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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某位大守护者的遗物。”布洛妮娅将勋章拿出来,这枚勋章的质地类似黄铜,边缘甚至带着粗陋的手工打磨的痕迹,却被精心保存在铺着柔软绸布的盒子里,“在她死后,其中残余的【存护】之力百年未曾消散,我想如果克里珀堡的存护庇护可以驱逐它们,你们带上这个,或许能有些用处。”

希露瓦知道布洛妮娅说得对,她没有推辞,而是将勋章仔细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不管怎么剧烈活动都不会甩出来。

告别的话早已说尽了,后半夜的气温逼近零度,希露瓦套上保暖的外衣,活动了一下身体,对布洛妮娅摆了摆手,示意告别。

目送两个人消失在带着雾气的夜色中,布洛妮娅平静了一会,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完成守护者该做的事情。

上千名幸存者中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城内铁卫伤亡率至今未知,她不得不把巡逻警戒的任务交给一些年轻的幸存者。

这些普通人并没有经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布洛妮娅派给他们的任务也只有简单的站岗与巡逻,以免有漏网之鱼潜伏进克堡。

她只能祈祷不要发生战斗,就算发生,桑博留下的那个大家伙也能及时赶到……布洛妮娅心里清楚,克里珀堡如今的安全百分之九十的保障都来自于那古老的【存护】庇护,他们做的大多数事情都只是心理安慰而已。

然而就算这样,至少也能让大家安心一些,好像在这样的末日里,人仍然可是撼树的蚍蜉。

后半夜里幸运的无事发生,巡逻的队伍没有遭遇任何袭击,当漆黑的天空终于露出些许亮色,连带着也使得弥散的雾气更加稀薄,布洛妮娅终于能松口气了。

虽然天亮并不意味着结束,但至少光明能带来虚假的安慰。

换班的队伍顶上了后半夜的巡逻队伍,布洛妮娅回到克里珀堡内部,幸存者们直接在大厅里就地休息,聚在一起倒也能暖和些。

很多人还在睡觉,布洛妮娅没有打扰他们,然而在往深处走时,她却发现某个地方空了一角。

被选中巡逻的人为了防备轮换,被额外安置在了楼上,这里不应该少这么多人。

布洛妮娅停下脚步,低声询问一旁一位没有睡着的神色苍白的年轻人,他说:“他们回去了。”

“去哪?外面很危险……”

“回家。他们要回家,那里至少还有他们的家人。”年轻人露出无力的苦笑,“……我也想回家。”

布洛妮娅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这是第一个夜晚,有人离开了庇护范围,永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66章

凡妮莎太太从她随身携带的医药箱里拿出全套的急救用品,在一众铁卫震惊中带着僵硬的表情里像一位寻常的医生一样,给他们处理伤口。

她从箱子最里面翻出一个瓶子,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抱歉的点了下头,把瓶子放了回去:“药用完了。”

“蘑菇”呆愣着点了下头,收回了被包扎好的胳膊,他脆弱的小心脏刚刚经历了巨大的惊吓,眼前这位手无寸铁却杀伤力惊人的医生太太让他有点犯怵。

幸好他们受的都是皮外伤,在应急处理过后基本没有大碍,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凡妮莎太太把剩余的急救用品规整的放回去,她的箱子这时已经空了一大部分,余下的位置则装着她先前拿出来的那种奇怪的药水,一个一个密封好的试剂瓶中都装满了那种神奇的橘色液体。

格里沙看了又看,终于没忍住问道:“医生,这是什么?”

整理药箱的凡妮莎太太顿了顿,手指停在一个试剂瓶表面:“……你听说过风雪免疫吗?”

格里沙茫然摇头。

“嗯,”凡妮莎点头,自顾自地解释,“那是瓦赫花了很多年想做出来的东西,他希望这种避寒药水可以让人们不再畏惧严寒,获得在雪原上生存的能力……我和老瓦赫,希望能帮他完成这件作品。”

格里沙猜测凡妮莎口中的瓦赫应当是指的她的儿子,他的失踪并不是秘密,格里沙对于自己不小心戳到别人伤疤的行为深表歉意,但凡妮莎并不介意,她沉默了一会。

在拿到瓦赫的手稿后,他们很快从中解读出了真相,尽管那几个年轻人善意的想要隐瞒一切,然而身为父母,他们还是太清楚自己的孩子究竟会在什么时候才会将他一生的目标交付他人。

一夜未眠之后,二人默契的做出了同一个决定:替瓦赫完成他的愿望,并且阻止将因他的药水可能产生的危机。

瓦赫夫妇从前都是医生,他们非常懂得调配药剂,尽管不能知道瓦赫手记中提到的那种神秘液体是什么,但根据风雪免疫的其他成分,他们很快制作出了一种特效药物。

风雪免疫药物中的某些成分在服用后可能会使得一部分人产生不适,症状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无名的瘟疫,而他们利用这个特性,在感染状况未知的铁卫之中散播。

这种药物只会对服用了风雪免疫的人产生效果,对健康人几乎没有效果,通过整个疗程让其完全浸透药性,药物残留在他们体内后会与风雪免疫的残留物发生反应,形成某种危险物质。

当异变真的发生后,他们制造的特效药物将成为引爆这颗预先埋好的炸药的引信,如同魔法般将其杀死于无形。

当然,也许这样也不能彻底杀死这些具有可怕自愈力的怪物,但是对其造成的伤害也足够让其在很长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威胁程度降到最低。

这是他们能找到最好的办法了。身为父母,同时也做了一辈子医生,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老瓦赫与凡妮莎都不希望瓦赫追求一生之物成为毁灭贝洛伯格的帮凶,而既然他已无法亲手阻止自己酿成的恶果,那就由他们来替他做这一切好了。

想到这,凡妮莎心有灵犀的望向某个方向,尽管她担心他的身体,但老瓦赫坚持一同过来,这位救人无数的医生深深的望着自己的爱人,握着她的手说:“是的,凡妮莎,我感谢你的担心,但瓦赫也是我的孩子,我总要为他做些什么。”

他们在告别前拥抱了彼此,约好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要回家。

此刻,就像凡妮莎来到这间瞭望室,老瓦赫也正在外城的另一侧做着同样的事,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老瓦赫与凡妮莎都只是凡人,他们一辈子见得最惨烈的场景也不过是在手术台上,这些基于非凡力量所形成的怪物早已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凡妮莎庆幸地想,幸好她提前吃了有镇定效果的药物,面对那些可怕的场面时,她平静的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像遵循手术室无菌守则一样精巧的绕开了蔓延的血浆。

她抬头望向这个年轻的铁卫,格里沙和瓦赫差不多大,她几年没见的孩子如果还活着,应当比他还高一些、瘦一些,表情中总带着沉默与忧郁。

……如果他还活着,风雪免疫完成,他应当到了回家的时候了吧。

夫人的心里泛起叹息,幸好镇定效果还在,她没有心痛到不能自已,还能平静的咽下这些对当前无关的前序,只挑重点告诉这个铁卫。

靠人力泼洒药水的效果肯定是很慢的,老瓦赫与凡妮莎一早就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幸好他们早年与铁卫有着合作,因而在这种时候也能得到少许帮助。

在异变真正开始前,他们就提前将调配好的大量药水拜托人送进了外城。

这些药水对于整个外城当然是杯水车薪,但他们发现,外城的通风系统完全可以让这些药水发出数倍的效果,哪怕不能清理所有的异变怪物,也能集中扫清部分关键区域,拿回对外城的控制。

只要,他们能成功到达通风系统的控制室,并且把药物倒进通风系统里。

凡妮莎在前往控制室时遇到了阻碍,不得不寻求其他途径,正巧遇上了这几位藏身的幸存铁卫。

“所以,只要我们能到控制室,就有希望?”听完她的讲述,格里沙问。

“至少有可能。”凡妮莎说,她不能保证这个计划一定会成功,她与老瓦赫的计划不可能有实验机会,一切只存在于对几张图纸做的纸面上的计算,“那么,你们愿意帮我吗?或者你们也可以留在这里,也许这里更安全一点,外面的通道暂时没有游荡的生物。”

格里沙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四周,用眼神征求其他人的意见。

“蘑菇”、“麻雀”等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决定,最后,格里沙重新与凡妮莎夫人对视:“……仅以我个人而言,我很愿意帮助您,夫人,哪怕这只是一次尝试。”

凡妮莎点点头,她从药箱中把携带的特效药水拿出来,分发给在场的年轻铁卫们,没有人拒绝。

“由于其特殊的成分,药水暴露在空气中后会在短时间内变为气态。”凡妮莎讲解着药物的使用技巧,“如果你们要使用它,切记,气态状态下,药效只有一分钟。”

特效药水分走后,凡妮莎的药箱空了一大半,急救用具也消耗的差不多了,她看了看,干脆把里面还有用的几卷绷带与手术刀单独取出来带在身上,将沉重的箱子留在这里。

“走吧。”

墙角受伤的铁卫们沉默地站起来,各自捎上随手捡来的武器,为了可能并不存在的希望拼死一搏。

……

与此同时,北方雪原的另一处。

被抢走的运输车队在耗尽能源后停在了某处山谷中,宣告这场漫长的追逐终于落下帷幕。

劫车的人从车上跳下来,都是穿着早期铁卫制服、早就死去如今却死而复生的死者们。

他们看起来栩栩如生,丝毫看不出是一群死人。

仿佛时空错位,新旧铁卫在雪原上展开对峙,年轻的铁卫们如临大敌,长者们却姿态随意,甚至没有人拿着武器,好似只是开车闲游时简简单单的下车放松一样。

而在两队人马的最中间,时隔多年,杰帕德再一次与死去的父亲对视。

死去的帕弗尔在这些年里当然不会再变老,但杰帕德却不再是当年那个还没有盾高、需要希露瓦保护的小孩了,他可以平等的直视这位前戍卫官,发现他其实也并没有记忆中那么高大,只要脱下铠甲、站在人群里也并不显眼。

四目相对片刻后,与杰帕德有着相同金发蓝眼的中年男人缓慢地开口:“你居然会追到这来,真令我意外,不太像你的性格。”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奇异的怀念,那是他还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流露过的情绪,让他在这一瞬间褪去了死而复生的怪物的影子,好似一个离家多年的远行者推开家门。

但杰帕德没有搭理他。死而复生的奇迹只是小孩子才会相信的童话,他只是兀自将盾牌握在手中准备战斗,像面对每一个触犯贝洛伯格律法的人罪犯一样公事公办:“入侵者,说出你的目的,束手就擒。”

帕弗尔沉默了几秒后,神色中少许的柔软迅速不见了,身边的同伴迅速给他递上了武器,那是另一面斑驳的、带着陈旧痕迹的盾牌:“目的?也好,赢过我,我就告诉你。”

短暂的对话彻底宣告终结,杰帕德打手势阻止了带来的下属们上前帮忙的行为,只让他们维持警戒,注意帕弗尔身边那群没有动作、又一语不发的同伙。

他自己则持盾向前,与同样脱离了队友的帕弗尔来到了战场中心。

这将是一场一对一的对决。

杰帕德在理智上很清楚,他其实不该一路追到这里,这里离北方防线太远,死者不需要物资,但缺乏补给的追捕队伍不一样;更不应当将自己置入这场与未知的复活者的危险战斗中。

但希露瓦的话犹在耳畔。

杰帕德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曲解了姐姐的愿意,他一直没有希露瓦聪明,尤其是在理解一些不那么明确的话语方面。

希露瓦希望他能在相信可可利亚与相信希露瓦之间选择相信自己,他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那就是违背了克里珀堡的命令,前来追赶这样一群不知为何复活的死者。

损失几车计划之外的地髓不是他要头疼的事,他应该、并且必须坚守在北方防线上,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战斗。

但在看见那张脸的时候,看见那些早已死去的战士的遗体被陌生的力量所亵渎,看见荣光的英雄死后却不得安息,他无法容忍这一切。

莫大的愤怒驱使着,他对死去的帕弗尔举起了武器——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考核实在是写的有点仓促……(滑跪)

第67章

残响长廊的中心位置是一处古战场遗迹,数百年前,铁卫与裂界怪物曾在此地僵持了数百年,最后因为星核的影响扩大,贝洛伯格不得不放弃这座城邦,让这里沦为冰雪与怪物的巢xue。

往后数百年间,铁卫的巡逻部队也曾到达此处探查情况,然而星核对现实的影响不仅没有随着时间减弱,反而愈发强大,以至于巡逻队遭到重大损失,高层最终不得不放弃收回此地的想法,将这里从常规巡逻路线中删除。

希露瓦在铁卫期间为了研究星核曾借着科考的名义抵达遗迹,这是一次秘密出行,聪明的朗道大小姐打了一个精妙的时间差,连同在铁卫的杰帕德都不知道自己姐姐干了一件怎么疯狂的事情。

而关于她在古战场遗迹中的遭遇,她只留下了短短半页的文字。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个地方,那里安静的只有风声,好像除了自己以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会呼吸的生物,在那里待一会,你会感觉生命正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当某个倒计时结束,我也将成为这片几百年前遗迹的一部分。

“第二个感觉则是空,没有生命、没有声音,连时间也仿佛不复存在,在那里记录数据的第十五分钟,我的大脑里仿佛被人塞进了一个念头:世界末日早已到来,我只是一个忘记那一瞬间的鬼魂。

“我承认我吓了一跳,不过很快我就发现,这种奇怪的念头已经算是最好的情况了,因为又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这个地方变得又空又挤得慌。

“这说起来很矛盾,然而事实的确如此,世界似乎在我眼前分裂成了两个,空荡荡的空城在下一秒人满为患,记忆里死去多年的人完好无损的站在我眼前,时间仿佛在倒退,我什至看到数百年前的古人穿着只存在于历史课本上的衣服走来走去,甚至回到了更古老的年代,寒潮没有到来的时代……我什至看到了帕弗尔,我死去的父亲,他好端端的站在我眼前。我朝他跑去,但他看了我一眼后,给我指了另一个方向,告诉我我该回去了,然后就消失了。

“也许这是某种潜意识的自救行为,他的消失让我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我完全被那种力量影响了,幸好我的测绘已经完成,我趁着这个机会立刻离开了。”

后来在图书馆对星核的记载做了系统性研究后,希露瓦将这里的情况进行了精妙的总结:星核力量逸散后能在某种程度上模糊现实与幻觉的边界,将你、或者其他什么曾经存在过的的东西的脑子里的一些记忆映射出来,它们看起来和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渐渐地,你就忘记了他们已经死去的事情,直到被它们诱惑着葬身雪原。

这听起来有点像个鬼故事,希露瓦试图找出让普通人不受影响的办法,最终无果,幸好这次来到此处的四人都不是普通人类,应当不至于受到这种影响。

然而丹枫并不确定,来的是他们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星核精年龄不足一岁,与失去过往记忆的三月七大约都没什么记忆可以复现,丹恒么,因为不是正常流程诞生,反倒也是干干净净的一只龙,安全程度较高。

唯一的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累世龙尊的记忆与两生“丹枫”的人生每一段都沾满血泪,现在他还没疯,或许也只是因为星神赐福的一部分。

疯是一回事,那些腐烂的记忆露出来吓坏小孩是另一回事,他最头疼的还是一旦叫丹恒知晓他寻仇倏忽的原因与办法,怕是马上要联系罗浮那边。

到时候来找他的么……想到这,丹枫顿时感觉耳朵有点疼。

持明的尖耳柔软敏感,堂堂饮月君也不能例外,从前他在战场上受伤,惹那几人生气了,气到极点但又不能对尊贵的龙尊动手。

从来龙尊素来有恃无恐,直到后来不知道是谁这么坏心眼,想出这么个办法,既不叫外人看了去丢龙尊的脸,又能有效表达他们的不满。

揪耳朵成了他们几个间某个约定俗成的暗号,一般发生在丹枫在战场上受伤回来后。

细长的耳骨受伤了能疼好小半个月,因而被好友揪耳朵后的一段时间内,他在战场时再想给人挡伤时,微微发疼的耳朵都好像有人在他旁边咬牙切齿的提醒:“饮月你再敢一身伤的回来试试呢。”

回忆到这,丹枫强行掐断了这段记忆,抬眼看向前方古遗迹的入口。

希露瓦重绘了这座遗迹的地图,当然,时间有限,她只是在古地图上将一些还没有坍塌的道路重新确认了一遍,确保能通过这里抵达星核真正坠落的地方,永冬岭。

按照她的记载,星核力量的影响范围基本与古遗迹相当,也就是意味着,只要他踏入这片遗迹,那些记忆就不得不被公之于众……就是不知道是哪部分。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赌一把看看了。

……

丹恒清楚,持明龙尊在历代轮回里记忆会一直积累的状况,正常情况下他们很少会回忆起前世,但一些饮月在生命的末期会因为生理机能的自然衰退而使得前世记忆复苏。

错乱的记忆造成真正意义上的精神失常,他们会把自己当成某一代前世,甚至会因为前世的意外死亡儿残留下的记忆感到并不存在的疼痛。

这些秘密被持明高层所隐瞒,因为外人不需要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龙尊也会像个疯子一样。与龙师的权力争夺顺利的年代,龙尊在生命末期会通过药物长期昏睡以度过这段记忆错乱的日子,最后安静地在沉眠中蜕化成卵。

而一些与龙师的权利争夺不太顺利的年代,龙师们虽不敢做些什么,却也伺机报复,将半疯的龙尊一个人关在被清空的持明龙宫。于是白衣黑发的龙尊哼着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持明小调彻夜游荡,对仙舟人造的假月亮跳起古老的祭祀之舞,月光下绰绰晃动的影子像一个将死未死的鬼魂。

没人在乎,反正百年不过一眨眼,到时候饮月君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饮月君,新一轮权力争夺拉开帷幕,一切循环往复,永无尽头,轮回不朽。

若只是前代龙尊的记忆,丹枫表现得似乎也有点过于紧张了,丹恒虽然没有继承记忆,但对这些事情也不能算外人,何至于要让他如此不安。

疑惑萦绕在心里,但为了不让两个小伙伴担心,丹恒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观察着。

遗迹中薄薄的雾气给这片本就死寂的地方进一步笼罩上一层鬼气,这雾气看着并不浓厚,然而只要稍微离得远一些,身影就会很快消失。

就在这雾气里,丹恒渐渐看到了几个定格的人影。

丹恒是跟着丹枫在往里面走的,丹枫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而丹恒却清楚地看见前方的雾里逐渐出现的人影,是……景元?

丹恒眼角一跳,差点以为明明还在路上的景元瞒着他先到了就为堵人,然而下一秒,他就发现雾气里的景元与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那雾里的景元如今真的穿上了将军的铠甲,比他记忆里要高一点,面容也更成熟一些,像是从几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一样。

而这“穿越”的景元神容中带着一丝长久的疲惫,当他们路过时,他看向来客,说:“丹枫哥,要是有空,回来让我最后见你一面吧。”

前方的丹枫视若无睹的与他擦肩而过,而那疲惫的景元在一声叹息后往后退了一步,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雾气里。

这幻觉太过真实,以至于丹恒眼睁睁的目睹他消失时都没回过神来,而紧接着,下一个人影又出现了。

蒙着眼的镜流提着仿佛月华铸就的剑,在他们经过时转过身来,她好像站在一片不可名状的阴影里,阴影里伸出无数只手抓住她,要将她拖进无尽的黑暗。

丹恒仿佛能看到剑首覆眼的黑纱后投射出的一道异常平静的视线,她的剑正在寸寸碎裂,正如她正在崩塌的身体,而她只是说:“饮月,现在,过来杀我。”

话音落下,她的剑与她都分崩离析,周遭的雾气一拥而上,吞没了蒙眼镜流的身影。

在镜流之后,紧接着出现的是一个黑发男人,或者说,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模样的百冶。

昔日的匠人面无表情的站在汹涌的河水边,似乎准备度过某条河流,涉水到达那个彼岸。

在他们路过时,黑发的百冶看了丹恒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丹恒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无比简单的冷酷告别:“再见,饮月。”

然后,男人头也不回的踏入那条河,那河水深不见底,他旋即在波浪中被吞没、消失,什么都没有留下。

河水消失了,最后一个出现的,果然是白发的狐女。比起其他人,白珩没有变老、也没有变成什么奇怪的状态。

她只是一语不发,凝望着与她擦肩而过的二人,带着某种送别的微笑。她哪也没去,只是站在那,像刻舟求剑的故事里掉落的那把剑。所有人都在前行,只有她留在那儿,留在过去。

明明她最正常,但丹恒却无缘从她身上感到某种巨大的悲伤,这悲伤让他不自觉的落下泪来,便突然被人抓住了胳膊。

抓住他的那只手温度偏低,好在清晰的脉搏确证对方并不是鬼魂,丹恒好似突然从梦里醒过来似的,只有丹枫的声音从很近的传来:“你怎么了?”

丹恒闭眼睁眼,那些雾气和人都不见了,他们正站在遗迹入口处,两个小伙伴一脸担忧,一左一右仿佛两尊护法围在他身边,而丹枫正在给他把脉,动作熟练号脉精准。

沉默地等罗浮老中医把完了脉,丹恒问:“怎么样?”

“很健康。”前饮月说完看向两个姑娘,“他没事,不必担心。”

丹恒一听就知道,这俩活宝又不知道整了什么活,暗想丹枫你怎么也陪她们闹,无奈的摇摇头:“刚才发生什么了?”

“我们还想问你呢!”三月七见他恢复正常,立刻委屈道,“丹恒你突然就站着一动不动了,吓死我们了!”

星连连附和:“我马上叫丹枫老师来帮忙,结果你突然又醒了。”

“我……只是一些幻觉,无碍。”丹恒心里有些疑虑,那样的景元他们分明是并不存在的,这应当不是他的记忆,然而丹枫似乎无知无觉,好像那些东西与他更无关,这就有些奇怪了……这到底是谁的记忆?

“幻觉?”丹枫指尖在他手腕上点了一下,一点清凉的云吟术沿着皮肤钻进丹恒的身体,这法术能清明耳目,还能让丹恒确认这里的确是现实而不是另一重幻觉,倒是很有用,“大概是星核的影响范围在这些年里进一步扩大了,才在这里也会受到影响。”

这缘由也讲得通,丹恒没有反驳,在反复向小伙伴们保证没有事后,他们才终于真正踏入这座废弃的古老遗迹。

现实中,这座古老的遗迹里并没有那样诡异的、如同梦境的雾气,这里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一座被废弃的古老城市,锈迹斑驳的机械与一些在严寒中被冰冻的栩栩如生的遗体在道路两旁夹道欢迎着数百年后的又一批客人。

希露瓦说的没错,这里真的非常安静,以至于安静的有些过头了。

由于希露瓦是对丹枫讲解的路线,因而列车三人都是跟着龙尊在为阻击敌人而规划的蜿蜒曲折的道路间穿梭,然而他们甚至抵达了希露瓦笔记里记录为“中心”位置的标志物,一路上也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没有什么被突然塞进脑子的念头,也没有什么记忆被从脑子里偷出来变成活的,这里好像真的只是一座空城。

直到走在最前方的丹枫突然停下。

丹恒眼皮一跳,看见那前方街道的阴影里,缓慢出现了另一个……鲜血淋漓的丹枫?

第68章

正如希露瓦所言,丹枫眼中的世界正在分裂成两部分。

一半是眼前冰天雪地的死寂遗迹,古老的铁卫军徽锈迹斑驳、在数百年间堆积满风雪,而鲜血淋漓的“丹枫”隔着数百年前竖立的军徽与他对望,一语不发,也像一尊雕塑。

另一半则是尸山血海,无数遗骸堆叠在血色的月光下,世界寂静如同死去,唯有那个“丹枫”如同锚点般重叠。

这似乎是只有他能看到的景象,因为丹枫听见身边两个小姑娘惊慌的声音,她们只能看见那个鲜血淋漓的“丹枫”,把那当成了什么鬼魂一样的存在。

或许那也确实是一个鬼魂。

三月七先是被那一身鲜血的身影骇得后退半步,回过神来时旋即召出弓,三月小姐有点怕鬼,但还是抬起弓壮胆似的对对面的影子喊:“你……你是什么东西!”

星也默默地抽出了棒球棍,星核精的优点是不怕鬼,因而话都不问,就要来一手先发制人。

“这就是你担心的?”丹恒的声音有点遥远,他似乎也震惊地顿了一顿,随即沉着声音道,“你自己说过,这是假的,没错吧?”

“既然如此,那打散了便是。”在他沉默不语时,丹恒果断地召出枪,横在伙伴们最前面,“交给我们来解决吧。”

丹恒不问这幻影究竟为何是这副模样,这天底下究竟有谁能将龙尊伤成这个样子,只是以理智强行不去想这背后可怕的隐喻。

而丹枫,他没动,只是盯着对面那个死去的自己。

在得知星核会将记忆投射到现实世界时,丹枫没想到它会如此刁钻的将另一条世界线上的“丹枫”的幻影带来。

若是星核投射的前世龙尊们的记忆,他大可将其解释为记忆复苏,反正持明轮回转世中记忆错乱也不算罕见,他都死了一回了,错乱一下记起千八百年的事情也正常。

他彼时担心星核将另一条世界线上仙舟的未来展现出来,担心的也不过是他要找倏忽寻仇的缘由暴露后难以脱身。

然而死在另一个未来的“丹枫”的出现简直比倏忽的事情还要麻烦,毕竟丰饶令使入侵仙舟算是理所当然,可以这种方式死去的“丹枫”算什么?

饮月之乱过后,联盟三大基石之一的持明族长做出近似背叛的行径让仙舟陷入两难境地,也让持明惶恐不安。

最后双方只得妥协,仙舟不能落下杀死龙尊的口实,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名义上的子民痛恨他背叛他杀死他,以又一个名为龙尊的牺牲揭过了盟约的下一个百年。

景元最后一次来看“丹枫”的时候,带来了这个消息:“哥,持明高层前些日子集体求情,天风君更是亲自求见元帅,你的大辟不判了。”

狱中的龙尊沉默不语,不知是心死还是没听见,与龙师斗争百代,浸淫权力多年的龙尊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利益纠缠。

“……我努力活久一点,等你褪麟转世,下辈子再见我的时候,我说不定就变成怀炎将军那样的老头子啦,到时候不许笑我。”年轻的骁卫在黑暗里泪流满面,以为没人能看见他的泪水,却不知道持明在黑暗里也能闻见比血腥味更苦涩的泪水的味道,龙无言地动了动手指,却连给他擦掉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知道那些人恨他却又不许他离去,永世轮回里连死亡也算不上终点;他知道所有人都在权衡,放弃一个龙狂之后的将死龙尊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最佳选择;他知道族人的背叛、构陷,然而为了不让仙舟降罪于那些稀里糊涂被卷进这次灾乱的族人,他默认下所有罪名,以一死将其一笔勾销,让吸吮他血肉的人也能在他的荫庇里得以免罪。

冰天雪地的遗迹里,丹枫拉住了见势不妙挡在他前面的三个列车的小朋友,这不是他们应该掺和的事情,目光却未曾与“丹枫”错开。

在另一半尸山血海的世界里,“丹枫”也动了。

他身后是一轮边缘浸透了血红、布满裂痕的月亮,浓稠的血从月亮上滴落,然后从他身后开始蔓延、上涨,凌乱的尸骸从那血浆中浮起,他垂眼捞起最近的一具。

那是个年轻的持明青年,怒目圆瞪,似乎在面对什么可怕的敌人不敌而死,连死后也保持着战斗的神态。

丹枫记得他。

“丹枫”看了他片刻,为他合上眼,也许是青年的愤怒太大,他试了三次才成功,然后低声道:“……近卫悬锋,殁年一百九十二,于麟渊境底与云骑交手,力竭而亡,死后未曾结卵,自灭而终。”

悬锋在龙尊近卫里最年轻,当年丹枫意外从战场上抓回来这个谎报年龄上战场的半大小孩,随手给塞进了近卫预备役里,后来这孩子居然真的留下了。

他死时不足两百岁,按持明的时间观念,还算个大点的孩子。他死在“丹枫”眼前,在他目睹失控的孽龙大肆破坏,却已因龙狂的反噬与祭仪的失血而失去力气阻拦时,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一厢情愿的相信他尊敬的龙尊大人不会犯下这种大错,为了替他争取时间而与赶来的长老云骑们交战。

“丹枫”如同宣判般念完悬锋的终局,那怒目的遗骸好似终于得到了求而不得的回应,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然后沉没在血浆中融化,什么也不剩下。

而他又捞起了另一具尸体,一如方才的为他合上眼:“……近卫含光,殁年四百二十三,当日于麟渊境底与龙师交手,不敌而亡,结卵之后,其卵于褪麟行刑之日自毁,自灭而终。”

含光嘴角似乎还噙着一点笑,他平日里脾气很好,大家都说他看着不像是冷冰冰的饮月身边的人,更像是炎庭或者天风那样性格爽快的龙尊的下属。含光从来只是笑,听完了摇摇头:“别瞎说,我对龙尊大人可是忠心耿耿。”

含光是跟他最久的侍卫之一,多年来忠心耿耿,从未有二心。 “丹枫”没见到他的死亡,只是后来他最后一次被带去加固建木封印时,与他的卵擦身而过,彼时现场的云骑与持明都听到那卵中传出哀哭,大为惊异。

持明于卵中应当并无意识,遑论于卵中自毁。然而当护珠人发现那枚破损的卵时,却看到尚未完全蜕化为幼体的含光从内向外打破卵壳,他血肉模糊的爬出来,最后倒在百米开外,那天正是“丹枫”的行刑之日。

结卵的持明不可能再结第二次卵,含光的遗骸在几个时辰后融化做了一滩海水,无影无踪,只剩下他暗淡的卵壳,从此他的名字成为护珠人里缄口不言的故事,没人想第二次见到那样惨烈的景象。

含光也化作那一滩血水中的一部分,而尸骸仿佛无穷无尽,下一具遗骸仍然是一名近卫。

“近卫烛渊,殁年三百七十三,百年后顺利转世,百岁之前并无异样,却在百岁时窃走一针前尘回梦,失踪半月后,被发现自尽于早已废弃的持明龙宫中,由于其服下专门针对持明的毒药,不可结卵。”

持明在轮回时有向下一世的自己带一件礼物的传统,烛渊向下一世的自己送去了他的记忆,终于还是与同僚们一同兑现了他们成为近卫时的誓言。

龙尊近卫世代效命于龙尊一人,若非入灭,则不会有新人填补,当饮月一脉传承断绝,他再无可效忠之人,他清楚新生的龙女并非他昔日的主人,于是毫无犹豫的兑现早已无人记得的誓言。

饮月之乱,龙尊近卫尽数牺牲,终究是惨烈的追随他们的主人而去。

“丹枫”没有再为新的遗骸告终,因为血水中浮起的尸骸越来越多,他们都睁着眼,与“丹枫”一起望向丹枫。所有在他记忆里死去的人在这一刻重返人世,成千上万道濒死的目光静默的落在他身上。

不知这星核是不是与【记忆】星神有什么关系,翻弄记忆甚至要上溯至持明离开母星的年代,一些丹枫如今也很少想起的事情被事无巨细的摊开,于是他仿佛站在地狱入口,与累世轮回里死去的人一一对望。

许多人的面孔与记忆里的最后一幕重叠,他们张合的嘴唇发不出声音,却做出同一个口型:救我。

每个人都在向他求救,甚至包括那个深陷漩涡中心、不得解脱的自己。

丹枫与那被折去龙角、鲜血淋漓的幻影对视,对方的眼瞳是非人的青色竖瞳,他从那种非人的视线里读出这样的质问:

龙血染红麟渊境的海水的那天,你/“我”真的没恨过什么吗?

恨百代轮回的无穷苦痛,恨目睹挚友死去的无能为力,恨狼子野心的同族欲壑难填,恨仙舟冷酷无情的扔掉一枚弃子?

即便是这样的仙舟,这样的同族,这样的轮回,也值得你以神赐的新生去拯救吗?如果是的,那其他不幸遇难、甚至就是为你而死去的人呢?你能救谁呢?

可你又并非不清楚,矛盾的种子早已深扎,倏忽的出现只是导火索。你或许能拿星核杀死倏忽,但没有倏忽也会有下一个什么引燃它,星核解决不了一切问题,你预见的悲剧仍会发生,你的挚友仍将分道扬镳、走上各自的不归途。

你的所有牺牲也无法撼动命运,因为这从不是未来,而是早已发生的过去。即便如此,你仍然要做那扑火的飞蛾,徒劳的以血肉之躯阻挡命运的锋刃吗?

第69章

丹枫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击云,走出列车三人的保护,离开前他握了一下丹恒的手腕,示意自己仍然清醒。

在三人紧张的注视里,他走向那片只有他能看到的血海,走向另一条已然终结的命运。

受博识尊青睐过的某位天才曾穷尽一生追寻命运的尽头,他提出了存在之树的模型,认为命运的每一条分叉都是一条新的枝丫,每一个选择都将使得宇宙一分为二,直到穷尽所有的可能。

无数个平行宇宙中有无数个你在做出不同的选择,你们是同一个人又并非同一个人,只是量子之海的涨落中无数个坍缩的瞬间。

这成为某种超脱一切的慰藉,大多数人都愿意相信,那无数个宇宙里总有一条选择是对的,总有一个宇宙里你能躲开所有悲剧,和幸存的所有人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传说中天才真的在生命的尽头找到了他所向往的那条命运,在走入时空的罅隙后永远消失在了这个宇宙,真的去往他的爱人活下来的世界。

然而除去各神秘团体中犄角旮旯的传说,从来无人能证明存在之树真的存在,更无法证明无数个宇宙里真的有一条绝对正确的道路,也许有些事情做与不做都是错误,正如“他”决定在海底将挚友残存的血肉置于古老祭坛的那一刻,他注定失败,却不得不为了从前往后的死者们拼死一搏。

也难怪这个地方疯了那么多人,星核太会找到人心中的弱点,凡人的心志承受有限,而长生种累积的记忆往往并不会让他们的精神坚不可破,反而较凡人更为脆弱。

两世的记忆重叠,血染红麟渊境的海水时,建木封印突然破损时,他真的没恨过什么吗?哪怕只有一瞬间?

也许还是有的。然而那微弱的恨意并不指向具体的什么人或物,龙尊没有那么丰沛的多余情感留给那些冷漠算计着利益的同族或天人,比起仇恨,遗憾与疲倦很快覆盖了一切。

遗憾于他终于还是败给了命运,救不了持明也救不了挚友,疲倦于百世轮回仍然没有尽头,下一次睁眼时不过重蹈覆辙。

做错了事情便要付出代价,擅动化龙妙法引发大祸,受刑他并无怨言。可这无尽轮回的磋磨又是为何开始?他何时能抵达尽头见到累世苦难换来的结果?

这应当不足以称之为恨,“我”并不是因为仇恨而不愿安息,而是遗憾太重又太轻。

“丹枫”还在看着他,背后的月亮却停止了流血。丹枫眼中的血海也停止了蔓延,甚至在他接着往前走时犹豫的向后退却。

“丹枫”眼中那种非人的青褪去了些许,他的眼神柔和了些。

你不恨什么人,可他们又确实无情的背叛了你,这样的仙舟,这样的同族,真的值得你拯救吗?

很久很久之前,冱渊曾告诫过他:“饮月,你这么心软,就不要去看了。”

不要去看那些惨烈的死亡、痛彻的背叛、纠缠的爱恨,凡尘太重,要是把每一点尘埃都装在心里,就连天上的月亮也会被扯坠的。

他最终没听,也从来做不到。

的确,同族背叛了他,仙舟为大局舍弃了他。但在此之余,同样有人甘愿为他而死,有无数英勇又无畏的人生活在仙舟,他们至少应当得到拯救。

龙尊不是神明,他救不了所有人,但每一个他能救的人,都不会被放弃。

血水褪去了,被血水淹没的尸骸们也停止了求救,他们缓慢地站起来,走向“丹枫”身后的那轮血色的月亮,在红色的月光里消失。

丹枫余光看到角落里走出一个影子,也许是因为形体湮灭的太过彻底,她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一团有轮廓的虚影。

那影子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无言地停下来对他挥了挥手,最后一个走入那轮月亮笼罩的范围。

当所有遗骸与影子消失,满是裂痕的月亮也化作虚影消散,丹枫眼中两个错位的世界终于合二为一,尸山血海褪去,冰天雪地的古代遗迹里,只有那另一个“丹枫”的影子佐证幻觉仍然存在。

他在等待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

星核导致幻觉的原理难以解释,丹枫不太能确定这些只是星核导致的纯粹幻觉,还是阿哈带来的另一条命运在此地真的机缘巧合产生了回响。

倘若是前者,星核的确精准的抓住了他记忆中的弱点,却没想到他在再次醒来时,早已给了自己答案。

倘若是后者,那另一个死去的“丹枫”也应当可以合眼,将他们沉重的命运放心交付于他。

他来到了“丹枫”身前。卡芙卡按照星神的指示找到他时他也是这副模样,但在丹枫醒来前,那些伤口都缓慢地恢复了,因而他第一次清晰的看到他死时的模样。

持明的极刑在他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口,被拔掉鳞片后的血肉直接裸露在外,血也许早就流干了,于是伤口直接呈现淡粉色,除去少数残存的血丝与筋膜外看起来还不算太过恐怖。

只有眼角处还残存着少许鳞片,淡淡的青色像是一点泪滴,与眼角的描红一同藏在黑色的发丝之间,不会叫多余的人发现。

龙尊区别于其他族人的一大特征就是龙角,现在“丹枫”的角只剩了一点断茬,很容易被头发挡住,乍一看倒是和普通的持明族人区别不大了。

没了那些尸骸与血色环绕,他只是个伤痕累累、走到了命定尽头的人而已。

我已做了一次扑火的飞蛾,你呢?

两双相同的眼睛对视片刻,丹枫微微颔首,然后与“丹枫”擦肩而过。

他们本就是同一只飞蛾,当然会为反抗而一同扑向命运的火。

与“丹枫”擦肩而过的刹那,伤痕累累的持明幻影骤然化作一团雪花,被呼啸的风卷上高天,无影无踪。

在身后目睹一切的三人组目瞪口呆,他们看不见那尸山血海,只看得到丹枫朝着另一个自己走过去,中间略有些停顿,然后越过对方,他们如临大敌的那个鬼魂就消失了。

星跑得最快,上来绕着丹枫转了一圈,一脸不敢置信:“丹恒老师兄弟你怎么做到的?那个鬼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三月七比她稳重一点,虽然说出来的话也不是很靠谱,她绕着丹枫转了第二圈后长长的松了口气:“太好了,没和星际怪谈故事里写的一样……”

“那是什么?”星没看过她说的东西,随口问道。

“啊,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总之就是一本恐怖小说,什么遇见了和自己长的一样的鬼魂,然后在好不容易击败鬼魂后却发现对方怎么死的自己就怎么死的那种桥段……超恐怖的!刚刚吓死咱了!”

三月七回答她的话刚好叫丹恒听见,管理员沉默了半秒:“……上个月你连着一周每天凌晨访问智库,就是为了看这个?”

“呃……哎嘿嘿,这样比较有气氛嘛。”三月七一顿,忘了丹恒作为智库管理员可以查看访问记录,不好意思的笑了声,心虚的道,“那个,丹恒,拜托你千万别跟杨叔他们说哈。”

叫家长们知道她半夜不睡觉,而是在智库里看丹恒在路过某个星球时习惯性搜集来的鬼故事的话,肯定会被关心的!

丹恒无奈的叹了口气,同时开始考虑他是不是应该给智库加个年龄分级,毕竟里面乱七八糟的资料收录了不少,也许鬼故事之类的不适合小孩子看的东西应该单独分出去。

好在有她们这一闹,刚刚严肃的气氛顿时无影无踪,丹恒把这个想法记下,然后看向刚刚不知道做了什么的丹枫。

历代饮月的外貌几无不同,在那个幻影出现时,丹恒却直觉般的认出那就是丹枫,只是对方身上惨痛的伤口让丹恒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可从来没听说过龙尊受刑的事情,至少在丹枫时隔二十多年在贝洛伯格出现之前,饮月的死亡确之凿凿,远在方壶的冱渊君后来百忙之中仍然亲自前来建木吊唁,若是这事里有这么大的破绽,叫那位龙尊发现一点蛛丝马迹,都决不会善罢甘休。

那这些伤口从何而来?是星神赐福的代价?会是他执意不愿回去的原因吗?

丹恒又想起先前只有他看到的那些幻觉,心中充满疑虑。

怎么看那都是应该属于丹枫的记忆才对,难道因为他在某种意义上是丹枫用法术造出来的另一个龙尊,导致星核认错了人?可星核又并非真正的生物,真的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何况丹枫不慎被星核流露的记忆分明是另一部分,星核应该也不至于非要在四个人里逮着一个人薅吧?

丹枫说所有的幻觉都是假的,可他实实在在的不安暴露了这只是安慰的说辞,哄两个从来没去过仙舟的姑娘也就罢了,想骗丹恒就有点不走心了。

丹恒抿了抿唇,咽下了所有的疑问。当下贝洛伯格的事情十分紧急,他们得尽快找到星核,这些事还是放到以后再说为好。其次,先前丹枫瞒的很好,只把所有不对劲都笼统归结为星神赐福,丹恒以为他的遮遮掩掩是因为与药师有关,紧急摇景元过来也是出于这种担忧。

现在,窥见那些记忆的一角后,丹恒意识到这其中似乎另有隐情,若那幻觉并非虚假,他们五人究竟是何等结局,才要他宁可回不去,也要去做某件事呢?

第70章

与此同时,贝洛伯格城中的祭祀仍在继续。

融化又凝固的蜡油在神像前凝固,像是一滩陈旧的血。玲可仰望着那座陌生又熟悉的神像,这雕塑依然是某种木头制成,但明显并不是贝洛伯格的品种,因为当烛光落在木雕表面时,那上面泛起了某种黄金的光泽,显得这间昏暗的废弃仓库格外寒酸。

这神像昨天还不是这个样子,然而当被召集来的众人向它倾诉愿望后,它的表面便愈发光泽且明亮,边缘甚至呈现出某种琥珀般的半透明质地。

这是第二个夜晚,仪式的最初准备阶段已经结束,现在正处于短暂的休息时间。

仓库里聚集的人群现在十分安静,全都昏昏欲睡的坐在墙边,脸上带着诡异的幸福微笑。

第一阶段的赐福似乎有某种安神作用,“玲可”说那是让他们得见新世界的预告,一个无与伦比的美梦将成为最好的开场白。

没人注意她这个所谓的第一信徒在干什么,也没人知道她平静的表情下的真正想法。

她保持着仰望神像的姿势,余光却无声的注视着“玲可”惯常待的那个角落。

废弃仓库里谈不上有什么装修,那地方只是有一扇用来通风的窗户,“玲可”坐在那里可以轻松地注视着整个仓库,确保仪式在她眼下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到仪式的准备阶段结束前一直如此,然而在那之后,玲可从某种精神层面的联系里偶尔捕捉到了“玲可”那里传来的不安与急躁的情绪,好像她此刻有更紧急的事情,却又因为仪式尚未完成而不得不留在这里。

也许这是个好机会。玲可面无表情,小心翼翼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与思维,确保不会被“玲可”察觉她的异常。

在朗道夫人的病床前,她再次见到了“玲可”,她给了她一个听起来颇具诱惑力的条件。

只要,只要她同意完成那场被打断的仪式,那么它的神定然将垂青此处,她不会再次失去一位至亲。

玲可望着病床上母亲憔悴的、苍白的面孔,最后握了一下她的手,就几乎没什么犹豫的起身,照着“玲可”所指示的方向逃出了医院。

她在贝洛伯格的晨风里感到彻骨的凉意,唯有母亲留给她的琥珀结晶紧贴着胸前的皮肤,散发着不可忽视的热量。

“玲可”似乎过于自信了,她没有察觉到琥珀结晶的存在,也没发现玲可的顺从并非绝望。

“啊……”昏睡的人群中传来低吟,有人茫然地睁开眼,还在回味着美梦的余韵,没有反应过来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事。

美梦结束,预示着仪式将进入下一个阶段,“玲可”的急躁又多了些,玲可却反而愈发平静。

神像的位置靠近仓库的大门,那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了条缝,她好似眷恋般的倚靠着神像,实则却是在听外面的风声。

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事,白天的时候不断有人从外面跑过,哭声和喊声远远地分不清楚。不过到了现在,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她听了好一会,直到大部分人都从美梦里醒来,也没等到路过的哭声……外面发生了什么?

玲可不安的想,下一刻她感到“玲可”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幸好她反应更快,在精神联系中用对母亲的担忧掩盖了过去。

这个理由很合理,“玲可”没发现异常,很快转移走了注意力。她比先前更焦躁了,甚至还有几个人沉湎于美梦不愿意醒来后,她不耐烦地直接跳下来,将他们的美梦掐灭,强行提前了第二阶段的仪式的开始条件。

……这样不会对最终的成果产生影响吗?

玲可在心里问,先前“玲可”还煞有其事的称完整的美梦才能结出最完美的果子,因而第二阶段仪式的开启条件便是所有的祭品都自然结束他们的美梦。

“玲可”没什么耐心地回答:没关系,几个残次品顶多增加少许干扰,不会有太大影响。

……哦,那就好。

玲可见她点头,直到仪式的第二阶段应该开始了。

按照“玲可”早先教授的方法,她重新点燃烛台并高高举起,提前安置在神像六手中的祭祀用的油膏在蜡烛的热量下融化,沿着神像表面的暗沟流淌,在它的身体上凝固成某种奇妙的纹路。

那无名的膏体还附着在神像上时色泽仿若黄金,滴落时却立刻变成了暗红色,落地便凝固成一颗颗如同果实般的红色圆珠。

“玲可”称这是对神明模样的模仿,而玲可不留痕迹的躲开滚落到脚边的圆珠,神色里夹杂着一点嫌恶。

好在见到仪式按部就班的开始,“玲可”此时的注意力几乎完全不在这里,没发现这点小插曲。

玲可暗自松了口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对着神像用她不熟悉、却被强塞进头脑的语言吟诵她也不太能理解的祷词:

“长生之主,免我疾疫,免我短寿,免我苦厄。”

第一阶段,新的信徒向神倾诉他们拒绝死亡的愿望,神回馈以他们美梦。

那些还处在刚梦醒时昏昏沉沉的人反应都有些迟钝,半梦半醒地注视着她,然后呢喃般的跟着她重复。

也许这个什么神明的确有些力量,又或者这也是“玲可”的杰作之一,这些人居然也无师自通了这种古怪的语言。

祷告的回音在有限的空间里回荡,声波具象化的颤动着跳动的烛火,玲可不太确定自己是否产生了错觉,以至于看到神像表面居然真的产生了一层微弱的光晕。

回声消隐,玲可将烛台放低了一点,去融化下一层脂膏。

“允我美梦,无醒无灭;允我形寿,无尽无终。”

第二阶段,信徒向神献上极致的虔诚,而祂将博爱的回应所有人,让美梦成为现实。

从此死者将从坟墓里归来,生者也不再衰老死去。

回音的音浪里,人们脸上带上了一丝先前那种诡异的满足微笑,似乎已经看到死去的人回到自己身边,又或者自己能从这场末日里逃脱。

唯有玲可面无表情。在这个时刻,她什么也没看见,没有死者的幻觉出现,也没有自己将获得某种神力而不死不灭的错觉。

她盯着神像微笑的脸庞,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等待着她需要的机会。

“……赐我换骨新生,赐我……”

最后的脂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化,掉落在地上的红色圆珠愈发透亮鲜红,甚至在火焰炙烤过后散发出以一种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半梦半醒的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人已经不自觉的开始盯着滚落的圆珠,流露出某种贪婪的渴望,玲可甚至能听到他们咽口水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美梦,她虽然觉得那是一种从来没闻过的怪香,但并不至于出现这种夸张的反应。

脂膏很快融化干净,在神像表面凝固成第三层花纹。

这时候玲可能确定那光辉不是错觉,因为现在神像表面的光辉已经肉眼可见的比她手里的烛台还要亮了。

那醒目的金色光辉里,她似乎见到木质的神像动了。

这大概是某种幻觉,琥珀结晶在胸口的灼烫温度维持了玲可少许的清醒,幻觉中木雕的神像正在金光中活动着肢体,让六根手臂更加舒展,玲可见到它的表面正在开裂,漆黑的裂缝如同蚌肉吐出珍珠般吐出更多鲜红的果子。

珠子滚落,随即被光辉之外的一双双手疯狂抢夺,而慈悲的神明毫不在意,只是慷慨的给予他们更多的果实。

黑暗里的手满足的消失了,神明终于将目光投向主持仪式的玲可。

玲可咬着牙维持理智,琥珀结晶的热量几乎要烫坏她的皮肤,她眼睁睁的看着幻觉里的神明俯瞰着她,然后悲悯的垂首,似乎要给予她一吻以赐福。

而被拼命保留的理智似乎已经脱离了玲可这个个体存在,它按照一早预计好的步骤,以最快的速度做最后的确认:

仪式已经到了最后阶段,“玲可”大概是彻底放心下来,不觉得这里还能发生什么问题,于是将大部分意识转移到了别处……玲可不知道具体是哪,她感到那似乎是个很遥远的地方,一点泄露的意识片段里只有无尽的风雪。

……雪原?那里发生了什么吗?

可惜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了。

“玲可”在这里还保留的意识少到令她惊喜,那点意识甚至只够确定仪式进度的,决不会立刻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玲可长出一口气,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幻觉中的神明即将要吻上她的额头,现实中神像的表面金光大盛。

仪式即将完成的最后一刻,玲可突然随手扔掉快要烧没了的烛台,然后猛地将这身不合身的所谓圣徒的长袍扯下。

在台下众人错愕的神情里,她从衣服最里面扯出母亲留给她的琥珀结晶,将它狠狠地砸向了神像的脸部——

刹那间,琥珀与神像接触的地方迸发出比所有烛光都明亮的火焰,如同黑夜里的太阳,它点燃神像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议,眨眼间就将神像变成了一根燃烧的火炬。

仪式被强行中断,幻觉消失,玲可脱力的跪倒在地,额头上满是汗水,舌根处也因为强行中断仪式带来的反噬传来血腥味。

“玲可”慢了半拍的声音惊怒交加,却已经太迟了:“你——”

熊熊燃烧的神像不可恢复,而神像被焚烧使的那些深陷的人们的美梦也陡然扭转,展现出噩梦真实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累死……开始后悔我为什么要写这么多剧情……