下,落在丹枫这。
“……我不明白,愚者,连【存护】都遗忘的地方,这颗星球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们这么大费周章?”她扯出一个假到可怕的微笑,语气轻缓到了诡异的地步,她自己却浑然不觉,“不,我是说,我们为什么要彼此战斗呢?我们完全可以是朋友——只要你们离开这,你们、以及你们想要带走的人,都可以毫发无损的一起离开,随便去哪个星球,我保证这里所有的债都一笔勾销……”
刚才还差点气疯了的人骤然开始长篇大论,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尤其是在她说话期间,周遭的雾气开始不正常的翻滚,像一片伺机而动的蛇群。
这会也不知道怎么的,她好像又想起来要拖时间了,只是被龙尊直接了当地打断:“停下吧,这里可没人是你的朋友。”
“销……啊。”“布洛妮娅”虚假的笑容裂开一道缝。
其实这只是一次小小的、不值一提的言语上的挫败,却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理智终于到达极限,刚刚勉强伪装出的理智荡然无存,黑色的阴影陡然吞噬了她仅剩的半个身体。
阴影蔓延,她的附身也变得极为不稳定,几乎失去了全部的行动能力,只能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勉强支撑在原地。
然而“布洛妮娅”毫不在意,她在被外力所放大的愤怒与恐惧里,近乎彻底疯了似的嘶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