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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留给她的计划即将功亏一篑,既然没有退路,那就鱼死网破吧!

刹那间,刚刚散去的影子们重新凝聚,先前变换不定的人形轮廓彻底坍缩为一片燃烧的黑色火焰,汹涌着要点燃这座灰白的虚假城邦。

她的愤怒传导给影子,让这些起初宁静空洞的黑影身上立刻迸发出了惊人的恶意,仿佛一群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风声大作,恶鬼嘶吼。

小布洛妮娅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她惊叫一声闭上眼,痛苦却迟迟没有到来。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便看到一抹青色的光辉,将此处与黑白的天地分隔为两个世界。

她呆了一会,残存的记忆里似乎有着同样的场景,正是这样的光辉驱散了身边的一个个影子,她被那光吸引,浑浑噩噩的想要靠近,被人从黑暗里抓出来……

这光辉的源头,便是挡在她身前的龙尊。

他们要速战速决破坏铭碑,暴怒的“布洛妮娅”必然不会束手就擒,无论如何,他们与“布洛妮娅”都有一战。因而丹枫早早捏好了法决,在她发起攻击的同时就将众影拦住。

青辉莹莹如月,微弱却坚韧地横亘在的绵延的黑色烈焰之前,一与那光辉接触,构成影子的黑雾就大片剥落,直到完全坍塌为地上涌动的雾气。

一时竟奈何不得。

见到这一幕,“布洛妮娅”的表情愈发狰狞,她好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喉咙里发出某种非人的低语。

——那的确是某种咒语,银河的诸多派系中,丰饶民是少数会像一些还处于原始时代的文明那样,以歌谣与诗篇与他们的神沟通、取得力量的势力。

他们明明能够航行星海、劫掠星球,却又在某些方面表现得极为原始,仿佛同时活在古猿向天空扔出第一根骨头棒与飞船起航告别太阳的万年的两端。

在她的呢喃里,一缕缕绿色的光辉紧接着如同根系扎根般,注入影子的形体,给了它们全新的力量加持。

“布洛妮娅”完全进入了疯狂状态,这咒语消耗着她唯一能依凭的身体,从她口中流出的暗红血液源源不断,她却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但不得不说,她这不顾死活的打法的确有效。

有了梦境与【丰饶】双重力量加持,刚刚还处于下风的众影居然立刻扭转了局势,溃散的影子顷刻重新凝聚、再次咆哮,怒火仿佛要焚烧天空。

反观被包围的二人,情况就有些急转直下了。

丹枫做的本就是抢时间的打算,不管“布洛妮娅”来势多么汹汹,只要三人毁掉铭碑,她想要利用这个梦境达成的任何目的都将失败,接下来不管她作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只是没想到,在【欢愉】加持下,“布洛妮娅”失去理智的速度和程度都远超预料,她看起来什么都不准备考虑,以至于连她还需要依附的身躯都毫无顾忌的消耗。

这件事的好处在于,失去理智的“布洛妮娅”更加不记得她的优势,不会更难对付,似乎除了这些影子外她也没什么别的招式。

只是坏处也显而易见:被双重强化过的影子们战力飙升,而持明秘法的传承本就残缺不堪,哪怕是龙尊,用到这种地步差不多已经是极限了。

意识到秘法构成的防御即将崩溃,丹枫果断做出决定,放弃这层即将崩溃的秘法,在它崩裂前构建全新的,靠反复重建数量弥补其质量上的不足。

青色的光辉在他的指尖流转,正巧,“布洛妮娅”也直觉地瞄准了这个空隙,她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影子们身上流转的绿光爆发一样大为明亮,它们直接撞碎了摇摇欲坠的青光,汹涌而来——

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布洛妮娅”的笑容愈发狰狞,而全新的法决尚未完成。

龙尊立刻掐灭还需要时间的秘法,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把小布洛妮娅送出这个包围——她如今没有□□,又刚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解脱,定然是比他更为危险的。

然而就在他想到这的一刻,她手中面具的眼孔处突然急促的流淌出一缕青色光辉。

那一行“泪水”落在他手心,柔和如无物,好似一泷月光。

在这一刻,纯粹的【不朽】的力量迸发。那力量甚至比丹枫方才所使用的还要纯粹,不仅在顷刻间重塑了他半途掐掉正在飞快崩解的秘法的残余,并且在他反应过来前,将其自动编织成更为牢固的圆形结界,环绕住二人。

下下秒,凝实的青色光辉骤然扩大,将附近足足数十米的黑影连带白雾都一扫而空,仿佛炽热的阳光照在雪上,雪花升华后,原地什么都没剩下。

“布洛妮娅”愈发狰狞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也站在被秘法所笼罩的范围中,那青色的光辉扫过之处,她身上覆盖的黑影竟然也被消融,这对“布洛妮娅”而言却并非好事。

光芒扫过后,她终于彻底失去了控制这具身体的能力,直接摔倒在地上。

“……你不是【欢愉】的人。你到底是谁?”已无法控制身体的其他部位,“布洛妮娅”用仅剩的力气抬起头,望向被柔和的青色辉光笼罩的青年。

来路不明的仙舟人没有回答她,也没有接近她,依然在那干干净净的圆圈中心冷眼注视着她走向衰弱。

脆弱的人类躯体的口鼻正在流血,她强行催动【丰饶】命途的秘术给予影子力量,代价也随之而来。

“布洛妮娅”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终结。

它们这种寄生体,生来有着能够模仿并且取代原主人的能力,代价便是它们自身的精神天生就无法脱离宿主独自存活。

一旦被剥离寄生之物,它们的精神就脆弱如无根浮萍,精神维度任何泛起的涟漪都会将它们打散,遑论再对现实世界产生干涉。

她并不恐惧死亡,每一个寄生的种子在被种下时的命运就已注定,死亡不过是回归母体的必经过程,它们将在下次睁开眼时成为更庞大生命的一部分。

自身的死亡从来不重要,她真正在乎的只有补全“使者”计划中最为关键的部分之一。

……只差一点。

不正常的怒火开始随着生命的流失飞快消退,被突如其来的愤怒冲昏的头脑重新上线,“布洛妮娅”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原来还被那个蓝色的愚者摆了另一道。

用浓缩麻醉剂的抽象行为掩盖了真正的小动作,然后又靠将外人送入这个脆弱梦境的方式做第一枚火星,一系列伏笔让失去理智的“布洛妮娅”就这样自取灭亡。

沉重感到了极致,与这具身体的联系便逐渐断开,情绪本就是神经之间传导的激素,剥离躯体后便不会再受其影响,怒火之外的其他情绪也迅速走向衰退,“布洛妮娅”很快对那个不可能得到的答案失去了兴趣。

所有干扰的杂音都褪去后,她木然的思维中只剩下“使者”离开前为她留下的任务。

……要为他的归来做好准备。

要……

在彻底与这具身体切断联系前,“布洛妮娅”把所有的力量与精神都集中在一起,扔进了梦境深处。

当她彻底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众影溃散,而也是同时,一道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那沉重而缓慢地心跳声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又是等待修文的一天呢【】

哈哈,因为之前写的大纲里这一段还有好几个小剧情,但感觉太拖了所以取舍后做了些加速,有时间会再细化一下()

还有,我说我忘了啥,就是,仙舟开大会这个版本之前,我一直以为宇宙的时间是不同步的,(暗淡星的任务给我留下宇宙各地时间流速不同的印象,再加上星球自转之类的要素,so……),所以完全没把雅利洛七百年和仙舟的七百年放一起想,反正两边根本对不上()

结果这版本告诉我两边时间居然是一样的,云五在雅6也是七百年前的人……哈哈,没事,算了,反正这本的时间线本来也稀碎,大家不要在意本文的时间问题()

第57章

在青色光辉爆发的一瞬间,丹枫看到有青色的龙影随着光辉扩散一闪而过,那光华的鳞片上闪烁着某种古朴的符文……几乎有些,似曾相识。

只是他实在没想起来到底在何处见过,就在龙影闪过的刹那,被迫进入了一种奇妙的视角。

他仿佛站在一个比天空更高的地方,时间在这里也变得可以随意延长缩短,他甚至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只要他想,一秒种可以比整个琥珀纪更长。

只要他想。

在这种抽离视角下,丹枫可以同时注视着此刻梦境中所发生的一切:

光辉扫过成为压死“布洛妮娅”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摔到在地,再也没有机会爬起来,而被她召唤的影子们再次消散。她在意识消散的最后向梦境的深处扔下什么东西,被剥离的精神就在另一个维度中被自然荡漾的涟漪打散无形。

另一侧,列车三人在影子的包围中有序分工,三月七与丹恒阻拦汹涌丹恒黑影,而身负【毁灭】与【开拓】两种命途的星狠狠地给了那散发着诡异生命光辉的铭碑一棍子,裂隙深达铭碑深处,中止了那庞大的心跳。

他甚至还看到过去,这灰白的城邦的基石是无数游离在精神维度的意识,它们本没有这种成为一个庞大梦境的机会,只是被外来者强行凝聚,才会浑浑噩噩地游荡在城中。

它们的本质只是在这颗星球漫长的历史中,偶然被某种东西所记录下的刹那的剪影,因而数量远多于如今的贝洛伯格的人口。

这些过去的影子构成了梦境的基石,它们残存的记忆搭建起这个略有些错乱的贝洛伯格,成为孕育铭碑中意识的苗床。

那铭碑中的意识显然与这些影子并不是同类,但丹枫还没有看到它的来处,就听的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模糊的:“……嗯?”

接着,好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第一个感到的事情就是手中一轻。

那黄金面具又不知道怎么地,自己变回了手腕内侧的印记,好像意识到自己刚刚整的动静有点大似的,它变得极为安静、乖巧,丹枫想召唤它,它居然都不出来。

望着这个不起眼的印记,丹枫沉默了一会。

……事情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且不说这面具还能拒绝召唤,就刚刚它发光的时候,他看的分明,那根本不是【欢愉】命途的力量——就算是阿哈亲自赐予的面具,似乎也不该宽容到让其他命途的力量住进来吧?

龙尊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他另一只手又是一轻。

他讶异的低头,看到从方才起被他护住的小布洛妮娅,正在转变为某种不明的形态。

小女孩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茫然的抬头,下意识地试图抓丹枫的手,却在碰到他前,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火焰似的东西,然后……

……飞进一旁,“布洛妮娅”消散后的、她原本的身体内。

叫“布洛妮娅”折腾这一大圈,丹枫差点忘了小布洛妮娅才是本尊,这大概是在外来者被驱逐后,身体与离开的灵魂自发相互吸引,回归正确的位置。

然而身体主人的意识回归似乎并没能挽救这具已经濒临崩溃的身体,年轻的女孩抽搐了几下,就更猛烈的吐着血。

“布洛妮娅”糟蹋这具抢来的身体时当然不会在乎后果,现在遭难的还是本尊。

从还在仙舟时就当了多年治疗位留下的习惯让丹枫上前就要用云吟术帮她治疗,然而手里的光芒闪了一下就散去后,他才想起这个梦境里,除了命途之外的其他法术都被压制。

向来从容的龙尊愣神半秒,最后只是把倒在地上的年轻女孩翻了过来,稍微抬起她的上半身,以免口鼻被血块堵住窒息。

除此之外,他竟无能为力。

布洛妮娅身上并没有其他可以处理的外伤,她现在这个样子,只是因为“布洛妮娅”强行在一具凡人身躯内强行使用【丰饶】命途力量带来的反噬。

反噬在吞噬她的血肉,摧毁她的生命,而这就超出了雅利洛六号星球上所有医疗技术能够修补的极限。

在这颗被银河遗忘的星球上,唯一能救她的,只有他这个外来者。

好在多年的从军经历给龙尊积累了丰富的危机处理经验,意识到原因是云吟术在这里几乎被压制到无法使用后,丹枫冷静地用几乎不到正常恢复速率十分之一的云吟术勉强给布洛妮娅吊了一次命。

列车的三个小朋友应该也结束了,只要杀死梦境的核心意识,那么梦应该也会很快自然崩解……

咚。

一声格外清晰、格外有活力的心跳声,从他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如此强健的心跳显然不太像是回光返照,更像是预示着某个东西已然诞生。

仿佛是为了回应它的诞生,第二个贝洛伯格灰白的天空中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对面,能隐约看到真正的贝洛伯格的影子——它通往现实,回到那里丹枫能救回布洛妮娅,但现在,却还有一个决不能出去的东西在等着通过它。

……

希露瓦不知道自己在雪原上走了多久。

期间她路过无数死去却不愿倒下的尸骸,路过遥远地平线上陌生城市的剪影,路过重重的列队的鬼影。

它们都消失在黑暗里,她依然循着雪上的痕迹,往前走,没有回头。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真的是可可利亚留下的痕迹,然而来路与去处都淹没在黑暗里,她别无选择,只有咬牙往前走。

这感觉让她想起她刚刚成为铁卫时,曾因犯下过新手才会犯的错误,而不慎在雪原上迷失。

那时候希露瓦本以为自己会就此葬身在茫茫雪原,等待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后被好心人挖出来。

然而那种事最终也没发生,希露瓦找了个洞xue躲避暴风雪,醒来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城里,可可利亚正在她的病床前看书。

年轻的大守护者那时候还没有像后来那样沉默、孤独思考着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沉重的东西,希露瓦问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可可利亚说,她只是比预定的搜救范围多走了十分钟。

原来她迷失的地方离贝洛伯格并不远,她的生死也不过是从克里珀堡走到贝洛伯格大学门前她们过去最常去的那家书店的距离。

于是从那之后,每每遇到看不到结果的事,希露瓦都会告诉自己,再等十分钟。

这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个十分钟,要不是在找可可利亚,希露瓦早就走人了,然而她现在不得不一遍遍唾弃自己在干什么蠢事,却依然没有停下往前的脚步。

她忍不住想,可可利亚一个人思考着贝洛伯格的生死存亡之时,是不是也像她这样,看不到终点也没办法回头,只能接着往前走,期待着可能下一分钟救回到来,也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阿丽萨·兰德在走入裂界前告诉贝洛伯格人,太阳还会升起来的,然而七百年的长夜过去,谁也不知道她说的黎明何时到来。

贝洛伯格人相信大守护者会带领他们生活下去,但大守护者也只是凡人,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拯救这座城市,只能一遍遍回报以虚假的希望。

七百年了,代代相传的谎言终于也到了撑不下去的时候。

身为朗道家族的长女,希露瓦当然可以通过一些方式知道贝洛伯格和铁卫的实际状况,她知道贝洛伯格的情况远没有看起来这么乐观,却也没想到可可利亚会绝望到如此地步,决心在两个末日里选择一个作为贝洛伯格的终点。

如果不是桑博在情势所迫下向她坦白了他是天外来客的事情,并且告诉她能够拯救贝洛伯格的人已经来到了城里,希露瓦大概会开始犹豫是否要阻止可可利亚。

毕竟哪怕尽头仍是死亡,但站在可可利亚的角度,这的确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只是既然有了生路,那就不必主动走向绝路,她必须得阻止可可利亚许下愿望。

更何况作为朗道家族的后裔,希露瓦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战士是要在战斗中死去才算英勇,哪怕是死在对裂界怪物的冲锋里,也好过转瞬间再被寒潮淹没,无声无息的消亡。

记忆中面容有些模糊的男人不苟言笑,却在那天下午希露瓦第十六次爬起来朝他挥动武器时露出了罕见的微笑,承认了她的坚持与勇气。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更为明确的信念与方向,雪地上原本凌乱模糊的痕迹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

希露瓦往前走,前方终于不再是没有尽头的风雪与黑暗,她在那黑暗中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就在那里,原本纯白的雪原上出现了一片……格外生机盎然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陨石坑,似乎有什么东西曾经穿过云层、砸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而它散发出的热量融化了冰雪,让地表的岩石在巨大的压力与冲击下改变形态,形成块块晶莹的矿石。

而由于充足的热量,这里居然生长出了许多在如今的贝洛伯格早已灭绝的植物,让这里仿佛一片沙漠中的绿洲。

就在这绿洲的中间,可可利亚背对着她,孤零零的站在那。

她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对着那无尽的黑暗喃喃自语。

希露瓦顾不上探究她是不是也是和前面的那些大守护者一样的欢迎,她已经找了这么久,总算看见一点希望,于是什么也顾不得,就朝着背对她的可可利亚跑过去。

然后,在踏入陨石坑的时候,希露瓦模模糊糊的听见一个声音问她:“你的愿望呢?”——

作者有话说:饮月复刻,但我刚刚垫池子垫出灵砂()

第58章

可可利亚说过,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星核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的询问她,诱惑她许下一个结束一切的愿望。

但希露瓦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到恐惧,找到可可利亚的念头就掩盖了那个声音,她踩过一地濒临灭绝的珍贵植物,像上一次那样接近了年轻的守护者。

直到靠近后,希露瓦才发现,可可利亚其实是站在一个很小的湖泊边,她望着漆黑的天空,身前仿佛就是无底深渊。

“……可可利亚。”

可可利亚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像先前那样,用充盈着绝望与濒临崩溃的语气向希露瓦倾诉什么,她只是停下了呢喃,缓慢地低下头。

她看起来仿佛下一刻就会跳进前面的湖泊,希露瓦冲动之下上前拉住她,将她拽的一个踉跄。

“可可利……”希露瓦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转过身的可可利亚满面泪痕,她不知为何年轻了许多,穿着的甚至是当年贝洛伯格大学的校服,和一个普通的学生并无区别。

守护者眼中的疯狂与绝望全部消失不见,只留下沉静的温柔,希露瓦仿佛回到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年轻的继承人的那天。

她一时不知所措,连想好的质问、劝说、安慰都一时忘了,最后,反而是可可利亚反过来轻声问:“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我……”希露瓦张了张嘴,鬼使神差的蹦出一句,“要是连我也不来,你还准备等谁来?”

为了确保每一代大守护者都是优秀的领袖,历代大守护者几乎都是前代守护者收养的天资优秀的孤儿,可可利亚也不例外。

在前代守护者离世后,可可利亚的身边除了希露瓦外再无亲友,她在除了她之外的整个贝洛伯格面前都必须是完美的领袖,却只有希露瓦会穿过漫漫长夜与雪原,一定要找到她。

这是希露瓦从前为顾忌可可利□□绪而不会说的话,但事已至此,她也稍微有些难以控制自己。

“也是。”可可利亚很理解她的言下之意,“除了你,还有谁会找到这呢?”

可可利亚笑了笑,视线越过希露瓦,投向远方的黑暗:“这条路可真长啊。”

希露瓦疑惑的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里一片漆黑,她什么都没看见,于是疑心可可利亚仍然处于某种梦魇的状态。

“在浩劫到来时被毁灭的城邦,为抵抗怪物不会再回来的战士,永驻冰封荒原的英灵……你应该见过它们了,这条路这么长,总有东西要留在过去,剩下的人继续走向未来。”

希露瓦恍然想起她来路上见到的诸多诡谲的影子。

“……那是历史,贝洛伯格的历史。”可可利亚揭晓谜底,“我们现在就站在它的终点。”

她果然还是没放弃毁灭一切的念头吗?像触发了关键词一样,希露瓦下意识地反驳道:“不,我们还有机会,可可利亚,你听我说,有外面的人来到了贝洛伯格,他们带来了全新的……”

希露瓦一口气将桑博告诉她的东西全部转述给可可利亚,末了,她又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补充道:“你肯定还记得吧?在我们被卷进这个地方前,那些外来的客人就在那,你不就是跟他们中的一位,呃……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吗?”

虽然希露瓦既不认识那些客人,也没弄明白他们和可可利亚之间发生了什么,导致了这场意外,但这不重要,她只需要让可可利亚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就行。

她一口气说的口干舌燥,而可可利亚只是安静地听。

这诡异感让希露瓦越来越觉得不对,可可利亚现在安静的有些过头了,要是她和自己继续因为理念不合吵一架甚至直接动手,希露瓦反而觉得更合理一些,但她注视着希露瓦的,是和像从前希露瓦弹奏吉他唱歌时一样的眼神。

“你到底怎么了?”

可可利亚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突然挣脱了希露瓦的手,向着那黑色的湖泊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希露瓦后知后觉的注意到,她原先布满黑金色伤疤的手臂此刻光洁如新,没有任何伤口,这个变化代表的隐喻让她打了个冷颤,就要重新拉住可可利亚。

然而她的动作终究是慢了,她抓了个空的刹那,可可利亚踩进了那片黑色的湖泊。

希露瓦呼吸一窒。

但在这个古怪了一路的地方,现在却什么奇怪的事都没发生。

那好像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湖泊,凌冽清澈的湖水打湿了可可利亚的裙角,金发的守护者站在湖泊的边缘,以一种略微仰视的视角看着希露瓦:“……希露瓦,我要拜托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果,你说的那一天真的到来,请接替我完成我没来得及完成的职责,继续教导布洛妮娅吧。”可可利亚说,“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知道,你也很喜欢那孩子,你也有小妹妹,比我更知道怎么照料小孩。”

前后话题跨度太大,希露瓦压下直觉般的不安,故作茫然地询问:“说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懂大守护者的职责,我怎么教她?”

“从我选中她的那天起,她就知道怎么成为大守护者,我希望你教她的不是这个。”可可利亚笑了笑,那笑容却略显疲惫与悲伤,“不下雪的日子,记得带她去克里珀堡最高的露台上数星星,再教她怎么唱我们写过的歌,最好叫她加入你的乐队——不过那孩子好像不怎么通乐理,别让她当主唱了。”

希露瓦预感中的不安几乎到达了顶峰,她思维近乎空白的与可可利亚对视,年轻的可可利亚恍如隔世,她们隔着时间的壁垒。

漫长的宁静过后,可可利亚收敛了笑容,她说:“抱歉,希露瓦,我回不去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上逸散出某种蓝色的光点,那光点在漆黑中如萤火般。

希露瓦在一刹那近乎失语,而可可利亚——她只是在逸散的光点里对她点点头:“希露瓦,我相信你说的,我见过祂了。”

谁……

“可惜……”

她的后半句话被吞没,希露瓦没有听见,就见被笼罩在蓝色光点中的可可利亚消失了,而那些散落的光点组成了一团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照亮湖面。

原来那湖水只是因为没有光源而一片漆黑,当蓝色的光点漂浮在水面上时,希露瓦才看到,水中躺着一个人影。

走近了,希露瓦才发现湖泊浅的不可思议,如今的可可利亚如胎儿般蜷缩在在那里,血迹斑驳的长裙在水中漂浮,她的皮肤表面长出冰一样的蓝色结晶,那些碎片看上去就很痛,但她合着眼,竟是面带微笑的。

浅水淹没了她,她的长发在水中漂浮,好像只是睡着了。

希露瓦曾以为,她和可可利亚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她预想过的所有结局里,最好的一个是等可可利亚退休了,她们也都老了,到时候就一起去雪原探险,要是回不来,就等着几百年后雪化了被人发现就好。

最坏也不过和她一起战死,然而最终,是可可利亚孤身走入了这片没有尽头的长夜。

希露瓦木然地呆了一会,又看向水面上那团蓝色火焰,带着一点近乎绝望地期待问:“可可利亚?”

那火焰居然真的有回应。

在提出疑问后,希露瓦听到一个似乎直接从她脑海里响起的声音,那声音分辨不出男女与年纪,平静到没有任何波动:“她不在这。”

“那她在哪?”

“在历史里。”那个声音顿了顿,“打开通道使得星核的侵蚀扩大,我无法修复□□,只能让她的灵魂停留片刻,等候你的到来。”

“……你又是谁?”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比七百年还要长的梦。”声音却答非所问,“现在我醒了,这里也要塌了。”

……

在回到自己的身体的刹那,她所遗失的与“布洛妮娅”留下的残存记忆毫不留情的撞在一起,如潮水般淹没了布洛妮娅。

半梦半醒间,她看见一个陈旧的孤儿院,发霉的墙壁与生锈的金属构成这里的一切,她看到一个男孩每天都在透过窗户往外面瞧,只有一个女孩和他一起,愿意听他讲完那幼稚的英雄故事。

孤儿院的日子在某一天突然结束了,那一天一个与陈旧的孤儿院格格不入的年轻女人来到了这,她在众多孩子间指向了布洛妮娅,宣布她将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懵懂的女孩被她牵着手踏出孤儿院的大门,离开时刚好与一个新入园的年纪相仿的紫发女孩擦肩而过——有点眼熟,想了一会后,布洛妮娅得到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长大了的紫发女孩正在克里珀堡前的长阶上抬头对她怒目而视,而她……她挥挥手,铁卫将女孩团团包围,她冷漠的转身离开。

……不,为什么不问问她要做什么呢?

下一阶段的记忆阳光明媚,她来到了上层区,与被她称呼为“母亲”的当代的大守护者一起生活。

在教导她时母亲十分严厉,在她的训练下,布洛妮娅学会拿起枪瞄准百米开外的目标,熟读贝洛伯格的历史与文献,恪守优雅又复杂的礼仪。

但母亲也是温柔的,她会温柔的向她讲述睡前童话,尽管由于事务太忙,母亲很多次都没能兑现诺言,但布洛妮娅并不在意。

她是个早慧的孩子,很快就适应了继承人的生活,为成为优秀的大守护者,带领人们对抗末日,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而努力。

布洛妮娅在十三岁就踏上战场,人们盛赞她有军人的坚贞与公主的高傲,她最开心的时候却是母亲一句简短的“做的不错”。

在朝夕相处里,布洛妮娅也敏锐的察觉到了母亲的变化,她愈发沉默、冷漠,布洛妮娅把这当成了身为大守护者的压力太大的体现,她愈发迫切的想为母亲分忧。

于是在那一日的巡逻里,当收到天上掉下来某件东西的报告时,布洛妮娅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而这个决定让她后悔至今。

外来之物轻松袭击了这个送上门的猎物,雪原上永恒的黄昏落在年轻女孩的视网膜上,她铭记着那永恒的夕阳,然后在另一个梦里醒来。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梦,直到在浑浑噩噩里偶然得知外来者的目的后,她不顾一切的逃了出去。

那时候,贝洛伯格的梦境仅限于这座城市,她在逃跑后很快迷失在了梦与梦的罅隙里,记忆与自我都逐渐在虚无中磨灭,又偶然撞进另一个梦境的界限。

……那繁华的、却无法企及的蜃楼,那遥远的海与树木,在那些徘徊的意识们离去后,海洋干涸,树也枯萎,她也遗失了所有的自我,在沙滩上近乎停止思考。

直到视线尽头划过一颗火流星,撕开了死去的梦境。

她忽然想要去那看看,于是又回到这座城市,成为无数影子的一员。

所有的记忆终于归位,布洛妮娅也终于找回了与自己身体的联络,她感觉不太好,浑身上下都在发痛,她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却又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

好累……

在她的意识即将堕入黑暗前,一个不辨男女与年龄的声音格外清晰的响起:“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回来呢?”

为了……什么?布洛妮娅勉强从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找回当时的念头,在失去一切过往与自我后,在看到火流星落下的那刻,某种早已深刻灵魂的本能仍像长夜里的火星,驱使着她回去那地方。

母亲曾经告诉她,历史上那些声名赫赫的筑城者并非神明,他们也不过是会生老病死的凡人,但我们仍然崇敬他们,因为这个称呼的真正含义不是以一敌万的强大,而是鸟衔石移山、人聚沙成塔。

在最遥远最古老的年代里,银河间的星球被黑暗与时空所阻隔成一个个孤立的堡垒,而对抗黑暗的人们就将恒星作为烽火,告诉群星间的其他幸存者,他们并不孤独。

微弱的火星最终连成星海,烧尽黑暗。

而从那之后,火星闪过的地方,就永远有人抵抗下去、战斗下去。

从此劣石也能铸成坚不可摧的城墙,血肉之躯也能成为家园的最坚强屏障,哪怕末日当前,也要顽抗到最后一秒。

“……为了贝洛伯格,为了还在战斗的所有人,我不能放弃。”——

作者有话说:赶死线成功,嘿嘿()

第59章

那个幻觉般的声音消失了,而仿佛挣脱某种禁锢,蒙住感官的那层雾气倏然散去,布洛妮娅能清楚的感受到血液流出身体的触觉,也听到在很近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如果封锁梦境,这里没人能救她。”最近的声音如是说着,那清冷的青年向来平静从容的声音居然也带了一点急促,她感到身上每一处都很冷,唯有青年握住她的那只手还有些许温度。

“但那东西一旦逃走,外面的情况会更糟。”稍远的地方,另一个相似的青年反驳,“丹枫,决定好了吗?那东西脱离速度太快,我们要没有时间了。”

为拯救更多人而放弃一个人的生命,他是否能做出这个选择?身边的青年陷入沉默,布洛妮娅感到他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她还是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却在意识到这点时什么都没想,拼了命的控制自己仅能控制的身体部分,回握了回去。

也许是因为她想要表达的愿望太过强烈,视觉竟然也模模糊糊的恢复,布洛妮娅看到黑发的青年低头看向自己,她颤抖着摇了摇头。

……不要管她。

青年苍青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她浑身是血的模样,在极为短暂的片刻愣神后,他一语不发的将布洛妮娅放回地上,前去阻止那苏醒的意识脱离梦境。

在确认对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后,布洛妮娅甚至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半睁着眼,望着灰白的天空上撕裂的裂隙。

那裂隙背后是她要永远守护的家园,也是她可能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她望着裂隙,像失乡之人望着故乡。

……

尽管理智上很清楚,在这时候多一秒犹豫都是不可挽回的错误,然而面对又一条生命的逝去,丹枫还是没能狠下心。

像过去无数次在与丰饶民的战场上回望大地,目之所及皆是无数再也回不到故乡的人,属于“丹枫”的悲悯与龙心的冷漠永世纠缠的痛苦,哪怕轮回重生也难以消磨。

另一个“丹枫”的人心胜过了龙心,所以他最后万劫不复,而丹枫明白,他们本质是一样的,只是命运还没将他推到命定的断崖之前而已。

手腕内侧的面具印记不知为何再次有了反应,安慰似的散发出热量,仿佛正有人握住他的手腕,要为他驱散百世轮回中无尽的苦痛。

按照她本人的愿望,他抛下走向死亡的布洛妮娅,转身加入列车三人阻拦那意识离开的队伍。

当那心跳声再次有力的响起之后,被破坏的铭碑的缝隙中漂浮出某种蓝色的光点,星一开始还试图用棒球棍打散它们,然而这蓝色的萤火似乎并没有实体,被挥散后几秒钟后就会重聚,然后继续往高处漂浮。

发现物理攻击毫无效果后,星核精和三月七面面相觑——赵相机小姐刚刚试图用六相冰冻住它们,不得不说也是一种物以类聚。

那些萤火并没有无限的往高处去,它们在抵达天空中的裂隙前的某个高度后就停滞下来,凝聚成一团蓝色的云,又仿佛没有温度的火焰,照亮着这座苍白的城市。

起初,那火光也不过只有铭碑的缝隙中漂浮的一点,然而当那团火焰成型后,以铭碑为中心,地面也开始有萤火出现。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笼罩在第二贝洛伯格地表的雾气几乎完全散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从砖石中浮出的蓝色萤火,它们汇聚成一股庞大的蓝色浪潮,不断加入那团火焰,使其更加壮大。

这些光点仿佛抽走了这座城市的生命力,火焰壮大的同时,第二贝洛伯格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衰败,时间仿佛刹那流淌了千百年,原本还算光洁的砖石墙壁开裂剥落,刚落到地上就变成尘土。

周遭的一切都在坍塌溃散,连地面也在融化下陷,只有灰白的尘沙越来越多。

异变发生后,列车三人立刻换了打法,使用【开拓】命途的力量以减缓那火焰扩张的速度,然而在从整个城市中涌出的萤火面前,他们的努力也只是杯水车薪。

当整个贝洛伯格都腐朽成断壁残垣时,无声燃烧的蓝色火焰也近乎遮天蔽日,它们几乎已经触摸到了天空上的裂缝。

漩涡中心的三月七徒劳的射出裹挟着【开拓】力量的一箭,转身朝同伴们喊道:“不行,它们速度太快了……”

星一心二用,一边挥舞着球棍一边遇事不决找家长:“丹恒老师——怎么办啊?”

丹恒根本顾不上回答她,他正用仅能控制的流水驱散更多的萤火,然而流水本身对它们的影响微乎其微,只有包裹在上面的命途力量才能暂时驱散它们。

【开拓】是一条相当宽广的命途,好处是只需要认同并实践开拓的轻易的信念,就能成为无名客获得力量。然而由于阿基维利的陨落,【开拓】从此再无令使诞生,无名客们所获得的力量几乎全都保持在一个非常固定的区间中。

简单来说,他们三人能用【开拓】命途的力量非常有限,有限到丹恒非常清楚,他们根本阻拦不了这些东西。

直到一道青色的辉光撕裂了混沌的天空,射入火焰的中心。

一秒钟后,那辉光轰然炸开,将天际中蔓延的蓝色火海一扫而空,形成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巨大空洞。残余的萤火在空洞边缘不稳定的环绕,组成一个虚弱了许多的蓝色圆环。

如此大量的火焰被打散,刚才还即将要步入通往现世通道的梦境意志终于被逼停下,以一种缓慢许多的速度重新聚拢那些萤火。

即便是这样的攻击也无法消灭它,但至少为他们争取了一定的时间。

……这是,持明秘法?这东西众所周知的残缺不全,何时有这样的威力了?

丹恒愣了一下,才回身望去,便见到丹枫正站在稍远的地方,手中青色的辉光还未散去,他平静的神色下似乎是同样的错愕。

明明是他自己施展的法术,他怎么看起来也一副很意外的样子?

……

也许是回光返照的时间结束,布洛妮娅又回到了那片黑暗,与身体的联系也重新中断。

她倒是觉得这样好一些,身体的疲惫与疼痛不再追上她,仿佛死前最后的安宁。

然而黑暗不过持续了片刻,她就见到黑暗中亮起一点蓝色的萤火。

布洛妮娅愣了愣,迟疑的碰了碰那点火光,一瞬间,她脑海中多了段并不属于她的记忆。

那记忆并没有什么攻击或者污染,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一个生活在七百年前的普通贝洛伯格人短暂的一生。

这名七百年前的贝洛伯格人在童年时目睹阿丽萨走入裂界,在斯维特兰娜的时代加入铁卫,最终死在雪原的战场之上,他的姓名早已遗失,他存在过的痕迹也已全然被时间消磨殆尽。

布洛妮娅脱离记忆,就见那枚光点缓慢地往高处飘。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暗里出现了无数蓝色的萤火,都在升上高处。

只是它们并没有组成汹涌燃烧的火焰,而是一片柔和的淡蓝色雾气,如同一片古老的星云,这似乎才是它们更自然的形态。

布洛妮娅凝望着那片起伏的雾气,它们看起来好像是在第二贝洛伯格地面所涌动雾气的真正形态,她来不及思考这种象征之间的联系,突然又有一个声音在黑暗的地方响起。

这不再是先前那个无法分辨性别年龄的奇怪声音,它属于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嗨。”灰头发的女孩蹦跳着来到她面前,“你好呀,新的大守护者。”

“我……”布洛妮娅刚想解释,她并不是现任的大守护者,然而女孩对她笑了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只是偷来的一点时间,所以让我说吧。”

“它醒了后,这个梦境就要塌掉了,我们这些它所记录的剪影,马上也要消失。”不知道怎么地,女孩手中突然多出了一盏提灯。

“它意识中的剪影是我们诞生的根源,而我们的记忆又成为它成长壮大的养料。通过这层联系,我们可以影响它的意志,让它不要去不该去的地方,这应该可以帮到你们。”

“虽然我们并不是死者本人,但他们的记忆与信念赋予了我们这短暂的生命,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贝洛伯格,但我们愿意秉承他们的遗愿,为贝洛伯格……尽我们所能。”

说到这里时,女孩的身体边缘开始逸散,她把提灯交给了布洛妮娅,后退一步:“……啊,要再见啦,新的守护者。”

布洛妮娅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抓住她,然而下一刻,女孩就崩散成一片光点,汇入上方的星云之中。

灰头发的女孩消失后,身后的黑暗中随即走出了更多的人。

布洛妮娅震惊到甚至一时间无法将她们的名字全部说出,那些只存在于历史教科书中的面孔,七百年间逝去的守护者们在这一刻一个接一个走过她面前,然后与最先消失的女孩一样化作消失的星光。

她们有的目不斜视,有的会在路过布洛妮娅时对她礼貌的微笑,布洛妮娅手中的提灯照亮了她们的面庞,她呆呆地默数着数字。

四、五……这是九……十六、十七……

最后一个守护者消失后,布洛妮娅以为结束了,她想要松口气,却见那黑暗中,又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第十八任守护者可可利亚。她起先还有些茫然,在看到布洛妮娅时,她愣了愣,停在了她面前。

布洛妮娅恐惧着那个让她恐惧的事实,捂着嘴摇头,而可可利亚低头看了她片刻后:“……布洛妮娅,你长大了。”

“我……”她想明明没有,她刚刚犯下了这么大的错,和那些到处闯祸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不,你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大守护者了。”但可可利亚却非常笃信这点,声音像很多年前从孤儿院中带走小女孩那样温柔,“我把贝洛伯格托付给你,接下来的路,该由你来带大家走了。”

“我相信你会成为比我更优秀的守护者,结束这场灾难和永无止境的绝望。”可可利亚亲手为她擦去眼泪,她的身体也开始溃散,却还是尽可能说完了她想说的话。

“不要哭,因为我们从未离去,我们永远在这片大地里、在历史里、在【存护】的道路上。”

可可利亚终于也化作那片星云的一部分,蓝色的雾霭向上升腾,燃烧出光明,那光明驱逐了黑暗,布洛妮娅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视线中充盈着蓝色的火焰。

它们聚集在高空中,已经再次逼近那道裂隙,然而,所有的蓝色萤火在同一个瞬间如同被吹熄的烛火一般,毫无预兆的、无声无息的消散了。

她似乎又听到那个奇怪的声音,在空寂而即将坍塌的梦境中,它小声说:“……那么,我应允你们的意志,因那即是我的愿望。”

裂隙中真正贝洛伯格的影子已近在咫尺,然而那个能瞬间能令贝洛伯格变成地狱的星球意识在离那个世界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自我毁灭了。

第60章

丹枫确实很意外。

因为他只是随手凝聚的法术,然而那面具印记在这时突然有一种不装了的摆烂感,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法术脱手的一瞬间,它给那原本十分普通的法术注入了全新的力量,营造出这样惊人的杀伤效果。

然后下一刻,似乎意识到自己又太过显眼,面具梅开二度地沉默下来,甚至比上一次安静的还要彻底,刚才的温度也消失了,仿佛它只是一个多余的印记。

丹枫忙里偷闲的瞥了它一眼,却实在顾不上深究,因为目睹了这一幕的丹恒已经看了过来,神色中夹着一丝狐疑,看起来似乎准备要一个解释。

丹枫:“……”

为了避免将故人们卷入这场与倏忽有关的麻烦,他不仅没有告诉丹恒他是因何才死而复生,也没有告诉他这来自星神的馈赠。

刚刚与“布洛妮娅”对峙时,列车三人离得远没有发现异常,这一下却着实没有隐瞒的余地。

好在龙尊不愧是龙尊,经历过多少大场面,此刻依然临危不乱,在丹恒看过来时,他泰然自若的拍了拍袖子,解释道:“也许是这梦境的影响吧。”

“……我还没问。”丹恒一言难尽地道。

丹枫不太明显的顿了半秒,依然是山崩于前不改色的镇定:“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不必担心我。”

丹恒欲言又止,最后他选择对此沉默,把话题导向当下最关键的问题:“这样没办法阻止它太久,它迟早还会重新聚集,得尽快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那种事情,本姑娘做不到哇……”这时,三月七和星也聚了过来,星有星核加持尚且还好,种族不明的三月七就真的累得够呛,“那个,丹枫老师——你能不能像刚刚那样,再来个威力加倍的烟花啊?”

星在一旁一唱一和,双手合十如同祈祷:“拜托了拜托了,丹恒老师的兄弟!”

三月七和星都不是仙舟人,一点没察觉刚才的反常,只见到丹恒老师的兄弟一出手就暂时解决了她们眼前的超级麻烦,顿时心生渴望,希望他能一劳永逸把这个劳什子梦境也一并解决了。

……他觉得不行。丹枫谨慎地摇摇头,并非他不愿帮忙,只是刚刚那一下是面具出力更多,而这面具似乎正在自闭,短期内应该没有再放飞自我一回的打算。

丹恒虽不知其中底细,但还是体贴的出来给他解围,让两个小伙伴都这时候就别闹了:“物理消灭没有效果,你们不是刚刚试过了吗?还是找更有效的办法吧。”

“也是哦……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一遍遍拍散它们?”三月七垂下头十分丧气,“绝对会累死的吧……?”

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事已至此,却还真的没什么好办法可以解决头顶的麻烦。这个诞生于梦境的意识似乎并不存在实体,因而常规的攻击手段起不到太大作用,可哪怕是不那么常规的命途力量,效果也没好到哪去。

【丰饶】的使者弄出来的这个东西着实难办,不敢想象要是这玩意没被发现,等到成熟时间真降临贝洛伯格引发的灾难。

就在众人都在思考时,星盯着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一会,突然推了推三月七:“三月,要不你来试试?”

“试……试什么?”一脸懵逼的三月七被她推着,小跑到了昏迷的布洛妮娅身边,“你你你你干嘛——”

“你之前能从一堆影子里找出布洛妮娅,总之原理应该也差不多,大概就是这样、那样、在那样……”

星比划了半天,三月七茫然的看着她:“等、等一下,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能看到她哇,说不定只是因为她比较特殊吧?”

星闻言盯着一旁的某处空白思考了片刻,这次她没有再比划那些抽象的手势,而是抓住三月七的手,拉她向布洛妮娅冰冷的手摸去。

“嗯……总之,通过【记忆】、寻找灵魂……告诉他们,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吧,会有正直的灵魂回应你……就像你很久之前做的那样。”星的眼神似乎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看着某种不存在的字幕。

“什么哇,你又在说奇怪的话了——”三月七话还没说完,就抓住了布洛妮娅的手,少女因为失血过多而冰冷到几乎没有提问,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被星拦住。

三月七感觉此时的星有些奇怪,她望向灰头发的伙伴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生出一种错觉,她从星的躯壳里看到了另一个人,他们一体两面,共同……她也认识那个少年的,只是不是在……

……三月七眨眨眼睛。

刚刚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但是似乎有什么力量直接从她的头脑里直接删除了那些记忆,好像一块橡皮擦过纸面,原地只留下空白的痕迹。

她想再次回忆却什么都没抓到,甚至很快连回忆这个念头也一并消失,而为了弥补这中间的记忆缺失,神秘力量还扔给了她另一件东西做替补,那就是星刚刚解释的那么一长串东西。

三月七其实不太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也不出是什么具体的知识,只是在一瞬间直觉般地理解了那东西。

在她继续深究下去之前,身体就先一步行动起来,她握住布洛妮娅的手的接触部位凝聚出一片薄薄的冰层。

星注意到,那冰似乎和她从前使用的不太一样,表面折射的光晕更加光华亮丽,虽然她很想问问,但飘在三月七身边的白色字幕换了一行字: [这种时候记得不要打扰她哦。 ]

好吧。星难得认同这个倒霉系统一次,于是安静地等待着三月七完成她的……工作?

三月七合着眼保持着那一个姿势,没有动作,白色字幕突然又换了字: [背后背后背后!那东西要恢复了! ]

星扭头一看,便看到天上被打散的萤火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聚,丹恒与他兄弟已经默契的准备好了战斗,她正要加入战场,突然被人猛地一拽。

三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她原本粉蓝色的眼瞳在这时候呈现一种冰晶般的质感,星愣了一愣,就看到三月七重新闭上眼,然后直直地朝前倒下来,晕了。

星差点想把倒霉系统揪出来打一顿,然而她必须先伸手接住三月七。

就在她接住三月七时,昏迷的布洛妮娅身上蒸腾起一种蓝色的雾霭,如同星云般亮晶晶的。

雾霭绕着她俩转了一圈,就直直地飘上天。

原本已经触及裂隙的火焰停顿了一会,猝然熄灭。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某种水晶破碎般的声音,几乎是转瞬间,谁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庞大的梦境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塌了。

天空中的现实裂隙顷刻吞噬了不属于这里的所有人,在身旁支离破碎的梦境碎片里,星抓住身边两个昏迷的病号,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伟大的牺牲——成为最下面的垫子。

……克里珀堡后花园的草地真绿啊。

……

贝洛伯格的某处废弃仓库。

“玲可”无聊的坐在高处的架子上,由于没有使用玲可的身体,她现在只是一个精神体,只有她所寄生的人看见。

她往下看,便看到金发的女孩面无表情的站在临时堆砌的高台上,等待着约好的时刻到来。

而除女孩之外,这空置了许久的仓库今日也格外热闹,一群从四面八方偷偷赶来的筑城者后裔看见彼此时都诡异的沉默了片刻,而后纷纷心虚的移开视线。

经过上次失败后,“玲可”花了大些功夫才将这部分人重新召集到这里,讨厌的“布洛妮娅”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封闭了梦境,让她十分不爽,却还是得按照她的安排行动。

“布洛妮娅”信誓旦旦,保证只要这次得手,他们的计划就能照常进行,使得这颗星球【存护】褪去,【丰饶】显现。

这一步的关键,就是这些筑城者的后裔、贝洛伯格【存护】存在的基石。

那个搅局了她们第一次尝试女人如今受伤昏迷不醒,于是她告诉玲可,这次你可以亲手阻止悲剧。

精神恍惚的小女孩盯了她一会,就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听话地按照她的指示离开医院,来到他们准备的场地,接下来的这几天,她以朗道的名义向“玲可”精心挑选的目标发出了邀请。

这些人大都是些天赋平庸的后裔,或者主动或者被动的留在贝洛伯格,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刀光血影。

所以他们有的易于恐吓,有的真的贪图长生,也有的是为了复活死去的人。

英雄只是群体中的极少数,大多数人类就是这样的:贪婪、懦弱、胆怯……人性中天生的弱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人类的落败。

“玲可”漫不经心地等待着“布洛妮娅”发出开始的信号。

然而她等到的并不是仪式开始的通知,而是一阵猛烈的晕眩,那似乎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冲击,她的思维甚至都中断了一瞬,再次恢复时,精神中指向“布洛妮娅”的联系已然断开。

……怎么回事?

“玲可”立刻集中精神,追踪着“布洛妮娅”的精神印记留下的最后痕迹。

尽管“玲可”的诞生过程稍显匆促,但作为同一枚胚芽中长出的种子,她与“布洛妮娅”的联系从诞生起就难以分割。

然而,意识中“布洛妮娅”的精神频率完全消失,“玲可”只找到她最后留下的一点残存的记忆碎片。

那其中只有支离破碎的画面,她从中勉强拼凑起一段故事:梦境被闯入了!那些闯入者的威胁远超预计,“布洛妮娅”阻拦失败,彻底消失了!在濒死之时,她把最后的命令扔给了梦境,让它提前将意识送到现实世界。

可一直待在外面的“玲可”非常清楚,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梦中孕育的意识根本没来到这个世界!

“玲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她猛地扔掉“布洛妮娅”留下的精神残渣,感应着精神中与梦境的连接。

现在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空洞的缺口。

事情朝着对他们而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玲可”咬牙,飞快思考着,“布洛妮娅”死亡,她现在成为了整个夺取星核计划唯一的主导者。

由于大守护者的不配合,使者很早就开始做二手准备,准备强行容纳星核,她们只不过是在沿着它安排的道路继续行走。

地髓提供的能量将作为它发育强壮枝叶的基础,但那样庞大的身躯需要同样庞大的精神力量才能支撑,说来正巧,雅利洛六号刚好是一颗特殊的星球。

在这个神明横行的宇宙里,少数星球也会诞生自我意识,只不过除了行走在生命之路的行者之外的人通常难以察觉。

雅利洛六号是这少数的幸运儿之一,只不过那意识长久以来一直涣散不成型,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看得见捞不到,并不能对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做出任何干涉。

用星球意识中的历史剪影构建起一个虚假的贝洛伯格作为它的襁褓,意识会在愈发完整的历史里慢慢壮大,直到它成长到不再能被梦境容纳,不得不来到现实。

然而一个没有肉身的庞大精神在现实世界脆弱的像一团云,它唯一能栖身的地方只有那他们为之准备的、同样庞大、同样能承载它的躯体。

但现在,这部分计划彻底失败了。

望着梦境黑洞洞的入口,她咬了咬牙。

最后的执行命令以一种匆忙的、仓促的方式散播出去,看似宁静的城邦中,有无数双眼睛睁开了——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个阴间更新时间就知道我要找时候修文了()

忙死了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